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刚领了不到一周,昨晚十点多,前妻洗完澡,连件睡衣都没套
楔子
周景行把离婚证塞进抽屉最底层,用一本旧杂志压住。杂志封面是去年的,上面落了一层薄灰。他没擦,就这么压着。
七天。从民政局出来到现在,整整七天。
那天在民政局门口,苏念把离婚证往包里一塞,说了句我打车走,就走了。连头都没回。周景行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出租车汇入车流,尾灯红得刺眼。他想喊她,又不知道喊住了能说什么。说别走?说咱们再试试?他张不开这个嘴。
五年前领结婚证的时候,也是这个大门。那天苏念穿一件红毛衣,头发烫了卷,笑得眼睛弯弯的。领完证出来,她举着小红本说,周景行,你以后对我好点。他说,好。苏念说,你别光说好,你得做到。他说,我做到。
他自认为做到了。房子买了,车也有了,每个月工资卡往苏念手里一交,随她花。他觉得这叫对她好。苏念后来说,你那叫养宠物。
这话是离婚前半个月说的。那天周景行加班到十一点,回家看见苏念坐在客厅地板上,周围摊了一堆画纸。她没开大灯,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周景行进门换鞋,随口问了句,怎么还没睡。苏念说,等你。他说,不用等,你先睡。苏念说,我等你回来说句话。他说,什么话。苏念说,你过来坐。他走过去坐了。苏念说,周景行,我今天画了一幅画,你猜我画的是什么。他说,不知道。苏念说,你猜猜。他说,我真不知道。苏念说,你连猜都懒得猜。
他没吭声。他确实累了。那天项目出了个故障,他在公司折腾了六个小时,脑子跟浆糊一样。他只想洗个澡躺床上。
苏念说,你知不知道咱俩多久没一起吃过饭了。周景行说,上周日不是吃了。苏念说,上周日你一边吃饭一边开电话会,吃了四十分钟你说了三十五分钟的话。周景行说,那项目急。苏念说,你哪个项目不急。周景行说,你能不能别这么不懂事。
他说完就后悔了。可话出去了,收不回来。
苏念看着他,眼神很平。她说,周景行,我嫁给你五年,你陪我看过几场电影。周景行想了想,说,三四场吧。苏念说,两场。一场是刚谈恋爱那会儿看的,一场是结婚第一年情人节看的。之后你再没进过电影院。周景行说,那你想看,周末去呗。苏念说,我一个人去吗。周景行不说话了。
苏念说,我有时候觉得,我跟你养的那只乌龟差不多。你偶尔想起来,喂一口。想不起来,我自己在缸里待着。周景行说,你这话什么意思。苏念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娶谁好像都行。只要那个人不烦你,不耽误你工作,能自己照顾自己。周景行说,你胡说什么。苏念说,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那天晚上没吵起来。周景行回房间睡了,苏念在客厅待了一宿。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苏念已经走了。茶几上留了张条子,写着:晚上回来谈谈。
晚上回来,苏念说的是离婚。
周景行当时觉得苏念在闹脾气。他说,你别冲动。苏念说,我没冲动。我想了三个月了。周景行说,三个月,你都没跟我说过。苏念说,我说过。我说了无数次。你哪次听进去了。
周景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房子是婚后买的,一人一半。苏念说,房子先挂着卖,卖之前我住次卧,你住主卧。周景行说,你找好房子再搬也行,不急。苏念说,嗯。
就这样,两个人从夫妻变成了室友。
第一章
周景行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项目经理,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每天睁眼就是需求、排期、上线、复盘。他习惯了手机二十四小时不静音,习惯了吃饭吃到一半掏出电脑改文档,习惯了半夜被电话叫起来处理线上事故。他觉得这叫负责。他爸就是这么过来的。他爸在国企干了一辈子,每天早出晚归,家里的事全扔给他妈。他妈把饭做好,衣服洗好,孩子带好,从来没抱怨过。周景行觉得婚姻就该是这样。男人在外面挣钱,女人把家管好。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苏念第一次去他家吃饭的时候,他妈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八个菜。他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等菜上齐了才过来。吃饭的时候他爸点评了两个菜,说这个咸了那个淡了。他妈笑着说下次注意。苏念当时没说什么,回家的路上问周景行,你爸平时做饭吗。周景行说,不做。苏念说,那你妈挺辛苦的。周景行说,还行吧,习惯了。苏念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苏念家里不一样。她爸是中学老师,她妈是护士。两个人下班时间差不多,谁先到家谁做饭。她爸炒菜的时候她妈就在旁边择菜,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苏念说,她从小就觉得夫妻就该这样。有商有量,有说有笑。
周景行第一次去苏念家吃饭,看见她爸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她妈在边上递酱油,两个人还互相夹菜。周景行觉得挺新鲜。但他没想过要学。
结婚头两年,日子过得还行。周景行加班没后来那么凶,周末还能陪苏念看个电影吃个饭。变化是从第三年开始的。周景行升了项目经理,手里管的人多了,事也多了。他每天到家基本都是十点以后。苏念把饭留在锅里温着,他回来热一热吃完,洗个澡倒头就睡。有时候苏念想跟他聊两句,他说,明天再说,困死了。明天复明天。后来苏念就不说了。
周景行觉得家里没什么问题。衣服有人洗,饭有人做,水电煤气有人交。他只需要把工资卡一交,万事大吉。他不知道苏念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散步。他不知道苏念画的画攒了一摞,没有一张被他好好看过。他不知道苏念有一次半夜发烧,自己打车去的医院,怕打扰他开会,连电话都没打。
这些事,离婚后周景行一件一件想起来了。想起来也没用。证都领了。
离婚前一个月,苏念感冒了。挺严重的,发烧咳嗽。周景行那天有个重要的客户会议。苏念说,你去吧,我没事。周景行说,你一个人行吗。苏念说,又不是小孩。周景行说,那我去了。他去了。晚上回来的时候苏念已经睡了。茶几上有半杯凉了的水和一板吃了一半的药。周景行摸了摸苏念的额头,不烫了。他就去洗澡睡了。
第二天苏念说,你昨晚摸我额头了。周景行说,嗯。苏念说,你也不问问我还烧不烧。周景行说,摸着不烧了。苏念说,摸着和感觉不一样。周景行说,那你还烧吗。苏念说,不烧了。周景行说,那就行了。
苏念没说话。她那天在画室待了一整天,没出来。
周景行现在想起来,那大概就是苏念开始想离婚的时候。
离婚后的第一个周末,周景行睡到中午才起。下楼看见苏念在厨房做饭。他愣了一下。苏念说,我做了你的份。周景行说,谢谢。两个人面对面吃饭,谁也不说话。吃完了周景行要洗碗,苏念说,放着吧,我来。周景行说,我洗。苏念说,你洗不干净。周景行说,我怎么洗不干净。苏念说,你以前洗碗从来不洗锅。周景行说,那我今天洗锅。苏念说,随你。
周景行洗了碗,洗了锅,擦了灶台。苏念在旁边看着,说,你这不是会吗。周景行说,以前懒。苏念说,现在不懒了。周景行说,现在没人惯着了。苏念没接话。
周景行想,这话说得不好。但他不知道怎么收回。
那天下午周景行坐在客厅看电视。苏念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个画夹。她坐在沙发另一头,开始画画。周景行用余光瞟她。苏念画画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她画一会儿,停下来看看,又接着画。周景行想问她画什么,又觉得不合适。
过了一会儿苏念说,你想看就看,别偷瞄。周景行说,我没偷瞄。苏念说,你脖子都扭了。周景行说,我脖子不舒服。苏念说,你脖子不舒服往我这边看什么。周景行说,我看电视。苏念说,电视在那边。周景行不说话了。
苏念把画夹转过来,说,看吧。周景行看了一眼。画的是客厅,沙发、茶几、电视。沙发上坐着个人,男的,低着头看手机。周景行说,这是我。苏念说,嗯。周景行说,你怎么把我画这么丑。苏念说,你本来就这样。周景行说,我哪样了。苏念说,你天天就这个姿势。周景行看了看自己,确实是窝在沙发里看手机。他把手机放下,坐直了。苏念笑了,说,改了也没用,我画完了。
周景行说,那你重画一张。苏念说,凭什么。周景行说,我坐直了你重画。苏念说,你坐直了我就不画了。周景行说,为什么。苏念说,你坐直了就不像你了。周景行说,我怎么不像我了。苏念说,你平时就窝着,你坐直了我看着别扭。周景行说,那你画我窝着吧。苏念说,我画完了。
周景行说,那你能把这张送给我吗。苏念说,你要这个干嘛。周景行说,留着。苏念说,留着干嘛。周景行说,提醒自己别窝着。苏念说,你窝着也挺好。周景行说,你不是说丑吗。苏念说,丑是丑,看习惯了。
周景行把画收下了。他后来把画裱起来,挂在卧室里。苏念看见的时候说,你还真挂啊。周景行说,你画的,当然挂。苏念说,你以前不挂我的画。周景行说,以前傻。
那天晚上苏念洗完澡下楼倒水。周景行在客厅看电视。苏念穿着睡衣,头发吹干了,看见他在,点了下头。周景行说,今天回来挺早。苏念说,工作室没什么事。周景行说,哦。苏念倒了水要上楼,周景行说,那个,冰箱里有西瓜。苏念说,你买的。周景行说,嗯。苏念说,我减肥。周景行说,你不胖。苏念看了他一眼,说,谢谢。然后上楼了。
西瓜在冰箱里放了三天,周景行一个人吃完了。挺甜的。他记得苏念爱吃西瓜,尤其爱吃中间那块。以前每次切西瓜,他都把中间那块给她。后来忙了,切好了放桌上,谁吃谁拿。苏念有时候吃中间,有时候吃边上。周景行没注意过。
现在他注意到了。苏念不在,中间那块也没人吃了。
第二章
周景行和苏念是大学同学。不同系,周景行学计算机,苏念学美术。大二那年学校搞社团联展,周景行在计算机协会摆了个摊,展示他写的一个小游戏。苏念在隔壁美术社摆摊,卖手绘明信片。周景行去上厕所路过,看见苏念坐在摊位后面画画。阳光打在她侧脸上,她低头画几笔,抬头看看路过的人,又低头画。周景行站那儿看了半天。苏念抬头说,你买明信片吗。周景行说,多少钱一张。苏念说,五块。周景行说,这么贵。苏念说,手绘的。周景行说,那给我来一张。苏念说,你要哪张。周景行说,你画的那张。苏念说,我画了好多张。周景行说,你正在画的这张。苏念说,这张还没画完。周景行说,我等你画完。苏念看了他一眼,说,你坐这儿等吧。周景行就坐旁边等了二十分钟。苏念画完了,递给他。画的是学校图书馆门口那棵银杏树,叶子黄了,地上落了一层。周景行说,画得真好。苏念说,五块。周景行掏了十块,说不用找了。苏念说,不行,该多少是多少。找了他五块。周景行说,你这人真有意思。苏念说,你才有意思。周景行说,我叫周景行。苏念说,我知道,计算机系那个写游戏的。周景行说,你认识我。苏念说,你游戏在我们系挺火的。周景行说,那你玩吗。苏念说,玩,老过不了第三关。周景行说,我帮你调个无敌模式。苏念说,那多没意思。周景行说,那你告诉我你叫什么。苏念说,苏念。
后来周景行天天去美术社蹭画。苏念说你又不画画老来干嘛。周景行说我看你画。苏念说你看我画能看出什么。周景行说能看出你今天心情好不好。苏念说,那你说我今天心情怎么样。周景行说,今天嘴角往上翘,心情不错。苏念说,你观察挺细。周景行说,我写代码的,找bug找惯了。
毕业那年周景行进了互联网公司,苏念在一家画室当老师。两个人租了个一居室,周景行每天挤地铁上班,苏念晚上备课。周末周景行带苏念去吃路边摊,苏念给他画速写。有一回周景行加班到凌晨,回来发现苏念在沙发上睡着了,茶几上摆着蛋糕,插着蜡烛。他才想起来那天是他生日。苏念听见动静醒了,说,你回来了,快吹蜡烛。周景行说,你怎么不早说。苏念说,我打了三个电话你都没接。周景行一看手机,静音了。他说,对不起。苏念说,没事,许愿吧。周景行许了个愿。苏念说,许的什么。周景行说,说出来就不灵了。苏念说,那你告诉我,我不告诉别人。周景行说,我希望以后每年生日你都给我买蛋糕。苏念说,这算什么愿望,我肯定会买啊。周景行说,那你还问。苏念笑了。
结婚第一年情人节,周景行买了电影票,还买了一束玫瑰。苏念说,你什么时候这么浪漫了。周景行说,同事教的。苏念说,你同事挺懂。周景行说,他谈过八个女朋友。苏念说,那你呢。周景行说,我谈过你一个。苏念说,算你识相。
那场电影演了什么周景行现在想不起来了。他就记得苏念靠在他肩膀上哭了一鼻子,出来说电影太感人了。周景行说,哪儿感人。苏念说,你不懂。周景行说,你讲给我听。苏念就给他讲。讲着讲着两个人走到一家烧烤摊,坐下来吃了四十串。苏念说,周景行,以后每年情人节都看电影。周景行说,行。苏念说,你别光说行。周景行说,我保证。苏念说,拉钩。周景行说,多大了还拉钩。苏念说,拉不拉。周景行说,拉拉拉。
后来每年情人节周景行都加班。有一年苏念买了票等他,他说项目上线走不开。苏念一个人去看了。回来跟他说,电影挺好看。周景行说,那就好。苏念说,我旁边坐了一对情侣,女的哭得稀里哗啦,男的给她递纸巾。周景行说,然后呢。苏念说,然后我就想,我旁边怎么没人递纸巾。周景行说,下次我一定去。苏念说,你去年也这么说。周景行说,今年真去。苏念说,算了,我以后不买票了。
周景行当时没觉得这是大事。电影嘛,什么时候看不行。他不知道苏念在乎的不是电影。
第三章
婚姻里的裂缝不是一天裂开的。周景行后来复盘,发现至少有三个明显的节点,他每次都选择了错误的方向。
第一个节点是结婚第二年冬天。苏念的爷爷病重,她得回老家一趟。老家在邻省,高铁三个小时。苏念说,你能陪我回去吗。周景行说,我请不了假,最近在赶一个大版本。苏念说,我爷爷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了。周景行说,我知道,可我真走不开。苏念说,那我一个人回去。周景行说,你路上注意安全。苏念说,嗯。
苏念在老家待了五天。周景行每天给她发消息问情况。苏念说,不太好。周景行说,你别太难过。苏念说,嗯。第五天苏念说,爷爷走了。周景行说,节哀。苏念说,我明天回来。周景行说,我去接你。苏念说,不用,我自己回。
苏念回来那天周景行还是去高铁站接了。苏念出站的时候眼睛肿着。周景行接过她的包,说,吃饭了吗。苏念说,不饿。周景行说,那回家给你煮点面。苏念说,好。
回家周景行煮了面。苏念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周景行说,不好吃吗。苏念说,不是。周景行说,那你怎么不吃。苏念说,周景行,我爷爷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让我好好过日子。周景行说,嗯。苏念说,我就在想,我现在的日子算好好过吗。周景行说,怎么不算。苏念说,你让我想想。
周景行以为她说的是爷爷去世带来的情绪,没往深了想。他说,你先休息两天。苏念说,我明天就上班。周景行说,别太累。苏念说,嗯。
后来苏念再没提过这事。但周景行现在回想,苏念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画画的题材变了。以前她画风景、画静物、画周景行。后来她画空椅子、画关着的门、画一个人吃饭的桌子。
第二个节点是结婚第三年春天。苏念有个机会办一个小型画展,场地都谈好了,需要几幅大画。她跟周景行说,你能不能这周末别加班,帮我挂画。周景行说,这周末不行,有个紧急需求。苏念说,就半天。周景行说,半天也抽不出来。苏念说,那我找小敏帮忙。周景行说,小敏不是要去外地吗。苏念说,她改期了。周景行说,那挺好。
画展那天周景行还是去了。他挤出一个小时,去现场转了一圈。苏念在跟人介绍画。周景行站在一幅画前面看了看。那幅画叫《等待》,画的是一个女人坐在窗前,窗外是模糊的街道。周景行看不出好在哪儿。他给苏念发了条消息说公司有事我先走了。苏念回了个好。
晚上苏念回来,周景行说,画展怎么样。苏念说,卖了两幅。周景行说,那不错啊。苏念说,那幅《等待》没卖出去。周景行说,为什么。苏念说,因为没人看懂。周景行说,我看也没看懂。苏念说,我知道你没看懂。周景行说,那你给我讲讲。苏念说,不想讲了。周景行说,你这人怎么这样。苏念说,我累了。周景行说,那早点睡。
苏念后来把那幅画挂在了画室最里面,再没拿出来过。
第三个节点是结婚第四年秋天。周景行的公司搞团建,可以带家属。周景行问苏念去不去。苏念说,去哪儿。周景行说,郊区一个度假村,两天一夜。苏念说,有安排什么活动。周景行说,就吃吃喝喝,打打牌,爬爬山。苏念说,那我去。
去了之后苏念发现自己跟周景行的同事插不上话。他们聊项目、聊排期、聊哪个公司又融资了。苏念坐在旁边玩手机。周景行跟同事喝酒,喝到高兴处拍桌子笑。苏念站起来去外面散步。周景行过了一会儿出来找她,说,你怎么出来了。苏念说,里面闷。周景行说,那你等我一会儿,我跟他们再喝两杯。苏念说,你去吧。周景行说,你一个人行吗。苏念说,行。
周景行回去接着喝。喝到晚上十一点回房间,苏念已经睡了。第二天早上苏念说,我先回去了。周景行说,不是还有半天吗。苏念说,工作室有事。周景行说,那你自己小心。
苏念打车走的。周景行后来听同事说,你老婆挺安静的。周景行说,她就那样。同事说,你得多带她出来玩。周景行说,她不爱凑热闹。同事笑了笑没说话。
周景行现在才明白,苏念不是不爱凑热闹。她是不爱凑一个没人跟她说话的热闹。
第四章
离婚前那三个月,苏念其实一直在给周景行机会。
她会在周景行回家的时候坐在客厅等他,想跟他说两句话。周景行进门换鞋,说一句我回来了,然后直奔卫生间洗澡,出来进卧室看手机。苏念坐在客厅,听着楼上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坐一会儿,然后上楼。
她会把画摊在客厅茶几上,等周景行路过的时候问一句,你觉得这张怎么样。周景行瞟一眼说,挺好。苏念说,哪儿好。周景行说,颜色挺好。苏念说,还有呢。周景行说,构图也挺好。苏念说,还有呢。周景行说,我说不上来了。苏念就把画收起来。
她会在周末早上问周景行,中午想吃什么。周景行说,随便。苏念说,那吃面。周景行说,行。苏念做了面,周景行一边吃一边看手机。苏念说,你能不能把手机放下。周景行说,我在回工作消息。苏念说,周末也回。周景行说,有个客户问问题。苏念说,你回吧。
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堆起来,堆成了苏念心里的一堵墙。周景行看不见墙,他只看见苏念越来越不爱说话。他以为苏念是成熟了,懂事了,不闹了。他不知道苏念是放弃了。
离婚前半个月,苏念坐在客厅地板上画了那幅画。画的是一个人窝在沙发里看手机,周围是空荡荡的客厅。她画完了叫周景行来看。周景行看了一眼说,画得挺像。苏念说,像谁。周景行说,像我。苏念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画这个吗。周景行说,不知道。苏念说,因为你每天回家就是这个样子。周景行说,我累。苏念说,我知道你累。我也累。周景行说,你累什么,你又不用坐班。苏念看着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周景行睡了。苏念在客厅坐到天亮。第二天她跟周景行说,咱们离婚吧。
周景行第一反应是苏念在威胁他。他说,你冷静一下。苏念说,我很冷静。周景行说,因为什么。苏念说,因为我不想再一个人过日子了。周景行说,我不是天天回家吗。苏念说,你回家跟没回家有什么区别。周景行说,我每个月工资都给你。苏念说,我要你工资干什么,我自己能挣。周景行说,那你要什么。苏念说,我要你。周景行说,我人就在这儿。苏念说,人在心不在,不如不在。
周景行觉得苏念小题大做。他跟他妈打电话说了这事。他妈说,苏念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天天在外面辛苦挣钱,她在家享清福还不满意。周景行说,妈你别这么说。他妈说,我说错了吗。周景行说,你不了解情况。他妈说,我不用了解,我就知道我儿子没做错什么。
苏念跟她妈打电话。她妈说,念念,你想好了。苏念说,想好了。她妈说,周景行这孩子我看着还行,就是太忙了。苏念说,妈,忙不是理由。她妈说,那你想怎么办。苏念说,离。她妈说,你爸当年也忙,我不也过来了。苏念说,你过来了,你开心吗。她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后来改了不少。苏念说,我等了五年,不想再等了。
苏念她爸接过电话说,念念,爸支持你。苏念说,爸。她爸说,日子是你自己过的,你觉得不行就不行。苏念说,谢谢爸。
两边家长态度不一样。周景行他妈觉得苏念作,苏念她爸觉得周景行不像话。周景行夹在中间,烦躁得很。他跟苏念说,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苏念说,我给过你很多次了。周景行说,最后一次。苏念说,你上次也这么说。周景行说,我改。苏念说,你改了什么。周景行说不上来。
苏念说,周景行,你连自己要改什么都不知道。
第五章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周景行在民政局门口站了十分钟。他看见苏念上了出租车,车走了。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翻到苏念的号码,没拨出去。他想了想,把手机揣兜里,开车回公司了。那天下午他开了两个会,改了三个文档,跟甲方吵了一架。晚上回家,苏念房间门关着。他热了冰箱里的剩饭吃了,洗了澡躺床上。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是周六。他起来的时候苏念已经出门了。茶几上放着早餐,三明治和豆浆,旁边一张便利贴:豆浆没放糖。周景行坐下来吃。吃完了把便利贴折好放进口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着。
房子挂到中介那儿了。中介来看房的时候周景行和苏念都在。中介说,你们这房子户型好,装修也新,应该好卖。苏念说,不急。中介说,那你们心理价位是多少。周景行说,按市场价来吧。中介说,行,我回去做个方案。
中介走了之后苏念说,卖之前我先住次卧。周景行说,你住主卧吧,次卧小。苏念说,你东西多,你住主卧。周景行说,我东西不多。苏念说,你衣柜里一半都是没穿过的。周景行说,那你搬主卧来,我搬次卧。苏念说,不用,就按之前说的。周景行说,行。
就这么住下了。两个人共用厨房和客厅,其他时间各回各屋。苏念早上出门早,周景行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晚上周景行加班回来,苏念房间门关着,灯亮着。有时候周景行想敲个门问一句吃了吗,手举起来又放下。
离婚后第一个周末,苏念做了饭。周景行下楼看见她在厨房,愣了一下。苏念说,我做了你的份。周景行说,谢谢。两个人面对面吃饭。周景行想找话说,又不知道说什么。他问,你工作室最近忙吗。苏念说,还行。周景行说,接了什么活。苏念说,给一家书店画墙绘。周景行说,什么时候。苏念说,下周三。周景行说,需要帮忙吗。苏念说,不用。周景行说,哦。
吃完了周景行要洗碗。苏念说,放着吧。周景行说,我洗。苏念说,你洗不干净。周景行说,我学。苏念看了他一眼,说,行,你洗吧。
周景行洗碗的时候苏念在旁边擦灶台。周景行说,你站这儿监工啊。苏念说,我怕你把碗摔了。周景行说,我又不是小孩。苏念说,你以前摔过一个。周景行说,什么时候。苏念说,结婚第一年,你洗碗把盘子摔了,还划了手。周景行想了想,好像有这么回事。他说,你还记得。苏念说,嗯。周景行说,我以为你忘了。苏念说,我也以为我忘了。
周景行洗完碗,擦干手。苏念说,洗得还行。周景行说,那我以后天天洗。苏念说,不用天天,你洗你的就行。周景行说,我洗我的,你洗你的。苏念说,对。周景行说,那今天这顿算谁的。苏念说,算你的。周景行说,行。
那天下午周景行坐客厅看电视。苏念拿着画夹下来。两个人坐沙发两头。苏念画画,周景行看电视。过了一会儿苏念说,你往那边坐坐。周景行说,怎么了。苏念说,你挡我光了。周景行往旁边挪了挪。苏念说,再挪点。周景行又挪。苏念说,行了。周景行说,你这人真霸道。苏念说,我画画呢。周景行说,你画你的。苏念说,你安静点。周景行说,我没说话。苏念说,你呼吸声太大。周景行笑了,说,你管我呼吸。苏念也笑了。
那是离婚后周景行第一次见苏念笑。他心想,她笑起来还是那样。
第六章
那天晚上周景行在公司磨蹭到十点才回家。其实没什么活,他就是不想早回。回去也是一个人看电视,没劲。他磨蹭到十点才到家。进门换鞋,客厅灯亮着。他以为苏念在楼下,喊了一声,没人应。他上楼,听见浴室有水声。苏念在洗澡。
他回房间换了衣服,坐在床上看手机。水声停了。然后他听见浴室门开了。他以为苏念会回她房间穿衣服,就没在意。结果他听见脚步声往楼梯口走。他心想,这人怎么光着就出来了。然后他听见苏念喊他。
苏念说,周景行,你在吗。
周景行说,在。
苏念说,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周景行说,什么忙。
苏念说,我睡衣忘在楼下了。
周景行说,你等着。
他下楼,在沙发上看见睡衣。浅灰色的,叠得方方正正。他拿起来上楼。走到楼梯口,看见苏念站在走廊里。背对着他。浴巾裹着,但裹得不够严实。后背露出一大片。头发湿的,水往下滴。肩膀光着。
周景行脚步停了。
苏念说,你放门口就行。
周景行把睡衣放在楼梯口的地上。他说,放这儿了。
苏念说,谢谢。
周景行转身下楼。他听见苏念拿睡衣的声音。他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心跳得厉害。他摸了摸脸,有点烫。
他想,周景行,你有点出息。
可他骗不了自己。他刚才想的是,苏念的后背真好看。以前他天天看,没觉得。现在看一眼就心跳。
他躺下来,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苏念站在走廊里的样子。他拿起手机想给苏念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他不知道说什么。
隔壁房间传来苏念走动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周景行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他起晚了。下楼的时候苏念已经走了。餐桌上放着三明治和豆浆。便利贴上写着:豆浆没放糖。
周景行坐下来吃。吃完了把便利贴折好放进口袋。
晚上苏念回来的时候,周景行在客厅看电视。苏念进门看见他,说,今天回来挺早。周景行说,嗯。苏念换了鞋要上楼。周景行说,苏念。苏念停下来。周景行说,昨晚……苏念说,昨晚怎么了。周景行说,你以后注意点。苏念说,注意什么。周景行说,你说注意什么。苏念说,我不知道你说什么。周景行说,你洗澡出来穿好衣服。苏念说,我穿了。周景行说,你那叫穿好了?苏念说,我裹了浴巾。周景行说,浴巾是浴巾,衣服是衣服。苏念说,周景行,你有完没完。周景行说,我这是为你好。苏念说,你为我好就别管我。周景行说,我怎么不能管你。苏念说,你凭什么管我。周景行说,我,我是你前夫。苏念说,前夫也算夫?周景行说,算半个。苏念说,半个也别管。
周景行说,那你别叫我拿睡衣。苏念说,我忘了。周景行说,忘了也不行。苏念说,那你想怎样。周景行说,你叫跑腿。苏念说,大半夜的。周景行说,那你穿好了再出来。苏念说,我记不住。周景行说,那我帮你记。苏念说,你怎么帮。周景行说,我每天提醒你。苏念说,你提醒我干嘛。周景行说,我怕你走光。苏念说,我走光关你什么事。周景行说,关我事。苏念说,关你什么事。周景行说,我看不得。
苏念愣了一下。
周景行说,我看不得别人看你。
苏念说,谁看我。就你。
周景行说,就我也不行。
苏念说,周景行你什么意思。
周景行说,我没什么意思。
苏念说,你就是那个意思。
周景行说,我哪个意思。
苏念说,你吃醋。
周景行说,我没有。
苏念说,你有。
周景行说,我没有。
苏念说,你有。你吃醋了。
周景行说,我没吃醋。我就是觉得不好。
苏念说,哪里不好。
周景行说,哪里都不好。
苏念说,周景行,你这个人真别扭。
周景行说,我别扭什么了。
苏念说,你明明吃醋了还不承认。
周景行说,我没吃醋。
苏念说,那你脸红什么。
周景行摸了一下脸,说,我脸红了吗。
苏念说,红了。
周景行说,热的。
苏念说,现在才四月。
周景行说,四月也热。
苏念笑了。她说,周景行,你承认一下能死啊。
周景行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行吧。我吃醋了。
苏念说,早说啊。
周景行说,你知道了还问。
苏念说,我就想听你亲口说。
周景行说,你现在听到了。
苏念说,听到了。
周景行说,那你还搬不搬。
苏念说,你管我搬不搬。
周景行说,我管。
苏念说,你凭什么管。
周景行说,凭我吃醋了。
苏念说,吃醋了不起啊。
周景行说,了不起。
苏念笑了。她说,周景行,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周景行说,你才有意思。
苏念说,我怎么了。
周景行说,你明明知道我想让你留下,你偏要问。
苏念说,我就问。
周景行说,那你留下吗。
苏念说,看你表现。
周景行说,我表现好着呢。
苏念说,好什么好,袜子又扔沙发上了。
周景行说,我改。
苏念说,还有呢。
周景行说,还有,还有我不该让你拿睡衣。
苏念说,还有呢。
周景行说,还有,还有我不该加班。
苏念说,还有呢。
周景行说,还有,我想不起来了。
苏念说,那你慢慢想。
周景行说,你能不能给我个提示。
苏念说,你自己想。
周景行说,我想不出来。
苏念说,那你别想了。
周景行说,不行,我得想。
苏念说,那你慢慢想,我去做饭了。
周景行说,我帮你。
苏念说,你帮倒忙。
周景行说,我帮你择菜。
苏念说,菜我已经择好了。
周景行说,那我帮你洗菜。
苏念说,洗好了。
周景行说,那我帮你切菜。
苏念说,切好了。
周景行说,那我帮你炒菜。
苏念说,你炒的能吃吗。
周景行说,我学。
苏念说,那你来。
周景行接过铲子。苏念在旁边指挥。周景行手忙脚乱,盐放多了,醋倒猛了。苏念说,停停停,我来。
周景行说,你嫌弃我。
苏念说,我不嫌弃你,我嫌弃菜。
周景行笑了。
后来周景行学会了做饭。虽然味道一般,但苏念说,能吃就行。
第七章
周景行他妈打电话来,说给他介绍对象。周景行说,妈,你别操心我的事了。他妈说,我能不操心吗,你都离了。周景行说,离了也能再找。他妈说,那你找啊。周景行说,我不找。他妈说,你是不是还想着苏念。周景行说,没有。他妈说,你骗谁呢。周景行说,我骗你干嘛。他妈说,你从小就不会撒谎。周景行说,妈,你别说了。他妈说,我不管,明天下午三点,星巴克,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周景行说,妈。他妈把电话挂了。
周景行没办法,去了。那个女孩姓刘,叫刘婷,二十五岁,银行柜员。长得挺白净的,说话细声细气。周景行坐下来,说,你好。刘婷说,你好。周景行说,我离过婚。刘婷说,我知道。周景行说,你不介意。刘婷说,我妈说现在离婚的人多。周景行说,那你介意什么。刘婷说,我介意你有没有孩子。周景行说,没有。刘婷说,那就行。周景行说,你喜欢什么。刘婷说,我喜欢逛街、看电影、刷短视频。周景行说,哦。刘婷说,你呢。周景行说,我喜欢加班。刘婷笑了,说,你真幽默。周景行说,我没幽默。刘婷说,那你平时干什么。周景行说,上班,下班,看电视。刘婷说,看什么电视。周景行说,球赛。刘婷说,什么球。周景行说,高尔夫。刘婷说,高尔夫也算球。周景行说,算。刘婷说,你看得懂吗。周景行说,看不懂。刘婷说,那你看什么。周景行说,看着看着就懂了。刘婷说,你真有意思。
周景行喝了一口咖啡。他想,苏念从来不问他看什么球。苏念会说,你又看这个,换个台。他说,不换。苏念就抢遥控器。两个人抢来抢去。最后苏念说,你看吧,我看手机。周景行说,你看你的。苏念说,我在这儿坐着不行啊。周景行说,行。苏念就坐他旁边玩手机。周景行看球赛的时候,苏念有时候会问一句,谁赢了。周景行说,还没完。苏念说,谁领先。周景行说,红队。苏念说,红队是哪个。周景行说,穿红衣服的。苏念说,废话。周景行笑了。
刘婷说,你想什么呢。周景行说,没什么。刘婷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无聊的。周景行说,没有。刘婷说,你不用骗我,我看得出来。周景行说,对不起。刘婷说,没关系。我妈逼我来的,我也是走个过场。周景行说,我也是。刘婷说,那你跟苏念,你们还能复婚吗。周景行说,不知道。刘婷说,那你喜欢她吗。周景行说,喜欢。刘婷说,那你还来相亲。周景行说,我妈逼的。刘婷说,你妈逼你你就来。周景行说,我错了。刘婷说,你错什么了。周景行说,我错在没跟苏念说清楚。刘婷说,那你现在去说。周景行说,现在?刘婷说,现在。周景行站起来说,对不起,我先走了。刘婷说,祝你成功。
周景行开车回家,路上给苏念打电话。苏念说,怎么了。周景行说,你在家吗。苏念说,在。周景行说,我马上到。苏念说,你急什么。周景行说,急。
到家的时候苏念在厨房炒菜。周景行从背后抱住她。苏念说,你干嘛,我炒菜呢。周景行说,苏念。苏念说,嗯。周景行说,我今天相亲去了。苏念铲子停了一下。她说,然后呢。周景行说,那姑娘挺好的。苏念说,那你回来干什么。周景行说,我回来告诉你,那姑娘再好,我也不想要。苏念说,你想要什么。周景行说,我想要你。苏念说,油溅出来了。周景行说,你看着我。苏念转过头。周景行说,咱俩复婚吧。
苏念说,你求我。
周景行说,我求你。
苏念说,态度不够诚恳。
周景行说,苏念,我求你了。
苏念说,行吧。
周景行说,真的?
苏念说,骗你干嘛。
周景行说,那你怎么不早说。
苏念说,你也没问啊。
周景行说,我问了,你说考虑考虑。
苏念说,考虑完了。
周景行说,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苏念说,你也没问啊。
周景行说,我问了。
苏念说,你问的时候我还没考虑完。
周景行说,那你考虑完了倒是说啊。
苏念说,我正要说,你就去相亲了。
周景行说,我妈逼我去的。
苏念说,你妈逼你你就去。
周景行说,我错了。
苏念说,错哪儿了。
周景行说,错在去相亲之前没问你考虑好没有。
苏念说,还有呢。
周景行说,还有,还有我不该让你做饭。
苏念说,你出去,别在这儿捣乱。
周景行说,我帮你。
苏念说,你帮倒忙。
周景行说,那我给你剥蒜。
苏念说,蒜在冰箱里。
周景行去剥蒜了。
第八章
苏念其实在周景行去相亲那天之前就考虑好了。她考虑的不是一天两天。离婚后这一个月,她看着周景行每天按时回家,洗碗擦灶台,周末不加班陪她看电视。虽然笨手笨脚,但态度是认真的。苏念心里那堵墙,一块砖一块砖地松动了。
但她不敢轻易松口。她跟小敏聊过。小敏说,你可别好了伤疤忘了疼。苏念说,我没忘。小敏说,那你怎么还犹豫。苏念说,他确实变了。小敏说,变了一个月就叫变了?苏念说,不止一个月。离婚前他就有变化,我没注意。小敏说,你就是心软。苏念说,也许吧。小敏说,你要是再跳进去,到时候又哭着找我,我可不管你。苏念说,你不管我谁管我。小敏说,你自找的。苏念说,小敏。小敏说,行了行了,你自己想清楚就行。苏念说,我想清楚了。小敏说,那就行。
苏念还跟她爸聊过。她爸说,念念,爸就问你一句,你还喜欢他吗。苏念说,喜欢。她爸说,那他改了吗。苏念说,改了。她爸说,改了就行。人不怕犯错,怕的是不改。苏念说,万一他以后又犯呢。她爸说,那你就再离。苏念说,爸你说得轻巧。她爸说,日子是你自己过,你觉得值就值。苏念说,嗯。
她妈态度不一样。她妈说,念念,你得想好了。男人婚前婚后两个样,复婚之后可能又是另一个样。苏念说,妈,我知道。她妈说,你知道什么,你就是不听劝。苏念说,我听了,我这不是在考虑吗。她妈说,你考虑来考虑去,最后肯定还是答应。苏念说,你怎么知道。她妈说,我是你妈。苏念说,那你觉得我该答应吗。她妈说,我不说该不该,我说你高兴就行。苏念说,我高兴。她妈说,那就行。
小敏后来又找苏念吃了一顿饭。小敏说,周景行最近表现怎么样。苏念说,还行。小敏说,什么叫还行。苏念说,昨天他洗碗把碗摔了。小敏说,你看你看。苏念说,他捡起来没划到手,还知道扫干净。小敏说,这算什么优点。苏念说,以前他摔了碗就喊我。小敏说,你的标准真低。苏念说,慢慢来。小敏说,你就是没救了。苏念说,我认了。
周景行不知道苏念背地里做了这么多功课。他只知道那天他抱着苏念说复婚的时候,苏念没推开他。他觉得有戏。
后来周景行又正式求了一次。那天是周末,他做了一桌子菜。四个菜一个汤,卖相一般,味道还行。苏念坐下来看了看,说,你做的。周景行说,我做的。苏念说,没点外卖。周景行说,没点。苏念说,没让楼下饭店送。周景行说,我自己做的。苏念尝了一口,说,盐放多了。周景行说,我下次少放。苏念说,这个排骨有点硬。周景行说,我炖的时间短了。苏念说,这个青菜炒老了。周景行说,我火大了。苏念说,这个汤还行。周景行说,我照着视频做的。苏念说,你挺用心。周景行说,那是。
吃完了周景行说,苏念,我想跟你说个事。苏念说,你说。周景行说,我想跟你复婚。苏念说,你上次说过了。周景行说,上次是口头说的,这次是正式的。苏念说,怎么个正式法。周景行从兜里掏出一个盒子。苏念说,你买戒指了。周景行说,嗯。苏念说,多少钱。周景行说,你别问多少钱。苏念说,我得知道你有没有乱花钱。周景行说,没乱花。苏念说,那多少钱。周景行说,三千八。苏念说,还行。周景行说,你戴上试试。苏念说,你先说清楚。周景行说,说什么。苏念说,你以后怎么对我。周景行说,我每天按时回家。苏念说,加班呢。周景行说,加班提前报备。苏念说,还有呢。周景行说,我洗碗。苏念说,还有呢。周景行说,我陪你画画。苏念说,还有呢。周景行说,我想不出来了。苏念说,那你慢慢想。周景行说,你能不能给个提示。苏念说,你以前怎么对我的,以后反着来就行。周景行说,那有点多。苏念说,那你慢慢改。周景行说,行。
苏念把戒指戴上了。大小刚好。周景行说,你怎么知道我手指尺寸。苏念说,你以前给我买过一个。周景行说,那个不是丢了吗。苏念说,我量过。周景行说,你早就准备好了。苏念说,我准备什么。周景行说,你准备答应我。苏念说,我考虑考虑。周景行说,戒指都戴上了。苏念说,戴着玩。周景行说,你别玩我。苏念笑了,说,周景行,你这个人真没劲。周景行说,我怎么没劲了。苏念说,你连求婚都求不利索。周景行说,我求了。苏念说,你那是求吗,你那是通知。周景行说,那我重新求。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苏念说,行了行了,别站了,坐下吃你的饭。周景行说,你答应了?苏念说,嗯。周景行说,真的?苏念说,你再问我就反悔了。周景行赶紧闭嘴。
第九章
复婚之前,两个人认真谈了一次。苏念说,周景行,我跟你说几条。周景行说,你说。苏念说,第一,你以后加班可以,但是得跟我说,不能一声不吭就不回来。周景行说,行。苏念说,第二,周末至少留一天给我,不许安排工作。周景行说,行。苏念说,第三,我画画的时候你别在旁边转悠,也别老看手机。周景行说,我看书行吗。苏念说,行。苏念说,第四,每个月至少陪我出去吃一顿饭,就咱俩。周景行说,行。苏念说,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你以后有什么想法跟我说,别闷着。周景行说,行。苏念说,你别光说行。周景行说,我保证。苏念说,你拿什么保证。周景行说,拿我这个人。苏念说,你这个人不值钱。周景行说,那你说值什么。苏念说,值一顿饭。周景行说,那我请你吃。苏念说,你请我吃一个月。周景行说,行。
周景行也提了几条。他说,苏念,我也说几条。苏念说,你说。周景行说,第一,你以后洗澡记得拿睡衣。苏念说,你还有完没完。周景行说,我这是为你好。苏念说,为我好就别提了。周景行说,行,不提了。周景行说,第二,你以后有什么不高兴的直接说,别让我猜。苏念说,我直接说你能听进去吗。周景行说,能。苏念说,你以前可听不进去。周景行说,以前是以前。苏念说,行,我直接说。周景行说,第三,你别一不高兴就回娘家。苏念说,我回娘家怎么了。周景行说,你一走我心里没底。苏念说,你还有没底的时候。周景行说,有。苏念说,什么时候。周景行说,你走那天。苏念没说话。周景行说,那天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你上车,我心想完了。苏念说,你也没拦我。周景行说,我不知道怎么拦。苏念说,你喊一声我就下来了。周景行说,真的?苏念说,假的。周景行说,你这人。苏念笑了。
两个人谈完了,周景行说,那咱们什么时候去领证。苏念说,急什么。周景行说,急。苏念说,下周吧。周景行说,下周一。苏念说,看你表现。周景行说,我这周好好表现。苏念说,怎么个好好表现法。周景行说,我天天做饭。苏念说,你做的能吃吗。周景行说,我这几天练了。苏念说,那我等着。
第十章
领证前一天,周景行发烧了。
那天他下班回家就觉得不对劲。头疼,嗓子疼,浑身发冷。他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七。他给领导发了消息,说明天请假。领导回了个好。他吃了颗退烧药,躺床上。半夜烧到三十九度五。他迷迷糊糊想找水喝,下床的时候腿一软,摔地上了。苏念听见动静跑过来,看见他趴在地上。苏念说,周景行你怎么了。周景行说,我发烧了。苏念一摸他额头,烫手。她说,去医院。周景行说,不去,睡一觉就好了。苏念说,你起得来吗。周景行试了试,没起来。苏念说,你等着。她下楼叫了辆车,回来把周景行扶起来。周景行走不了,她就架着他。周景行一米七八,一百四十多斤,苏念架着他下楼,腿都打颤。周景行说,你放下我。苏念说,你闭嘴。
到了医院,急诊排了半小时队。苏念让周景行靠在椅子上,自己去挂号、交费、拿药。周景行烧得迷迷糊糊,看见苏念跑来跑去。他想起有一回苏念发烧,他那天有个会,苏念说没事你去吧,他就去了。回来的时候苏念已经自己吃了药睡了。他问了一句好点没,苏念说好多了。他就没再管。
现在轮到他了。苏念给他倒了热水,说,把药吃了。周景行接过来,说,谢谢。苏念说,不用谢,换你你也这么干。周景行说,我以前没这么干。苏念说,以前是以前。周景行说,苏念。苏念说,嗯。周景行说,对不起。苏念说,你烧糊涂了。周景行说,我没糊涂。我就是,以前你发烧,我都没管你。苏念说,知道了,吃药吧。
周景行吃了药,苏念让他靠着自己肩膀睡一会儿。周景行说,你累不累。苏念说,累。周景行说,那你别管我了。苏念说,你闭嘴。周景行就闭嘴了。他靠在苏念肩膀上,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还是那个牌子。他给她买的。有一年双十一他凑单买的,苏念说好用,就一直用。周景行闻着闻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周景行退烧了。苏念打车把他弄回家。周景行说,你请了一天假。苏念说,嗯。周景行说,耽误你工作了吧。苏念说,你少说两句我就不耽误。周景行说,我给你转误工费。苏念说,你钱多烧的。周景行说,我就是觉得,觉得你没必要管我。苏念说,周景行,你这个人真够可以的。我管你,你嫌我管。我不管你,你说我不关心你。你到底想怎样。
周景行说,我也不知道。
苏念说,那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
周景行说,苏念。
苏念说,又怎么了。
周景行说,要不咱们还是去领证吧。
苏念说,你都这样了还领证。
周景行说,今天说好了去领的。
苏念说,改天。
周景行说,不行,今天日子好。
苏念说,什么日子。
周景行说,我看了黄历,宜嫁娶。
苏念说,你什么时候看黄历了。
周景行说,我上周就看了。
苏念说,你烧糊涂了。
周景行说,我没糊涂。苏念,我求你了。
苏念说,你先把病养好。
周景行说,你答应了我就养。
苏念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赖。
周景行说,你以前就吃我这一套。
苏念说,以前是以前。
周景行说,那现在呢。
苏念叹了口气。她说,周景行,你以后少加点儿班。
周景行说,好。
苏念说,回家别往沙发上一躺就玩手机。
周景行说,好。
苏念说,我说话你得听着。
周景行说,好。
苏念说,我画画的时候你别在旁边转来转去。
周景行说,我坐旁边看书行吗。
苏念说,行。
周景行说,那你这是答应了。
苏念说,我考虑考虑。
周景行说,考虑多久。
苏念说,看我心情。
周景行笑了。他一笑,苏念也笑了。
后来周景行病好了,两个人去领了证。还是那个民政局,还是那个大门。苏念说,周景行,你这次别再弄丢了。周景行说,丢不了。苏念说,丢了怎么办。周景行说,丢了再补。苏念说,你倒是想得开。周景行说,不是想得开,是丢不了。苏念说,你拿什么保证。周景行说,拿我这个人。苏念说,你这个人不值钱。周景行说,那你说值什么。苏念说,值一辈子。周景行说,那我值了。
第十一章
复婚之后两个人没办酒席,就请两边家人吃了顿饭。周景行他妈在饭桌上说,你们俩以后好好过,别再折腾了。苏念说,妈,你放心。周景行他妈说,我放心什么,我儿子什么德行我知道。苏念笑了。周景行说,妈,你是我亲妈吗。他妈说,我是苏念亲妈。苏念说,妈,你对我真好。周景行说,你们俩什么时候成一伙的了。
苏念她爸说,景行,我闺女脾气倔,你多担待。周景行说,爸,是我脾气不好。苏念她爸说,你知道就好。苏念她妈说,行了行了,吃饭。周景行给苏念夹了一筷子菜。苏念说,我自己会夹。周景行说,我知道,我就想给你夹。苏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菜吃了。
吃完饭回家,苏念说,周景行,你以后还离婚吗。周景行说,不离了。苏念说,再离呢。周景行说,再离我是狗。苏念说,你本来就是狗。周景行说,我怎么是狗了。苏念说,你属狗。周景行说,那是生肖。苏念说,生肖也是狗。
周景行说,苏念,你讲不讲理。苏念说,不讲。周景行说,那我也不讲。苏念说,你试试。周景行把她抱起来。苏念说,你干嘛。周景行说,抱你上楼。苏念说,我自己会走。周景行说,我乐意。
后来周景行真的改了。他把工作调整了,从项目组调到了技术支持岗,不用天天盯上线,加班少了很多。工资降了一点,他跟苏念商量。苏念说,降就降吧,够花就行。周景行说,你不嫌我挣得少。苏念说,我嫁你又不是嫁你工资。周景行说,你以前可没这么说。苏念说,我以前也没嫌你挣得少。周景行说,那你嫌我什么。苏念说,嫌你不回家。周景行说,我现在天天回家。苏念说,嗯。
周景行每天六点半到家,做饭或者等苏念做饭。两个人一起吃。吃完了周景行洗碗,苏念擦桌子。然后周景行坐沙发上看书,苏念在旁边画画。有时候苏念画着画着说,周景行你过来看看。周景行就过去看。苏念说,你觉得怎么样。周景行说,好看。苏念说,哪儿好看。周景行说,我说不上来,就是好看。苏念说,你敷衍我。周景行说,我没敷衍,我真觉得好看。苏念说,那你买下来。周景行说,多少钱。苏念说,五千。周景行说,抢钱啊。苏念说,艺术无价。周景行说,那我分期付款。苏念说,行,一个月五百,付十个月。周景行说,那画归我。苏念说,归你。周景行说,那我付。他真付了,每个月给苏念转五百。苏念收了钱就给他画一张小的。周景行攒了一摞,贴在书房墙上。
有一回周景行加班到八点。他提前给苏念发了消息:今天晚点回,八点半到家。苏念回:知道了,饭在锅里。周景行说:你别等我。苏念说:不等你,我自己吃。周景行八点半到家,进门看见苏念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他愣了一下。苏念说,回来了。周景行说,你怎么还没吃。苏念说,等你。周景行说,我不是说别等吗。苏念说,我没等,我看电视呢。周景行看了一眼电视,放的是购物频道。苏念平时最烦购物频道。周景行笑了一下。他说,你看购物频道。苏念说,随便看看。周景行说,想买什么。苏念说,什么都不想买。周景行说,那你上楼睡吧。苏念说,你吃饭了没。周景行说,还没。苏念说,饭在锅里。周景行说,我去热。
他热了饭,端到茶几上吃。苏念坐旁边,头靠在他肩膀上。周景行说,你困了就去睡。苏念说,不困。周景行说,那你靠着我看电视。苏念说,我看不进去。周景行说,怎么了。苏念说,没什么,就是想靠一会儿。
周景行吃完了,把碗放厨房。回来坐下,苏念还靠着他。周景行说,苏念。苏念说,嗯。周景行说,我今天没加班。苏念说,那刚才谁在加班。周景行说,我是说,我今天加班是因为临时有个客户问题,不是因为我故意不回。苏念说,我知道。周景行说,你怎么知道。苏念说,你发消息了。周景行说,你信我。苏念说,信。
周景行心里一热。他把苏念搂过来。苏念说,你手上有油。周景行说,我擦过了。苏念说,没擦干净。周景行说,那我去洗。苏念说,不用,逗你的。
周景行说,苏念。苏念说,你今天怎么老叫我。周景行说,我想叫。苏念说,叫吧。周景行说,苏念。苏念说,嗯。周景行说,苏念。苏念说,你有完没完。周景行说,没完。
苏念笑了。她说,周景行,你以后加班跟我说一声。周景行说,我说了。苏念说,我是说,你加班的时候,别不接电话。周景行说,我尽量。苏念说,不是尽量,是必须。周景行说,好,必须。苏念说,你要是再失联,我就。周景行说,你就怎样。苏念说,我就把门锁换了。周景行说,那我去你工作室睡。苏念说,工作室没床。周景行说,我打地铺。苏念说,你睡地上会腰疼。周景行说,那你别换锁。苏念说,看你表现。周景行说,我表现好着呢。苏念说,好什么好,你今天又没洗碗。周景行说,我明天洗。苏念说,明天复明天。周景行说,明天一定洗。苏念说,你说的。周景行说,我说的。
第十二章
后来有一天苏念洗澡又忘了拿睡衣。她在浴室里喊,周景行。周景行在楼下看电视。他说,自己下来拿。苏念说,我没穿衣服。周景行说,那你等着,我给你拿。
他拿了睡衣上楼。苏念站在门口,这回穿了浴袍。周景行说,你这不是穿了吗。苏念说,浴袍不算。周景行说,那什么算。苏念说,睡衣算。周景行说,你故意的是吧。苏念说,你猜。
周景行把睡衣递过去。苏念接了,没关门。周景行说,你关门。苏念说,你进来。周景行说,你换衣服我进去干嘛。苏念说,那你站门口等。周景行说,等什么。苏念说,等我换完衣服,下去看电视。周景行说,我下去了。苏念说,你敢。
周景行站门口等着。苏念换完衣服出来,拉着他的手下楼。两个人坐沙发上看电视。苏念说,周景行。周景行说,嗯。苏念说,你说咱们以后会怎么样。周景行说,就这么过呗。苏念说,什么叫这么过。周景行说,你做饭我洗碗,你画画我看书,你洗澡我拿睡衣。
苏念笑了。她说,周景行,你真没出息。周景行说,没出息就没出息。有你就有出息。
苏念靠在他肩膀上。电视里放着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在哈哈大笑。周景行没看进去。他低头亲了一下苏念的头发。苏念说,你干嘛。周景行说,不干嘛。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周景行想起来他们结婚那天也是满月。苏念说,满月好,团团圆圆。周景行说,你信这个。苏念说,我信你。
周景行说,我现在也信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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