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工地找老周结工钱那天,他正蹲在活动板房门口啃烧饼,脚边放着个白塑料桶,桶里泡着两把瓦刀。我递过去的结算单他看都没看,先往嘴里塞了口烧饼,嚼了半天才说:“兄弟,再等等,甲方那边款子一到,我第一个给你打。”

这话我听了三回了。

我叫马文斌,三十四岁,干了十年瓦工,手底下没固定班子,哪有活就去哪儿。老周是这一片有名的包工头,去年秋天他通过熟人找到我,说有两栋回迁楼的活,工期紧,要靠谱的人,价钱好商量。我当时刚从另一个工地下来,手里闲着,就跟他说好一天四百,干完结账,中途给一半生活费。他答应得痛快,我也没让他写条子。这一片干活都这样,熟人介绍,口头说定,谁也不会为一天四百块钱签张合同。

那活干了二十三天,我和另外一个叫老吴的散工负责一栋楼的抹灰。老吴比我大九岁,四十三,河南信阳人,话不多,干活的时候喜欢收音机开到最大,放些我听不懂的豫剧。我跟他是在工地门口等活时认识的,他那双胶鞋前面张开一张嘴,我说你换双新的吧,他说这双跟了他三年,有感情。后来老周要人,我就把老吴带上了,当时想的是两个人干活有个照应,吃饭能拼个菜。

活结束那天下午,老周对着图纸算了半天,抬眼看我:“文斌,你跟老吴的工钱,我过两天一起打。”我问过两天是几天,他说“最多五天”。老吴在旁边收拾工具,把瓦刀往桶里一扔,头都没抬,只说了句“行”。我当时有点急,说老周你前面生活费就给得不利索,现在工钱也拖,他说甲方验收没走完,他手里也紧,“你信我这一回”。

我看着他那张脸,五十出头的人,晒得跟酱肘子一个色,眼泡肿着,不像故意赖账的样子。我说那就五天,五天后我再来。

五天后我去了,他说甲方还没签字,让我再等等。又过了五天,我打电话,他说在开会,回头打给我,结果没打。第三次我直接去工地堵他,就是开头那一幕。这回我不干了,我说老周你今天给个准话,不然我就在这儿不走。他吃完最后一口烧饼,拍拍手站起来,说:“这样,后天,后天下午你到我这来拿现金,我拆东墙补西墙也给你凑上。”

我回去跟老吴一说,老吴正在出租屋里煮面条,电磁炉上坐着一口小锅,西红柿鸡蛋卤,满屋子都是酸甜味。他听完,拿筷子搅了搅锅,说:“不急。”

我急了:“怎么不急?咱俩加起来小两万呢。”

老吴把火关了,盛面,递给我一碗:“来,先吃面。”

我端着碗坐他床沿上,看他呼噜呼噜吃面,吃得满头汗。吃完他把碗往桌上一搁,抹了把嘴说:“文斌,你越急,他越拿捏你。老周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他不是没钱,他是想让咱俩先闹,闹得越凶,他越有理由说‘你看这帮人干活不行还闹事’,把锅甩出去。”

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干等?

老吴把收音机打开,豫剧又响起来,他往后一靠,说:“我明天去他另一处工地。”

我愣了一下:“去那儿干啥?”

“看看他还在哪儿开工,用着多少人。”老吴闭着眼听戏,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他要是到处都在开工,说明他真缺钱;他要是就剩咱这一摊,那这钱得换个要法。”

第二天我没去,我在家躺着刷手机,心里烦。中午老吴给我发了个位置,我点开一看,是城东一个安置房项目。他跟着发了条语音,背景里全是电锯声:“这边他手底下有三十多号人,塔吊都在转,不像没钱的样。你下午来一趟,穿干净点,别穿工装。”

我问干嘛,他说:“你来就是。”

下午我骑电动车过去,老吴在工地大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冰红茶。他让我把安全帽摘了,又把我领子翻好,说:“一会儿见着老周,你别提钱。你就说你想在他这儿接着干,问他还缺不缺人。”

我说我凭啥还给他干,他欠着我钱呢。

老吴说:“你听我的。他要是说缺人,你就说‘我那几个老乡也闲着,要不我帮你张罗几个’。他要说不缺,你就问‘那你现在几个工地’。”

我大概明白他什么意思了。这是要探老周的底,让他知道我手里有人,能给他供人,也能拆他的台。

我们进去转了一圈,没找着老周,他手下一个小带班的说周老板去材料市场了,让我们明天再来。老吴也不恼,跟那小带班递了根烟,聊了十来分钟,问出来这边抹灰单价多少、几天一结、生活费给多少。小带班的说这边结账还行,生活费一星期一给,但工钱也是拖,“周老板外面欠得多,材料商天天打电话”。老吴又问欠了谁,小带班的说了一串名字,老吴听着,末了拍拍人家肩膀,说回去等信儿。

回去路上,老吴把电动车骑得飞快,我追在后面喊慢点。到了一个路口等红灯,他扭头跟我说:“材料商那边是他命门。咱不跟他吵,咱让材料商跟他吵。”

我这才明白老吴早就想好了。他第二天上午没去工地,直接去了趟建材市场,找到那个小带班说的材料商老崔的店,进去说自己是老周工地上的,来问问下次进料什么时候送。老崔一听是老周的工地,立马把脸拉下来,说别提了,三个月前那批腻子粉的钱还欠着。老吴说周老板这两天手头紧,把工钱都压着没发呢,老崔你这边要是不催,估计还得往后排。

这话搁一般人听着就是传闲话,但老崔听了当场就打电话,对着那头吼了一通。老吴回来跟我学,说老崔在电话里骂老周“你他妈欠着工人钱还让我给你垫料,你当我开银行的”。我听了心里痛快,说这招狠。老吴说狠什么,这才哪到哪。

当天晚上,老周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语气比平时软了三分:“文斌,你明天上午过来拿钱,现金,我准备好了。”我说你不是说后天吗,他说“我挤了挤,明天先给你”。挂了电话我还有点没回过神,老吴在旁边听着,等我挂了他说:“你看,他就怕人摸他的底。一摸,他就慌了。”

第二天我去拿钱,老周在他那个板房里数了一沓子现金,点给我,又点给老吴。老周一边点一边念叨:“你俩行啊,还会搬救兵。”老吴笑呵呵的:“周老板说哪儿话,我那天去材料市场买菜,碰见老崔,聊了两句。”

老周把钱往桌上一拍:“行了行了,别跟我拽文。钱拿走,以后我这儿的活你俩别来了。”

老吴把钱揣好,扭头就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周老板,你下回要是还缺人,记得叫我。”

出了门我问他你还真想给他干啊。

老吴说:“我给他干个屁。我就是让他心里堵得慌——他以为咱俩是有奶便是娘的人,结果咱俩既把事办成了,又没告他,也没砸他东西,他心里过不去这个坎。他越想越觉得咱俩不好对付。”

我请他吃了顿烧烤,喝了两瓶啤酒。我说老吴你这脑子怎么长的,换个年轻人真没这耐心。老吴拿签子剔着牙,说:“我在外头干了二十年,什么样的老板没见过?有的老板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耍横;你跟他横,他又跟你装可怜。老周这种人,他不坏,就是懒,能拖一天是一天,你只要让他知道拖着的代价比给了更大,他自己就算明白了。”

我说那要是他软硬不吃呢。

老吴把签子往桌上一扔:“那就走下一步。我认识几个老乡在这边干活,都是老手,回头跟老周往来的包工头递个话,就说老周手底下的人不好招。他接活靠什么?靠人。没人给他干,他接再多的活也是废纸。这一行名声比什么都重要,他只要还想在这一片混,就不敢把路走绝了。”

我听了没说话,心里想的是另外一回事。我来要账那几天,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堵门、吵架、找劳动局、甚至跟老周动手。我从来没想过还能这么办。老吴不光把钱要回来了,还没撕破脸,连狠话都没放一句。

这事过去我以为就完了。没想到过了大概半个月,老周又给我打电话了。

那天晚上我刚洗完澡,电话响起来,一看是老周。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他先是问我最近忙不忙,又说自己手上接了个新活,学校操场翻修,工期二十天,问我有没有人。我说有人,你要几个。他说八个,最好是熟手。

我拿着电话没马上答应,我说老周,上回那事你还没跟我说明白呢。他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文斌,上回是我不地道,我心里有数。这回你帮我张罗人,我先把工钱给你押上,人到了我先给你一半,干完就结清,再拖我一分钱你到法院告我。”

我把这话转给老吴,问他还愿不愿意去。老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去,为啥不去。他这人不赖账,就是得有人盯着他。”

这回老周果然痛快,人到的第二天就把一半工钱打到我卡上。老吴在工地管着那八个人,每天早上给老周发个微信:今天到了几个、干了多少活、明天需要什么料。老周有时候回得慢,老吴也不催,就发一句“知道了,等你回信”。有一回老周边开车边回语音,说老吴你这人事儿真多,老吴说“我不多事,我就怕你事多”。旁边几个工友听着都笑。

那活干了十八天提前完了,老周验收那天请我们几个人吃了顿饭,在工地旁边一个东北菜馆,点了八个菜一盆酸菜鱼。老周端着酒杯站起来,说:“老吴,文斌,上回我对不住你俩。这杯我干了,你俩随意。”老吴跟他碰了一下,说:“周老板,买卖不成仁义在,往后有活想着我们就行。”老周说那还用说,我这摊子以后就靠你俩了。

我以为事情到这儿就圆满了,老吴却在那天晚上回出租屋的路上跟我说了一句话:“老周这人不牢靠,我下回不跟他干了。”我问为什么,他说:“你看他今天喝酒那个劲,一喝多了就拍胸脯,这种人最靠不住。他今天能跟咱称兄道弟,明天就能跟别人称兄道弟,等哪天活少了,他第一个甩的就是咱。咱跟他干行,但得防着他。”

我说那你不是帮他管了十八天工地吗。

老吴把外套往肩上一搭,说:“这十八天他工钱给得利索,我干活也干得痛快,这就够了。我没打算跟他长期搭伙,我给他干活,他给我钱,两清。你别看他对咱客气两句就觉得是朋友了,他客气是因为咱对他有用。哪天咱没用了,他翻脸比翻书还快。”

我没接话,心里觉得老吴说得太绝情,可后来一琢磨,他说的又句句在理。

再后来老吴接了个家装的活,让我一起去干。业主是一对年轻夫妻,买了二手房,要重新走水电。老吴干水电是一把好手,我就跟着打下手。那对小夫妻对工期催得紧,天天到工地看进度,女的还拿手机拍视频发到什么平台上。老吴烦得不行,跟我说:“你怕不怕被人天天盯着?”我说怕,他说:“那你就得让他们知道,盯着没用。”

老吴的办法是每天收工前把第二天要干的活列个单子,拍照发到业主群里:明天上午八点到十点改卫生间水管,十点到十二点穿线,下午两点到五点装底盒。女业主看了在群里说时间排得太满,怕质量不行。老吴回了一句:“你怕质量不行,那你每天都来,我干一道你验一道。”结果女业主真来了两天,到第三天就不来了,老吴手上那活也就没人催了。

这套办法我看在眼里,回家跟我媳妇说,老吴这人干活干得明白,跟人也处得明白。我媳妇正在厨房剥蒜,头也没抬,说:“你跟他学学。你上回那个包工头欠你钱,你回来冲我发了一顿火,人家老吴一声没吭就把事办了。”我说那不一样,我那是心里憋屈。她说:“憋屈你冲我来?人家老吴憋屈的时候找谁去了?”

我被这话噎住了,站在厨房门口半天没吭声。后来我进去帮她剥蒜,剥着剥着我问她:“你说老吴那样的人,是不是太会算计了?”我媳妇把蒜皮吹了吹,说:“会算计怎么了,人家算计的是事,没算计人。你呀,就是脸皮薄,抹不开面,人家一跟你说好话你就信。老吴不是脸皮厚,他是知道什么时候该信人,什么时候不能信。”

这话我记到现在。

今年开春老周又给我打电话,说他手底下有个工地缺个管材料的,问我能不能去,一个月七千,包吃住。我没马上答应,先给老吴打了个电话。老吴在那边刚收工,声音有点哑:“去呗,七千不少了。不过你记住一条——材料进出你得记账,一天一记,谁领了谁签字,月底跟老周对一次。对不上账你别自己扛,当场跟他说清楚。”

我说那你来不来。他说他这边有个活刚开了头,走不开,完了再说。我去了老周那儿,头一个星期就把账本理得清清楚楚,每天拍了照发到老周微信上。老周回了个大拇指,再没多说别的。

干了半个月,有一天老周把我叫到办公室,扔了根烟给我,自己也点上一根,抽了半截才开口:“文斌,老吴最近忙啥呢?”我说他手上有活。老周嘬了口烟,说:“你问问他,我这儿想找个带班的,一个月一万,他干不干。”

我说你咋不自己问他。老周笑了笑:“我问了,他说考虑考虑。你帮我催催。”

我给老吴打了电话,把老周的原话学了一遍。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老吴说:“你跟他讲,我下个月才能到,让他要是等得了就等,等不了就另请人。”

我把这话带给老周,老周说行,等。

老吴是上个月来的,来了以后也没跟老周多热络,每天上班先把当天要干的活列出来贴墙上,收工把进度拍了照发群里。老周看着省心,有时候中午在食堂碰见老吴,喊他一起吃饭,老吴说“我带了饭”,就端着自己那个饭盒去墙角吃。

我有时候觉得老吴这人太轴了,人家老板给面子,你接着就是了。可有一回我们俩加班到晚上九点多,工地上就剩我们俩,老吴一边收拾工具一边跟我说:“文斌,你知道我为什么跟老周干活还这么端着吗?”

我说不知道。

老吴把工具包往电动车踏板上一搁,点了根烟,说:“上回要账那事,你以为我是靠小聪明办成的?不是。我是靠我知道他这人怎么回事。他欠钱的时候,你越急他越不怕你,因为他觉得你拿他没办法。可你一旦让他知道你背后有人、有路子、有别人替他盯着他的信用,他就慌了。他慌的不是你,是他自己的买卖。”

他吸了口烟,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接着说:“我对他客气,是因为客气不花钱,还能让他觉得我这人靠谱。可我心里那根线从来没松过——他给钱,我干活,他哪天不给钱,我哪天就不干。就这么简单。你别看他现在叫我‘老吴’叫得亲热,哪天我干活出个差错害他赔了钱,他翻脸比谁都快。我不跟他当朋友,我跟他当明码标价的买卖人。”

我听着这话,站在工地门口的风里,忽然想起去年秋天我第一次去找老周要钱时的样子。那时候我觉得这世上只有两种人:欠钱的坏人,和要债的可怜人。老吴让我看见了第三种人——他要钱,但不让自己变成可怜人;他跟人打交道,但从不把自己交出去。

老吴现在还在老周那儿干着,有时候晚上收工我们会找个路边摊喝两瓶。老周偶尔也来,坐下就喊老板加菜,老吴也不拦着,该吃吃该喝喝。结账的时候老周掏钱,老吴也不抢,只说一句“下回我来”。下回他真来,抢在老周前头把账结了,老周就笑他:“老吴你这人,一码归一码。”

老吴也笑:“对,一码归一码。”

我坐旁边听着他俩打嘴仗,端着杯子没插话。心里想的是我媳妇那天在厨房说的话,她说老吴不是脸皮厚,他是知道什么时候该信人,什么时候不能信。

我现在也学着记账,学着跟人把丑话说前头,学着在人家拍胸脯的时候笑一笑,不说信也不说不信。这毛病改起来慢,但慢慢来吧。

前几天老吴找我喝酒,说起今年夏天可能有个大活,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说行,不过这回咱得先签个协议。老吴把杯子一放,看了我一眼,说你终于开窍了。我说跟你学的。他哈哈笑了,说:“别跟我学,跟我学你得先长出我这一脸褶子。”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心里挺踏实。这踏实不是因为那笔工钱最后要回来了,是因为我总算摸到了一点边——这世上那些看起来不好惹的人,和那些看起来好说话的人,中间还夹着一层。这一层人不多,但他们总能站着把事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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