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你把头转过去一下。”

贺鸣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截塑料绳。日头快挨着铁路那边的杨树梢了,风一停,护坡上的草跟着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远处过货车的动静,一节一节地碾过去。

我愣了一下,转过身,面朝北边那几垄没起完的玉米。

身后响了两声,草叶被踩下去,又弹回来。

我盯着玉米叶子背面一只瓢虫,红壳黑点,爬得慢。我数它爬了几个点,数到第三个,脑子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这片地,是清和里和望禾巷中间夹出来的一条窄地,铁路护坡底下,砖头碎瓦堆了几十年,谁看谁摇头。前年我闲得手痒,从杂物间翻出把旧铁锹,硬刨出四垄来。种辣椒,种豆角,夏天能省些买菜的钱。邻居都笑,说慧姐你这不是种菜,你这是给自己找活干。我说人闲着容易生事。

贺鸣去年秋里搬进我们那栋楼,租三楼最东边那间隔断,朝北,一年到头见不着日头。他在桥洞底下那家修车铺做事,工装裤上油一块油一块的,走路快,说话慢,见人先笑一下,笑完了才想起来该说什么。头一回见他刨地,我以为他要挖坑埋什么。茄子秧栽得比葱还密。我说你这不是种菜,你这是插花。他挠挠头,把烟摁灭,说姐我没经验。

“好了。”

我回头的时候,他已经蹲下去了,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接着绑他的豆角架,还抬头问我:“姐,这绳够长不。”

我说够。

蹲下来拔草,灰灰菜根扎得深,攥住往上拽,土溅到裤腿上。心里说不上来哪块儿不对。就是有那么一下,我脑子空出来一格。

这家里,上一回有人跟我说“你转过去一下”,是陈大伟在卧室换裤子。他背对着我,嘴里含含糊糊蹦一句“别看”。说得跟让我递个东西一样顺。

再往前想,我妈走那年,我在缴费窗口前排着队,后头的人说,你先转一下。我转过去了。后来我抱着孩子在走廊里转,转到天亮。

人这辈子,转过去的次数,好像比站直了的时候多。

我把灰灰菜抖了抖土,扔进桶里。

贺鸣绑完架子,拍拍手,说姐我先回了,铺子里还有台车等着。我说回吧。他推着那辆旧电动车出地头,车链子哗啦哗啦响。我蹲着没动,听着那声音一直响到巷口,被别的声响吞了。

回到家,婆婆坐在客厅矮凳上挑豆子。她膝盖不利索,坐矮凳起来费劲,我劝过几回,她不听,说高的坐着人不踏实。

“今天回来得晚。”她说。

“地里活多一点。”

“一个人?”

“地里能有什么人。”

她“哦”了一声,低头接着挑,手指头翻豆子,翻得很慢。

我把土豆削了,切块,搁锅里炖。陈大伟送货回来晚,我给他留了一碗,扣个小碗在上头。

02

礼拜六下午,婆婆下楼来了。

她扶着栏杆一级一级挪,挪到护坡底下,站住,往我那四垄地上看。

“这地,你一个人整的。”

我说嗯,四垄,够吃了。

她慢慢蹲下去,掐了根豆角尖,捏了捏,又放下。

“小贺那孩子,多大了。”

我说不知道,大概二十五六。

“二十五六。”她念了一遍,跟把它搁秤上称了称似的,“你还知道人家年龄。”

“我猜的。”

她把那根豆角尖扔了,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妈,我不是那种人。”

“我没说你是哪种人。”她说,“我说,人家看着。”

我说:“看着的人,自家地里的草都懒得拔。”

她不接这句,蹲在那儿,半天没动。过了一会儿,她撑着膝盖往起站,我伸手去扶,她让了一下,到底还是把手搁我胳膊上了,手劲儿不小。

“我年轻那会儿,”她说,“跟隔壁队里一个男的搭伴割过麦。我婆婆,就是我那个婆婆,站在地头看了一上午。晚上回家,一句话没说,往我碗里多拨了一筷子菜。”

“那她是信你的。”

“她是怕我饿。”婆婆说。

风从铁路上头下来,吹得她那几根白头发往一边倒。

“你这人,”她又说,“一辈子就会闷头干活。闷头干的人吃亏。”

“吃什么亏。”

“吃了也说不出。”

我没吭声。

往回走的时候,楼道里那盏灯坏了一个。她扶着扶手,我扶着她的胳膊,她那胳膊细得跟竹竿似的,硬邦邦的。

到三楼拐角,她松手,忽然说了句:“那孩子一个人在外头也不容易。你看着点,别叫人家吃亏。”

我站在楼梯上愣了半天。

她说的“人家”,是谁。

03

那天夜里没睡好。

陈大伟在旁边打呼噜,打得跟拉风箱一样,中间断一下,断了接着打。

我躺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婆婆那几句话,越想越不是味儿。

后来干脆起来,去了阳台。阳台封了,堆着腌菜坛子、几个旧纸箱、陈念小时候那辆学步车,他说要留着,一直没让扔。楼底下黑乎乎的,铁路那边过一趟货车,车灯从护坡上扫过去,扫到一半没了。

我想起一件早年的旧事。陈念还小那会儿,我上中班,夜里十一点才下班。陈大伟把他的货车停在家属院门口,靠着车头抽烟。看见我回来,他把烟摁了,说上来,我送你回去。家属院到我们那栋楼,两百米。我说两百米你送什么。他说上来吧,别冻着。

那是他这辈子说过最像情话的一句话。后来再没有了。

我把手搭在阳台栏杆上。凉。

第二天一早我去地里,发现靠东头那两垄的土被人翻过了。翻得挺平,草根都拣干净了,拢到一边,堆成一小堆。

我蹲下去看,土是湿的,翻得不深,像刚弄完没多久。

贺鸣那块地紧挨着,他那边草长得比我人都高。

中午回家,陈大伟在沙发上刷手机。我把饭端上桌,问他:“你今天出门那么早。”

“嗯,送一趟活,六点就得出。”

“那你还有空绕到地里去。”

他把手机放下:“你说什么。”

“我那两垄,谁翻的。”

“不知道。”

“真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他拿起筷子扒了两口,“翻了不好?省得你累。”

下午我在楼下碰见贺鸣,他刚下班,手上还有油。

我说:“我那两垄,你翻的。”

他愣了一下:“没有啊。我这两天铺子里活多,我自己那边都拔不完。”

“你昨儿不是在地里。”

“绑完架子我就走了,你不是看着的。”

我哦了一声。他把电动车支起来,说姐是不是丢东西了。

我说没有。

他说:“那是谁翻的。”

我说不知道。

他挠挠头:“那挺好啊,白捡个工。”

我没笑。

那天晚上我又下去了一趟,蹲在那堆草根旁边,伸手捏了一把,草根上还带点潮气。

回家上楼,楼道口放着陈大伟那双旧胶鞋。鞋帮上糊了一层干泥,鞋底缝里夹着几根草屑,绿得扎眼。

我在那双鞋跟前站了一会儿。

04

晚饭吃得闷。

陈念扒完一碗就进屋了,门一关,作业本摊一桌,也不见他动笔。陈大伟夹着块土豆,嚼了半天。

“你明天有空没有。”他问。

“怎么。”

“我妈那边,得有人去一趟。”

“你有空你怎么不去。”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我就问一句。”

“我也就问一句。”

他没再说话,端起碗把汤喝了,喝得呼噜响。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擦灶台。抽油烟机边上一圈油,是上礼拜炒辣子溅上去的,一直没顾上擦。我拿抹布去抹,抹一遍,抹不下来,又抹一遍。

钢丝球找出来,刷。

刷到第三遍,那块油还在。

我把钢丝球扔进水池。

陈大伟在外头喊:“慧,擦完没,遥控器找不着了。”

我没应。

水龙头拧开,水是凉的。我把两只手伸进去冲,冲了很久,指尖都木了。

“那个谁,”他在客厅里又说,“小贺,是不是老在底下种地。”

“嗯。”

“你俩一块儿。”

“嗯。”

“哦。”

他那边电视开了,声音挺大。我站在厨房里,听着那声“哦”在耳朵里转。

我在这个家管东管西,管水电气,管作业本,管他那双胶鞋刷不刷,管到最后,就管住了自己。

婆婆端着个空水壶进来倒水。她倒了半壶,回头看见我坐在小板凳上,也没多说,走的时候撂下一句:“那块抹布,扔了吧,边都烂了,换块新的。”

门帘落下去,又晃了两下。

我低头看手里那块抹布。边角都磨毛了,褪色退得看不出原本是蓝的还是灰的。这块布是我刚嫁过来那年从娘家带来的,一包旧衣裳,我挑了几件剪了当抹布。别的都换过好几茬了。

就这一块,一直用着。

05

礼拜天上午,我在阳台上晾被单。陈大伟换了双鞋出来,手里拎着把锤子,还有几只旧砖头。

“你上哪儿。”

“地里。”

我晾完被单下去,他正蹲在地头,把塌了一角的那条土埂拿砖头码起来。

“你什么时候管过这个。”

“昨天过车看见的。”他头也不抬,“下场雨就冲了。”

我在旁边蹲下,给他递砖。

过了一会儿,贺鸣从楼那头过来,手里提着个塑料袋,装着从铺子里捡的旧螺丝。他看见我们俩,脚底下停了一下,笑了笑:“陈哥也在。”

陈大伟嗯了一声。

贺鸣把袋子搁在自己地头,说:“陈哥,上回借你那根水管,我今天给你捎回来了,搁你车斗里了。”

“放那儿吧。”

他没马上走,站在那儿看了看自己的地,又看了看天。

“姐,我下个月可能搬走了。”

我手一停:“怎么。”

“我爸一个人在家,腿脚也不利索。这边铺子活是多,我寻思回去干,离家近点。”

“那这地呢。”

“不要了呗。”他笑了一下,“本来就是瞎折腾。”

陈大伟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插了一句:“你那垄土我给你翻过。你要真不种了,就连着她那边一块儿种。”

我转过头看他。

他还蹲着,砖码得歪歪扭扭,手上全是泥。

贺鸣愣了愣,说那敢情好。他拎起袋子,走了两步又回头:“姐,借水管那事儿你可别怪陈哥。我上回非要去问他,他说地是你的,让我问你。”

我蹲在那儿没动。

“地是她的。”

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转,越转越响。

贺鸣走远了,电动车链子哗啦哗啦的,一直响到巷口。

“那两垄,也是你翻的。”我说。

“顺手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上上礼拜说腰疼那天。”

“你怎么不说。”

“说什么。”他把最后一块砖按进去,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了你还得拦,说你自己来。”

风从铁路上头下来,把他额前那撮头发吹得翘起来。他抬手抹了一把,手背在裤子上蹭了蹭。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在这楼里住了十八年,闭着眼都能从门口摸到灶台。我一直以为,这家里没一样东西是写着我名字的。

06

贺鸣搬走那天是个礼拜天。

他那间朝北的隔断房清出来,东西不多,两个编织袋,一床被子,还有一个电磁炉。

我下楼倒垃圾碰见他,他把一把小铁铲塞我手里。

“姐,这个给你使。我那垄草,你顺手帮我薅两把。”

“你不是都走了吗,还管草。”

“草又不走。”

我笑了一下。

搬来的是个送外卖的小伙子,二十出头,天天耳朵上挂着耳机,下楼从来不抬头看人。

那块地空了一阵。有天我下班早,过去把他那垄草拔了,又把自己这边的豆角浇了水。

豆角今年结得不错。雨水好。

第二天早上我在楼道里碰见婆婆,她正扶着栏杆往下挪。我说您慢点。她说去买点豆腐。

“我去吧,您这腿。”

“你上班不赶趟。”她往下走了两步,忽然站住,回头说,“你那地里,今年种什么。”

“还是豆角辣椒。”

“多种点。”她说,“小贺走了,那块地没人管,你一块儿种了吧。”

我愣了一下:“您不是嫌人家看着。”

“现在没人看了。”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嘴角往下撇,看着比平时和气,“豆腐要嫩的那种,别买老的。”

我说行。

晚上回家,陈大伟在客厅看电视,脚搁在茶几上。我盛了碗饭端过去。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他说。

“我哪天话少了。”

“也是。”

他扒了口饭,眼睛没离开电视。

我把灶台上的东西归了归,抹布换了一块新的,旧的扔了。扔的时候手停了一下,还是扔进桶里了。

吃完饭我在厨房收拾。水槽里积了半池水,碗泡在里头,油浮上来,一圈一圈的。

我把塞子一拔。水往下走,声音变了个调。厨房里一下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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