方致远把那份调岗通知书看了三遍。纸是普通的A4纸,字是打印的宋体,右下角盖着公司鲜红的公章,人事经理的签字龙飞凤舞。通知书上写得很清楚:因公司业务架构调整,原技术研发中心首席架构师方致远,调任运维支持部二级技术专员,年薪由税前九十万元调整为税前八万元,自下月一日起执行。
他把纸放在会议桌上,推回给对面坐着的人事经理孙莉。
孙莉四十出头,做事利落,平时跟方致远也算说得上话。此刻她脸上挂着职业性的为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致远,你也知道,这是上面的决定。我这边只是走流程。”
“上面的决定,总得有个理由。”方致远语气很平,没什么火气。
孙莉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推过来。“公司认为,你目前负责的智能调度引擎项目,连续两个季度未达到预期交付节点。按照绩效管理制度,需要做岗位适配调整。”
方致远看了一眼那张绩效评估表。打分栏里,“项目进度”一项被打了C,“团队协作”打了C,“技术贡献”一栏空着,没打分。他笑了一下,很轻。“这个项目延期,是因为三月到六月,采购那边换了三家服务器供应商,硬件到货时间比原计划晚了整整十周。这事我在周报里写过,也在总监会上提过。孙经理,你参加过那次会。”
孙莉的视线落在桌面上,停了两秒。“致远,我实话跟你说吧。新来的赵总,有他自己的考虑。你年薪九十万,在研发这边是最高的。赵总的意思,是把高薪岗位压缩,给年轻人腾空间。”
“腾空间,从九十万降到八万?”方致远把那张通知书拿回来,折了一道。“孙经理,你也是做人事的,这个降幅,你觉得合理吗?”
孙莉没有接话。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是园区惯常的嘈杂,有人在楼下抽烟聊天,声音模糊地传上来。方致远站起来,把折好的通知书揣进口袋。“我回去想想。”
他在公司干了七年。七年前进来的时候,智能调度引擎还是一个只有两页需求文档的概念。他从选技术路线开始,搭架构,写核心模块,带团队,一步一步把这个东西做成了公司物流板块的底层支撑。现在这套引擎每天处理着全国三百多个仓配节点的调度指令,高峰时段每秒钟要完成上千次路径计算和运力匹配。公司去年靠这块业务拿下的合同额,财务那边公开过的数字是四千多万。
这些事,新来的总裁赵广平未必不清楚。但赵广平是资本方派过来的人,上任三个月,烧了三把火:砍预算、压编制、换中层。方致远这个岗位,在他眼里大概就是一张成本表上的数字。
方致远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把自己七年来的工作文档整理了一遍。他没有删东西,没有动系统权限,只是把属于个人的笔记和草稿拷进了一个移动硬盘。旁边工位的同事小蔡探过头来,压着声音问:“致远哥,没事吧?我看你从会议室出来脸色不对。”
“没事。”方致远把硬盘收好。“小蔡,你手上那个数据清洗的脚本,注释我再给你补一版,回头你自己能看懂。”
小蔡愣了一下。“致远哥,你这话怎么听着不对劲。”
方致远拍了拍他肩膀,没再多说。
下午两点,他给孙莉发了一封邮件,只有一句话:调岗降薪本人不同意,劳动合同继续按原约定履行。附件是他签了字的拒绝回执。
邮件发出去不到半小时,赵广平把他叫到了办公室。赵广平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整齐,西装袖口露着一截白衬衫,说话喜欢用短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感。
“方工,我听说你不接受公司的安排。”赵广平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
“赵总,降薪百分之九十,调岗到完全不相干的岗位,这个安排我没法接受。”
“公司有公司的难处。智调引擎这个项目,投入产出比不好看。你拿九十万,我得对股东有个交代。”赵广平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你要是觉得八万太低,可以提个数,但岗位只能是运维支持。技术研发这边,后面由新团队接。”
方致远听明白了。赵广平要的不是降薪,是换人。八万这个数字,就是把话说绝了,让他自己走。
“赵总,我在这家公司七年,智能调度引擎从无到有,每一行核心代码我都清楚。你要换人,可以,走正常协商解除的流程,按劳动法来。”
赵广平笑了一声,嘴角的弧度很浅。“方工,你跟我谈劳动法?公司养了你七年,给了你平台,你现在拿劳动法来跟公司算账?”
“平台是互相的。七年里我给公司创造的价值,财务账上有。我的工资,是当初双方谈好的。”
赵广平脸上的笑意收了。他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声音提了一个调。“方致远,我把话放在这儿:公司现在就是这个条件,你爱干不干。不接受,你可以走。外面想进这家公司的人排着队,不缺你一个。”
方致远站在他对面,没有退。办公室的隔断是玻璃的,外面格子间里不少人抬了头。他点了一下头,声音不高,但清楚。“好。那我辞职。”
他转身出去,把赵广平那句“你爱干不干”留在了身后。
辞职流程走得比想象中快。孙莉拿着离职交接单来找他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真心实意的惋惜,但也没多劝。方致远把工作文档、代码仓库权限、测试环境账号一项一项列清楚,该交的交,该转的转。他唯一坚持的事,是在离职原因一栏里写了一句:公司单方调岗降薪,本人不同意,依据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八条提出解除。
孙莉看着那行字,犹豫了一下。“致远,这个写法,后面可能会有争议。”
“我知道。我写的都是事实。”
离职手续办完那天是周五。方致远收拾了工位上的东西,一个纸箱都没装满。小蔡帮他把箱子搬到楼下,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说了一句:“致远哥,你走了,智调引擎那边要是出问题,找谁啊。”
方致远想了想。“我该交接的都交接了。文档在知识库里,部署手册也更新过。实在不行,找赵总。”
小蔡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方致远回到家,把纸箱搁在玄关,洗了把手,给妻子宋雅琴打了个电话。宋雅琴在区里一所小学当老师,教语文,这会儿刚下课不久。
“真辞了?”宋雅琴在电话那头问。
“辞了。”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方致远等着她说话,心里其实有点没底。九十万年薪,在省城不算小数目,房贷还有几年,孩子刚上初中,用钱的地方不少。
宋雅琴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常,没有埋怨。“辞了就辞了。那种降法,明摆着是欺负人。你先歇两天,把家里那几盆花修一修,阳台的晾衣架也松了,你一直没顾上弄。”
方致远笑了一下。“行。”
“对了,”宋雅琴又说,“你之前不是说过,有个师兄在做工业软件咨询,一直想拉你合伙?要不你联系联系,问问情况。”
“我明天打个电话。”
挂了电话,方致远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他其实没有表面上那么笃定。赵广平有一句话没说错,外面找工作的人排着队,但四十岁出头的人再去找一份同等薪资的技术岗,不是三天五天能落定的事。不过他不后悔。那个调岗通知书上的数字,不只是钱的问题。赵广平赌的就是他不敢走,赌他会咽下这口气。他不咽。
周一早上,方致远给师兄罗建成打了电话。罗建成比他大五岁,早年在同一家外企做技术,后来出来单干,开了家小咨询公司,专门给制造业企业做数字化改造方案。公司不大,连他自己在内不到二十个人,但在圈子里口碑不错,接的都是实打实的项目。
“致远?我正想找你呢。”罗建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劲。“你从宏远出来了?我听人说了。降薪那事,是不是真的?”
“真的。”
“赵广平这人脑子有坑。”罗建成说话从来不绕弯子。“你那个智调引擎我了解过,宏远物流板块的命根子。他把做引擎的人赶走,换一帮生瓜蛋子上来,不出事才怪。”
“师兄,你那边有没有我能搭手的事。”
“有。太有了。”罗建成语速快起来。“我手头正卡着一个项目,客户是江北那边的宏远重工,跟你老东家名字像,但不是一个集团。他们要上一套产线排程系统,跟你的调度引擎底层逻辑是通的。我这边人手不够,方案框架搭了一半,缺个能拍板的技术负责人。你要是有兴趣,明天来我公司坐坐,咱们当面聊。”
方致远第二天去了罗建成的公司。办公室在城东一个老厂房改造的园区里,层高很高,墙上挂着几幅工业摄影的照片,工位摆得稀稀拉拉。罗建成给他泡了杯茶,把项目资料摊了一桌子。
两个人聊了一下午。方致远翻完资料,提了几个技术路线上的判断,罗建成听完,拍了一下桌子。“就是这个。我之前卡在排产约束条件的处理上,你刚才说的那个分层求解的思路,正好把堵点打通了。”
“不过有一点,”方致远把资料合上,“我不坐班。家里孩子今年初二,下午放学得有人接。我可以按项目节点来,但时间上要灵活。”
罗建成一挥手。“你只要把活干出来,天天在家躺着我都管不着。薪资方面,固定部分比你原来少,但项目奖金和分成另算。做得好,一年下来不会比九十万差太多。”
方致远伸出手。“那我试试。”
他去罗建成公司上班的第三天,宏远那边的事就开始出动静了。
先是一个以前的同事在微信上给他发消息,说智调引擎的测试环境出了点问题,新接手的团队把调度策略的配置文件改错了,导致仿真环境里所有运单的路径规划全部绕远,有的单子甚至绕了半个省。测试组的人查了两天没查到根子上,最后是一个老测试员凭记忆翻出了方致远半年前写的一份排查笔记,才把参数改回来。
方致远看完消息,回了一句:配置文件改动前一定要先看变更说明,V3.2之后所有策略参数都做了依赖校验,不能单改一项。
同事回了个捂脸的表情:致远哥,你那份笔记现在被测试组当圣经供着。
又过了几天,小蔡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致远哥,出事了。智调引擎上周四晚上做了一次线上灰度更新,新团队改了一个路径缓存模块的过期策略,结果周五早高峰的时候,华东那边三个仓的调度指令延迟了将近四十分钟。客户那边直接投诉到集团了,物流板块的负责人拍了桌子。”
方致远皱了皱眉。“缓存过期策略是谁让改的?”
“新来的技术负责人,姓吴,赵总从外面挖的。他觉得原来的缓存机制太保守,把过期时间从六小时压到了四十分钟,说是能提高实时性。但他没考虑到跨仓调拨的路径计算依赖历史缓存,一过期就得全量重算,早高峰的并发量根本扛不住。”
方致远沉默了几秒。这个姓吴的犯的错误,他在七年前设计第一版架构的时候就专门规避过。路径缓存的过期策略不是不能调,但必须配合异步预热和分级降级方案一起上线,单改一个参数就是给自己挖坑。
“现在情况怎么样?”
“吴工带人回滚了,但客户那边不认。华东那个客户是集团今年重点维护的大客户,合同里写了系统可用性条款,这次延迟已经够上违约了。赵总周五晚上开了一整晚的会,听说发了好大的火。”
方致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小蔡注意休息,别跟着熬太晚。
接下来一周,宏远内部的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往前倒。智调引擎的灰度回滚虽然止住了延迟问题,但新团队在排查过程中又动了几处底层的日志采集配置,导致运维监控面板上的关键指标全部失准。运维那边拿着错误的监控数据做了一次容量评估,结论是“资源冗余充足”,于是把两台缓存服务器下线挪作他用。结果下一个调度高峰,缓存命中率骤降,数据库压力瞬间翻了三倍,整个调度链路卡了将近二十分钟。
这次事故直接惊动了集团层面。物流板块的负责人给赵广平下了死命令:智调引擎的稳定性问题必须在两周内彻底解决,否则明年整个技术中心的预算砍掉一半。
赵广平这时候才开始着急。他让孙莉把方致远离职时留下的交接文档全部调出来,又让姓吴的技术负责人写了一份根因分析报告。报告交上去,赵广平看了两页就扔在桌上。姓吴的把问题归结为“历史架构存在设计缺陷,缓存机制过于耦合”,建议做一次大规模重构,预算报上来,比智调引擎过去两年的维护费用加起来还多。
赵广平不傻。他看得出来这份报告是在推卸责任,但他没有别的抓手。公司里熟悉智调引擎底层的人,除了方致远,就只剩两个已经转了管理岗的老员工,平时连代码都不怎么摸了。
周五下午,孙莉给方致远打了电话。方致远正在罗建成公司的会议室里跟客户过排产方案,手机调了静音,没接到。孙莉又打了一遍,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等会议间隙才回过去。
“致远,忙不忙?有个事想跟你聊聊。”孙莉的语气比上次在会议室里软了不止一个档次。
“孙经理,你说。”
“公司这边,智调引擎最近出了点状况。赵总的意思,想请你回来做技术顾问,按次付费,价格好商量。你看方便的话,能不能抽空来公司一趟?”
方致远站在走廊的窗边,外面是园区里刚栽的一排银杏,叶子还没黄透。“孙经理,我当时走的时候,交接文档写得很清楚。缓存过期策略不能单独调整,日志采集的配置变更需要同步更新监控看板。这些在文档里都有。”
“我知道,我知道。但吴工那边……情况比较复杂。赵总现在就是想找个熟悉情况的人,帮忙把把关。”
“按次付费,具体怎么个付法。”
“赵总说,一次五千,每次半天,你看行吗。”
方致远差点笑出来。他年薪九十万的时候,折下来每天差不多三千多。现在公司出了问题,找他回去救火,开价一次五千,还觉得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孙经理,我这边有新项目在跟,时间排不开。你们另请高明吧。”
挂了电话,他想了想,又给小蔡发了条消息:智调引擎的日志配置,如果是改采集频率导致的监控失准,把采集周期恢复成默认的六十秒,然后重新跑一遍监控看板的依赖校验脚本,脚本在知识库的运维工具目录下面,文件名是 check_dashboard_deps。这个问题就能解决大半。
小蔡回得很快:致远哥,你真是救命的。
方致远没再回。
赵广平那边,事情并没有因为方致远的远程指点就好起来。小蔡按方致远说的把监控恢复了,但紧接着又出了新问题:智调引擎的计费模块在月初出账的时候报了一堆数据异常,财务那边对不上账,物流板块的商务负责人直接冲进技术中心拍了桌子。计费模块的逻辑是方致远当年跟财务一起对出来的,里面有几条针对不同客户合同条款的折扣规则,写得比较绕,新团队看不懂,改了一个中间变量的类型,把浮点数精度截断了,导致大客户的阶梯折扣算错了好几单。
赵广平终于坐不住了。他让孙莉约方致远吃饭,地点定在园区附近一家还算体面的饭店,时间定在周三晚上。方致远收到孙莉的微信消息时,正在罗建成那边跟客户开视频会。他看了一眼,回了一句:周三晚上有安排,不方便。
孙莉把情况转给赵广平。赵广平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把他的电话给我。”
周三傍晚六点半,方致远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赵广平的声音,比上次在办公室里少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干脆,多了一点不太自然的平缓。
“方工,我是赵广平。”
“赵总。”
“最近怎么样,新地方还习惯吧。”赵广平先扯了一句闲话。
“还行。赵总有事直说吧。”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智调引擎的情况,你可能也听说了一些。现在确实遇到点麻烦,需要你回来帮个忙。条件你提,只要合理,公司这边可以谈。”
方致远走到阳台上,把推拉门带上。宋雅琴在客厅里辅导孩子写作业,声音隐约透过来。“赵总,我走的时候,你跟我说的是‘爱干不干’。我现在不干了,你让我回去,我总得知道回去干什么。”
赵广平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之前的事,是公司这边的处理方式不够周全。现在的情况确实比较急,客户那边压得紧。你开个价。”
“赵总,这不是开价的问题。智调引擎的底子还在,问题出在改动的人不懂它的设计逻辑。你让我回去,我是以什么身份回去?回去之后,我说话算不算数?吴工那边听不听我的?”
赵广平显然没准备好回答这些问题。他含糊地说了一句“这些都可以谈”,但语气里没有多少诚意。方致远听出来了,赵广平还是把他当成一个临时救急的工具,用完了随时可以再扔。
“赵总,我这边确实忙。你让吴工把根因分析报告和最近的变更记录发我邮箱,我抽空看一眼,能指的地方我指一下,不收费。但回去的事,就算了。”
赵广平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透出一丝急躁。“方致远,公司毕竟培养了你七年。现在遇到困难,你就这个态度?”
方致远没有动气。“赵总,培养是互相的。七年里我加过的班、熬过的夜、写过的代码,对得起公司给我的每一分钱。你把我从九十万降到八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七年?”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过了好几秒,赵广平把电话挂了。
方致远回到客厅,宋雅琴抬头看了他一眼。“公司打来的?”
“嗯。想让我回去救火。”
“你怎么说。”
“没答应。”
宋雅琴把孩子的作业本合上,推到一边。“不答应就对了。当初那么欺负人,现在出了问题才想起来找你。你要是就这么回去了,以后照样不把你当回事。”
方致远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孩子从作业里抬起头,问了一句:“爸,你不回原来公司了?”
“不回了。”
“那挺好的。你以前老加班,现在还能接我放学。”孩子说完又低下头写作业了。
方致远和宋雅琴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赵广平那边的事,方致远是从小蔡和罗建成两边拼起来的消息里慢慢知道的。他挂掉赵广平电话的第二天,宏远物流板块的负责人直接给集团打了报告,要求对技术中心的管理问题启动内部审查。审查的重点之一,就是赵广平上任以来主导的“高薪岗位优化”方案是否经过了合规性评估。孙莉作为人事经理,被叫去谈了好几次话,回来之后跟小蔡私下说了一句:“赵总这次可能扛不过去了。”
与此同时,罗建成那边给方致远带来了一个更好的消息。宏远重工的排程系统项目第一阶段方案通过了客户评审,客户的技术总监在会上专门夸了方致远提出的分层求解架构,说这套思路比他们之前接触的两家供应商都更贴合产线实际。罗建成趁热打铁,跟客户签了第二阶段的合同,金额比第一阶段翻了一倍。他给方致远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里都带着笑:“致远,照这个进度,你今年的分成不会少。等这个项目结了,咱俩把公司重新注册一下,你技术入股,当合伙人,别当打工的了。”
方致远说好。
又过了一周,孙莉再次给方致远打了电话。这一次她的语气跟之前都不同,带着一点尘埃落定之后的坦然。“致远,赵总调回总部了,不在宏远这边了。新来的总裁姓周,是集团从内部提拔的,以前在华南大区管运营,人比较务实。周总想跟你见一面,不谈别的,就是聊聊智调引擎后续怎么弄。你看方便吗。”
方致远想了想。“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吴工那个团队不能参与智调引擎的维护。不是针对个人,是他们的技术判断力跟这个系统的要求不匹配。新团队可以重新搭,我来带也行,但我只做技术顾问,不坐班,按项目节点交付。”
孙莉说她去转达。
两天后,方致远在新任总裁周总的办公室里坐了下来。周总五十多岁,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桌上堆着几摞运营报表,说话带着南方口音,不紧不慢的。他没有提赵广平,也没有提降薪的事,开场第一句是:“方工,智调引擎的文档我让技术中心打印了一份,两百多页,我看了三天。写得扎实。一个系统能做到文档这个程度,说明做的人是花了心思的。”
方致远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我的想法是这样:智调引擎维持独立团队,不跟其他项目混编。你来做技术负责人,顾问性质,每周来两个半天,带一带新人。吴工那边调去别的项目组。薪资按你原来的标准走,另外加一份顾问费。你看这个方案有没有问题。”
方致远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周总,我现在的重心在师兄那边的项目上,每周两个半天可以,但时间得我来定。另外,智调引擎的代码仓库我要独立的管理权限,任何核心模块的变更必须经过我的评审。”
周总点了点头。“合理。还有别的吗。”
“有。我走的时候,是按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八条走的。那段时间的工资差额和经济补偿,公司得补给我。这是程序问题,不是钱的问题。”
周总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孙经理跟我提过这事。该补的补,按规矩来。”
方致远从周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了小蔡。小蔡抱着一摞文件,看见他就咧嘴。“致远哥,你回来了?”
“不算回来。隔周来一趟,带带人。”
“那也行。”小蔡压低声音。“你走之后这一个月,技术中心的人心都散了。吴工那套东西大家不服,赵总又只会拍桌子。现在周总来了,好歹有个明白人。”
方致远拍了拍他肩膀。“你把数据清洗那块好好弄,后面我带你做调度策略的优化。”
小蔡用力点了一下头。
方致远走出宏远的大楼,站在台阶上看了看天。秋天了,园区里的银杏开始泛黄,风里带着一点凉意。他掏出手机,给宋雅琴发了条消息:谈妥了,每周去两个半天,顾问费加原来的薪资,另外补一笔补偿金。
宋雅琴回得很快:晚上想吃什么。
方致远打字:你做的都行。
宋雅琴又回了一条:那就包饺子。孩子说想吃韭菜鸡蛋的。
方致远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停车场走。路过园区门口那排银杏的时候,他想起七年前第一天来报到,也是秋天,树比现在细一圈,他拎着一个电脑包,满脑子都是调度算法的分层思路。那时候他想不到七年后会经历这么一遭,也想不到离开之后还能换一种方式回来。
赵广平那句“你爱干不干”还在他耳朵里,但已经不重要了。他靠自己的技术吃饭,凭自己的判断做选择,该拿的钱拿到了,该守的线守住了。日子还长,活儿得一件一件干。家里那盆绿萝该浇水了,阳台的晾衣架也确实松了好几天,今晚包完饺子,得把它拧紧。
方致远再去宏远的那天是个周四上午。他提前跟罗建成说好了,每周四上午去宏远带团队,下午回罗建成那边开项目会。罗建成一点意见没有,还顺嘴说了一句:“你顺便看看他们那边有没有什么新的外包需求,能接的咱接过来干。”
方致远笑着摇头,没接这茬。罗建成什么都好,就是什么时候都忘不了做生意。
他到宏远的时候是九点半。前台换了新的小姑娘,不认识他,让他登记。他写了名字和来访事由,小姑娘打了个电话确认,然后给他一张访客牌。他挂着牌子往里走,心里觉得有点好笑。上个月他还是这栋楼里年薪最高的技术人员,这个月变成访客了。
孙莉在电梯口等他,领他去了技术中心靠里的一间小会议室。周总已经安排人把智调引擎的代码仓库权限重新做了分配,给了方致远一个管理员账号。孙莉把新工牌和一摞权限确认单放在桌上,让他签字。
“周总说了,你每周四上午来,会议室固定给你留着。团队这边,小蔡暂时代理组长,有什么人事上的事你跟我说,我来协调。”孙莉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吴工那边已经调去电商后台项目组了,跟智调引擎不搭界。”
方致远点了点头,翻了一遍权限单,签了字。孙莉收了单子,临走前犹豫了一下,说:“致远,有个事我得跟你说清楚。赵总走之前,把智调引擎明年的预算砍了一截,说是要压缩维护成本。周总来了之后还没动这个数。你要是想加人,得先跟周总打报告。”
“知道了。先把手头的人带起来再说。”
孙莉走了之后,方致远去小蔡那边转了一圈。小蔡的工位还是老位置,桌上多了两摞文件,显示器旁边立着一个白板笔筒,里面插着三支不同颜色的记号笔,一看就是最近开会开多了。
“致远哥。”小蔡站起来,又高兴又有点紧张。“人都在小会议室等着了,一共五个,两个后端,一个前端,一个测试,还有一个刚招来的应届生,学算法的。”
方致远推开小会议室的门,里面坐着五个人,三个老面孔两个新面孔。老的是以前跟着他做智调引擎的,一个叫大刘,做后端开发,话不多但手稳;一个叫小邓,做测试,心细;还有一个叫阿凯,前端出身,后来被方致远抓着学了点后端,属于什么都肯干的那种。新来的两个,一个是应届生,叫小于,戴副黑框眼镜,见了方致远就站起来,有点拘谨;另一个是从别的组转过来的后端,叫老潘,三十五六岁,之前在电商后台做订单系统,技术底子不错,但跟智调引擎没打过交道。
方致远把电脑接上投影,没寒暄,直接开了知识库里的系统架构图。“咱们时间有限,我每周四上午来半天,平时你们自己按节点推进。我先说清楚,智调引擎这个系统有它的特殊性,调度链路长、依赖多、客户合同条款复杂,改任何一行核心代码之前,必须先把上下游的依赖关系捋清楚。大刘和小邓知道,我以前在的时候,每次变更评审都要过三关:代码评审、测试覆盖、灰度验证。吴工那边把这套流程废了,咱们从今天开始恢复。”
大刘在底下点了一下头,老潘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记了两笔。
方致远花了一个小时把智调引擎现有的模块清单和最近三个月变更过的代码过了一遍。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吴工团队改了十七处核心逻辑,其中六处是直接改主分支没有走评审的,三处把单元测试跳过了,还有两处连变更记录都没写全。他把这几处标出来,让小蔡按优先级排了个修复计划。
“小于,”方致远看向那个应届生,“你先把最近三个月改过的所有文件拉一个清单出来,按模块分类,标注每个文件最近一次的修改人和修改时间。这个活不难,但需要细心,你把清单做完发群里,我来核对。”
小于连忙点头,翻开电脑就开始干。
老潘这时候开了口。“方工,我看了之前吴工写的根因分析报告,里面提到缓存机制和调度链路耦合太紧,建议做解耦重构。你觉得这个方向有问题吗?”
方致远看了他一眼。“方向本身没问题。缓存和调度确实可以拆,但得分两步走。第一步先把缓存层独立出来做一个服务,调度引擎通过接口调用,中间加一层降级和预热机制。第二步再逐步把缓存策略从引擎里剥离,放到独立的配置中心去。吴工报告里写的是直接一次性拆,把调度和缓存全部重写,那个工程量至少六个月,中间还得停掉所有灰度更新。客户等不起。”
老潘听完,在笔记本上又记了几笔,这回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会议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方致远把接下来四周的工作节点排了出来:第一周恢复变更评审流程,把吴工改过的代码全部重新过一遍;第二周把测试环境的调度策略参数回滚到稳定版本,重新跑一遍全链路仿真;第三周开始做缓存层的独立服务设计;第四周上线第一个灰度版本,只改缓存预热逻辑,不动其他部分。
“每周四上午我来检查进度,其他时间你们自己在群里同步。有拿不准的事,先发群里问,不要自己闷头改。”方致远合上电脑,看了看表。“今天就到这儿。小于,清单今天下班前发出来。大刘,你带老潘熟悉一下调度链路的代码结构,争取下周他能独立做变更评审。”
大刘应了一声,老潘也点了头。
方致远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小蔡跟在他后面,小声说:“致远哥,老潘这人技术不错,但在吴工那边待了两个月,养成了一些不好的习惯,改代码图快,不太爱写测试。”
“你看出来了?”
“我看过他之前提的两个合并请求,有一个连注释都没写全。”
“那你多盯着点。他技术底子可以,习惯能掰过来。你每周五拉他一起做一次代码走查,别嫌麻烦,做上一个月就好了。”
小蔡说行。
方致远出了宏远大楼,给罗建成打了个电话。“师兄,宏远那边恢复得比我想的慢。吴工留的坑不少,光把变更流程重新立起来就得两三周。我每周四上午过去,其他时间还是在你这边。”
“没问题。对了,宏远重工那边客户刚发了个补充需求,想在排程系统里加一个换型时间的动态估算模块,你下午来了咱们碰一下。”
“行,我一点半到。”
下午在罗建成公司,方致远跟客户的技术负责人开了个视频会,把换型时间估算模块的技术方案过了一遍。客户那边提了几个细节要求,方致远当场给了两条替代方案,一条稳妥但开发周期长,一条快但需要客户配合提供历史换型数据。客户选了快的方案,答应三天内把数据发过来。
会开完,罗建成拉着方致远在走廊上聊了几句。“致远,我算了一下,宏远重工这个项目的第二期合同款到账之后,刨掉人力成本和税费,你那份分成大概是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方致远看了一眼,比他预想的高一点。“行。等项目结了再说。”
“还有,”罗建成压低声音,“我最近在跟江北经开区那边谈一个合作,他们想找一家本地化的工业软件服务商,给辖区内的制造企业做数字化诊断。我打算把公司注册地迁过去,拿一些政策支持。到时候你技术入股的事一起办,你占百分之三十,我占七十,但投票权咱俩对半分。你看行不行。”
方致远想了想。“技术入股我接受,投票权对半也行。但我有一个条件,公司接什么项目、不接什么项目,技术方案上的事我有一票否决权。”
罗建成伸出手。“成交。”
接下来三周,方致远按部就班地跑着两边的事。周四上午去宏远,其余时间在罗建成那边做项目。智调引擎的恢复进度比他预想的顺利一些,小蔡带的几个年轻人肯干,大刘稳重,小邓测试做得扎实,老潘虽然习惯上还有些毛躁,但被小蔡拉着做了两周代码走查之后,明显收敛了不少。小于那个应届生脑子活,清单做得又快又准,方致远让他顺手把知识库里的旧文档更新了一版,把吴工时期漏掉的变更记录全补上了。
第四周周四,方致远按计划上线了第一个灰度版本。只改了缓存预热逻辑,把吴工之前压到四十分钟的过期时间恢复成六小时,同时加了一个异步预热队列,在缓存过期前十五分钟自动触发后台重算。灰度范围选了华东区两个小仓,观察了三天,调度延迟指标没有波动,缓存命中率回到了正常水平。
方致远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灰度通过,下周扩展到华东全部仓,小邓盯着监控面板,有任何异常直接给我打电话。
小邓回了个收到。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方致远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来电显示是宏远集团总部的座机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声,自报家门说是集团审计部的,姓何,想跟他约个时间了解一些情况。
“方先生,我们正在对宏远物流技术中心过去一年的采购和外包合同做例行审计。您在职期间负责的智能调度引擎项目,有几笔外包服务合同的审批流程需要您协助确认。请问您下周方便来总部一趟吗?”
方致远想了想。“可以。周二上午吧。”
“好的,我给您发个会议邀请。”
挂了电话,方致远琢磨了一下。智调引擎项目的外包合同,他在职的时候确实签过几笔,都是采购部走完流程之后技术这边确认技术条款,金额都不大,最大的一笔是去年年底给测试团队买的一套自动化测试工具,二十来万。他不记得有什么特别需要审计的事。
周二上午他去了集团总部。审计部在十二楼,何女士四十来岁,说话条理清楚,把他领进一间小会议室,桌上摊着几份合同复印件。
“方先生,这几份合同是您在职期间签的技术确认单,您看一下签名是不是您的。”
方致远翻了一遍,四份合同,签名都是他的。他点了一下头。“是我的。”
“这几份合同对应的外包服务,实际交付情况您有印象吗?”
方致远又看了一遍合同内容。前两份是测试工具采购,东西确实到了,测试团队一直在用。第三份是一套日志分析系统的定制开发,外包给了一家叫“云创科技”的公司,合同金额四十八万,交付周期三个月。方致远记得这个项目,当时是赵广平上任之后推的,说是集团统一采购,技术这边只负责确认需求和技术验收标准。他签了技术确认单,但后续的验收他没参与,因为项目还没交付他就被调岗了。
“第三份合同,我只签了技术需求确认,验收不是我做的。”
何女士把这句话记了下来。“那您知道这个项目的实际交付情况吗?”
“不清楚。我调岗之前项目刚启动,外包团队进场做需求调研,后面的事我没跟。”
何女士点了点头,又问了一些关于采购流程的细节问题,方致远照实答了。临走的时候,何女士合上文件夹,说了一句:“方先生,谢谢您配合。审计结果出来之后,如果有需要可能还会联系您。”
方致远说没问题。
从总部出来,他给孙莉打了个电话。“孙经理,集团审计部找我了解了几份外包合同的情况,其中有一份云创科技的四十八万定制开发合同,你知道后续验收是谁做的吗?”
孙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云创科技那个项目,赵总走之前催着验收了。验收单是吴工签的字。”
“东西交付了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但财务那边付款的时候,吴工提供的验收报告写的是‘符合需求’。”
方致远皱了皱眉。云创科技那套日志分析系统,他当时看过外包团队的技术方案,里面有三处关键功能跟智调引擎的日志格式不兼容,他在技术确认单的备注栏里专门写了“需适配现有日志采集规范后再做验收”。如果吴工验收的时候没管这个备注,那套系统装上去大概率跑不通。
他没再多问,挂了电话之后在群里给小邓发了条消息:吴工之前验收的那套云创日志分析系统,现在上线在用吗?
小邓回得很快:致远哥,那套系统装上去之后一直报错,日志解析模块跟咱们的采集格式对不上,吴工让外包那边改了两版还是不行,后来就搁在那儿没动了。服务器还占着两台呢。
方致远回了一句:知道了。你把那两台服务器的情况整理一下发我。
第二天,方致远把云创日志分析系统的事跟周总在电话里提了一嘴。周总听完,沉默了几秒。“方工,这个事审计部已经在查了。云创科技跟赵总那边有些业务往来,具体什么情况审计那边还在核实。你这边先把智调引擎的活干好,其他的事不用管。”
方致远说行。
又过了一周,小蔡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致远哥,集团发了内部通报,赵总在宏远任职期间主导的几项采购合同存在验收流程不合规的问题,集团决定对赵总做降职处理,调回总部做非管理岗。通报里还提了一句,技术中心的外包采购流程要重新梳理,以后所有技术类合同的技术验收必须由技术负责人和需求提出方双签。
方致远看完,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改手头的排程系统代码。过了几分钟,他拿起手机给小蔡回了一条:知道了。咱们这边按原计划推进,下周把华东全部仓的灰度上了。
小蔡回了个“收到”,又补了一句:致远哥,你当初走的时候,大家都觉得你亏了。现在看,一点没亏。
方致远笑了一下,没回这条。
十一月中旬,罗建成那边正式把公司迁到了江北经开区,新办公室在一栋写字楼的九层,面积比老厂房那边小一点,但离地铁近,员工通勤方便。罗建成办了个简单的乔迁茶话会,请了客户代表和几个合作方的朋友,方致远作为新晋合伙人上台讲了两句。他没准备稿子,就说了一句实在话:“我做了十几年技术,最怕的事就是系统出了毛病没人能修。现在咱们公司做的就是帮客户把系统做扎实、把问题提前堵住。只要这个本事在,到哪儿都有饭吃。”
底下人鼓掌,罗建成在旁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十二月初,宏远重工的排程系统项目第一期正式上线。客户在产线那边开了一个小型验收会,方致远带着罗建成公司的两个实施工程师在现场蹲了三天,把产线实际排程数据和系统输出做了逐条比对。上线第一周,产线换型时间比原来缩短了百分之十八,客户的生产总监当场跟罗建成握了手,说第二期合同不用谈了,直接续。
方致远从客户那边回公司的路上,接到宋雅琴的电话。
“孩子今天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数学考了九十二,语文八十八,英语九十五。班主任说进步挺大,让家长多鼓励。”
“行,晚上回去我跟他聊聊。你问问他想要什么奖励。”
“他说想让你周末带他去爬西山,叫上他那个同学一起。”
“没问题。”
挂了电话,方致远把车停在路边,给罗建成发了条消息:师兄,宏远重工第二期合同续了,你那边准备一下合同文本。另外我建议明年开春招两个应届生,自己培养,比从外面挖人靠谱。
罗建成秒回:同意。你面试,我把关。
方致远把手机放下,发动了车。冬天的傍晚天色暗得早,路灯已经亮起来了,路上车流缓慢地往前挪。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后排座上放着一个文件袋,里面是宏远集团昨天寄来的补偿金到账确认函,金额跟他算的一致。他把文件袋往座位底下塞了塞,打开收音机,里面在放一首老歌,他没跟着哼,但心情不错。
回到家,孩子已经写完作业了,坐在客厅里看一本军事杂志。宋雅琴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方致远换了拖鞋,走到孩子旁边坐下。
“你妈说你数学考了九十二。”
“嗯。最后一道大题算错了一个数,扣了四分。”
“哪道题,我看看。”
孩子把卷子翻出来,指着最后一道应用题。方致远看了一遍题干,是一道关于工程进度的计算题,孩子列的式子对,中间一步算错了进位。
“这个思路没问题,就是算的时候马虎了。下次做完检查一遍,把数代回去验算一下。”
“知道了爸。”孩子把卷子收起来,又想起什么似的。“爸,你周末带我去爬西山呗,我约了刘一鸣一起。”
“行。叫你妈也去,中午在山下吃农家乐。”
宋雅琴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接了一句:“农家乐可以,你请客。”
方致远笑着应了。
晚上吃完饭,他坐在书房里把明年上半年的工作排了一下。宏远那边智调引擎的恢复已经走上正轨,后面按月去两次就行,小蔡完全能扛日常的事。罗建成公司这边明年要扩业务,经开区给的政策支持里有一条是给区内企业做免费数字化诊断,罗建成打算接十家,做完了挑两家深度合作。方致远负责技术方案和诊断工具的开发,活不少,但时间自由。
他打开抽屉找笔的时候,翻到了上个月从宏远拿回来的那个纸箱。里面除了几本旧笔记本和两个纪念水杯,还有一张折过的A4纸。他展开看了一眼,是那份调岗通知书,九十万降到八万,宋体打印,右下角盖着红章。他看了一眼,把纸重新折好,扔进了碎纸机。
碎纸机嗡嗡响了几秒,纸屑落进透明的小盒子里。
方致远关上书房的门,去客厅陪孩子看了一会儿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自然纪录片,讲的是候鸟迁徙,画面里一群大雁排成人字形往南飞。孩子问:“爸,大雁为什么要排成人字?”
“省力。前面的鸟翅膀扇出来的气流能给后面的鸟托一把,轮着当头雁,大家都能飞得远一点。”
孩子哦了一声,接着看电视。方致远靠在沙发上,觉得这句话用来讲团队也挺合适。智调引擎那个团队,小蔡当头雁,大刘和老潘在后面跟着,小于刚学会飞,慢慢来吧。
手机震了一下,是宏远那个技术群里小邓发的消息:致远哥,华东全部仓的灰度上线了,观察了一天,指标正常。另外今天测试组把吴工改过的代码全部回归了一遍,挖出来两个隐患,已经修了,写了变更记录。
方致远回了一句:好。变更记录发我看一眼。
小邓把文件发过来,方致远打开看了两页,写得很规矩,修改人、评审人、测试覆盖情况、灰度验证结果,一项不落。他点了个赞的表情发回去。
小蔡紧跟着在群里发了一条:致远哥,小于下个月转正,我准备让他独立负责一个模块,你觉得行不行。
方致远想了想,打字:可以。让他先从日志采集优化开始做,那个模块边界清楚,出了问题影响面小。做完让他写一份技术总结,你帮他把关。
小蔡回:收到。
方致远把手机放下,电视里的纪录片已经放完了,换成了晚间新闻。宋雅琴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毯子,往他腿上一搭。“别坐着睡着了,洗澡去。”
“知道了。”他站起来,顺手把毯子叠好搁在沙发扶手上。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宏远那边的顾问工作按部就班,罗建成公司的项目一个接一个落地,孩子期末考试又进步了几名,宋雅琴带的学生拿了区里作文比赛的一等奖。方致远偶尔在行业群里看到有人讨论宏远物流那个智调引擎,说最近半年稳定性明显回升,他扫一眼就划过去了,不发言不点赞。
转过年来三月,罗建成公司开年度股东会,方致远正式以技术合伙人的身份参会。会上通过了新一年的业务计划,接十二个诊断项目,做三个深度改造,招四个新人。罗建成把预算表投在屏幕上,方致远看了一眼人力成本那一栏,提了一个数:“实施工程师的薪资标准可以往上提半档,招人好招一点。这钱从项目奖金里匀,不增加固定成本。”
罗建成算了算,点了头。“行,你定。”
散了会,两个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喝茶。窗外是经开区的马路,中午车不多,路边的玉兰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白色。
“致远,你后悔从宏远出来吗?”罗建成端着茶杯问。
方致远想了想。“不后悔。要是没出来,现在还在那儿跟赵广平扯皮呢。再说要不是你拉我入伙,我也没机会做现在这些事。”
罗建成笑了一声。“得了吧,你是凭本事吃饭的人,到哪儿都饿不着。我就是搭了个台子。”
方致远没再客气,跟他碰了一下茶杯。
下午他提前走了,去学校接孩子。孩子今年初二下学期,个头窜了一截,站在校门口一群学生里能看见头顶了。方致远把车停在路边,按了一下喇叭,孩子看见他,跟旁边同学挥了挥手,小跑过来拉开车门。
“爸,今天怎么是你来接?”
“你妈下午有教研活动,让我来接。晚上想吃什么?”
“要不吃面吧,就小区门口那家兰州拉面,我好久没吃了。”
“行。”
父子俩在小面馆里一人要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一份小菜。孩子边吃边说学校的事,说班里选了他当物理课代表,又说刘一鸣周末想来家里玩。
方致远一边听一边点头,吃完了把碗一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宏远那个技术群里,小蔡发了一张照片,是智调引擎新上线的监控看板,各项指标一片绿。底下大刘发了个大拇指,老潘发了个鼓掌的表情,小于发了一串感叹号。
方致远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跟孩子说:“走吧,回家。阳台那几盆花该换土了,你帮我搬一下。”
“行。爸,你那个绿萝是不是又长疯了?”
“可不。再不管就该把晾衣架缠上了。”
孩子哈哈笑,背上书包跟他出了面馆。春天的傍晚天长,六点多钟天还亮着,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骑车。方致远走在前面,孩子跟在后面,爷俩一前一后进了单元门。
电梯里孩子突然说了一句:“爸,我觉得你现在比以前开心。”
方致远愣了一下。“以前不开心吗?”
“以前你老加班,回来就坐沙发上不说话。现在你天天接我放学,周末还带我出去玩,话也多了。”
方致远拍了拍他后脑勺。“人总得换换环境。换了环境才知道什么最要紧。”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一下头。电梯到了,门打开,方致远拎着从面馆打包的一份凉菜走出来,掏钥匙开门。宋雅琴已经回来了,在阳台上浇花,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
“吃面了?”
“吃了。”
“那晚上还吃不吃?”
“给孩子煮个鸡蛋就行了,我不用。”
宋雅琴把水壶放下,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宏远那边的事都消停了?”
“消停了。赵广平降职,吴工调岗,周总把流程重新立了。小蔡干得不错,再过半年差不多能完全接手。”
“那就好。”宋雅琴接过他手里的凉菜,往厨房走。“对了,你们公司那个年度股东会开得怎么样?”
“挺好。今年业务翻了一倍,明年准备再扩一扩。”
“那你今年是不是能多分点?”
方致远笑了一下。“应该比去年强。”
宋雅琴回头看了他一眼,也笑了一下,没再追问。厨房里传来她热锅的声音,孩子在客厅里翻书包找作业本,阳台上的绿萝被浇了水,叶子绿油油的,顺着晾衣架往上爬了一截。
方致远站在客厅中间,听着这些动静,觉得日子就该是这个样子。
过了一个月,行业里一个挺有分量的协会搞年度评选,方致远在罗建成公司的两个项目被客户联名推荐了上去,最后拿了一个“工业软件优秀应用案例”的奖。颁奖会那天他没去,让罗建成替他去领的。罗建成回来把奖牌往办公室墙上一挂,拍了张照片发群里,底下客户点赞的比公司员工还积极。
方致远在群里回了一条:奖牌挂歪了,往左挪两公分。
罗建成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又过了一阵,方致远从行业群里听说赵广平从宏远集团离职了,去了外地一家小公司做副总。他看完消息,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划过去就完了。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跟宋雅琴提了一嘴,宋雅琴说了一句“人各有路”,两个人就没再聊这个话题。
孩子期末考完试放暑假那天,方致远兑现了承诺,带着宋雅琴和孩子去了一趟海边。一家三口在海边待了五天,住的是民宿,吃的是海鲜大排档,每天下午在沙滩上散步,孩子捡了一堆贝壳说要带回去送给刘一鸣。方致远在沙滩上走累了坐在遮阳伞底下喝椰子水,宋雅琴在旁边翻手机看学校的工作群消息。
“你们学校暑假还发通知?”方致远问。
“新生分班的事,让我回去参加个会。”
“哪天?”
“下周三。”
“那咱们周二回去。”
宋雅琴放下手机,看了他一眼。“致远,你这一年变化挺大的。”
“哪儿变了?”
“以前你老想着公司的事,在家也抱着电脑不放。现在你该干活干活,该歇着歇着,分得清楚。”
方致远想了想。“可能是换了种活法。以前觉得年薪九十万挺多的,丢了可惜。后来发现丢了就丢了,日子照样过。”
宋雅琴笑了一声,把遮阳伞往他那边挪了挪,挡着点海风。“下周三开完会,你接孩子放学,我去菜市场买条鱼,晚上做红烧的。”
“行。”
从海边回来之后,方致远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周四去宏远半天,其余时间在罗建成公司做项目。小蔡那边已经能独立主持智调引擎的周会了,方致远去了基本就是听汇报、拍几个技术板。小蔡有一次私下跟他说:“致远哥,你再来几趟我估计都不用来回跑了,我这边能顶住。”
方致远说:“你顶你的,我该来还得来。周总那边付我顾问费呢,不来不合适。”
小蔡笑着挠了挠头。
八月底的时候,罗建成拉方致远去谈了一个新客户,是江北经开区一家做汽车零部件的老厂,想上一套生产执行系统。方致远跟对方的技术副总聊了一个多小时,把系统架构和落地路径讲了一遍,对方听完当场拍板说行,合同下周签。回公司的路上罗建成一边开车一边哼歌,方致远坐在副驾上看窗外。
“致远,”罗建成突然开口,“你说咱们公司做到多大算大?”
“干到哪天你觉得没意思了,或者我觉得没意思了,就算到头了。大小没那么要紧,别做烂活就行。”
罗建成哈哈笑了一声。“你这话让投资人听见得气死。”
“那就不让他们听见。”
两个人回到公司,前台递过来一个快递,收件人写的是方致远。他拆开看了一眼,是一份行业杂志,封面标题是“从九十万到八万再到零——一个技术人的选择”。他翻到内页,发现是一篇采访,被采访的人是他以前在宏远的一个老同事,聊的是技术人员职业规划的事,顺嘴提了一句他的经历,没点名,但写的细节圈里人一看就知道是谁。
方致远看完,把杂志搁在罗建成桌上。“这个你处理一下,别往外传了。”
罗建成翻了两页,笑出了声。“写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不过最后那句‘再到零’不对啊,你现在挣得比九十万少吗?”
“少不少的不重要。别让人拿这事做文章就行。”
罗建成把杂志塞进抽屉里。“放心,我懂。”
当天晚上方致远回家,在饭桌上跟宋雅琴提了一句杂志的事。宋雅琴听完,夹了一筷子菜放他碗里。“写就写呗,你又没做亏心事。再说了,你现在过得比那时候好,别人爱怎么写怎么写。”
孩子从饭碗里抬起头。“爸,什么杂志?”
“大人的事,你好好吃饭。”
孩子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扒饭。
方致远看着碗里的菜,觉得宋雅琴说得对。日子是自己过的,别人怎么写怎么说不打紧。智调引擎还在跑,新项目还在做,孩子成绩往上走,家里绿萝又该修剪了。下周四去宏远,得跟小蔡说一下,明年可以开始带小于做调度策略优化了,那孩子上手快,别耽误了。
他把碗里的饭吃完,站起来收碗。宋雅琴说:“你放着吧,我来洗。”
“我洗吧,你歇会儿。”
他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客厅里孩子打开电视看动画片,宋雅琴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教育杂志。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小区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楼下有人在遛狗,狗脖子上挂的铃铛叮叮当当响。
方致远把碗洗完,擦了手,走到阳台上给绿萝浇了水。晾衣架他上个月换了个新的,不锈钢的,结实得很,不怕绿萝再往上缠了。他拽了两下试了试,纹丝不动。
回屋的时候孩子喊他:“爸,这道物理题不会做。”
“来了。”他走过去在沙发边上坐下,接过孩子的练习册,从茶几底下摸出草稿纸,一边画图一边讲。宋雅琴在旁边翻杂志,偶尔抬头看一眼爷俩,嘴角带着笑。
讲了十几分钟,孩子把题做出来了,方致远拍了拍他肩膀。“思路对,计算再仔细点。”
孩子点头,把练习册收进书包里。
方致远靠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明天周五,要去罗建成那边开项目周会,下午约了一个客户做需求访谈。下周四去宏远,小蔡说小于的转正答辩安排在那天,让他去当评委。下周末宋雅琴学校开家长会,他得去。日子排得挺满,但心里不慌。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宏远技术群里小邓又发了一条:致远哥,智调引擎今天的调度峰值破了历史纪录,系统稳得很。
方致远回了一个大拇指。
然后把手机放下,去阳台把晾的袜子收进来。袜子是他自己的,深灰色,三双。他一边收一边想,明天得跟罗建成说一下,公司该给员工配个下午茶,别老让人自己买咖啡。这钱花得值。
收完袜子,他关了阳台的灯,回屋把客厅的灯也调暗了一档。孩子洗完澡回房间睡了,宋雅琴也进了卧室。方致远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打开电脑看了一眼宏远那边的最新代码提交记录,小蔡和大刘各提了一个合并请求,注释写得清楚,测试覆盖也附了截图。他点了通过,在评论里写了一句:可以合并,下周灰度的时候盯着点缓存命中率。
关了电脑,他伸了个懒腰,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比去年瘦了一点,大概是爬了几趟西山、少熬了夜。他漱了口,把牙刷放回杯子里,关了灯进卧室。
宋雅琴已经躺下了,翻着手机。他躺到另一边,把被子拉上来。
“明天几点回?”宋雅琴问。
“六七点吧,开完会就回。”
“那我把饭焖上,你回来炒个菜。”
“行。”
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床尾。手机闹钟还没响,他先醒了。宋雅琴已经起来了,厨房里传来煎鸡蛋的声响。孩子也起了,在客厅里读英语课文,声音不大,一字一句的。
方致远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群里小蔡发了一条消息:致远哥,小于转正答辩的PPT我让他先发你看一眼。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起床,穿鞋,去厨房吃早饭。新的一天开始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小于的转正答辩安排在周四上午十点,方致远提前到了十分钟。小蔡已经把会议室收拾利索了,投影仪接好,桌上摆了一排矿泉水。小于穿着件白衬衫,头发理得比平时短,站在投影幕布前面调PPT,看见方致远进来,明显松了口气。
“方工,您来了。”
“别紧张,按你准备的讲就行。我主要听你对模块设计的理解,不考细枝末节的东西。”
小于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答辩一共来了五个人当评委,方致远、小蔡、大刘,还有孙莉代表人事,周总那边派了个技术助理过来旁听。小于讲了二十分钟,把入职以来参与的日志采集优化和缓存预热模块的改造过程过了一遍,思路清楚,虽然有些地方讲得啰嗦了点,但关键的技术判断都站得住。
讲完了,方致远问了他一个问题:“日志采集模块你做了优化之后,采集延迟从平均八百毫秒降到了两百毫秒。如果下游的监控看板需要做跨天数据对比,你这个优化会不会影响历史数据的一致性?”
小于想了想。“不会。我在优化的时候把采集时间戳的精度保留到了毫秒,跨天聚合的时候用的是服务端时间,不依赖客户端上报时间。而且我在改动说明里专门写了这一点,让下游的看板同事注意时间字段的对齐方式。”
方致远点了点头,在评分表上打了个勾。小蔡在旁边问了一个关于异常重试机制的问题,小于也答上来了。大刘没问技术问题,问了一句:“你觉得你在这半年里最大的失误是什么?”
小于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刚来的时候有一次改采集配置,没看变更说明就直接改了参数,结果把测试环境的日志格式搞乱了。致远哥那会儿还在,他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先看文档再动手’,我才反应过来。后来我就养成了改代码之前先把相关文档翻一遍的习惯。”
方致远在底下笑了一下。那是他刚接手智调引擎的时候,小蔡把小于的失误转给他看,他顺手回了一句。没想到这孩子记到现在。
答辩结束,评委组讨论了几分钟。小蔡第一个表态说没问题,大刘说技术底子可以,方致远给了通过,孙莉那边走流程,没什么异议。小蔡把结果告诉小于的时候,小于脸都红了,一个劲儿跟会议室里的人说谢谢。
方致远临走前把小于叫到走廊上说了几句。“转正之后你就要独立负责一个模块了,我建议你从日志采集优化往调度链路监控那块延伸一下。那块现在是老潘在管,他技术不错但你得盯着点他的测试覆盖率。你每周跟他一起做一次代码走查,有问题直接找我。”
小于用力点了头。“方工,我听说您以前在宏远的时候,管着整个智调引擎的团队?”
“以前的事不说了。你现在把活干好就行。”
小于嘿嘿笑了一下,跑回去收拾投影仪了。
从宏远出来,方致远开车去罗建成公司。路上接到罗建成的电话,说下午有个新客户要来拜访,是经开区那边推荐过来的,做精密模具的,规模不大,一年产值七八千万,想上一套轻量化的生产管理系统。罗建成让方致远一起参加。
客户姓侯,四十来岁,自己开着一家模具厂,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但思路很清楚。他提的需求很实在:不用搞太复杂的系统,能把订单进度、设备状态、物料库存三样管明白就行,预算不多,时间要快,三个月得见到东西。
方致远听完,拿白板画了个简单的方案框架。“侯总,你这个需求说白了就是三张表:订单表、设备表、物料表。三张表之间用订单号串起来,每道工序完成之后扫码报工,设备状态通过采集卡接出来。物料库存跟订单用料挂钩,采购到货自动入库。这套东西不用从头开发,我们手里有现成的模块,改一改就能用。”
侯总眼睛亮了。“三个月能上线?”
“三个月紧一点,但可以分两步走。第一个月做订单和报工,第二个月加设备采集,第三个月上物料和报表。中间每周给你看进度,你厂里的老师傅得配合我们做流程梳理。”
侯总当场拍了桌子。“行,就按你说的办。合同下周签。”
罗建成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送走侯总之后拍着方致远的肩膀说:“你三张表就把人家说动了,比我之前准备的那套方案管用多了。”
“你那套方案太复杂了,人家一个小厂用不着那么多功能。先把核心流程跑通,后面他要加什么再往上叠。”
罗建成搓了搓手。“行,这个项目你负责技术落地,我负责商务。争取做成一个标杆案例,后面经开区那边推广起来好说话。”
方致远应了下来。
九月中旬,孩子学校开家长会。方致远去的,宋雅琴那天有课调不开。班主任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老师,教数学的,说话干脆利落。她把全班成绩单投在屏幕上,方致远看了一眼,孩子排在班级第十二名,比期中进步了六名。班主任点名表扬了几个进步明显的同学,其中就有他家孩子,说这孩子踏实,上课注意力集中,作业质量高,就是有时候做题太快容易马虎。
方致远在底下坐着,心里挺受用。散会之后班主任单独留了他两分钟,说孩子最近在班里当物理课代表当得挺负责,帮同学讲题也有耐心,让家长多鼓励。
方致远说好。
回家路上他给孩子买了个新出的物理实验套装,里面有小电机、齿轮组和电路板,能拼出十几种小装置。孩子拆开包装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当晚就照着说明书拼了个小风扇出来,插上电池扇叶呼呼转。
宋雅琴在旁边看着说了一句:“你爸小时候估计也爱玩这些。”
方致远想了想。“我小时候没这个条件,玩泥巴长大的。”
孩子头也不抬地说:“那你现在跟我一起玩呗。”
方致远蹲下来跟他一起研究齿轮组,两个人鼓捣了半晚上,最后拼了个能爬坡的小车出来。宋雅琴拍了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她妹妹回了条语音说“姐夫手挺巧”。方致远听了嘿嘿笑。
十月初,宏远那边智调引擎的团队做了一次架构升级评审,方案是小蔡提的,把缓存层独立出来做成服务。方致远周四过去听了一上午,在几个关键节点上给了意见。评审通过之后,小蔡开始安排实施计划,分三批灰度,每批观察一周。
方致远走之前跟小蔡在走廊上聊了几句。“你现在带团队没问题了,后面我来的频率可以再降一降,一个月一次也行。你每周把进展和风险发我邮箱,有拿不准的事随时打电话。”
小蔡搓了一下手。“致远哥,说实话,你少来我心里还真有点没底。以前你在的时候什么问题你一眼就能看出来,我自己看半天才反应过来。”
“那你就多看几遍。我当初也是这么练出来的。你技术底子不差,缺的就是判断经验。多看变更记录,多复盘事故,一年下来你就稳了。”
小蔡点头。“行。有您这句话我就踏实多了。”
方致远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十月底,罗建成公司那边接的精密模具项目正式启动。方致远带着两个实施工程师蹲在侯总厂里做了三天流程梳理。厂子不大,车间里二十几台设备,有些是数控的,有些是老式手动的。工人师傅们对扫码报工这件事一开始有点抵触,觉得麻烦。方致远让实施工程师把扫码界面做得尽量简单,一个工序就一个按钮,扫完自动跳下一道。又跟侯总商量,前两周给配合报工的工人发点小奖品,毛巾肥皂洗衣液都行,让大家先把习惯养起来。
两周之后,订单进度能在手机上看实时数据了,侯总自己天天翻着看,觉得挺好。设备采集那块稍微费了点劲,有两台老设备没有标准接口,方致远让实施工程师加了个电流传感器,通过电流变化判断设备开停机状态,虽然不是百分百准确,但够用。
十一月中旬项目验收,侯总把厂里的中层都叫来听汇报。方致远讲了半个小时,把系统能干什么、怎么用、后面还能加什么功能说得明明白白。侯总当场拍板把第二期的物料管理模块也签了。
罗建成那天晚上拉着方致远去吃烧烤,喝了点啤酒,话就多了。“致远,我算看明白了,你这人就得放开了干。以前在宏远被人管着,憋屈。现在自己做主,什么项目都接得住。”
方致远撸了一口串。“你也别光夸我。你那商务谈判的本事我学不来。侯总那个合同你谈的付款条件比我想的好,首付百分之五十,验收完付四十,留百分之十质保金。现金流舒服多了。”
罗建成嘿嘿笑。“咱俩互补,你管技术我管商务,这公司就能干下去。”
十二月初,方致远收到一条微信消息,是以前宏远的一个老同事发来的,说赵广平去了外地一家公司之后干了不到半年又走了,现在好像在搞什么咨询中介的业务,具体不清楚。方致远看完没回,把消息划掉了。
晚上回家跟宋雅琴提了一嘴,宋雅琴正在批改学生作文,头也没抬。“走了就走了呗。跟咱没关系了。”
“嗯。就是觉得这人折腾半天,到头来也没落着什么好。”
“你管人家呢。你自己日子过好了就行。”
方致远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转眼过了年,三月份罗建成公司搬了新办公室,面积比原来大了将近一倍,工位从二十个扩到四十个。罗建成还专门隔了一间小会议室,墙上挂了一块白板,写着公司今年的目标:诊断项目十五个,深度改造五个,营收比去年翻一番。
方致远看了一眼,拿记号笔把“翻一番”划了,改成“翻一点五倍就行,别撑着了”。罗建成看见之后跟他争了半天,最后各退一步,写了个“翻一点八倍”。
四月份行业里搞了一次技术交流会,主办方是省软件行业协会,请方致远去做个分享,讲工业软件项目落地的实际经验。方致远本来不想去,罗建成非让他去,说这是给公司打广告的好机会。方致远就去了,准备了一个四十多页的PPT,讲的都是干货:怎么梳理客户需求、怎么控制项目范围、怎么做灰度上线、怎么带新人。
讲完之后台下好几个人围上来加微信,其中有一个是宏远集团技术中心的副主任,姓吴,跟吴工不是一个人。他握着方致远的手说:“方工,周总经常在会上提你,说智调引擎那套文档和流程规范是宏远技术中心这几年最扎实的资产。我今天听了你的分享,确实名不虚传。”
方致远客套了两句,互相加了微信。
晚上回家,他把这事跟宋雅琴说了。宋雅琴正在辅导孩子写作业,头也没抬。“你现在好歹也是行业里有点名气的人了,以后这种场合多去去,对你们公司有好处。”
“我知道。就是不太习惯跟人寒暄。”
“慢慢就习惯了。”宋雅琴把孩子的作业本合上,推到一边。“对了,你妈今天打电话来了,说下个月想来住一阵子,看看孩子。”
方致远他妈在老家住着,平时隔三差五打个电话,逢年过节回去一趟。方致远想了想。“行啊,让她来呗。正好孩子也快期中考试了,她来了能帮着做做饭。”
“那你把书房收拾一下,腾个地方出来。”
“明天就收拾。”
五月份方致远他妈来了,住了二十来天。老太太闲不住,每天早上起来做早饭,送孩子上学,下午接回来,晚上还抢着洗碗。方致远和宋雅琴劝了好几回,老太太就一句话:“我在家也是干这些,到这儿干一样的活,还热闹。”
有一回方致远晚上在书房加班改方案,老太太端了杯热牛奶进来,搁在桌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屏幕上的架构图。“你画的这些弯弯绕绕的,我看不懂。不过你爸以前在厂里当技术员的时候,也老在纸上画这些东西,说是什么图纸。你跟他挺像的。”
方致远愣了一下。他爸走了七八年了,以前在县里的机械厂干了一辈子技术员,话不多,手巧,家里什么坏了都是他自己修。方致远小时候跟着他拆过收音机,后来考大学报专业的时候,他爸就一句话:“学门手艺,饿不着。”
“妈,你说我爸要是还在,看我干现在这些活,能看懂不?”
老太太想了想。“看不懂。但他肯定高兴。他就盼着你干技术,说你脑子好使,别浪费了。”
方致远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没再说话。老太太拍了拍他肩膀,出去把书房门带上了。
他妈走的那天,方致远送她去高铁站。老太太进站之前从包里掏出一个布包,塞他手里。“这是你爸留下的,说是给你的。我一直忘了拿出来。里面是他以前记的笔记本,你拿回去看看。”
方致远打开布包看了一眼,里面是三个硬壳笔记本,封皮磨得发白,页角卷了边。他翻开一本,里面是他爸的字迹,工工整整地记着机械零件的尺寸公差和装配步骤,每一页都画着工整的草图。
“行,我收着。”
老太太摆摆手进了站。
方致远把笔记本带回家,搁在书架上。那天晚上他翻开看了几页,看到他爸在某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技术活,教不得巧,得一步一步来。”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去,坐在书房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给小蔡发了条消息:下周四我过去,你把小于最近做的那个调度监控模块的方案发我先看看。
小蔡回:好的致远哥。
六月份孩子期末考试,数学考了九十六,班级排名进了前十。宋雅琴挺高兴,说暑假带他去趟科技馆,方致远说我请客,顺便请刘一鸣一家一起。孩子拍手叫好。
七月份罗建成公司搞了次半年总结会,营收比去年同期涨了六成,虽然没到“一点八倍”的目标,但罗建成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会上宣布了一项新决定:给入职满一年的员工发项目跟投分红,具体方案方致远定的,按项目利润的百分之十拿出来分,人人有份。
底下一片叫好声。
散会之后罗建成拉着方致远站在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喝咖啡,看着楼下经开区的马路,车来车往。“致远,你说咱们明年要不要再扩一扩,把隔壁那间也租下来?”
方致远抿了一口咖啡。“扩可以,但得先把现有的人带出来。现在两个项目经理都太嫩,独立管项目还差点火候。你让老潘带一个试试,他技术够用了,缺的是跟客户打交道的经验。”
罗建成想了想。“行,听你的。”
八月份方致远带孩子去了一趟科技馆,刘一鸣一家也去了。两个孩子在里面玩了整整一下午,看了机器人表演,又去体验了模拟驾驶舱。刘一鸣他爸跟方致远在休息区坐着聊天,问方致远公司现在怎么样。
“还行,稳着往前走。”
“我听说你以前在宏远年薪挺高的,后来怎么不干了?”
方致远笑了一下。“干得不痛快就不干了。现在也挺好。”
刘一鸣他爸点了点头。“也是。人活一辈子,钱挣多少算多?够花就行,心里舒坦最要紧。”
方致远觉得这话实在。
九月份开学,孩子升了初三,功课紧了。宋雅琴学校那边也忙,方致远把接送孩子的事揽了过来。每天早上送完孩子去公司,下午五点半准时走人,去学校门口等着。有时候罗建成晚上要开会,他就把会挪到下午四点之前,或者改成电话会议,不影响接孩子。
罗建成一开始还嘟囔了两句,后来也习惯了,碰上下午五点以后的会就主动说一句“致远你别参加了,回头我把纪要发你”。
十月份宏远那边智调引擎的架构升级全部完成,缓存层独立上线之后,调度链路的响应时间平均缩短了百分之三十,客户那边的投诉量降到了零。周总在一次内部会上专门提了一句,说智调引擎现在的稳定性是技术中心所有系统里最好的。小蔡把这话截图发给了方致远。
方致远回了一个大拇指,又补了一句:你跟小于说一声,干得不错。
小蔡回:他就在我旁边,看见这条消息蹦起来了。
方致远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手头的项目方案。那是罗建成新签的一家汽车零部件厂的数字化转型规划,方致远负责把技术路线拉通。方案写了一多半了,下周要去客户那边汇报。
十一月份行业里搞了一次评选,方致远被评为省软件行业协会的年度优秀技术负责人。罗建成非让他去领奖,方致远去了,穿了件新衬衫,上台领了块奖牌。回来路上他给宋雅琴打了个电话。
“领了个奖。”
“什么奖?”
“行业协会发的,年度优秀技术负责人。”
“哦。回来路上买瓶酱油。”
方致远笑了一声。“知道了。”
十二月份孩子期末模拟考,物理考了九十八,全班第一。孩子自己挺高兴,说想报高中的理科实验班。方致远说行,你考得上就报,考不上也没事,去普通班一样学。孩子说那我肯定考得上。
晚上宋雅琴跟方致远在厨房做饭,一边切菜一边说:“你儿子现在跟你当年一样,迷上物理了。”
“那挺好。以后考大学报个工科,出来做技术,踏实。”
“你就不怕他将来也碰上你那种事?”
方致远想了想。“碰上就碰上呗。有本事在手,到哪儿都不怕。再说了,他真碰上那种事,我这当爹的还能给他指条路。”
宋雅琴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响。“那倒是。”
转过年来开春,罗建成公司接了经开区推荐的一个大活,给辖区里一家做新能源配件的企业做全厂数字化规划。合同金额不小,罗建成跟方致远商量了一晚上,决定接。方致远负责技术方案,罗建成负责商务谈判,两个人分工明确。
签合同那天晚上罗建成喝多了,拉着方致远的手说:“致远,当初我拉你入伙的时候,就想着你技术好能帮我顶事。没想到你来了之后把公司整个技术体系都给我拉起来了。说实话,这公司有你一半。”
方致远把他手里的酒杯拿下来。“行了行了,你喝多了。明天还得去客户那边做启动会,早点回去睡。”
罗建成摇摇晃晃站起来。“那你呢?你不回去?”
“我打个车,先把你塞回去。”
方致远把罗建成塞进出租车,跟司机说了地址,付了车费。然后自己站在路边等车,夜风一吹,脑子清醒得很。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宋雅琴发消息问几点回来。他回:在路上,二十分钟。
车来了,他坐上去,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老板,喝了不少吧?”
“没喝多少。我师弟喝多了。”
司机笑了一声。“我看您挺清醒的。”
方致远没接话,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小蔡在群里发消息:致远哥,智调引擎这个月的稳定性报表出来了,各项指标全部达标,客户满意度评分比上个月又涨了两分。
方致远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收进口袋。车拐进小区门口的时候,他远远看见自家窗户亮着灯,宋雅琴大概还在等他。他坐直了身子,把外套拉链拉好。
进了家门,宋雅琴果然没睡,在客厅沙发上靠着看手机。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喝多了?”
“没有。罗建成喝多了,我送他回去的。”
“那你快去洗澡,一身的烧烤味。”
方致远应了一声,往卫生间走。路过孩子房间门口,门缝里透出光来,他轻轻推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孩子趴在床上看一本物理竞赛书,看见他嘿嘿笑了一声。
“还不睡?”
“马上就睡。爸,你今天签了大合同?”
“签了。早点睡,明天还上学呢。”
“知道了。”孩子把书塞到枕头底下,关了台灯。
方致远洗了澡出来,宋雅琴已经把客厅灯关了,卧室灯留着。他躺下的时候宋雅琴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明天早上谁送孩子?”
“我送。你多睡会儿。”
“嗯。”宋雅琴翻了个身,没声音了。
方致远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要做的事:早上送孩子,九点到公司开项目启动会,下午跟客户的技术团队碰需求,四点半走人去接孩子。排得挺顺。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日子这么过下去挺好。有活干,有钱挣,家里热热闹闹的,朋友之间互相帮衬着。智调引擎那边小蔡已经能完全撑起来了,罗建成公司的项目越做越顺,孩子成绩往上走,宋雅琴评上了区里的骨干教师。他自己呢,每周四去宏远转一圈,其余时间在罗建成那边做项目,接孩子,周末带全家出去转转。
当初赵广平那句“你爱干不干”,现在想起来跟笑话似的。方致远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明天还得早起呢。
孩子中考那几天,方致远和宋雅琴比孩子还紧张。宋雅琴提前一周就把菜谱安排好了,每天不重样,清蒸鱼、炖排骨、炒时蔬,说是营养得跟上。方致远负责接送,考场设在孩子自己学校,离家不远,他每天早上开车送过去,中午接回来吃饭睡午觉,下午再送一趟。
考完最后一科那天,孩子从考场出来,脸上表情平平的,看不出好坏。方致远在车上问他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有点绕,但做出来了。方致远没再多问,直接开车去了孩子念叨了好久的自助烤肉店,一家三口吃了一顿。
成绩出来那天是七月上旬。方致远正在罗建成公司跟客户开视频会,手机连着震了好几下,他低头瞄了一眼,是宋雅琴发来的消息:分数出来了,总分够上实验班的线。
他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开会。会开完了,罗建成凑过来问怎么样,方致远说考上了,罗建成拍了他一巴掌,说晚上我请客,叫你全家。
实验班录取通知书是七月中旬到的,孩子自己拆的快递,看完往茶几上一扔,跑回房间给刘一鸣打电话报喜。方致远拿起来看了一眼,通知书上印着孩子的大名和实验班的录取字样,底下盖着学校的红章。他拍了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他妈秒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大得整个客厅都能听见:“我大孙子真争气!奶奶给你包红包!”
宋雅琴在厨房里接了一句:“妈,别包了,他啥也不缺。”
老太太又发了一条:“缺不缺是我的心意!”
方致远笑着把手机放下了。
八月下旬孩子提前开学,实验班暑期有衔接课,每天上午去半天。方致远把接送的事揽了下来,早上送完孩子直接去公司,中午再去接。罗建成已经习惯了他这个节奏,把需要方致远参加的会全排在下午。
九月初,宏远那边周总给方致远打了个电话,说智调引擎的团队现在运行得挺好,小蔡完全能独当一面了,集团那边也批了新的编制,准备再招两个人。周总的意思,方致远的顾问合同年底到期之后可以不续了,让他把精力放到自己的公司那边去。
方致远想了想,说行。他又提了一句:“周总,小蔡那边如果后面遇到解决不了的技术问题,我还是可以远程看一眼,不算在合同里。”
周总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方工,你这个人做事有始有终,我记着。以后有机会咱们再合作。”
十月份方致远最后一次以顾问身份去宏远。小蔡把团队叫到会议室,让方致远讲了几句。方致远没准备稿子,站在白板前面想了想,说:“智调引擎这个系统,我做了七年,后来又带了你们一年。现在它稳了,我也可以放心走了。你们记住一条就行:改任何核心代码之前,先把变更记录和回滚方案写清楚。剩下的,你们比我熟。”
小蔡在旁边接了一句:“致远哥,你走了之后我每周给你发一次稳定性报表,你有空瞄一眼就行。”
“行。有问题打电话。”
散了会,小蔡送他到楼下,两个人站在门口握了个手。小蔡说:“致远哥,当初你走的时候,我其实挺慌的。现在想想,你那一走反而把我逼出来了。”
方致远拍了拍他肩膀。“人都是逼出来的。你现在带团队没问题了,后面再招人你自己面,技术把关你拿主意。”
小蔡点头。
从宏远出来那天下午,方致远直接回了罗建成公司。罗建成正在跟新来的两个项目经理开会,看见他进来招手让他过去。“致远,正好。经开区那边给咱们推了个新客户,做工程机械的,规模不小,想上一套供应链协同系统。我约了下周一去拜访,你跟我一块去。”
方致远把外套挂好,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行。你把客户的基本情况发我,我先看看。”
罗建成把一摞资料推过来。“都准备好了。这家客户比咱们之前做的都大,要是能拿下来,今年营收能再上一个台阶。”
方致远翻了翻资料。客户是经开区土生土长的老牌企业,做挖掘机配套件的,年产值三个多亿,供应链上连着几十家供应商和物流商,现在的协同全靠电话和微信群,错单漏单是常事。方致远看完需求说明,拿笔在纸上画了个框架。“这个项目关键在供应商接入这一块。几十家供应商的规模参差不齐,有的有信息化基础,有的连电脑都没有。得分级处理,大供应商走系统对接,小供应商走手机端填报,后台统一归一化处理。”
罗建成点头。“技术上你定。商务上我去谈。”
周一去客户那边拜访,对方老板姓钱,五十多岁,个头不高,说话慢条斯理但句句在点上。他带着方致远和罗建成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指着仓库里堆得乱七八糟的物料说:“我一年花在库存上的冤枉钱,大几百万。供应商报的到货时间不准,我这边备料就得备多,备多了就压资金,备少了就停线。你们给我把这个事解决了,钱不是问题。”
方致远站在仓库里,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问了钱总几个关键数据:供应商数量、月均订单量、目前的平均到货准时率。钱总喊了采购经理过来报数,方致远听完心里有了底。
回公司的路上他跟罗建成说:“能做。但得先做两件事:第一,把客户现有的供应商分级;第二,拿三家代表性供应商做试点,跑通了再推广。别一上来就全面铺开,容易乱。”
罗建成说行,就这么跟钱总那边谈。
十一月中旬合同签了,项目正式启动。方致远负责技术方案,罗建成派了老潘去当项目经理。老潘在智调引擎那边跟了方致远一年多,技术上磨出来了,但独立带项目还是头一回。方致远把老潘叫到办公室聊了一次,把项目的关键节点和风险点给他捋了一遍。
“供应商接入这块,最容易出问题的是数据格式不统一。你让开发做一套标准模板,所有供应商按模板填报,后台做自动校验。碰上实在填不了的,你安排实施去现场教一次,别远程指导,远程说不清楚。”
老潘拿本子记了,点头说记住了。
十二月项目第一阶段上线,三家试点供应商的数据全部打通,钱总在手机上看实时到货率和库存周转天数,看完给罗建成打了个电话,说第二阶段赶紧启动。
转过年来三月份,钱总那边把二期合同也签了。罗建成在办公室算了一下账,跟方致远说今年上半年营收已经超过去年全年了。方致远说那你也别光顾着高兴,该招人了,实施团队现在人手不够,老潘一个人盯两个项目盯不过来。
罗建成说招招招,你面试。
四月份方致远面了四个实施工程师,留了两个。一个叫小余,刚毕业两年,之前在另一家软件公司做售后,技术底子一般但嘴皮子利索,跟客户沟通不怵。另一个叫大周,干了七八年实施,经验丰富,但年纪稍大,方致远担心他跑现场嫌累。面完了跟罗建成商量,罗建成说两个都留,小余跑新客户,大周带老客户维护,一个主外一个主内。
方致远说行。
五月份孩子学校搞科技节,要求每个学生做一个科技小作品。孩子回家跟方致远商量做什么,方致远翻了翻他爸留下来的那几本笔记本,指着其中一页画的小型传送带草图说:“你爷爷以前在厂里画过这个,你看看能不能用现在的材料拼一个。”
孩子研究了一晚上,拿方致远之前买的物理实验套装里的零件,又添了几个小齿轮和一根橡皮筋,拼了个微型传送带出来,用电池驱动,还真能转。科技节上拿了个三等奖,孩子回来有点不服气,说一等奖那个是家长帮忙做的,一看就不是自己动手的。方致远说三等奖挺好,自己做的比什么都强。
六月份宋雅琴学校那边评职称,她报了高级教师,材料准备了大半个月。方致远那段时间主动把晚饭包了,天天接完孩子回来就进厨房。宋雅琴在书房改材料改到半夜,方致远就切一盘水果端进去。
评审结果七月份出来的,宋雅琴过了。她那天回家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进门第一句话是:“晚上出去吃,我请客。”
方致远说:“你评上了应该我请。”
宋雅琴说:“你那点私房钱留着吧,我涨工资了。”
孩子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妈,那我呢?”
“你也有份,你想吃什么?”
“火锅!”
一家三口晚上去吃了顿重庆火锅,辣得方致远满头汗。宋雅琴在旁边笑他,说你一个南方人吃辣还不如我。方致远灌了一口凉茶说:“我这是让着你们。”
八月份方致远他妈又来了电话,说老家房子要翻修,村里统一规划,她打算把屋顶换了,院子重新铺一下。方致远说行,钱我出。老太太说不用你出,我自己有积蓄。方致远说那你就留着花,我出我的。
挂了电话他跟宋雅琴商量,宋雅琴说:“你回去一趟吧,看看怎么弄,别让你妈一个人张罗。她嘴上说不用你管,心里还是盼着你回去的。”
方致远请了三天假回了趟老家,找了村里的施工队,把材料和工钱谈好,又陪老太太去镇上挑了新的瓦片和院砖。老太太在建材店里挑来挑去,最后选了一款深灰色的瓦,说耐脏。方致远在旁边扫码付了定金。
临走那天老太太给他装了一后备箱的东西:自家腌的咸菜、晒的干豆角、邻居家磨的香油、还有一兜子土鸡蛋。方致远说妈你留着自己吃,老太太说我在家想吃随时能买,你带回去给孩子吃。
方致远把东西塞好,上车之前老太太又叮嘱了一句:“你爸那几本笔记本你看了没有?”
“看了。”
“好好收着。那是他一辈子的本事。”
方致远点头,发动了车。
九月份孩子正式升入高一实验班,每天早出晚归,功课比初中紧多了。方致远和宋雅琴分工,早上他送,晚上宋雅琴接,晚饭宋雅琴做,方致远负责辅导物理和数学。孩子一开始嫌他讲得慢,说学校老师讲得比爸快。方致远说那你听老师的,有不会的再问我。后来碰上两道难题问了一圈同学都没做出来,回来找方致远,方致远拿草稿纸画了图讲了一遍,孩子服了,说爸你还是有两下子。
方致远说:“你爷爷以前给我讲东西也是这么讲的,一步一步来,不跳步。”
十月份罗建成公司搬了第三次家,搬到了经开区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整层租下来,工位扩到六十个,还专门隔了一间实验室,放了几台测试设备和一台小服务器机柜。搬完家罗建成站在门口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写的是“三年搬三次,一次比一次高”。
方致远在底下评论:下次搬家提前说,我懒得收拾工位。
罗建成回了个龇牙的表情。
十一月份行业里搞年终评奖,罗建成公司报了两个项目上去,一个拿了优秀案例奖,一个拿了创新应用奖。罗建成去领的奖,回来把两块奖牌挂在办公室进门那面墙上,左一个右一个,对称着挂。方致远路过看了一眼说:“这回挂正了。”
罗建成说:“你上次说往左挪两公分,我拿尺子量了。”
方致远笑了一声。
十二月方致远收到小蔡发来的年度稳定性报告,智调引擎全年没有发生一起一级事故,客户满意度评分比去年又涨了。小蔡在消息最后加了一句:致远哥,今年过年我们团队聚餐,你来呗。
方致远回:你们聚,我不掺和了。明年有空我请你们吃饭。
小蔡回了个委屈的表情。
过年之前方致远把家里大扫除了一遍,阳台上那盆绿萝已经爬了小半个晾衣架,他拿剪刀修了一气,剪下来的枝条插了三个小盆,一盆留家里,两盆带到公司搁在窗台上。罗建成看见了说你怎么把自家花往公司搬,方致远说你懂什么,这叫绿化办公环境。
春节一家三口回了趟老家,老太太把翻修过的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院角还栽了两棵柿子树。孩子跟他奶奶在院子里放小烟花,方致远和宋雅琴在厨房包饺子。宋雅琴擀皮,方致远包,两个人一边包一边聊,说今年家里的事都挺顺,孩子学习稳,两边老人身体也好。
宋雅琴说:“明年你有什么打算?”
方致远想了想。“公司那边把工程机械那个项目收好尾,再带两个新人出来。宏远那边彻底脱手了,不用再跑了。家里的事你定,我跟着。”
宋雅琴笑了一声。“我定了啊,明年暑假带孩子出去旅游一趟,你出钱。”
“行。”
饺子包完了,方致远端着往厨房走。路过堂屋的时候看见墙上挂着他爸的遗像,照片里的老头穿着蓝布工作服,表情严肃。方致远站了两秒,在心里说了一句:爸,你那几本笔记本我留着呢,孩子也看了,挺喜欢。
然后进了厨房,把饺子下锅。
水开了,饺子翻上来,一个个圆鼓鼓的。宋雅琴在旁边调蘸料,孩子在院子里喊奶奶快看烟花。方致远拿漏勺把饺子捞出来装盘,热气腾腾地端上桌。
老太太进屋坐下,拿起筷子说:“我大孙子明年这时候就该考大学了吧?”
孩子从院子里跑进来,脸冻得红扑扑的。“奶奶,我明年才高二!”
老太太笑:“那也快了。好好学,跟你爸一样考个工科。”
孩子看了方致远一眼。“我还没想好呢。”
方致远说:“不急,慢慢想。先把物理考好了再说。”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饺子。窗外零零星星还有人在放烟花,一闪一闪的光映在玻璃上。方致远吃了一口饺子,蘸料调得正好,不咸不淡。他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宋雅琴,又看了一眼埋头吃饺子的孩子,觉得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挺好。
开春之后方致远把公司的技术培训体系搭了起来,每周五下午抽一个小时给新人讲项目案例,讲完了让新人自己上手做小项目。小余和大周各带一个新人,老潘负责技术把关。罗建成说你这套东西搞起来之后招人好招多了,以前招来的人得适应三个月,现在一个月就能上手干活。
方致远说:“你得多给培训算工时,别让人白讲。”
罗建成说:“算算算,按加班费给。”
四月份钱总那边工程机械项目全面上线,供应商接入率超过了九成,库存周转天数比原来降了将近一半。钱总在验收会上说了句实在话:“以前我天天盯着采购经理催货,现在我天天盯着手机看数据。你们这套系统值这个价。”
罗建成在底下笑得跟朵花似的。
五月份方致远带孩子去了一趟科技馆看机器人展,孩子这回兴趣变了,盯着机械臂的传动机构看了半天,回来路上跟方致远说以后想学机械设计。方致远说好啊,你爷爷就是干这个的,家传的手艺。
孩子说:“那我能考爷爷以前那个厂的大学吗?”
方致远愣了一下。“你爷爷那个厂早改制了。不过学机械的大学多得很,你好好学,考哪个都行。”
孩子点点头。
六月份公司年中总结,罗建成宣布了一项新福利:每年给员工报销两次家庭旅游的费用,上限五千,带父母孩子出去玩的优先。方致远说这条好,我带头报。
宋雅琴听说之后说:“你倒是会给你自己公司省钱。”
方致远说:“那你说去哪儿?”
宋雅琴想了想。“去趟成都吧,孩子念叨好久了,想吃正宗的担担面。”
“行,暑假就去。”
七月份一家三口去了趟成都,吃了担担面、钟水饺、龙抄手,看了大熊猫,逛了宽窄巷子。孩子拿手机拍了一堆照片回来做成PPT,开学之后在班里做了个分享,班主任给评了个优秀。
八月份方致远把公司技术合伙人的股份文件正式签了,罗建成把工商变更也办完了。签完字那天罗建成说:“致远,从今天起你就是公司第二大股东了。好好干,争取明年再上一个台阶。”
方致远说:“你别光盯着营收往上走,人员梯队得跟上。我算了算,现在项目经理只有老潘一个人能挑大梁,其他人还差得远。”
罗建成说:“那你说怎么办?”
“明年开春招两个有经验的项目经理,我自己面。招来之后老潘带一个,我带一个,带上半年让他们独立跑项目。”
罗建成说行,你定。
九月份孩子开学升了高二,课程更紧了。方致远每天晚上雷打不动抽出半个小时陪他做物理题,有时候孩子做出来了,他还在草稿纸上算,孩子就笑他:“爸你算得没我快。”
方致远说:“我算得稳。你图快容易错,我图稳不出错。”
十月份宏远那边周总给方致远发了条消息,说集团要搞一个技术专家库,请方致远当外部顾问,每年开两次会,给集团的技术项目做做评审。方致远说行,有空一定来。
十一月方致远带队去参加了一个省里的工业软件解决方案大赛,拿了个二等奖回来,奖金不多,但罗建成高兴,说这是公司第一次拿省级比赛的奖,必须庆祝。晚上公司全员聚餐,方致远破例喝了两杯白酒,回家的时候有点上头,宋雅琴给他泡了杯蜂蜜水,说他:“不能喝就别喝。”
方致远靠着沙发傻笑了两声。“高兴嘛。”
十二月份公司开年度总结会,罗建成把全年数据投在屏幕上:营收比去年涨了七成,利润涨了五成,人员从二十个扩到四十五个,客户续签率百分之九十。底下人鼓掌鼓得手都红了。罗建成说今年大家的年终奖按项目利润的百分之十五发,比去年多五个点。底下又是一阵欢呼。
散会之后方致远跟罗建成站在走廊上聊天。罗建成说:“致远,我有时候还觉得不太真实。当初咱俩在老厂房那边喝茶的时候,你刚辞职,我拉着你入伙,那时候公司才十几个人,接个项目跟过年似的。现在四十多号人了,项目排着队来。”
方致远看着窗外的经开区夜景,路灯和写字楼的灯光连成一片。“好好干吧,后面还有得忙呢。”
春节前方致远把家里那三盆绿萝分出来的小苗又修了一遍,一盆留家里,两盆搬到了公司会议室和前台。前台小姑娘问这是什么花,方致远说绿萝,好养,浇点水就能活。
年三十晚上一家三口在老家跟老太太一起过,包了饺子,看了春晚,孩子跟他奶奶在院子里放了一挂小鞭炮。方致远站在门口看着,想起去年这时候也是这么过的,一年一年,日子就这么往前走。
宋雅琴从屋里出来给他披了件外套。“想什么呢?”
“想明年的事。公司那边得招项目经理,孩子高二了学习得盯紧,你学校那边要是有调动的事也得提前打算。”
宋雅琴靠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一件一件来呗。”
“嗯。”
远处有人放烟花,一朵一朵在天上炸开。方致远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公司群里,配了个新年快乐的祝福。群里瞬间刷了一屏的“方总新年好”。他笑着把手机收起来。
过完年回城,路上宋雅琴问孩子:“你以后想考什么大学?”
孩子想了想。“我想考工科,学机械或者自动化。爷爷是搞机械的,我爸是搞软件的,我学个中间地带,机械电子工程,两头都沾。”
方致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行啊,这个专业不错。你先把物理和数学学扎实了。”
“知道了爸。”
车开进小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楼下的路灯亮着,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骑车。方致远把车停好,三个人拎着大包小包上楼。开门进屋,阳台上的绿萝在暖气房里长得正旺,叶子油亮亮的,顺着晾衣架爬了一大截。
方致远放下东西,先去阳台给绿萝浇了水,又拿剪子修了两枝。宋雅琴在厨房烧水准备煮面,孩子回房间收拾书包。他站在阳台上往外看了一会儿,小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人在楼下放小烟花,一闪一闪的。
他掏出手机,在群里给小蔡发了条消息:新年好。智调引擎那边今年有什么计划?
小蔡回得挺快:致远哥新年好!今年准备把日志分析那块也独立出来做成服务,另外想招两个算法的人,您有空帮我面面?
方致远回:行。你安排时间,我过来。
然后收了手机,进屋把阳台门带上。宋雅琴端了面出来,孩子也从房间出来了,一家三口围在桌前吃面。方致远吃了一口,抬头说了一句:“明年这个时候,咱们争取换个再大点的房子。”
宋雅琴看了他一眼。“你认真的?”
“认真的。孩子大了得有自己的房间,你妈来了也得有地方住。我算过了,首付攒得差不多了。”
宋雅琴笑了一下。“那行,今年看房。”
孩子嘴里含着面含糊地说了一句:“我要带阳台的房间。”
方致远说:“行,阳台归你,花归我。”
一家人都笑了。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闪一闪的。方致远把碗里的面吃完了,站起来收碗。日子还长,活还得一件一件干,但心里踏实,这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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