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距离收卷还有五分钟,我后桌的椅子响了一下。
不是挪屁股那种响,是整个人往后一扯,木头腿刮在水泥地上,又短又急,像老鼠被踩了尾巴。监考老师从讲台后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许惟惟已经把椅子拉回去了,低着头,头发挡着半边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把最后一道大题的步骤补完,笔尖刚离开纸面,一只手从我右后方伸过来,擦着我胳膊肘过去,捏住了我的答题卡上沿。
我以为她要借橡皮。
然后她撕了。
从右上角开始,竖着撕,顺着纸的纹路,一下,两下,再一下,撕成三条。答题卡比作业本厚,她手指头使了劲,指甲盖泛白。我听见纸纤维被扯断的那种闷响,像撕一块干透的布。有一条碎片掉在我笔盒旁边,上面正好印着我大题最后那个句号。
监考老师站起来了,凳子往后一滑。她嘴巴张着,手里还攥着保温杯,愣住了。另一个监考老师从后排跑过来,鞋底在地板上蹭得很响。
“你干什么?你坐下!”先反应过来的那个老师终于喊出来了,声音劈了。
许惟惟没坐。她手里还攥着最后一条纸片,看了我一眼。眼睛是红的,但没哭,嘴唇抿成一条线。我认得这个表情,我上中学头一天在她脸上见过,那年她没考进重点班,姑母在厨房抹了一下午桌子。
我坐在原位没动。手边还有半截答题卡,三条纸片压在胳膊肘下面。我低头看了一眼,选择题那一块的涂卡痕迹被撕成了锯齿,像小学生的剪纸作业。我把纸片往一块拢了拢,捋平了叠好,搁在桌角。
“老师,”我说,“我这卷子算数吗?”
监考老师好像这才反应过来我是被撕的那个,赶紧绕过来,看了一眼桌角那一叠碎纸,又看了看许惟惟,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个整鸡蛋。“你们哪个考场的?怎么……”她转头问另一个老师,“还有几分钟?”
“三分钟。”
许惟惟被拉到走廊上去了。经过我旁边的时候,她脚底下绊了一下,手扶着别的考生的桌子才站稳。她没有再看我。
铃响的时候,我站起来,把那叠碎纸片捋齐,递给收卷的老师。老师接过去,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你等会儿别走,考点主任要问你话。”
我说好。
走出考场的时候,太阳比刚才更大了。校门口的铁栅栏外面站满了人,家长举着遮阳伞,密密麻麻的像河滩上放的一群鸭子。
我一眼就看见了姑母。她站在第二排,旁边站着许惟惟,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姑母一只手搭在她背上,正往我这边张望。她看见我的时候,手从许惟惟背上放下来了,人往铁栅栏前靠了一步,脸上摆出那副准备扶人的表情,嘴微微张着,像要喊我名字又没喊出来。
我今天穿的是白衬衫,远远看应该挺显眼。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这丫头肯定不行了,脸白得跟纸似的,得赶紧接着,别让她在校门口哭。
我走过去。
姑母还没开口,我先笑了。我不知道当时那个笑什么样,后来许惟惟说,看着跟平时没区别,就是有点瘆人。我自己没觉得。
“遥遥,”姑母喊我,声音放得很软,“那个……惟惟她不懂事,姑回家说她。你那个卷子——”
“没事,”我说,“我保送了。”
姑母的嘴还维持着刚才的口型,没合上。旁边一个举伞的家长转过来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了。
许惟惟抬起了头。她的眼睛比刚才在考场上还红,鼻头亮亮的,下巴上有一颗青春痘被眼泪泡得发白。她就这么看着我,没说话。
姑母缓了两三秒,嗓子清了清:“保送?啥时候的事?”
“上个月就定了。”
“上个月……”姑母重复了一遍,点点头,“上个月。你没跟家里说。”
不是问句。
“嗯。”
姑母的手在身侧搓了一下,又搓了一下,然后说:“那你这孩子,咋不说呢。”
她语气不重。但我知道她不是问我为什么不通知家里。
02
回家路上姑母没怎么说话。许惟惟跟在她左边,我走右边,三个人排成一排,人行道窄,姑母的胳膊时不时碰我一下。
进了门,姑母先把许惟惟推进了她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了,没锁,但也没开。
姑母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端出一碗绿豆汤,搁在我面前。碗沿有个小豁口,以前是我用的那只,后来给了许惟惟,现在又推回来了。我没问。
“你那个保送,”姑母坐在对面,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哪个学校?”
我报了名字。其实我上个月就该说的。那天晚饭许惟惟把筷子一放,说“反正我不如她,你们让她念去”,姑母追到门口骂了两句,回来接着给我夹菜。那顿饭吃完,我就没提。
姑母听了学校名字,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嘴里说“好,好”。隔了一会儿,“那个学校,在南边吧?”
“北边。”
“北边。”她又点了点头。围裙口袋塞着一个什么东西,方方正正的,露出一个角。她把手插进去,按住了。
“那得坐火车。”
“高铁,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姑母重复了一遍。她坐在折叠椅上,脚够不着地,一只拖鞋半挂在脚尖上晃。厨房窗台上晒着切好的萝卜条,气味有点冲。姑母的手从围裙口袋里伸出来,空的。
“你早该跟家里说一声。”她终于把这句话完整地说出来了,“我又不是不让你念。”
她这话说得不硬也不软,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但她的脚不晃了。
许惟惟的房门开了一条缝。我听见里面手机打字的声音,哒哒哒,很密。
“姑,”我说,“卷子的事,学校那边可能得让惟惟写个情况说明。”
姑母的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下。“她又不是故意的。”这句话出口很快。
我没接。
姑母往许惟惟房门那边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她前天晚上一宿没睡。我问她怎么了,她抱着枕头坐在床头上,说‘妈,我考不过姐’。你说我怎么回她?”
“你咋回的?”
“我说,你姐用不着你考得过。”姑母说完愣了一下,可能觉得这话听着不对,补了句,“我是说,你姐有她的路,你有你的路,比这个干啥?”
“她听进去了吗?”
“她没说话。”
姑母的围裙口袋又鼓了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进去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糖。她拿了一颗搁在我碗旁边,剩下的又揣回去了。
“晚上想吃什么?”她站起来,把围裙往腰上紧了紧。
“都行。”
“冰箱里有半只鸡。”
她走到厨房门口,停下来,手扶着门框。背对着我说了一句:“那个保送,真的假的?”
“真的。公示都出来了。”
“公示……”她念叨了一遍这两个字,进了厨房。
我听见她开冰箱的声音,碗碰碗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响。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我扭头看了一眼,她站在水池前,手里拿着一棵葱,没在洗,就那么站着。窗玻璃映着她的脸,眼睛有点肿,但没掉泪。
她站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葱往砧板上一放,开始切。
03
那天晚上我躺在铺上,听见隔壁姑母翻身的声音。她的床垫弹簧松了,一翻身就嘎吱一下。嘎吱了七八次,安静了。又过了几分钟,手机屏幕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她大概在看什么。
我没睡着。我在想保送的事。
其实保送这个名额,本来不该是我的。去年秋天,学校搞数学竞赛选拔,前五名有保送资格。许惟惟也报了名,姑母给她交了培训费,每周末去城西上半天课。上了三个礼拜,许惟惟跟我说,她听不太懂。我说要不要我帮你看看?她说不用,然后把卷子塞进书包最底下。
竞赛那天下了雨。我提前交了卷出来,在校门口等许惟惟。她出来得晚,跟我说最后一道题没做出来。我点点头,陪她走到公交站,两个人都没有提成绩会怎么样。
后来成绩出来,我第三,许惟惟没进前五十。学校公示那天,教务处的老师笑眯眯地拍我肩膀,说“沈知遥,稳了”。我回教室的路上经过许惟惟她们班,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旁边站着她一个同学在剥橘子,剥完了掰成瓣放在她桌上,她一块也没吃。
那天晚上回家,姑母做了四个菜,比平时多一倍。许惟惟进门的时候,姑母问她考得怎么样,许惟惟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说“你问她”。姑母看了看我,我说“我进了”。
姑母的铲子在锅沿上磕了一下,然后说:“那惟惟呢?”
许惟惟说:“我没进。”
姑母没说话,回头继续炒菜。油烟太大,抽油烟机嗡嗡的。那天晚上吃饭,姑母给我夹了一个鸡腿,给许惟惟夹了另一个。许惟惟吃了两口饭就说饱了,回了房间。姑母把她的鸡腿夹到我碗里,说“你吃,她不吃拉倒”。
我吃了那个鸡腿。但咽下去的时候,觉得不对。
我现在想,如果那天我说“这名额我不要了”,姑母会用铲子敲我的头。但她可能也会松一口气。我说不准。
第二天早上起来,姑母在阳台上晾衣服,晾衣杆上挂着许惟惟的校服,袖口上有一块蓝墨水印子,没洗掉。她拿着衣架左看右看,最后就那么挂上去了。
我刷牙的时候,听见她在阳台上跟谁打电话:“……嗯,我们家那个大的保送了,对,就那个学校……小的不行,心不在书上,管不了……”
她声音不大,但阳台上那扇推拉门没关严,我听得一清二楚。她在跟谁炫耀,我听出来了。但她说“小的不行”的时候,语气里有一股我不太熟悉的东西,不像是嫌弃,更像是替许惟惟提前认了输。
许惟惟从房间出来,大概也听见了。她站在走廊那头,头发乱糟糟的,看了我一眼。
我说:“你妈在挂你衣服。”
她说:“我知道。”
然后她进了厕所,把门关了。
04
那几天家里话少。姑母照常做饭,许惟惟照常关着门,我照常吃饭、洗碗、回房间。
第四天晚上,姑母去楼下倒垃圾,顺便在小区门口的传达室拿快递。许惟惟在她自己屋里,门没关。我经过的时候看见她在翻一个本子,翻两页,合上,又翻回来。
我敲了敲门框:“你那个情况说明写了没有?”
她头也不抬:“写了。”
“学校那边要手写的。”
“我知道。”
她把本子合上,搁在桌上。封面是粉色塑料的,边角磨破了,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已经蹭掉了一半。
“姐。”她叫我。
我站在门口没走。
“那个保送,你想去吗?”
“想。”
“那你还来考什么?”
“学校让来的。”
“哦。”
她把本子又翻开,拿笔在上面画什么。我没看清。
那天晚上,我洗了碗之后,发现姑母挂在阳台上的衣服没收。天已经黑了,楼下有蚊子。我把衣服一件件收下来叠好,许惟惟的校服、姑母的短袖衫、我的短袖衫、一条不知道谁的毛巾。
叠到许惟惟校服的时候,我发现袖口那个蓝墨水印子还在,旁边多了一个小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挂破的。我拿着衣服进了屋,从茶几底下摸出针线盒。姑母的针线盒是个铁皮月饼盒,里面塞着黑线白线灰线,还有一包针、一个顶针、一把小剪刀。
我找了一截深蓝色的线,穿针。线头毛了,穿不过去。拿剪刀剪了个新头,再穿。针眼太小,手一抖就歪了。第三次,指头一滑,针尖扎在食指上,冒出一颗血珠。我把它按在裤子上蹭掉了。
穿不进去。我盯着那个针眼,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不是什么大事情,就是穿个线,穿了四五次穿不进去。我把针和线往茶几上一放,没放稳,线轴滚到地上去了,在地板上绕了半个圈。
我没去捡。就坐在沙发跟前的地上,背靠着茶几,两手搁在膝盖上。
姑母倒垃圾回来,推门看见我坐在地上,愣了一下。她换鞋的时候看见地上的线轴,弯腰捡起来,又看了看茶几上的衣服。
“你缝的?”
“没缝上。”
她坐到我旁边的沙发上,把针线盒拖过去,拿起针,对着灯,穿了一下,没进去。她把线头放嘴里抿了抿,再穿,进去了。
“你沾点口水。”她把针线递给我。
我没接。
她等了一会儿,把针放下,自己也在地板上坐下来了。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客厅那盏灯有点暗,灯罩上积着灰,光线打下来是黄的。
“你妈走那年,”姑母开口了,声音不大,“你才十三。你跟我说,姑,我以后挣钱还你。”
我听见了,没接话。
“我当时想,这孩子怎么这样呢,谁要你还。”姑母的脚在地板上蹭了一下,“你妈在的时候,我没帮上什么。她生病那阵子,我隔一天去一趟,去了也只能帮着做个饭。你妈不让我花钱,说留着给孩子上学。她走之前那晚上,还跟我说,姐,知遥脑子好,你别让她辍学。”
姑母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跟念菜单似的。
“我没让你辍学吧?”她问我。
“没有。”
“那就是了。”她把手在膝盖上拍了拍,站起来,把针线盒盖盖上。“衣服明天我缝。你那个袖子也松了,一块儿拿来。”
“姑。”
她站住了。
“我不去念了,行不行?”
她转过来,看着我,眉头皱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没意思,补了句:“我瞎说的。”
姑母看着我,看了好几秒。她的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看我像看个行李,不放心,但也不多上心。这会儿她看我的样子,有点像我妈以前看我的样子。
“你别瞎说。”她说完,转身进厨房了。我听见她把水壶坐到灶上,点火,然后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05
许惟惟的情况说明交上去之后,班主任打电话过来,让家长去一趟学校。姑母接的电话,嗯了两声,挂了以后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
“我去吧。”我说。
“你去干什么?你又没犯错。”姑母站起来,把电话旁边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折好揣进兜里,又拿出来看了一眼,“你跟我说,那个考点主任,姓什么来着?”
“姓周。”
“周主任。”她念了一遍,“我明天下午去。”
第二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家。学校那边放两天假,许惟惟被她爸接走了。
姑母的房间门没关。平时我不进去,但那天下午想找她的顶针。我自己的短袖衫后领子脱了线,想自己缝两针。针线盒在客厅茶几底下,顶针不在里头了。
我记得姑母说过,她的顶针放在床底下那个铁皮饼干盒里。她说那盒子里搁着她嫁过来时带的东西,让我们别翻。
我蹲在床边上犹豫了一下。门开着,人不在家,我也不是要偷看,就是找个顶针。
我把饼干盒拉出来,盖子有点紧,掰了两下才开。
里面没多少东西。一把旧尺子,几根散线,一个顶针套在手指粗的木棍上。还有一本巴掌大的便签本,牛皮纸封面,卷着边。
我先把顶针拿出来,顺便看了一眼那个本子。
本子第一页写着一行字:知遥的。底下画了个横杠。
再翻一页。日期,一个勾。日期很密,有的隔一天,有的隔三四天。每一行后面都打一个勾。有些日期旁边写着小字:纸箱、裤子改好了、李姐的拉链。再翻,有一行挤着写:复习资料没要钱,自己复印的。给她存着。
翻到后面几页,日期跳了几个月。中间有一页,什么都没写,只画了个圈,没打勾。
最后一页是上个月的日期。旁边写着:考完了,等她回来。没打勾。
我蹲在地上,把那本便签本从头翻到尾,又从头翻了一遍。脑子里转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本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往后翻到头,第一页的日期是四年前,我上初二那年。
第二个念头是:那个没打勾的圈是什么意思?
我还没想明白,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还有塑料袋响。我把本子放回去,盖子扣上,铁皮盒子往床底下一推。顶针攥在手里,攥出了一手汗。
姑母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土豆和一瓶酱油。“回来了?”她换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你站那儿干啥?”
“找个顶针。”
“顶针在茶几底下呢。”
“没有。”
“那就在我屋里床底下那个盒子里。”她说完这句停了一下,把酱油往厨房台面上一放,走过来。我站在她房间门口,手在背后攥着那个顶针。
姑母看了我一会儿,又看了看床底下,盒子还露着一个角,没推到位。
“你翻了?”
“找顶针。”
她没继续问。从我旁边过去,弯腰把铁皮盒子往里推了一下,鞋尖抵着盒边,推到底。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找着了吗?”
我把手伸出来,摊开,顶针在掌心里,上面留着我的手指印。
“找着了。”我说。
姑母看了一眼那个顶针,拿过去,在手心里转了转。“这个不好使,口大了,你戴不了。”她随手把顶针丢回床底下那个方向,没丢准,滚到柜子下面去了。她也没去捡。
“你的衣服呢?我看看。”她说。
我把衣服拿过来。她坐到沙发上,对着光,眯着眼睛看了看后领子,说:“这个得拿缝纫机走一道,手缝的不结实。”
她去阳台上把缝纫机拖出来,插上电,脚底下一踩,嗒嗒嗒响了半分钟,收针,剪线头。整个过程她一句话没说。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后脑勺上几根白头发支棱着,没梳平。
“姑。”我说。
“嗯。”
“你那个本子,我看见了。”
缝纫机停了一下,又响了,又停了。姑母把衣服从机头上拿下来,抖了抖,叠好,放在沙发上。
她没看我。
“看见了就看见了。”她说,“没多少。”
“你晚上给人改衣服,是为了这个?”
姑母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一下。“也不全是。”她说完顿了一下,“你李阿姨那个人你也知道,一件衣服改三回,我烦她。”她说着自己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
“你咋不跟我说呢?”
“跟你说啥?”姑母终于转过来了,靠着沙发背,两只手抄在围裙兜里,“跟你说我在给你攒学费,你还能踏实念书?你那个脑子,非得多想。”
她这话说得跟数落我似的。但我听出来了,她是在挡。
“姑。”
“别姑了。”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你那个学校,学费多少,我打听过了。你别管钱的事。”
“我不是问钱。”
“那你问什么?”
我看着她的围裙,口袋上别着一根别针,别针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线团,蓝色的,跟校服一个色。
“没啥。”我说。
那天晚上我睡觉之前,把那个铁皮盒子又从床底下拖出来了。这一回我知道它在,找得很快。本子还在里面,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个没打勾的日期。我从茶几上拿了支笔,在那个日期后面补了一个勾。
我也不知道这算什么。就是觉得那个勾应该打上。
06
半个月后,许惟惟从她爸那边回来了。人黑了一圈,瘦了,头发剪短了,齐着耳朵。进门的时候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换了鞋进了房间。
姑母跟进去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也没说什么。
晚饭的时候,三个人围着桌子坐。姑母炖了排骨,筷子在锅里翻了两下,挑了一块带脆骨的放到我碗里,顿了一下,又翻了一块给许惟惟。
许惟惟拿筷子扒拉了两下碗里的排骨,没吃。
“姐。”她叫了我一声。
我抬头看她。
“你那卷子的事,我们班主任说了,算违纪。我那一科零分。”她说得挺平静的,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反正我也考不上。零不零分的,无所谓。”
姑母的筷子停在半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说:“你明年还考吗?”
许惟惟把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不知道。再看吧。”
“你那个数学,我给你补。”我说,“暑假有空。”
许惟惟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怪,像是我说了句什么不着调的话。“你都要去外地念书了,补什么补。”
“走之前能补两个月。”
她把筷子往碗上一搁。“随你便。”
姑母在一边听着,没插话,低头喝汤。喝了两口,汤碗放下来,说了句:“你爸说让你过去他那边念。”
许惟惟说:“我不去。”
“为啥不去?”
“他那新媳妇,我烦她。”
姑母的眉毛拧了一下:“人家对你也还算可以吧。”
“可以啥呀。”许惟惟把碗往前一推,“就那样吧。”
姑母叹了口气,我听见她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换了一句:“那你就搁家里待着吧,我还能不管你咋的。”
许惟惟没说话,重新拿起筷子,把那块排骨吃完了,骨头吐在桌上。姑母伸手给她捡了扔进垃圾桶,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指头。
吃完收拾碗筷的时候,许惟惟端着碗进厨房,把洗碗池的水龙头拧开了。她以前从来不洗碗。姑母站在旁边看着,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从墙上把洗碗布拿下来递给她。
许惟惟接过洗碗布,皱着眉看了一眼,说:“这布都馊了,换一块吧。”
姑母一巴掌拍在她后背上,声音挺响,但没用力:“嫌馊你买去。”
许惟惟嘟囔了一句什么,把水开大了。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水声、碗碰碗的动静、姑母数落许惟惟“洗洁精倒太多了”。茶几上摊着我的录取通知书,信封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从姑母那个铁皮盒子里拿出来的,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收进去的。
我把通知书重新装进信封,封口也没封,塞进了包里。
发车前五分钟,姑母从站台那头跑过来,隔着车窗往我手里塞东西——一塑料袋煮鸡蛋,还有那个铁皮盒子,盖子磕瘪了一块。她说:“拿好。”车窗升起来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手还举着,等车动了才放下来。我低头看那个盒子,掀开,顶针搁在最上面,口大的那个,她用蓝线缠了两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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