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总夸小舅子能干,我停一万生活费,半月后小舅子:爸没钱买药

楔子

每个月一号,陈志远雷打不动转给岳父一万块,六年了,从没断过。可岳父逢人只说儿子周凯有本事,生意越做越大,对女婿的付出只字不提。那天家庭聚餐,岳父又当着满桌亲戚的面夸周凯,顺带踩了陈志远一脚。陈志远放下筷子,笑了。当晚,他跟妻子周敏说了一句话,这个家,要变天了。

第一章 这钱我不给了

“志远啊,你这公司最近怎么样?我听说你们那个行业不太景气。”

周德贵端着茶杯,坐在客厅正中的沙发上,话是对女婿说的,眼睛却看着旁边的儿子周凯。

陈志远放下手里的橘子,笑了笑:“还行,能维持。”

“能维持就说明不行了嘛。”周德贵摇摇头,语气里带着那种“我早就知道”的笃定,“你看周凯,上个月又接了个大单,光提成就拿了三万多。年轻人还是得敢闯,守着死工资有什么意思?”

周凯翘着二郎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来滑去,闻言抬起头,一脸不在意地摆摆手:“爸,小生意,不值一提。也就够加油吃饭。”

这话说得谦虚,可他那副神情分明是等着人夸。果然,周德贵立刻接上:“你就别瞒你爸了,上回小刘他们来家里吃饭,不都说了嘛,你那个项目要是成了,年底能换辆好车。”

客厅里坐着七八个亲戚,周德贵的几个老工友也在。众人跟着附和,说周凯有出息,周德贵有福气。

陈志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吭声。

坐在角落里的陈小雨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又低下头,手机上的单词软件还亮着,但她手指没再动。

周敏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橙子,笑着招呼大家吃,顺手在陈志远胳膊上轻轻碰了一下。那意思是,别往心里去,我爸就那样。

陈志远知道周敏的意思,可有些东西,积得太久了,碰一下不会疼,碰一百下呢?

他想起上个月一号,公司财务通知他绩效奖金下调百分之三十,他坐在车里抽了半包烟才回家。他想起六年前第一次给岳父生活费,周德贵拍着他的肩膀说“还是女婿靠得住”。他想起去年过年,他给岳父买了一件两千多的羽绒服,岳父试了试说款式老气,转头就穿上了周凯从网上淘来的九十九块棉服,逢人便说是儿子买的。

“志远?”周德贵的声音又响起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光守着单位那点死工资,什么时候能出头?”

陈志远抬起头,正好对上岳父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某种长辈特有的“我是为你好”。可陈志远突然觉得,这目光比恶意更让人难受。因为恶意至少说明对方在乎你的感受,而这种“为你好”里,根本没有他的位置。

“是,爸说得对。”陈志远站起来,“我去阳台透透气。”

他起身的时候碰倒了一次性纸杯,水洒在茶几上。周敏赶紧拿抹布来擦,一边擦一边说:“你小心点。”

那语气里有埋怨,有紧张。

陈志远没回头,拉开阳台门走出去。

外面是十一月的冷风。他站在阳台上,听见客厅里的笑声,周凯不知道又说了什么,周德贵笑得最大声。

陈志远摸出手机,翻了翻银行短信。上一条是今天早上收到的,显示账户余额。再上一条,是上个月一号,转账支出,一万元整。他往上划,整整六年的记录,每个月一号,雷打不动。

七十二万。

他从来没算过这个数,现在算出来,心里反而平静了。

“爸。”

陈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站在阳台门口。她没穿外套,冷得缩着脖子。

“你出来干什么,进去。”陈志远说。

“爸,你手凉。”陈小雨走过来,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他,“我刚才听见爷爷说的话了。”

陈志远没接围巾,把女儿往屋里推:“大人的事,你别管,进去写作业。”

陈小雨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进去了。

客厅里,周德贵还在高谈阔论。陈志远站在阳台门口,看着满屋子的人——岳父、岳母、大姨子一家、周凯、周敏,还有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这些人,他养了六年。

晚上九点多,亲戚们陆续散了。

陈志远帮忙收拾了碗筷,把垃圾拎到楼下扔了。再回来时,周凯已经不见了踪影,周德贵坐在沙发上泡脚,周敏在厨房擦灶台。

陈志远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换好拖鞋走进客厅。

“爸,我跟您说个事。”

周德贵抬起头:“嗯?”

“下个月开始,生活费我不转了。”

周德贵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什么生活费?”

“每月一万那个。”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也停了。

周德贵把脚从盆里抬起来,拿毛巾擦着,动作很慢:“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陈志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六年了,每个月一万,从下个月起,我不转了。”

周德贵把毛巾往盆里一扔,水花溅到地板上:“志远,你这是跟我算账?”

“不算账。”陈志远站在客厅中间,没坐,“就是跟您说一声。”

“你不用说,钱是你的,你爱给不给。”周德贵站起来,脚上还滴着水,“我周德贵还没到离了你就活不下去的地步。”

周敏从厨房跑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怎么了?爸,志远,你们吵什么呢?”

“问你丈夫去。”周德贵趿拉着拖鞋往卧室走,“人家现在翅膀硬了。”

卧室门关上了。周敏看着陈志远,脸色发白:“你跟爸说什么了?”

“下个月起,生活费不给了。”

周敏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然后她的声音高起来:“陈志远,你疯了吧?爸的药怎么办?他一个月三千多的药费你不知道?”

“知道。”

“知道你还——”

“周敏。”陈志远打断她,“六年了,我给爸的生活费加起来七十多万了。你爸的药是我买的,他的年货是我置办的,周凯换车从我这拿过三万,到现在没提过还。你爸跟我提过一句吗?”

周敏的眼圈红了:“那是我爸,他退休金就那么点,我妈身体也不好——”

“你爸刚才当着所有人的面夸周凯,说我守着死工资没出息。”陈志远的声音还是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听到了吗?”

周敏沉默了。

“他知道我公司效益下滑了吗?他问过一句吗?”陈志远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又回头说,“我养了你爸六年,不是因为他是我岳父我就应该的。是因为我觉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可你爸把我当一家人了吗?”

周敏站在厨房门口,眼泪掉下来,没再说话。

卧室门关上了。周敏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陈志远在铺床。

她拿起手机,想给娘家打电话,手指停在通讯录上,半天没按下去。

窗外十一月的风刮得紧,客厅里暖黄色的灯亮着,照着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影子。六年来第一次,她觉得这个家好像哪里裂开了一道缝。

第二章 六年如一日的转账

陈志远坐在书房里,电脑屏幕亮着,银行网页的转账记录一页一页往下翻。

他把时间范围调到六年前的那个冬天,那是他第一次给岳父转生活费的月份。当时周德贵刚退休,退休金只有两千出头,岳母又有慢性病,周敏跟他商量,说能不能每个月帮衬一下家里。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一万块,从那个月开始,每月一号准时转过去。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排列着,每一行都是同样的金额——10000.00,日期各不相同,但永远是一号。他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着,没再往下翻。

七十二万。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书房门虚掩着,客厅那边传来周敏打电话的声音。她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里的房子隔音不好,断断续续的字还是飘了进来。

“……爸,您别生气……志远他可能最近压力大……”

陈志远没动,也没出去。他睁开眼,又看向屏幕。他想起三年前的秋天,周凯说要换车,手头差三万块钱,专门跑到他公司楼下等他下班,一口一个姐夫叫得亲热,说下个月项目回款就还。三年过去了,那三万块钱像扔进水里的石子,连个水花都没见着。

周凯的车倒是换了,二十多万的车,平时开着跑网约车,偶尔在家族聚会上吹几句生意经,说自己认识哪个老板、手上有几个大项目。每次这种时候,周德贵就坐在主位上,笑呵呵地给儿子倒酒,嘴里念叨着“我家凯子有本事”。

陈志远给岳父买降压药,买了六年。每个月药房发来短信提醒,他就直接下单,药送到岳父家,钱从他的卡里扣。岳父的医保卡在周凯手里,说是方便帮老人挂号,实际上那卡里的统筹额度怎么用的,周敏都不清楚。

去年过年前,他张罗着给岳父家置办年货,牛羊肉、海鲜、坚果、酒水,整整装了两大箱。送到楼下的时候是周凯接的,周凯搬着箱子跟邻居打招呼,说“我买的,给我爸过年”。陈志远当时站在电梯口,什么也没说。

他不是心疼钱。

七十二万他拿得出来,他心疼的是这七十二万花出去,连一声“谢谢”都没换回来。

电脑屏幕暗了,他动了一下鼠标,屏幕重新亮起来。转账记录的页面还停在六年前那个冬天,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网页。

客厅里的电话还没挂。

他听见周敏说:“爸,您先别急,我明天回去看看您。”

停顿了一会儿,周敏又说:“志远他不是那种人,您别往心里去。”

然后电话那头周德贵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带着火气:“他爱给不给!我儿子一个项目就挣回来了,稀罕他那点钱?你跟他说,我周德贵不靠他也能活!”

那声音太大了,透过手机传到客厅,再传到书房门口,一字不落进了陈志远的耳朵。

他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没动。

岳父说的是“不靠他也能活”,说的是“儿子一个项目就挣回来了”。这些话他其实听过很多遍了,只是以前都是一家人坐在一起的时候说,他当面听见也当没听见。今天从电话里传过来,隔着一堵墙,反而听得更清楚了。

周敏挂了电话,脚步声往书房这边过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周敏的脸探进来,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

“志远。”她声音有点哑,“爸说他明天来家里。”

陈志远转过头看她。

“他说来跟你谈谈。”

“谈什么?”

周敏咬了咬嘴唇:“谈生活费的事。”

“没什么好谈的。”陈志远转回去,把电脑关了,“我说了不给就不给。”

周敏站在门口,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丈夫的侧脸,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平时温和的那张脸这会儿硬邦邦的,像一块被冻住的石头。

“那……爸的药怎么办?”她最后还是问了一句。

陈志远沉默了几秒,说:“药我不会断。但以后药费我直接交到药房,不经过任何人的手。”

周敏愣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怕谁把钱拿走?”

陈志远没回答,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从周敏身边走过,去客厅倒了一杯水。

周敏跟出来:“你把话说清楚。”

“你自己想。”陈志远喝了口水,杯子在手里转了一下,“这六年,爸每个月都有生活费,药也是我另外买的。可我那天翻爸的抽屉,里面有一张借条,是周凯写的,借了两万,日期是三年前。你爸哪来的两万借给周凯?他的退休金自己吃饭都不够。”

周敏的脸色变了:“你翻爸的抽屉?”

“我没翻。是那天帮爸找降压药的时候看见的,就在药盒底下压着。”

周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志远把杯子放下,声音缓了一些:“我没有要跟爸算账的意思。但有些事我不能装看不见了。你弟弟这些年到底拿了家里多少钱,你心里比我清楚。”

周敏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转身回了卧室。

陈志远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窗外是城市的夜色,远处有车流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茶几上放着今天家庭聚会没用完的瓜子糖果,塑料袋还没拆封,是他昨天买的。

他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上面印着超市的名字,是城西那家大卖场,开车过去要二十分钟。每次去岳父家之前,他都会顺路买点东西带过去。六年了,这个习惯改都改不掉。

但他今天没带东西回来。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翻到周凯的微信。上一条消息还是半个月前,周凯发来的语音,说姐夫我那个项目很快回款,到时候请你吃饭。当时他回了一个“好”字。

现在他看着那个“好”字,觉得很陌生。

他退出微信,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起身回卧室。推开门,周敏已经躺在床上了,背对着他,被子裹得紧紧的,肩膀偶尔抽动一下。

陈志远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没开灯,摸黑躺下。

黑暗里,天花板上的灯罩轮廓模糊。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反而轻松了一些。

周敏的呼吸慢慢平稳了,像是睡着了。但陈志远知道她没有,因为她的后背始终绷着,没有挨到他。

又过了一会儿,周敏轻轻翻了个身,声音从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志远,明天爸来了,你别跟他吵。”

陈志远没睁眼。

“他年纪大了。”

陈志远还是没说话。

周敏也不再说什么了。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一格一格,不急不慢。

第二天一早,陈志远起来的时候,周敏已经在厨房做早饭了。他洗漱完走到餐厅,桌上摆着粥和小菜,周敏坐在对面,眼睛还是肿的,但神色平静了一些。

“爸说十点来。”她盛了一碗粥推到他面前。

陈志远坐下来,拿起筷子。粥还烫,他吹了两下,没急着喝。

“我昨天说的话不是气话。”他看着碗里的粥,“药我会管,生活费的事没得商量。你爸要是来跟我谈这个,就别谈了。”

周敏低着头“嗯”了一声,没再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一小片。陈志远喝着粥,心里盘算着今天要做的事。他不知道周德贵来会是什么态度,但他决定了一件事——这一次,他不会再让步。

六年了,该有人跟这位老人把话说清楚。

第三章 风平浪静的半个月

周德贵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一兜橘子。陈志远开门,叫了声爸,接过橘子放在鞋柜上。周敏从厨房端了茶出来,招呼父亲坐下。

周德贵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开口先夸外孙女:“小雨呢?”

“补课去了。”周敏说。

“这孩子争气,比她舅舅强。”周德贵笑了一声,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话锋一转,“志远啊,上回聚会我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凯凯这孩子是能折腾,但到底不如你稳当。”

陈志远坐在单人沙发上,没接话。

周德贵又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那个……生活费的事,小敏跟我说了。你是不是最近手头紧?要是紧,这个月可以先不给,下个月再说。”

“爸。”陈志远看着他,“我不是手头紧。”

周德贵愣了一下。

“这笔钱我不打算再按月给了。您的药我来管,以后直接跟药房对接,每周送到家。平时的零用钱,我逢年过节会给,但每月一万这个事,到此为止。”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周德贵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手指攥着裤腿,像是没听明白。周敏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抹布捏成了一团。

“是因为凯凯?”周德贵问。

陈志远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说:“爸,您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加上我给您的一万,日子过得不算差。可上回我在您抽屉里看到一张借条,周凯找您借了两万,三年前的。还有前年他说做生意周转,您给他拿了多少,您自己心里有数。”

周德贵的脸涨红了,嘴唇抖了抖:“那是……那是他急着用……”

“他急着用的钱,是不是从我给的生活费里出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空气里,谁都没说话。周德贵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来回搓。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志远,凯凯是你弟弟,他有困难,当姐夫的帮一把不应该吗?”

“帮可以。”陈志远的声音不高,“但帮了六年,他没跟我说过一声谢,倒是您逢人就夸他有本事。爸,我不图谁谢我,可我不想再当那个出了钱还被人当傻子的女婿。”

周德贵不说话了。他站起来,拄着膝盖,动作有些吃力。周敏赶紧过去扶,被他轻轻甩开了。

“行,我知道了。”老人往门口走,背影比来时矮了一截。走到玄关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陈志远:“药的事,你看着办吧。”

门关上之后,周敏站在玄关没动。陈志远走过去,从鞋柜上拿起那兜橘子,掂了掂——橘子还新鲜,叶子绿着。

“他特意买的。”周敏小声说。

“我知道。”陈志远把橘子放进厨房的水果篮,“所以我才没把话说得更难听。”

那天晚上,陈志远查账户余额准备交下个月房贷时,发现工资卡里少了一万。转账记录显示,收款人是周德贵,操作时间是三天前,备注写着“爸的药钱”。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扭头看了一眼正在阳台晾衣服的周敏。她的背影在夜色里显得很单薄,踮着脚把床单往晾衣杆上搭。

陈志远什么也没说,关掉了银行页面。但他截了个图,存在手机相册里。

这半个月,家里表面上风平浪静。陈志远照常七点出门上班,六点半到家,顺路接陈小雨下晚自习。周敏备课改作业,偶尔多做两个菜,饭桌上聊的都是女儿的学习和学校的事。生活费的事没人再提,陈志远也不问周敏那笔转账。

他只是不去岳父家了。以前每周至少去一趟,现在半个月没踏进那个小区一步。周敏自己回去过两次,回来也不说那边的情况,陈志远也不问。

第十五天,周凯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某家饭店的包厢,桌上摆着龙虾和鲍鱼,几个穿衬衫的人举着酒杯。周凯配文:“又谈成一个项目,感谢各位老板信任,合作愉快。”

底下七大姑八大姨纷纷点赞,有人问什么项目,周凯回:“跟南方来的大老板做供应链,前期先投了点,年底分红。”后面跟了一长串竖大拇指的表情。

陈志远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关掉了群聊。陈小雨拿着手机从房间出来,把屏幕怼到他眼前:“爸,你看,舅舅又吹牛。上周他跑网约车,还问我爸你最近怎么没去姥爷家。”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爸忙。”陈小雨收回手机,撇了撇嘴,“然后他就不吭声了。”

陈志远揉了揉女儿的头,没说什么。他走进书房,打开电脑。银行页面还停留在他前天查的余额上,扣掉房贷、水电、女儿补习班的费用,卡里还剩两万出头。再过两个月,女儿的学费单就该来了。

他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存着六年来的转账记录截图。他把鼠标移到最新一张上——周敏转给岳父的那一万。然后点了右键,重命名,和前面那些截图放在一起。

文件夹的名目很简单,就两个字:账目。

做完这些,陈志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楼下的路灯亮着,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一闪而过。他想起半个月前在岳父家,周凯拍着胸脯说“我那个项目成了,给爸换个大房子”,岳父笑得满脸褶子,周敏在旁边跟着乐。只有他注意到,周凯穿的那双鞋,鞋底已经磨偏了。

他关了电脑,起身去客厅倒水。周敏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周敏先移开了。

“早点睡。”陈志远说。

“嗯。”周敏应了一声,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停住了,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陈志远喝完水,关了客厅的灯。黑暗中,他能听见周敏的呼吸声,平稳但刻意。他知道她在装睡,就像她知道他看穿了那笔转账,但两个人都没有捅破这层纸。

半个月的平静,像一层薄冰。冰面下面是水,水迟早要漫上来。

第四章 女儿的学费

那个周末下午,陈小雨抱着笔记本电脑从房间出来,在餐桌前坐下,屏幕上是省城几所大学的招生页面。

陈志远端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

“在看学校?”

“嗯,省大今年在咱们这儿招十五个,我查了去年的分数线,比模考高了八分。”陈小雨指着屏幕上的数字,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不过他们有个新生奖学金,省排名前百分之五能免第一年学费。”

陈志远看了一眼那个奖学金细则,又看了看女儿。十六岁的姑娘,说这话时眼睛没离开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像在算一道必须解出来的数学题。

“爸跟你商量个事。”他开口。

陈小雨抬起头。她长得像周敏,眉眼清秀,但看人的时候目光比同龄孩子稳。陈志远有时候觉得,女儿这点随他。

“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一些。姥爷那边以前每个月要给一笔钱,现在停了。”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上大学,四年学费加生活费,我算过,省着点也得十二万左右。如果以后读研,或者你想出去交换,还得更多。”

陈小雨没说话,等他继续。

“所以从今年开始,家里的开支得重新规划。你妈的工资负责日常,我的工资存一大部分给你当教育金。”陈志远停顿了一下,“以后可能有些地方要省一省,比如假期旅游,或者你想报的辅导班——”

“爸。”陈小雨打断他,“我可以申请奖学金。省大新生奖学金之外,还有国家励志奖学金,一年五千。我打听过了,只要成绩保持在年级前百分之二十就能续。”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些事她早就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了。

陈志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十六岁的时候,也是在饭桌上跟父亲说,不用给他买新球鞋,旧的还能穿。那时候家里穷,是真的拿不出钱。可现在呢,他一个月挣两万五,给岳父那边六年转了七十二万,到头来自己女儿的学费还要靠她计划着去争取奖学金。

“奖学金是锦上添花的事。”他伸手把女儿的电脑屏幕往下按了按,“爸的意思是,你的学费我肯定给你准备,这不用你操心。但我要让你知道,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每一分都有去处。以前有些去处,现在得改一改。”

陈小雨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

“我明白。姥爷那边……你停了也好。”她声音小下去,“舅舅那个人,说话总是飘的。上次他跟我说,我爸能有今天全靠他当年帮忙牵线。可我问你的时候,你说你进公司是靠自己投的简历。”

陈志远没接这话。周凯的做派,女儿看得比大人清楚,这让他既欣慰又有些说不出的苦涩。

厨房那边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周敏在灶台前炒菜,背对着这边,但陈志远注意到她炒菜的动作慢了下来,像在听这边的动静。

“妈知道吗?”陈小雨压低声音问。

“知道什么?”

“姥爷那边,你停了钱的事。”

陈志远想了想,摇头:“我没跟她细说。”

陈小雨抿了抿嘴,没再追问。她把电脑屏幕重新打开,继续翻学校资料,嘴里嘟囔了一句:“反正我暑假可以去给初中生补课,一节课八十块,一天两节的话……”

陈志远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来去厨房帮忙。

周敏正在盛菜,红烧排骨,陈志远爱吃的。她往盘子里码排骨的动作很仔细,一块一块摆好,多余的汤汁滗掉。听见他进来,也没回头。

“小雨刚才说的,”周敏声音压得很低,“奖学金那些,是真的还是说着玩的?”

“真的。她连省大的招生细则都研究透了。”

周敏把盘子端起来,转过身看着他。她眼眶有些红,不知道是油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停了爸的生活费,是因为小雨的学费?”

陈志远接过盘子,沉默了几秒。“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

“六年,七十二万。”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工资的一半。你爸的药是我在买,年货是我在置办,小凯上次换车说差点钱,也是我转的两万。这些你都知道。”

周敏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不心疼钱。我心疼的是,我出了这些钱,在你爸嘴里永远是不如小凯的。小凯开网约车跑了几天,他说是去考察市场。小凯群里发张饭局照片,他说是谈大项目。我在公司加班到夜里十一点,他说——”

“别说了。”周敏打断他。

厨房里安静下来,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

“我以前觉得,爸年纪大了,顺着他点。小凯爱吹牛,又不花咱们的钱,听听就算了。”陈志远把排骨放到餐桌上,回身看着周敏,“可小雨马上要上大学了,我得给她攒钱。你爸那边我给不动了。”

周敏攥着围裙的边角,低着头。

“你上个月给你爸转了一万,我知道。”陈志远声音放平了,“我没拦你用自己的工资,但我的部分,我不给了。”

周敏猛地抬起头看他。

“你……你都知道?”

“我又不瞎。”陈志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没什么温度,“你备注写的‘爸的药钱’,可你爸的药钱一个月三千多,这你不知道?”

周敏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料理台上。她的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晚饭吃得很安静。陈小雨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埋头扒饭。周敏几乎没动筷子,碗里的米饭拨来拨去。

收拾碗筷的时候,周敏突然说:“那我爸的药怎么办?”

陈志远把碗放进水槽,想了想:“他有儿子。”

这三个字落下来,厨房里安静了好几秒。

周敏没再说话,她转身出了厨房,把自己关进了卧室。陈志远听见门锁轻轻响了一声,随后是浴室的水声。

那天夜里,陈志远躺在床上,听见身边人的呼吸始终不匀。周敏翻了好几次身,每一次都很轻,很小心,像怕吵醒他。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她起来了一趟,去女儿房间看了看,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又回来躺下。

陈志远闭着眼,什么也没问。

他知道有些账,光靠说是算不清的,得自己心里过一遍才行。

第五章 一个电话打过来

停掉生活费的第十七天,下午三点四十分,陈志远正在会议室里听季度汇报,手机震了。

他瞥了一眼,周凯。摁掉。过了不到半分钟,又震。再摁。第三次震的时候,陈志远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坐在旁边的同事看了他一眼。

会议又开了十分钟,手机在桌面上嗡嗡嗡地闷响,像只被扣住的蜜蜂。陈志远面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在笔记本的页脚折了个角。

散会后他回拨过去,周凯几乎是秒接。

“姐夫!你可算回电话了。”周凯声音很急,背景里像是在马路边上,有电动车过去的声响,“爸的药断了好几天了,家里没钱买,你先转几千过来应应急。”

陈志远走到消防通道里,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他靠在不锈钢扶手上,问道:“你爸的药一个月多少钱?”

“我哪记得那些,反正药店说快没了,爸这几天血压又高……”

“三千二。”陈志远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固定三千二,医保卡里返的钱不够,自付部分差不多两千七。这还不算你爸平时零用的开销。”陈志远语气很平,“你上次说的大项目呢?谈成了没有?”

周凯的声音立刻虚了一截:“那个……那个项目还在走流程,对方公司财务那边卡着。姐夫你知道的,现在大环境不好,回款慢。”

“走了快两个月了,还没走完?”

“快了快了,下个月肯定到账。你先帮我垫一下,回头我双倍给你。”

陈志远没接话。扶手的金属凉意透过衬衫袖口渗进来,他想起来,周凯这个“大项目”至少提过四回了,每次都是“下个月到账”。有一回周敏还专门问过,周凯说是给一个连锁超市做供应链,周敏信了,陈志远没吭声。

“姐夫?你在听吗?”

“在听。”陈志远直起身,“你爸的药断几天了?”

“四五天了,他血压这两天又上来了,我让他去医院他不去,说浪费钱……”

“你手头一分钱没有?”

那头支吾起来:“我……这几天车也没怎么跑,周转有点紧。姐夫你就先转三千过来,其他的我再想办法。”

陈志远沉默了几秒。消防通道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上有人拖动椅子的声音。他想起上周周敏偷偷转的那一万块,备注写的是“爸的药钱”,可药钱明明只占三分之一。剩下的钱去哪了?他没查,但他大致猜得到。

“周凯,”他开口,“爸的药钱,以前每个月是从我转给你爸的生活费里出。你爸再把钱给你去跑腿买药,对吧?”

周凯没说话。

“三千二的药,你爸给你四千,剩下的你揣兜里。这六年都是这么操作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电话那头呼吸声明显重了。

“姐夫你这话说的……”

“我没跟你算过这个账,以前是觉得一家人没必要。但现在我说不给了,你的反应比谁都急。你急的是你爸的药,还是你手里的活钱?”

周凯半天没出声,背景里有风声,呼呼地灌进听筒。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再那么急促,反而压低了些:“姐夫,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找朋友借去。”

“你哪个朋友能借你三千?”

“……”周凯没答上来,忽然提高音量,“那是我爸!你看着办吧!”说完就挂了。

陈志远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屏幕上沾了点指纹,他拿袖口擦了擦,然后把电话打给了岳父常去的那家药房。

接电话的是店里的值班药师,姓刘。陈志远问了岳父常吃的两种降压药和一种降脂药的价格,又问了医保卡直接关联扣款的手续。刘药师说需要本人带身份证和医保卡来登记,如果本人来不了,直系亲属代办也行。

“配送呢?”

“每周三下午送一次,市区内不收费。您登记的时候留个地址就行。”

陈志远道了谢,挂了电话。他在消防通道的台阶上坐下来,文件夹放在膝盖上。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周敏的微信:“周凯刚才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

“他说什么了?”

陈志远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问爸的药。你晚上回来聊。”

周敏回了个“好”字,紧跟着又一条:“他是不是又找你要钱?”

陈志远没回这条。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推门回了办公室。下午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切进来,落在他办公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上。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苦涩的凉茶滑过喉咙,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桌上的日历翻到十月,十七号被红笔圈了个圈,旁边潦草地写着“爸复查”。那是周敏上个月写的,当时她还不知道丈夫停了生活费。陈志远拿笔把那个圈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两个字,用的是极小的字号,不凑近根本看不清。

他写的是:药房。

下午五点半,陈志远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手机第三次响起,这次是短信,周凯发来的:“姐夫,刚才我语气急了点。爸的药真快没了,你就当帮我一次。”

陈志远看完,锁了屏。他把手机装进公文包,拿起车钥匙往外走。路过前台的时候,行政大姐喊他:“陈经理,你丈人今天打电话到公司找你,说你手机关机。”

陈志远愣了一下。“他打公司了?”

“嗯,我说你在开会。老爷子语气挺急的,你再给他回个吧。”

陈志远点点头,走进电梯。不锈钢的电梯门映出他的脸,眉头拧着,嘴角却松开了。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岳父宁可打电话到公司来找他,也不愿意直接跟周凯开口问药钱的事。

说明什么?说明岳父心里清楚,儿子的钱指望不上。

电梯到了一楼,陈志远在去停车场的路上拨通了岳父的号码。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他正要挂断,电话通了,那头传来周德贵有些发虚的声音:“志远啊……那个,那个药……”

“爸,明天上午我来接您,去趟药房。”

“去药房?干什么?”

“把药费的事重新办一下。以后直接从我卡上扣,每周给您送家里去。”陈志远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车内安静下来,“您不用再让小凯跑了。”

电话里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志远以为信号断了。

“……好。”周德贵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好。”

挂了电话,陈志远把车钥匙插进去,没立刻打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方向盘凉凉的,手搭在上面,看着停车场里来来往往的人。他想起来六年前第一次给岳父转生活费的时候,周德贵在电话里跟他说“还是女婿靠得住”。后来这话再没出现过,取而代之的是每一次家庭聚餐上“小凯最近又认识了哪个大老板”。

陈志远笑了笑,拧动车钥匙。发动机低沉地响起来,车灯亮了,照亮了前方灰白色的水泥柱子。

他挂挡,松手刹,车子缓缓滑出车位。手机屏幕又亮了,是周敏发来的:“周凯刚才在我这哭穷,说爸的药钱你不管了。我跟他说了,以后药的事你来办,让他别掺和。”

陈志远看完,单手回了一个字:“嗯。”

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尾灯连成一片流动的红。陈志远把广播打开,交通台在播路况,说前方路段拥堵,建议绕行。他关了广播,车里只剩下发动机的低鸣。前面的车走走停停,刹车灯一亮一灭,红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他忽然想起来,明天是周四,药房每周三配送。得再打个电话改一下时间。

第六章 原来你一直在还网贷

陈志远没有直接回家,他把车拐上了去岳父家的路。晚高峰的高架桥上排着长龙,刹车灯连成一片红海,他趁着堵车的间隙又拨了一次岳父的电话,依旧是无人接听。他心里隐约觉得不对,打了方向盘从最近的匝道下去,绕到城东的老小区。

岳父住的是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六楼,没有电梯。陈志远爬到四楼的时候听见楼上有开门声,抬头一看,周德贵正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盒药。

“爸,您这是去哪儿?”

周德贵抬头看见女婿,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慌乱。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克,脚上的布鞋破了个小口,整个人看上去比上个月瘦了一圈。

“我去……去药店,家里的药吃完了。”

陈志远走上几级台阶,接过了老人手里的塑料袋。他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是三盒苯磺酸氨氯地平片,降压药,每一盒都是最小包装,七片装的那种。按照医嘱,岳父每天早晚各一片,一盒只够吃三天半。

“爸,您一天吃几片?”

“就……就按医嘱吃的。”

陈志远没有追问。他扶着岳父转身上楼,进了屋。屋里还是老样子,客厅的茶几上堆着报纸和药盒,电视机开着,正在播一档养生节目。沙发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是五年前拍的,照片里周凯站在父母中间,笑得趾高气扬,陈志远和周敏抱着小雨站在后排,显得像是来凑数的。

周德贵在沙发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叹了口气。

“爸,您的主治医生是哪位?我打个电话问一下您最近的血压情况。”

“不用不用,老毛病了,我自己清楚。”

“还是问一下放心。”

陈志远已经翻出了手机通讯录。他之前陪岳父去过两次医院,存了心内科张医生的号码。电话接通后他走到阳台上,压低了声音。

“张医生您好,我是周德贵的女婿。想问一下我岳父最近的血压控制得怎么样?上个月复查的情况还好吗?”

电话那头翻了病历,张医生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岳父上次来是两个月前了,当时血压已经偏高,我给他调整了用药量,让他一个月后来复查,他没来。他最近的药是怎么吃的?有没有按新剂量服用?”

“新剂量是多少?”

“氨氯地平片,一天两次,一次两片。原来的剂量不管用了,我给他加了一倍的量。”

陈志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一天两次,一次两片,一盒七片装的药只够吃不到两天。而岳父刚才从药店拿回来的三盒药,按照旧剂量减半服用,刚好能撑三个星期。

“张医生,谢谢您。我明天带他来复查。”

挂了电话,陈志远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的梧桐树黄了一半,叶子落下来铺了一地。他看着对面楼里亮起来的灯火,一户一户的窗格子,暖黄的光透出来。

他回到客厅,岳父正弯腰从茶几下面摸什么东西,看见他进来,手缩了回去。

“爸,您抽屉里的药呢?我看看。”

“没什么,就是一些常备药。”

陈志远走到电视柜旁边,蹲下来拉开了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塞满了东西,塑料袋、旧报纸、过期的宣传单。他翻到最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打开一看是一沓医院的收费单和药盒说明书,被当成废纸收着。

他继续翻,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一张折叠的银行转账回执单,日期是上个月五号,金额五千,转出账户是周德贵的退休金卡,转入账户是一串陌生号码。回执单下面压着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是岳父的笔迹:凯凯急用。

陈志远把那张回执单展开,发现下面还有三张。他一张一张翻看,六月五千,七月五千,八月五千,九月也是五千。每个月岳父的退休金一到账,第一时间就转走五千。剩下的一千多留着自己花,药费再从生活费里出。

他把回执单放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岳父。“爸,这五千块是转给谁的?”

周德贵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是小凯吧?”

老人低下头,双手抓着膝盖上的裤子,指关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说生意上缺钱周转,过两个月就还。我想着他能挣大钱,帮一把就帮一把……”

“他什么时候还过?”

周德贵没有回答。陈志远把那张写着“凯凯急用”的便签纸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小字,笔迹不同,是周凯的:爸,再帮我一次,回头连本带利还你。

陈志远拿出手机翻到周凯之前发来的那条短信——“爸的药真快没了,你就当帮我一次”。他把两条信息放在一起看,然后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再说什么。

“爸,您降压药到底是怎么吃的?”

“……一天一片。”

“张医生说您必须一天两次,一次两片。”

周德贵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那个药贵……我想省着点吃,省下来的钱还能……”

他没说完。陈志远知道他要说什么,省下来的钱还能贴给儿子。

“您把药减半吃,血压控制不住,到时候住院花的钱更多。小凯那边,您就是在拿自己的命填他的坑。”

周德贵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抖着。陈志远没有再逼问,他站起来,把那四张转账回执单叠好放进自己兜里,又把抽屉重新关好。

“明天早上我来接您去医院,重新定药量。以后药的事我来管,您不要再省了。”

他走到门口换鞋,回头看了一眼。岳父还坐在沙发上,佝偻着背,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陈志远下了楼,坐进车里,在方向盘上趴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给张医生发了条短信,约了第二天上午的号,然后翻到周凯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吵吵嚷嚷的,像是在路边摊或者小饭馆。

“喂,姐夫?”

“周凯,我问你一件事。爸每个月转给你的五千块钱,是干什么用的?”

电话那头的嘈杂声突然远了,像是周凯捂着话筒走到了安静的地方。“什么五千?姐夫你说什么呢?”

“银行回执单我看到了,四张。你要是不想说也行,明天我拿给周敏看。”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然后周凯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腔调,变得又低又急:“姐夫,这事你别跟我姐说。我……我在外面欠了点钱,网贷,利滚利,爸说是帮我先垫着,等我手头宽裕了就还。”

“欠了多少?”

“……六万多。”

陈志远闭上眼睛。车窗外有电动车驶过,灯光扫进来,在他脸上划了一道弧线。

“明天下午,你到爸家里来。我们把这事说清楚。”

“姐夫——”

“你要是不来,我直接把催收短信转发给全家。”

挂了电话,陈志远在车里坐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是周敏在问他在哪儿。他回了“在爸这边,马上回去”,然后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六楼那扇窗户亮着灯,昏黄的光透过纱帘,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

第七章 一家人的对质

第二天下午两点,陈志远提前到了岳父家。

周德贵正坐在客厅里对着茶几上的药盒发呆,看见女婿进来,手明显抖了一下。陈志远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桌上,什么也没说,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小凯说他要来。”周德贵的声音干巴巴的。

“嗯,我让他来的。”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开口。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厨房水龙头没拧紧,隔几秒滴下一滴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清脆得刺耳。

门铃响的时候,周德贵整个人僵住了。陈志远起身去开门,周凯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色不太好。他挤出一个笑,往屋里扫了一眼:“爸。”

周德贵没抬头。

周凯在餐桌旁坐下,翘起二郎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陈志远回到原来的位置,三个人形成一个歪斜的三角形。茶几上那四张转账回执单,已经被陈志远整齐地摆在那里。

“周凯,你自己跟爸说说,那五千块到底怎么回事。”

周凯的笑挂在脸上没动:“姐夫,我不是跟你说了嘛,就是生意上周转一下。我那项目马上回款了,到时候连本带利——”

“什么项目?”

“就是……跟朋友合伙的那个。”

“合伙人的名字?”

周凯的嘴角抽了一下,目光飘向窗外。“说了你也不认识。”

陈志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网贷催收短信那一页,把屏幕亮给他看。周凯的脸色一瞬间就变了,像是有人拿针扎了他一下。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尖锐的声响。

“你翻我东西?”

“你爸的抽屉。你写的借条、你的催收短信、你爸给你转账的记录,都在里面。”

周凯张了张嘴,转头看向周德贵:“爸,你让他翻你东西?”

周德贵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没有理儿子,声音嘶哑地问陈志远:“那些短信……说的是真的?小凯在外面借了高利贷?”

“网贷,六万多,已经滚了小半年。”陈志远把手机收好,转向周凯,“你爸每个月转你五千,自己药减半吃,上个月血压冲到一百八,张医生说再这样下去随时可能脑出血。这些你知道吗?”

周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硬道:“我……我跟他说了不用给我转了,他自己非要——”

“你写的借条上写的是‘回头连本带利还’。”陈志远打断他,“你什么时候还过一分钱?”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周凯站在那里,双手攥着夹克下摆,指关节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还在组织反驳的话,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周德贵忽然站起来,动作大得茶几上的杯子都晃了一下。他指着周凯,手臂在抖:“你跟我说生意做得大,说你在外面挣大钱,说你认识这个总那个总……全是假的?”

“爸,我——”

“我退休金一个月六千多,给你五千,自己留一千,你姐给的生活费我也攒着给你!我以为你是真缺钱周转,过两个月就能还上!你——”周德贵说不下去了,胸口剧烈起伏着,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陈志远赶紧起身扶住他。

“爸,您先坐下。”

周德贵被扶着坐回沙发,眼眶通红。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门推开,周敏拎着包站在玄关,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愕。

“妈给我打电话说家里出事了,让我赶紧回来。”她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茶几上的回执单,“这……这是什么?”

周凯的脸白了又青:“姐——”

“周敏,你先坐下。”陈志远走过去,把她带到沙发另一头,然后拿起回执单递给她。周敏一张一张地翻看,手指越攥越紧,纸张边缘被她捏出了折痕。

“小凯,你每个月从爸这里拿五千?”她的声音发颤,“爸的药费——”

“姐,你听我解释——”

“你别叫我姐!”周敏站起来,眼圈瞬间红了,“我以为爸生活费不够花才跟志远要钱,我每个月还偷偷贴补你,你跟爸两个人合起来骗我?”

周凯被逼到了墙角,整个人靠在了墙上,双手垂在身侧。他低下头,肩膀慢慢垮了下来。沉默了很久,他蹲下去,抱住了自己的头。

“我还不上……我真的还不上了。一开始只借了一万,后来利息越滚越大,催收的天天打电话,我不敢跟你们说。爸说帮我垫着,我以为跑一段网约车能慢慢还上,可是……”

他哭了。喉咙里发出那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像个做错事被抓住的孩子。周德贵看着儿子蹲在地上的样子,气得浑身哆嗦,站起来就要过去打他,被陈志远拦住了。

“爸,打解决不了问题。”

周德贵瘫坐回去,老泪纵横:“我怎么养了这么个东西……我天天在外面夸他,夸他懂事,夸他能干……原来他一直在啃我的骨头……”

周敏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她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但整个人在发抖。

陈志远等了一会儿,等哭声渐渐低下去,才开口。

“钱的事,我说个方案。生活费我继续给,但从下个月开始,钱不经过爸的手。药费我直接和药房对接,按月扣款,药房每周送药上门。剩下的生活费,每月四千,爸自己拿着花。”

他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抹眼泪的周凯。

“你的六万网贷,你自己还。我和大姐可以帮你找一份正经工作,但钱,一分不会替你出。你已经三十八了,该自己站起来了。”

周凯慢慢站起来,脸上全是泪痕,鼻子下面还挂着鼻涕。他看着陈志远,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一个沙哑的“嗯”字。

“你那个‘大项目’的事,以后不要再在饭桌上讲了。”陈志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爸要面子,你拿他的面子换钱,最伤他心的就是你。”

周凯低下头,眼泪又下来了。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忽然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门在身后重重关上,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单元门外面。

屋里只剩下三个人。周德贵缩在沙发角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周敏坐在地上,背靠着茶几,眼睛红肿。陈志远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家撕开的口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爸,明天我带您去医院重新定药量。以后按时吃药,别再省了。”

周德贵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泪又流了下来。

第八章 小舅子上门借钱

两天后的晚上,陈志远正坐在客厅里翻看女儿的高考志愿填报指南,门铃忽然被按得震天响。他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资料走到门口,猫眼里看见周凯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还在不停地戳门铃。

陈志远把门打开一条缝,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周凯眯着眼睛,脸上红得发紫,衬衫领口歪到了一边,整个人像是从酒缸里捞出来的。

“姐夫,开门,我有话跟你说。”周凯伸手就要推门。

陈志远没动,手撑着门框:“你喝了多少?”

“没多少,就——就几瓶。”周凯打了个嗝,身子往前一倾差点栽进来,“姐夫,我出事了,你得帮我。”

这时周敏从厨房走出来,看到门口的情景愣了一下:“小凯?你怎么来了?”

“姐,你也在啊。”周凯扶着墙站稳,伸出手比了个五,“五万,我就借五万,网贷公司说要起诉我,法院传票都寄到家里了。再不还钱他们就要上门,到时候爸的脸往哪搁?”

周敏紧张地看向陈志远。陈志远没有让开的意思,语气很平:“进来说。”

周凯踉跄着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去半截。他掏出手机,翻开一条短信递过来:“你看,这是催收发的,说最后期限就这个月底。”

陈志远扫了一眼屏幕,没有接手机。他在对面椅子上坐下,胳膊搭在扶手上:“周凯,上礼拜在你爸家,我说的方案你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但那个来不及了!”周凯急躁地挥着手,“六万我自己还,可现在我连两千都拿不出来,哪来的六万?姐夫,你就先借我五万,剩下的一万我自己想办法——”

“你拿什么想办法?”

周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爸的药费你出过一分吗?你姐这些年贴补你的钱你还过吗?”陈志远的声音不高,但一句接着一句,没有停顿,“你的那些‘大项目’,有一个挣过钱吗?”

周凯的脸色变了,酒精催出来的红晕一点点褪下去,变成一种难看的灰白。他站起来,凳子被他带得往后一滑,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陈志远,你什么意思?你意思是我这些年全在骗人?我跑网约车不是钱?我做生意不需要本钱?”

“我说的是事实。”陈志远不动,“你三十八了,上有老下有小没有,你爸六十八了天天吃半片药给你省钱。你拍着胸口问问自己,这五万借去,你拿什么还?什么时候还?”

周凯被戳到痛处,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你别跟我提我爸!我爸愿意给我钱,关你什么事?你一个女婿,管得着吗?”

“那这笔钱是我的,我管得着。”

周凯彻底炸了。他往前逼了一步,指着陈志远的鼻子:“你不过就是挣几个臭钱,装什么大尾巴狼?当年你穷得叮当响,是谁把闺女嫁给你的?现在你有钱了,翅膀硬了,看不起我们周家是吧?”

周敏急了,上前拉他:“小凯,你喝多了,别说了——”

“姐你别拉我!”周凯甩开她的手,声音越来越大,“我算是看透了,他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当初要不是我们家——”

“当初什么?”陈志远终于站起来,平日温和的眼神此刻沉得像井水,“当初结婚,彩礼我一分没少给,房子首付是我自己攒的,这些年你爸看病的钱、家里的大小开销,哪一样不是我出的?你说我忘恩负义,我倒想问问你,你给过这个家什么?”

周凯被问住了,嘴张了两次都没发出声音。他站在那里,胸口起起伏伏,酒气混着怒气往外喷。沉默了几秒,他忽然抬脚踹了一下茶几腿,茶杯跳起来差点摔到地上。

“我不管!今天这钱你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不借我就天天来,天天在你门口——”

“天天在我家门口干什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三个人同时转过头,陈小雨穿着睡衣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攥着一本英语单词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十六岁,个子已经快赶上妈妈了,扎着马尾,眼神清清亮亮地看着周凯。

“舅舅,你借我爸的三万块钱还没还呢,有四年了吧?”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周凯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陈小雨没有停,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爸记着账呢,是你说生意周转不开借的,说三个月还。三个月到了又说过年还,过年又说年底。舅舅,你在我家借过的钱加起来,够你爸买十年药了。”

周凯整个人僵在那里,手指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看向周敏,周敏别过脸去。他看向陈志远,陈志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

“我……”

周凯只说了一个字,转身抓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鞋柜上的钥匙被他碰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照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他平时摔门的风格。

周敏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拉架时的姿势,慢慢放了下来。她看了看陈志远,又看了看女儿,嘴唇动了动。

“小雨,你回去睡觉。”

陈小雨却没动,走到陈志远身边,把手里的单词书放在茶几上:“爸,你早点休息。”

她转身回房间,经过妈妈身边时停了一秒,轻声说:“妈,你也早点睡。”然后关上了卧室门。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周敏坐到沙发上,双手捂住脸,肩膀没有动,但从指缝间能看到水光。陈志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她靠过来,额头抵在他的肩上,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靠着。

墙上的挂钟指了指十一点。窗外是小区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楼下车道。远处有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很快又安静下去。

陈志远低头看了看茶几上被周凯踹歪的茶杯,伸手把它扶正。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他端起杯子,走进厨房倒掉,洗干净,放回碗架上。然后他走回来,对周敏说:“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周敏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他,像是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关了灯,客厅暗下来,只有卧室方向透出一线微光。过了许久,那线光也灭了,整间屋子沉入安静的黑夜里,只剩冰箱偶尔启动的嗡嗡声,和窗外风掠过树叶的沙沙声。

第九章 岳父住院

周德贵倒下去的时候,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邻居张大爷住在对门,下午三点多出门倒垃圾,看见周德贵家的防盗门半掩着,里面电视机还响着,觉得不对劲,推门进去一看,老人歪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地板上,脸色灰白,一只手死死攥着沙发巾,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茶几上摊着三盒药,两盒已经空了,剩下一盒拆了封,铝箔板上的药粒一颗没动。

张大爷吓得扔了垃圾袋,蹲下去喊了几声老周,周德贵眼皮抬了一下,又合上了。他赶紧打了急救电话,又翻出周德贵的手机,通讯录里第一个是“儿子”,打过去响了七八声没人接,第二个是“敏敏”,接电话的是陈志远。

陈志远正在公司开周例会。手机震了两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周敏的号码。他按掉,又震,再按掉,第三次震的时候他拿着手机出了会议室。周敏的声音劈头盖脸传过来,带着哭腔:“爸晕倒了,张大爷说情况不好,救护车已经拉走了,去的是市二院,你赶紧过去看看,我在学校赶不及——”

“你别急,我马上到。”

陈志远回会议室拿了外套,跟部门经理说家里老人急救,经理挥挥手让他快去。他下楼打车,报了市二院,路上给周敏回了个电话:“我快到急诊了,你先联系你弟,看他能不能过去。”

周敏顿了一下:“打了,他没接。”

陈志远没说什么,挂了电话。出租车拐进医院大门那条窄路的时候,他看见急诊楼门口停着一辆救护车,尾灯还亮着,几个穿绿色工服的急救人员正推着一张平车往里走,平车上的人盖着薄被,看不清脸,但那只垂在车沿的手他认得——布满老年斑,指关节粗大,是岳父的手。他赶紧下车,跑过去。

急救人员动作很快,推着车进了抢救区,帘子一拉,把家属挡在外面。陈志远站在帘子外面,喘着粗气,看见护士拿着一摞单子出来喊:“周德贵的家属,去交费,先交五千押金。”

他接过单子,转身就往收费窗口跑。排队的人不少,他站在队伍末尾,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抢救室的方向。前面的人磨磨蹭蹭,他耐着性子等,终于轮到他,递上银行卡:“周德贵,急诊,先交五千,不够再补。”收费员刷了卡,打出一张凭条。他捏着凭条往回走,路过药房的时候扫了一眼,玻璃柜里摆着各种急救用药,标签上的字密集又细小,他忽然想起岳父常吃的那几种降压药,心里一沉。

回到抢救区门口,帘子还拉着。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轮椅的护工,有举着吊瓶的家属,有穿着白大褂匆匆走过的医生,唯独没有周凯。

他拿出手机,翻到周凯的号码拨出去。嘟了好几声,通了。

“喂——”周凯的声音含含糊糊,像是刚睡醒。

“爸在市二院抢救,你过来。”

“什么?怎么回事?”周凯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

“晕倒在家,邻居发现的。我在急诊抢救区,你赶紧来。”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周凯说:“我……我马上来。”挂了。

陈志远把手机放回口袋,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走廊顶灯发出白惨惨的光,照得人眼睛发涩。他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半小时,抢救区的帘子终于拉开一条缝,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病历夹。

“周德贵的家属?”

陈志远站起来:“我是。”

医生翻了翻手里的单子,语速很快:“病人是高血压危象,血压高到两百多,已经用了静脉降压药,暂时稳住了,但还要观察。你们怎么搞的,他这个情况至少断药半个多月了,降压药不能随便停不知道吗?再晚来半天,脑血管破裂或者心梗,人就没了。”

陈志远的心猛地一沉,嗓子发紧:“他……现在意识清楚吗?”

“清楚了,能说话,但很虚弱,需要住院。你去办一下住院手续,押金不够还得补。”

“好,我马上去。”

他刚转身,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周敏跑过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圈通红,看到他就问:“爸怎么样了?”

“稳住了,要住院。我去办手续。”

周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下来了,整个人往前一扑,额头撞在他的胸口上,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声闷在他的衬衫里,呜呜的,像是攒了一路的力气在这一刻全泄了。

陈志远抬起手,按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没事了,爸没事了。我去交钱,你在这儿等着。”

他把周敏扶到长椅上坐下,又看了一眼抢救区的方向,帘子已经重新拉上了。他转身往住院部走,脚步很快,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经过急诊走廊拐角的时候,他余光扫到一个人影蹲在墙根底下。那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夹克,头发乱蓬蓬的,双手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臂弯里。是周凯。

陈志远停了一下。周凯似乎感觉到有人,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色发黄,嘴角往下耷拉着,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是把目光移开,重新把头埋回臂弯里,一句话也没说。

陈志远没有停太久。他看了周凯两秒,转身继续往住院部走。身后传来周敏压抑的哭声,还有周凯蹲在地上那团缩紧的影子。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把医院停车场照成一片模糊的橘黄色。他推开住院部的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吹得他打了个激灵。收费窗口前排着两个人,他站在后面,手里攥着岳父的就诊卡和那张五千块的押金凭条,忽然觉得这张小小的塑料卡片比什么都重。

第十章 病房里的沉默

周德贵是第二天早上醒透的。

陈志远在陪护椅上坐了一夜,腰酸得直不起来。护士来查房的时候把窗帘拉开,阳光斜着照进来,落在岳父灰白的鬓角上。老人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珠转了一圈,先看到天花板,再看到输液架,最后才落在陈志远脸上。

他张了张嘴,嘴唇干裂起皮,嗓子像砂纸磨过:“你……一晚上没回去?”

陈志远站起来,把床头摇高一些,又从暖瓶里倒了半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先喝口水。”

周德贵含着吸管嘬了两口,目光越过陈志远往门口扫了一眼。虚掩的门外,周凯正站在走廊里抽烟,背对着病房,肩膀微微佝偻着。护士从他身边经过,皱着眉说了句什么,他把烟掐灭在窗台的铝制烟灰盒里,没有回头。

周德贵的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被子上。他的手背皮肤松弛,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指尖微微哆嗦。陈志远从床头柜的袋子里摸出一个苹果和折叠水果刀,坐下来开始削皮。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薄而均匀,没有断。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苹果皮落在塑料袋上的窸窣声和输液管里滴答的液体声。周德贵就那么看着陈志远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眼圈慢慢红了,眼眶里积起一层水光,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进鬓发里。他别过头去,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抹了一把脸,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志远。”

“嗯。”

“药费……是你交的?”

“嗯,先交了五千,住院手续都办好了。”

周德贵沉默了。他没有提周凯,没有问儿子在哪儿,也没有像从前那样说“小凯最近生意忙,你别跟他计较”之类的话。他只是把被角攥在手里,来回揉,揉得指节发白。陈志远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的盖子上,什么也没有问。

主治医生八点半来查房,翻了翻昨晚的化验单,拿笔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转头对陈志远说:“降压方案要调整,之前的口服药效果打折扣了,我给他换一种进口的,每天一次就行,但得长期吃。你们家属要监督好,不能再随便停药。”医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就不好说了。”

陈志远点头:“我记住了。”

医生走后,周凯终于从走廊进来了。他站在床尾,十根手指绞在一起,头埋得很低,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运动鞋边上开了胶,露出里面灰白的衬布。病房里三个人谁也没开口,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最后还是周德贵摆了摆手,声音轻得像叹气:“你出去吧。”

周凯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肩膀耸动了两下,然后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志远没有看他。他把住院部押金条和缴费单一张张理好,收进自己的公文包夹层。这些单据等下要去护士站登记,出院的时候还要用。周德贵靠在摇起的床头上,看他做这些事,忽然说:“你去上班吧,别耽误工作。”

“今天周末。”

“哦。”周德贵想了一下,“那你回去歇着,让你妈来就行。”

陈志远把包放好,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来:“等周敏过来我再走。”

周德贵没有再劝。他的目光落在陈志远鬓角冒出来的几根白发上,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肩膀。

中午周敏来了,手里提着保温桶,里面是熬得浓稠的小米粥。她在床边坐下,一勺一勺喂父亲喝粥,周德贵喝得很慢,偶尔停下来喘口气。陈志远把药费和住院事项跟她交代清楚,又去护士站确认了换药方案,这才拿起外套准备回去。

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周德贵忽然叫住他:“志远。”

陈志远回头。

老人半靠在枕头上,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楚。他看了陈志远好几秒,嗓子发紧,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陈志远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回家的路上他绕了一趟医保定点药房,把岳父新的降压药预订了一个月的量,登记了自己的手机号作为配送联系人。药剂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翻着系统里的记录说:“周德贵啊,他之前一直在这里拿药的,最近一次是上个月中旬,只拿了半个月的量,我还问他怎么拿少了,他说要出远门。”

陈志远没有接话,把钱付了,拿了收据出门。

推开家门的时候,周敏正蹲在客厅茶几旁边,面前摊着一堆药盒。她把药板从盒子里抽出来,一片一片对着看,身边已经分好了几堆。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声音却带着一种被压扁了的平静:“你过来看。”

陈志远走过去,蹲下来。茶几上摆着十几板降压药,是岳父家里常备的那几种。周敏把其中几板拿起来递给他,药板背面的铝箔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细小的数字,有“一”,有“二”,有“三”。她指着那些数字说:“爸把一天三次的药,改成一天两次了。早上吃两粒,晚上吃一粒。省下来的药,攒够一板就让我拿给周凯,让他拿去药店退掉换钱。”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手指在药板上慢慢收紧,铝箔发出细碎的脆响:“这些是上周我回去收拾他床头柜翻出来的,藏在枕头套里。我数了数,半年多,退了能有三千来块钱。这些钱全转给了周凯。”

陈志远看着那些记号笔的笔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老人写这些数字的时候,大概觉得没人会知道。他为了多省出几十块钱给儿子,把自己的命一点点往外掏。

周敏忽然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起来,哭声闷在掌心里,含糊不清:“我怎么就没发现呢……我每次回去看他,他都说药够吃,说你好,说钱够花……我怎么就信了。”

陈志远伸手把茶几上的药板一片一片收拢,叠在一起。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药板码整齐了,用一根橡皮筋捆起来,搁在茶几角上。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周敏手边。

“明天我去医院,把这些给医生看。”他声音很平,“看能不能调整成一天一次的药,这样省事,也不会忘。”

周敏抬起脸来,满脸是泪,吸着鼻子点头。

陈志远在她旁边坐下来,两肘支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小区楼下的银杏树开始黄了,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铺在小径上。他想起来六年前第一次给岳父生活费的那天,周德贵握着他的手说“志远有心了”,周凯在旁边拍胸脯说“姐夫你放心,以后爸的事我扛大头”。六年过去了,银杏黄了六次,岳父的药盒里多了一板又一板省下来的降压药,周凯的网贷从一万滚到了六万多,而那个说“扛大头”的人,昨晚蹲在急诊走廊的墙根底下,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周敏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伸手拿起那捆药板,搁在膝盖上,来回摩挲。窗外起了一阵风,银杏叶打着旋儿往下飘。

陈志远站起来,把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先把水喝了。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办。”

第十一章 周凯来找我谈

药板的事过去三天,岳父出院了。是陈志远开车去接的,周敏提前一天把老人的房子收拾干净,床单被罩全换了新的,枕头拆开晒过,那股子樟脑丸混着陈年烟草的味道淡了不少。

出院那天周凯没露面。周敏打电话过去,他说在跑车,接了个长途单子,回来再说。周敏挂断电话看了陈志远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替弟弟找补。

陈志远把岳父扶上楼,在客厅沙发上坐好。周德贵瘦了一圈,裤管空荡荡的,坐下的时候膝盖上的骨头顶着裤子,印出两个圆圆的包。他靠着沙发背,眼睛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茶几上的药盒上。那盒药是陈志远新配的,一天一粒,一盒二十八粒,药盒上贴了绿色标签,写着“每日早餐后服用”。

老人盯着那个标签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指头在“每日”两个字上停住。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药盒拿起来,翻到背面看说明书,又翻回来,放回茶几上,位置比刚才靠里了一些。

当天晚上一家人吃了个简单的晚饭。周敏熬了山药粥,蒸了鸡蛋羹,还有一盘清炒油麦菜。周德贵吃得很慢,筷子夹菜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夹了三次才把一片山药送进嘴里。他没抱怨,也没跟以前那样挑剔粥太稀或者菜太淡,就安安静静地吃完了小半碗。

吃完饭,陈志远在厨房洗碗,周敏在客厅陪父亲说话。水声哗哗的,他听见岳父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听不太清,只分辨出几个词:“……不该……”“……对不住……”“……你妈走得早……”周敏的回应更低,很快就彻底听不见了。

洗完碗出来,岳父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头歪向一侧,嘴巴微微张着,发出低沉的鼾声。周敏给他盖了一条毯子,冲陈志远做了个“小声点”的手势,两人轻手轻脚退到阳台上。

夜色凉了,远处的高架桥上灯光连成一条线。周敏靠在栏杆上,抱着胳膊,沉默了一阵说:“我爸刚才跟我说,周凯这些年从他那拿的钱,加上退药换的,差不多有小四万。他说他不知道那是网贷,周凯一直跟他说是生意上周转,过两个月就还。”

陈志远看着远处那条光带,没有接话。

“我跟他说了,以后药费你别管了,我按月给你配好送过来。”周敏的声音很轻,“他听了,没说话,就点了点头。”

第二天晚上,陈志远刚把车停进小区,就看见周凯站在单元楼门口的台阶上。他没跑车,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脚边有两个烟头,看样子等了一会儿了。

看见陈志远下车,周凯站直了身子,把没点的烟别到耳朵后面。路灯从他头顶照下来,照出他眼角的细纹和下巴上的胡茬。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大老远就喊“姐夫”,也没有上来搂肩膀,只是站在那里,等陈志远走近。

“姐夫。”周凯的声音有点哑,“跟你聊两句,行吗?”

陈志远点了点头,两人在单元门口的花坛边沿坐下来。花坛里种着一排矮冬青,叶子上落了灰,蔫蔫的。周凯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搓来搓去。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往人行道上铺过去。

沉默了一阵,周凯先开口:“爸的药费你交的,住院押金也是你交的。我算了一下,这次大概花了八千多。”

“一万一千三。”陈志远说。

周凯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手:“我拿不出来。跑车这几个月,每天跑十个小时,到手也就五千多,扣掉油钱和平台抽成,剩不了多少。网贷那边每个月要还两千八,我已经逾期两个月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展开来递给陈志远。是一张网贷平台的账单截图,上面显示待还金额六万四千多,最近一笔逾期四十七天,罚息已经滚到了一千出头。

“一共欠了六万四。”周凯的声音低下去,“有三个平台,最大的那个本金五万,剩下的是利息和罚息。催收的天天打电话,前天打到我跑车的平台客服那里去了,我那个账号被临时冻结了,这两天都没跑成。”

陈志远把纸接过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遍。账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笔都标注了日期和金额,最早的追溯到前年冬天。

“你打算怎么办?”

周凯抬起脸来,眼睛里布着血丝,眼眶有点发红。他张了张嘴,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吞咽了一口很苦的东西。然后他说:“姐夫,我知道我没脸找你。这些年你给爸的钱,我心里有数。我就是……就是觉得爸偏向我,你给的钱他愿意给我花,那我就拿着。开始是借,后来就成了拿,拿习惯了,也没人管我。”

他停了停,声音更哑了:“我知道错了。爸这次住院,我在走廊上蹲了一夜,想了很多。我今年三十八了,没结婚,没房子,没正经工作,还背了一屁股债。我再这么混下去,爸万一再有个三长两短,我连给他买药的钱都拿不出来。”

陈志远看着他。路灯下面,周凯的侧脸被光照亮了一半,皮肤粗糙,颧骨上有一道跑车时被晒出来的印子。这个人曾经在家庭聚会上端着酒杯吹嘘自己一年赚几十万,曾经拍着胸脯说要在城里买第二套房,曾经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我姐夫那点死工资,也就够养家糊口”。现在他坐在花坛边上,两只手绞在一起,说话的声音小得像怕被自己听见。

“六万四,我帮你还。”陈志远开口。

周凯猛地抬起头,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但有条件。”陈志远把那张纸折起来,没有还给他,而是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第一,你去找一份正经工作,有固定工资,有社保的那种。别跑网约车了,那个收入不稳定,也算不上正经职业。第二,每个月从工资里扣两千还我,扣完六万四为止。我给你算了一下,两千一个月,三十二个月,两年零八个多月。这期间你不能再借网贷,也不能再问爸要一分钱。”

周凯听完,低下头去。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把脸埋进了掌心里。过了好一阵,他闷声说:“姐夫,两千我拿不出来。我要是找个五千块的工作,交完房租和吃饭,剩不了多少。”

“那就找六千的。”陈志远说,“你以前跑车不是说自己一个月能挣万把块吗?怎么正经找个工作就只剩五千了?你跑车的账,油钱平台抽成是明的,可你每天在外面吃饭抽烟喝饮料,这些算进去没有?你要是把那些省了,每个月省出两千并不难。”

周凯的手指头从脸上松开,抬起头来看着陈志远。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像以前那样马上找借口,只是抿着嘴,眉头拧在一起,像是在认认真真算一笔账。

“你回去想想。”陈志远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想通了给我打电话。想不通就算了,就当我没说。”

他转身往单元门走,走出几步,听见周凯在后面叫他:“姐夫。”

陈志远停住脚步,没回头。

“我想通了。”周凯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带着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沉,“我去找工作。你给我介绍一个,什么都行,累点没关系。两千的扣款我认。”

陈志远这才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周凯已经站起来了,路灯照着他的脸,表情很平静,像是一个人终于把背了很久的东西放下来,虽然还在喘气,但至少不用再假装自己不累。

“行。”陈志远说,“我帮你问问。你先回去把你那些网贷平台的账号密码整理出来,明天发给我,我帮你跟平台协商还款方案。记住你说的话。”

周凯点了点头,伸手把耳朵后面那根烟拿下来,看了一眼,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扔掉一个他已经不需要的东西。然后他朝陈志远挥了挥手,转身往小区外面走。走出十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姐夫,爸的药费,我下个月发工资了也出一份。”

陈志远没应声,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赶紧走。周凯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口的梧桐树后面,路灯下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人行道口,和一地碎碎的树影。

陈志远站在单元门口,看了看时间,快到十点了。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做物流的朋友的号码,没有拨出去,只是存了个备注,明天再说。

上了楼,周敏已经哄着父亲睡下了。客厅里留了一盏小灯,桌上扣着一碗给他留的饭。他坐下来,把那碗饭吃了,又去厨房把碗洗了。经过岳父睡的那间卧室时,门虚掩着,他往里看了一眼,老人侧躺着,呼吸均匀,床头柜上的药盒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绿色标签朝着外面。

陈志远轻轻带上门,回到自己房间。周敏已经躺在床上了,背对着门,不知道睡着没有。他躺下来,关了灯,黑暗中听见周敏翻了个身,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胳膊上,没有说话,只是搭着。他没有动,闭上眼睛,脑子里盘算着明天该给那个物流公司的朋友怎么开口。

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沙沙响,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花坛边沿,盖住了周凯刚才坐过的地方。

第十二章 第一份像样的工作

周一的早晨,周凯比平时起得早。他翻出了衣柜里最体面的一件衬衫,领口有些发黄,又找了件深色外套套在外面遮住。出门前对着镜子把头发用水抹了两把,看起来总算不那么像跑网约车时的样子。他给陈志远发了条信息:姐夫,我今天去报到,几点到合适?

陈志远很快回了三个字:八点半。

周凯七点四十就出了门。小区门口有直达物流园的公交,四十分钟的路程,他查过地图,算好了时间。可公交车在半路堵了将近二十分钟,眼看着手机上时间跳到八点二十,他开始不停地看窗外,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等他终于赶到物流园门口,已经八点四十五了。

调度室在仓库旁边一栋二层小楼里,铁楼梯踩上去咣当响。周凯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混合着方便面、打印机墨粉和劣质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屋里摆着四张办公桌,其中三张有人坐着,都在对着电脑屏幕噼里啪啦打字。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黑框眼镜,手里捏着一沓单子,正在打电话。

“说了多少遍,那批货必须今天下午三点前到,晚一分钟你负责。”女人挂掉电话,目光扫过来,在周凯身上停了两秒。“你就是新来的调度?周凯?”

“是,主管。”

“八点半上班,现在几点了?”

周凯张了张嘴,“路上堵车——”

“我不管你堵不堵车,明天再迟到一分钟,你直接去找人事办手续。”主管把手里的单子往桌上一拍,“今天先跟着张师傅熟悉系统。记住,调度这活儿,每一个环节都要盯死,司机说快到了不算,你得看到定位系统上的实际位置。货主说再等等,你得问清楚等到什么时候,超过时间就启动备用方案。你以前干什么的?”

“跑网约车。”

主管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头朝靠门那张桌子喊了一声:“张师傅,带带新人。”

张师傅四十出头,头发稀疏,穿件灰色工装马甲。他拉过一把椅子让周凯坐下,打开电脑上的调度系统,开始讲怎么录入车辆信息、怎么匹配订单、怎么处理异常。周凯听得半懂不懂,笔记记了两页纸,中间接到一个司机电话,问今天的排班有没有调整。周凯捂着话筒问张师傅,张师傅说了句“看系统”,他又手忙脚乱地去翻页面。

一上午下来,周凯觉得自己脑子像被人搅过,浆糊一样。中午在食堂吃饭,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扒了两口饭,掏出手机给陈志远发信息:姐夫,这活儿太难了,我干不了。主管早上把我骂了一顿,说我迟到。我想走。

信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等了五分钟。陈志远没有回。他又发了一条:我真不是那块料。

这次手机很快震了一下。周凯点开,只有一句话:你辞了,网贷自己扛。六万四我一分不会再出。

周凯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低下头,额头顶着餐盘边缘。食堂里人来人往,有人在他旁边坐下又起来,有人大声说笑,有人端着碗从他身边挤过去。他一口一口把剩下的饭吃完,又去窗口加了一份土豆丝,全部吃干净,没说一句话。

下午的班,他跟着张师傅跑了三趟仓库现场。第一趟是核实一辆货车的装卸进度,第二趟是处理一单地址写错了的急件,第三趟是去仓库门口等一辆晚点的干线车辆。站在月台上,风从敞开的仓库大门灌进来,带着冷库的凉气和叉车柴油味,周凯缩了缩脖子,但手里的单子他一张没丢,全按张师傅教的顺序整理好,用曲别针夹得整整齐齐。

下班打卡的时候是五点四十七分。周凯经过主管办公室,门关着,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去解释早上的事。走到园区门口,他掏出手机,给陈志远发了条信息:姐夫,我留下了。明天我七点出门。

这次陈志远回了两个字:收到。

周凯站在公交站台上等车,晚高峰的车流从眼前一辆接一辆驶过,尾灯连成一条红河。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领口,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写满笔记的纸,折痕已经很深了,边角有些卷。他重新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条都还认得出。公交车来了,他把纸叠好放回口袋,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头靠在玻璃上。车窗外,物流园的仓库顶棚慢慢变小,最后隐在高架桥后面。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周凯打开门,屋里没有开灯。他摸到开关,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出租屋里就一张床、一把折叠桌和几个塑料收纳箱,墙角堆着三箱方便面。他把外套挂好,坐在床边,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一本旧台历,在今天的日期旁边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上班。

想了想,又加了三个字:第一天。

写完他把台历放回去,伸手去够那箱方便面,停了一下,转而拿起手机,在美团上搜了一下附近的超市,下单买了米、鸡蛋和一把青菜。支付的时候看到余额,他犹豫了两秒,还是点了确认。等配送的间隙,他给父亲发了条信息:爸,我找着工作了,在物流公司,有社保。药按时吃。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去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响起来的时候,他又走回来,把那条信息重新看了一遍。屏幕上没有回复,但他知道父亲这个点可能已经睡了。水开了,他关掉灶台开关,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老旧冰箱偶尔发出的嗡鸣。周凯靠在灶台边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窗外那栋楼的灯光上。很多窗户都亮着,黄的白的,一格一格的。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窗户,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每一扇都挺好看的。

第十三章 药房的新规矩

陈志远把车停在岳父家楼下,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他抬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半开的窗户,阳台上晾着两件旧衬衫,被风吹得贴在一起又分开。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是整理好的药费单据和一张新的银行卡——他专门去银行办的,只用于绑定药房扣款。

岳父开门的时候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工装外套,脚上趿着布鞋,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志远?你咋来了。”

“爸,带你去趟药房,把药的事弄一下。”

周德贵靠在门框上没动,眼神往屋里飘了一下。陈志远知道他在想什么——周凯这个点应该在家,但屋里很安静,没有一点动静。

“周凯上班去了。”陈志远说,“物流公司,昨天刚去。”

岳父嘴巴张了张,没出声,回身去拿外套。下楼的时候他扶着栏杆走得慢,陈志远放慢脚步跟在一侧,没有伸手去扶。走到二楼拐角,周德贵忽然停下,手在口袋里摸了两下,掏出半包皱巴巴的纸巾。“你妈在的时候,说我走得快,她跟不上。”他抽出一张纸巾捏在手里,却没有擦什么。

陈志远没有接话,只是等他继续走。

药房在小区外面的街角,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医保定点”的蓝色标牌。穿白大褂的药剂师姓吴,跟周德贵是老熟人了,见他进来就笑:“周叔,来啦,降压药快吃完了吧?”

“吃完好几天了。”周德贵声音不高。

陈志远拉开文件袋,把银行卡和一张写好的纸条推到柜台上。“吴药师,以后我爸的药费从这个卡里扣。这个是他的医保卡,这个是他的身份证复印件。药每周配一次,配送地址写他家。用量按以前的来,什么药没了你打电话给我,我确认。”

吴药师接过卡,在电脑上操作着,抬头看了陈志远一眼:“那配送费——”

“一起扣。”

周德贵站在柜台旁边,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身前,目光落在玻璃柜台里那一排排药盒上。他的降压药在倒数第二层,蓝白相间的盒子,每次拿六盒,一个月刚好。他看了很久,直到吴药师把新配好的药装进一个白色塑料袋递过来。

“周叔,这次给您配的是整一个月的量,以后每周五下午配送,送到您家里。您签个字。”

周德贵接过笔,手有点抖,在配送单上慢慢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斜,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陈志远接过袋子,两人出了药房。下午的阳光从侧面的梧桐树间筛下来,在地上洒出一片碎金似的光斑。周德贵站在药房门口的台阶上,不走了。他把手伸进塑料袋,摸出一盒药,翻来覆去地看包装盒上那几行小字,说明书塞在里面,他没有抽出来。

“志远。”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陈志远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这些年,辛苦你了。”

周德贵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眼睛还盯着手里的药盒。他的嘴角往下压着,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这句话说完。人行道上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梧桐叶子被风翻动,沙沙地响。

陈志远看着岳父花白的头顶,想起六年前第一次陪他来这家药房买药的情景。那天周德贵刚查出高血压,医生说要长期服药控制,他在药房门口站了半天,嫌药贵。是陈志远进去付了钱,从那时起,每月一万一万地往老人卡里打。六年了,这个老人从来没说过一句这样的话。

“都是一家人。”陈志远说。

周德贵肩膀抖了一下。他把药盒塞回塑料袋,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但那滴眼泪已经顺着鼻梁滑下来,落在台阶的灰色水泥面上,洇成一个深色的小圆点,很快就干了。他没有再说话,低着头走下台阶,脚步比刚才慢了很多,陈志远跟在他半步远的地方,手里的塑料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周德贵忽然停住,伸手在陈志远胳膊上拍了拍。他的手粗糙、干瘦,指节凸起,拍了两下就收回去了。

“那个卡,”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哑的,“药费一个月多少钱,你告诉我个数。我退休金折子上还有一点。”

陈志远想了想,没有拒绝。“行,回头我把账算给你。药费三千出头,你折子上有多少先紧着用,不够的我来。但是爸——”他顿了顿,“周凯那边的事,你别再拿药钱去填了。他欠的六个多,我跟他讲好了,他自己工资慢慢还。你要是再从药里省,下次住院就不是我交押金能解决的事了。”

周德贵点了两下头,脖子梗着,眼睛看向小区里面那排停在路边的私家车。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替儿子辩解两句,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陈志远把他送到单元门口,把塑料袋递过去。“周五有人送药上门,你留意接电话。有事打给我。”

周德贵接过袋子,站在单元门的阴影里,看着陈志远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走了大概七八步,陈志远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闷的、带着鼻腔的声音:“路上慢点开。”

他回头看了一眼。岳父还站在那儿,一只手提着药袋,另一只手抬起来,在空气里摆了摆,又垂下去了。单元门洞里的声控灯灭了,老人的身影隐入那片暗处,只有药袋上的白色在微弱的光线下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陈志远坐进车里,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身影慢慢转身进了楼道。他收回目光,把文件袋放在副驾驶座上,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敏发来的:我爸还好吧?

他回了三个字:挺好的。

正要放下手机,又来了一条信息,是周凯的:姐夫,今天张师傅教我排线路图了,比我以前跑网约车规划得还细。我记了五页纸。后面跟了一个憨笑的表情。陈志远看着这条信息,没有回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把手机插进支架,挂上挡,汇入了主路的车流。前方路口的绿灯刚好亮起来,车一辆接一辆平稳地驶过白线,驶向各自的方向。

第十四章 第一个月工资

周凯发了第一个月工资那天,是周四。

物流公司的调度室不大,一面墙上挂着白板,上面用红蓝黑三色笔写着各条线路的到发时间和司机名字。周凯的工位在角落里,桌上摆着五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那是他这一个月跟着张师傅学排线路图记下来的。他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中午别人去食堂吃饭,他啃两个包子继续盯着路线图背各个中转站的名字。

工资是下午三点多到账的。手机震了一下,短信弹出来,他点开看了足足半分钟。六千三百五十二块。应发六千,加班费三百五十二。他盯着那个数字,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两下,把截图存了下来。

周凯没有急着跟任何人说。他下了班,先去药店。岳父的药费以前一直是陈志远直接跟药房对接,现在药房配送的钱从陈志远卡上走的是三千出头,他记得那个数。他在药店柜台前站定,把手机里的药盒照片翻出来给店员看。

“这个,还有这个,各拿五盒。”

店员扫了码,报了价。“一共一千四百八十七。”

周凯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一千五够,没想到还差一点。他从钱包里又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递过去。收银员找零十三块,他把零钱和收据一起塞进裤兜里。提着药袋子站在药店门口,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白色的,印着药店的红字标志,跟陈志远之前提的那个一模一样。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嗓子眼里冒了个泡似的,就没了。

然后他给陈志远转了账。微信里两千块,点“转账”的时候他没有犹豫,输入金额,输密码,页面上跳出一行字:已转账给陈志远。他在备注栏里敲了三个字:第一个月。看了两秒,又删了,什么备注都没留。

陈志远那边几乎秒收,但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概十分钟,一条消息过来:收到。后面跟着一个握手的表情。

周凯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半天。姐夫以前跟他说话都是“嗯”“好”“知道了”,从没发过表情。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把手机揣起来,跨上那辆骑了快十年的电动车,往岳父家去。

房租八百,水电一百出头,剩下两千二。他算过了,每天吃饭控制在五十以内,早饭自己蒸包子,中午在公司对付一顿,晚上回去煮面或者炒个剩菜。一个月下来还能剩个三四百备用油钱和电动车充电。这个数他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反复算过三遍,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不像以前跑网约车那会儿,赚多少花多少,到月底连车贷都凑不上。

药送到岳父家的时候,周德贵正在阳台上浇花。听见敲门声,他趿拉着拖鞋过来开门,看见儿子提着一袋子药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买的?”

“嗯。以后我买。”周凯把袋子递过去,没进屋子,站在门口搓了搓手。他的工装还没换,深蓝色的化纤面料,左胸口袋上绣着物流公司的标识,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干净净的。“天冷了,你记得按时吃。别像以前那样省。”

周德贵接过药袋子,低头翻了翻。药盒上的字他看不太清,但那个牌子他认识,跟他吃了六年的一模一样。他抬起头,看见儿子站在走廊的声控灯下面,头发剪短了,下巴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眼底下有些青,但整个人站得笔直,肩膀也不像以前那样总往前塌着。

“吃饭了没有?”周德贵问。

“没呢,一会儿回去下点面。”

“厨房还有昨天炖的排骨,热一下就能吃。”

周凯犹豫了一下,点了头。他把电动车钥匙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进屋。厨房的灯亮起来的时候,周德贵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袋药。他听见厨房里碗筷碰撞的声音,听见儿子揭开锅盖又盖上,听见燃气灶噗地一声打着了火。他慢慢把药袋放在茶几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微信。

家族群里安安静静的。上一条消息还是半个月前周敏发的天气预报截图。周凯在下午五点四十三分的时候发了一张图片,没有配任何文字。周德贵点开那张图片,是一张工资条截图。上面分了两栏,左边是应发项目:基本工资、岗位补贴、全勤奖、加班费。右边是扣款:社保、公积金、个税。最底下是一行加粗的数字:实发金额 6352.00。

周德贵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客厅的灯没有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映得深深浅浅。他看了将近十分钟,拇指在屏幕上悬着,不知道该点哪里。最后他把图片长按,点了保存。相册里最新的那张照片就是这张工资条,存进去之后,他把手机放下了。

茶几上的药袋子静静地立着,白色的塑料袋反射着从厨房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线光。周德贵伸手把袋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又从里面拿出一盒药,翻到背面看了一遍用法用量。他想起下午在药房门口跟陈志远说的那句话,想起自己那个折子上不到两万块的余额。那些钱本来可以够他吃一年的药。他闭了闭眼睛。

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周凯低低哼歌的声音,听不清是什么调子,断断续续的。周德贵把药盒放回袋子里,站起来往厨房走。他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周凯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拿着锅铲在锅里翻动,排骨的香气飘出来,混着热米饭的味道。

“够不够吃?”周德贵问。

“够,我饭量不大现在。”周凯回头笑了一下,嘴角咧得很开,跟以前他吹牛说“那个项目几十万”的时候一模一样。但这次他手里攥着的是锅铲,身上穿的是工装,脚上是一双沾着灰的运动鞋。

周德贵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身,回到客厅,把茶几上的药袋子拎进了自己的卧室。他打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个药盒,都是这一个月的量。他把新买的一千五的药也放了进去,关好抽屉,又拉了一下确认关严了。

出来的时候,周凯已经端着碗坐在餐桌前了。米饭上盖着两块排骨,还有几根青菜。他吃得很快,但不狼吞虎咽,嚼东西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偶尔停下来喝口汤。周德贵在他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没有喝,就捧在手里。

“明天还上班?”

“嗯,早班,六点半到公司排线路。”

“那吃完就回吧,早点睡。”

周凯把最后一口饭扒完,碗筷收进厨房洗了。水声哗哗的,他洗得很快,但碗沿筷子头都冲了两遍。出来的时候他把厨房灯关了,客厅只亮着一盏小壁灯。周德贵站起来送他到门口,周凯换鞋的时候,从兜里摸出那张药店收据,塞进鞋柜上的一个铁皮盒子里。那个盒子以前是他放零钱用的,现在里面放着几张药品说明书和医保卡。

“爸,我走了。周五配送的药到了你签个字就行,钱姐夫那边扣,你不用管。”

周德贵点了点头。门打开,走廊的声控灯又亮了。周凯走出去,回头看了父亲一眼,那盏昏黄的灯照在他脸上,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往电梯口走去。

门关上之后,周德贵站在玄关没有动。他弯腰把铁皮盒子拿起来,打开看了一眼。收据压在底下,边角有些翘。他把收据抽出来,借着壁灯的光看清了上面的金额:1487.00。他的目光在那个数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收据折好,重新放回铁皮盒子里,又把盒子放回鞋柜上。

回到卧室,他坐在床边,拿起手机又翻到那张工资条截图。他把图片放大,看清楚了最上面那一行的公司全称,又缩小回去。然后他退出了相册,点开微信家族群,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删掉了。他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肚子。

窗外有摩托车经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隔壁邻居家的电视开着,隔着一堵墙传过来闷闷的新闻播报声。周德贵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黑暗中他的眼睛睁着,盯着墙纸上那道细细的裂纹。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重新打开那张截图,又看了几分钟,才终于按灭屏幕,把手机扣在柜面上。

这一夜他睡得不沉,中间醒了两回,每次都伸手摸一下手机,然后翻个身继续睡。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周凯很小的时候,大概六七岁,骑在他脖子上逛庙会,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糖稀滴在他头发上,黏糊糊的。梦里的周凯一直在笑,笑声很大很响,盖过了庙会上所有的喧闹。

周德贵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片。他坐起来,擦了擦脸,拿起手机,家族群里依然只有那张工资条截图孤零零地挂在那里,下面干干净净,没有人回复。

他想了想,点开陈志远的头像,发了一条语音,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志远啊,周凯昨天送药来了。药费……他买的那个数,我记下了。回头我退休金发了,跟你算。”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等了一会儿。陈志远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回了一条文字消息:爸,账不急。让他买吧,他心里有数了。

周德贵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举到眼前,又放下来。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床头柜上那只铁皮盒子上,盒盖反射出一小片暖融融的光。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对面楼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小区里的银杏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阳光穿过那些金黄的小扇子,在地面上投下晃动不定的光斑。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去洗漱,准备开始这一天。

第十五章 周敏的道歉

周敏在厨房里忙了整整一个下午。

陈志远下班回来的时候,楼道里就闻到了糖醋排骨的味儿,酸甜里带着一点焦香,是他最喜欢的火候。他换了鞋走进客厅,餐桌上已经摆了四个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钵冬瓜排骨汤。周敏平时做饭最多两个菜,今天这个阵仗让他愣了一下。

“洗手吃饭。”周敏从厨房探出头,额角沾着一小片葱花,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陈小雨已经坐在桌边了,筷子拿在手里转来转去,眼睛亮晶晶的,看看她又看看陈志远,嘴角抿着笑。

陈志远洗了手坐下,周敏给他盛了碗汤,放在他右手边,然后自己也坐下来。她拿起筷子,又放下,手在桌沿上摩挲了两下。

“怎么了?”陈志远问。

周敏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米饭,好一会儿才开口:“志远,这些年……是我没考虑你的感受。”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藏了很久的事。

“我总觉得娘家不容易,我爸一个人,我弟又没个正经工作,能帮一点是一点。可我没想过你也不容易。”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没有掉眼泪,“每个月那一万块,你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我爸过生日你买按摩椅,我弟说要做生意你借了三万,后来也没见还……这些事我都知道,我装作不知道。”

陈志远没说话,夹了一块鱼,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剔了刺,放进周敏碗里。

周敏的筷子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喉头动了动。“女儿要上大学,家里要用钱,你公司效益又不好,你不说,但我心里清楚。停了生活费我也不是真怪你,我就是……就是觉得面子上过不去,跟我爸没法交代。可我偷偷用工资转了一万过去,你肯定知道了。”

“知道。”陈志远就说了两个字。

“你不生气?”

“生过。后来想明白了,你夹在中间也难。”他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西兰花,“我给爸的钱,给了六年,从来没跟你算过账。我不是要你感激我,我就是想让这个家好好的。可好好的不是一个人往里面填。”

周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碗沿上,溅出一小朵水花。她赶紧抽了张纸巾按住眼角,吸了吸鼻子。

陈小雨在旁边戳了戳碗里的排骨,歪头看着她妈,嘴角翘着:“妈,你终于想通了。我早就想说了,舅舅每次来咱家,不是借钱就是要东西,嘴上还说‘等我项目回款了加倍还’,一回都没还过。上回还说给我买平板,到现在连个影儿都没有。”

“小雨,别这么说你舅。”周敏下意识说了一句,又顿住了,苦笑一下,“……算了,你说得对,我弟确实不像话。”

陈志远笑了一声,拍了拍周敏的手背。“行了,吃饭。菜凉了。”

周敏把碗里的鱼吃了,又吃了一块排骨。陈小雨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学校的事,月考排年级第三,英语老师换了个新的,同桌暗恋隔壁班男生。周敏听着,时不时搭一两句,脸上的表情渐渐松下来。

吃完饭周敏去洗碗,陈志远要帮忙,被她推了出来。“你歇着,我来。”

陈志远坐到沙发上,陈小雨凑过来,小声说:“爸,妈这几天一直不对劲,昨天还翻相册翻到半夜。我听见她在卧室里哭了。”

陈志远摸了摸女儿的头。

“刚才妈说的那些话,你别怪她。”陈小雨低着头,拿手指抠沙发套上的线头,“她就是心软,耳根子也软。舅舅一来电话她就没辙。不过这回她肯定改了,她都跟我保证了,说以后家里的事都先跟你商量。”

“你还替她当说客来了。”

“我是怕你不理她。”陈小雨嘿嘿笑,“你们俩要是冷战,我夹在中间最难受了。”

陈志远弹了一下她的脑门:“人小鬼大。”

周敏洗完碗出来,解了围裙,在陈志远旁边坐下。她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开了电视,调来调去没找到一个想看的节目,最后停在了本地新闻上。电视里在播城市改造的消息,主持人的声音平稳得像流水。

“志远,”周敏靠着沙发,眼睛看着电视,“你帮周凯找的那个物流公司,真的能行吗?我怕他干几天又撂挑子。”

“主管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他干活还行,就是迟到过两回,警告了。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比我预想的好了。”

“你说他到底能不能改?”

陈志远想了想。“不知道。但至少他现在知道钱是怎么来的了。以前你爸那一万块,他拿得容易,花得也容易。自己挣了才知道,六千块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五千出头,还要给你爸买药,还得还账。他要是能把这个账算明白,就有救。”

周敏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爸这回是真伤心了。他那天给我打电话,声音不对,说‘你弟弟小时候多聪明啊,怎么……”

“人都会变的。爸是心疼他,但心疼了半辈子,该换个法子了。”

周敏转头看着陈志远,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握住。她的手刚洗过碗,还带着点潮气,凉凉的。

“以后有什么事,你先跟我说,别一个人扛。你扛不动了大家都难受。”

“嗯。”

陈小雨从自己房间探出脑袋:“妈,我那双运动鞋开胶了,周末能不能去买一双?”

“找你爸。”

“爸——”

陈志远挥了挥手:“买。周六上午去,下午我还要去趟药房给爸办那个自动扣款的手续。”

周敏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是有课?”

“调了。以后他的事我跟着一起办,不能全甩给你。”

陈志远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电视里新闻播完了,换成了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晴,最高气温二十三度,适合晾晒。周敏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客厅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下厨房里冰箱嗡嗡的电流声。

陈小雨回房间写作业了,房门没关严,能听见她翻书页的声音。周敏靠在陈志远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匀下来。窗外有风,把阳台上晒的衣服吹得轻轻晃动,衣架打在晾衣杆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嗒。

陈志远低头看着周敏,她眼角有细纹了,头发里也夹了几根白的。她这段时间瘦了不少,下巴尖了,锁骨更明显。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些。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周敏闷闷地问了一句,没睁眼。

“随便,小米粥就行。”

“加个水煮蛋。”

“行。”

她在他肩膀上蹭了蹭,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再说话了。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又长又软。

陈志远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周德贵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一盆花,阳台上那盆养了好多年的君子兰,叶子中间冒出了一支花箭,橙红色的花苞刚裂开一条缝。

配文只有两个字:开了。

第十六章 中秋家宴

中秋那天早上,陈志远刚把车停到岳父家楼下,就闻见楼道里飘着炖肉的香味。周敏拎着两盒月饼走在前面,陈小雨背着书包跟在后面,书包里装着给外公买的护膝。

门是周德贵开的。老人系着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看见他们来了,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进来进来,正炖着排骨呢。周凯说十一点到,结果现在还没影。”

陈志远换了鞋,把手里一箱牛奶搁在墙角。“爸,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你坐着。”周德贵把他往客厅推,“你上回给我买的那个按摩仪挺好使,我跟你王叔显摆了好几天,他说也要让他女婿买一个。”

周敏在旁边听见了,眉毛一挑:“爸,你现在知道显摆女婿了?”

周德贵干咳了一声,转身钻进厨房,假装没听见。

陈小雨已经坐到沙发上剥柚子吃了,一边吃一边喊:“外公,你阳台那盆君子兰开得真好看,我拍张照发朋友圈。”

“发,多发几张。”周德贵从厨房探出头,“你舅舅昨天来还说要搬走,我没让。”

十一点半,周凯到了。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卷着,手里提了两瓶黄酒。进门先跟周德贵打了个招呼,又冲陈志远点了下头,叫了声姐夫,声音不大。

周敏接他手里的酒:“你现在上班穿这身?”

“下班直接过来的,没来得及换。”周凯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我们调度室今天来了三车货,忙得脚不沾地。”

周德贵端着排骨出来,听见这话,手里的盘子顿了一下。“你还会忙得脚不沾地?”

周凯没接话,去厨房拿了碗筷摆上。陈志远注意到他指甲缝里有点黑,像是搬货蹭的,洗过但没洗净。

菜上齐了。一锅排骨炖藕,一盘红烧鱼,一个青椒炒肉,一盘清炒时蔬,还有周敏带来的卤牛肉。周德贵把黄酒打开,给陈志远倒了一杯,又给周凯倒了半杯,到自己跟前却只倒了小半盅。

“爸,你少喝点。”周敏说。

“知道,就这一盅,过个节。”周德贵坐下,先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陈志远碗里,“你爱吃鱼,这块没刺。”

桌上安静了一瞬。周凯低头扒饭,没吭声。周敏看了看她爸,又看了看陈志远,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陈志远把那块鱼肉吃了,端起酒杯:“爸,我敬你,中秋快乐。”

“快乐,都快乐。”周德贵跟他碰了杯,抿了一小口,放下酒盅。他的手在桌沿上摩挲了一会儿,像是在找什么话说。客厅里一下子只剩下筷子碰碗的细碎声响。

“我说两句。”周德贵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所有人都停了筷子。

周德贵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落在桌子中间那锅排骨上。“我以前老夸周凯,说他脑子活、能挣钱。街坊邻居问起来,我张口就说我儿子有本事。”他顿了一下,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咽了咽才接着说,“其实我心里清楚,他这些年没挣着什么钱。是我这个当爹的,嘴上给他撑面子,背地里拿志远的钱给他填窟窿。”

周凯的筷子停住了,头埋得更低。

“志远每个月给我一万块,给了六年。”周德贵的声音有点抖,“药是他买的,年货是他置办的,连我这房子的暖气费都是他交的。周凯呢?他给我买过什么?就今年端午提了一箱快过期的牛奶。”

“爸……”周凯叫了一声。

“你别说话,让我说完。”周德贵抬起手,“我夸了你半辈子,今天我要夸夸我女婿。我们家最争气的是志远,最踏实的是志远,我这个女婿比儿子强。”

最后那句话像把什么东西砸在了桌上,沉甸甸的,半天没人动。

周凯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手里的碗微微发颤。他放下筷子,端起那半杯黄酒,仰头灌了下去。酒呛得他咳了两声,眼圈泛红。

“爸说得对。”周凯哑着嗓子说。他侧过身,面对陈志远,忽然从椅子上滑下去,蹲在地上,仰着头看他。“姐夫,这些年,对不住。”

陈志远放下筷子,看着蹲在脚边的周凯。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多余。最后他伸手把周凯扶起来:“中秋,坐下吃饭。”

周敏的眼眶早就湿了。她背过身去擦了擦,转回来拿起酒瓶,给每个人都添了酒。轮到她爸时,她轻声说:“爸,你以后有什么话就当面说,别憋着。”

周德贵点头,端起酒盅,这次一口干了。

陈小雨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忽然站起来,举起手里的可乐:“那我也说两句。祝外公身体健康,祝爸工作顺利,祝舅舅……好好上班!”

一桌人都笑了。周凯揉了揉外甥女的头:“舅舅听见了。”

饭吃到下午两点。周凯帮着收桌子,端盘子的时候手滑了一个,瓷碗在洗碗槽里磕了个豁口。他慌慌张张地拿起来看,周敏摆摆手:“没事,本来就有裂纹,早晚要换。”

周德贵坐在沙发上,从茶几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好几盒药。他递给陈志远看:“这是上回药房送的,够吃半个月。你那个自动扣款办好了吧?”

“办好了,每个月一号扣,药房三号送上门。以后你不用自己跑去买了。”

“好,好。”周德贵把药搁回袋子里,又想起来什么似的,从裤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到茶几上。“这张卡里还有点钱,不多,你拿着。以后药费不能全让你一个人出。”

陈志远看了一眼周敏,周敏冲他微微点头。

“行,我先收着,每个月从里面扣一部分。”陈志远把卡收起来,没看余额。他知道里面有周凯这两个月还的两千,也有周德贵从退休金里抠出来的。

阳台上那盆君子兰被午后的日光照着,橙红色的花瓣完全绽开了,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陈志远站起来走到阳台,周敏跟过去,两人并排站着,看楼下小区里几个小孩在追跑打闹。

“我爸今天说的那些话,我没想到。”周敏轻声说。

“我也没想到。”

“你心里好受点了吗?”

陈志远看着远处,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需要他夸我什么。我就是希望这个家别再有人把别人的付出当理所当然。”

周敏握住他的手。楼下的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飘上来,混着楼下住户厨房里飘出的油烟味,人间烟火气满满当当。

周凯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们身后,手里拿着两盒陈志远带来的月饼。“姐夫,这个你拿回去一盒。我吃不了甜的,血脂高。”

陈志远回头看着他,看着这张比半年前瘦了一圈的脸,还有他鬓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几根白发。

“那你拿一盒回去。”陈志远说,“给爸留一盒。”

周凯嗯了一声,转身回屋。走到客厅门口又停下,没回头,声音不大:“姐夫,物流公司那个主管说我再干满三个月,能给调岗做正式调度员,工资能涨到八千。”

“好好干。”陈志远说。

周凯点点头,进屋了。

傍晚五点多,陈志远一家从岳父家出来。楼道里还飘着那锅排骨的余香,感应灯在脚底下亮了一层又一层。陈小雨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外公塞的红包,乐呵呵地数里面的钱。周敏挽着陈志远的胳膊,走得慢。

到了楼下,周敏忽然说:“志远,我今天特别踏实。”

“嗯。”

“以后每个周末,咱们都回来吃顿饭吧。不一定要过节。”

陈志远掏出车钥匙,遥控开了车门。暮色沉沉地压下来,楼上的窗户一间一间亮起灯。他拉开驾驶座车门,回头看了一眼五楼岳父家的阳台,灯亮着,有人影晃动,大概是周德贵在浇那盆君子兰。

“行。”他说,“回来。”

第十七章 新的平衡

中秋那天下午从岳父家出来之后,陈志远没觉得事情就算翻篇了。他心里清楚,一家人坐在一起把话说开只是第一步,日子还长,钱的事不立个规矩,早晚还会出问题。

隔了三天,他给周德贵打了个电话,说想过去坐坐。周德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你来吧,我泡好茶等你。

陈志远到的时候,周凯也在。这倒有点出乎他的意料。周凯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君子兰换土,手上沾着泥,见他来了咧嘴笑笑:“姐夫,爸说今天有事要讲,让我必须到。”

客厅茶几上摆着茶壶和三个杯子。周德贵坐在单人沙发里,腿上摊着一个小本子,封皮是红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他招呼陈志远坐下,又朝阳台喊了一声:“凯子,洗手过来。”

周凯洗了手坐到侧面的椅子上,姿势有点拘谨。

周德贵把本子推到茶几中间:“我这几天想了想,这个家以前没个章法,钱的事乱成一锅粥。今天咱们三个把话定下来,以后按定的来。”

陈志远点头,没急着说话,等岳父往下讲。

“志远,你说个数,以后每月给我多少钱。咱们当面说清楚,我不多要,你也不硬撑。”

陈志远早想好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爸,我跟你交个底。我每个月给你四千,三千是药费,一千是你零用。药费那块不走你手,我直接绑了药房的账户,每个月药房照单子配好送过来。这一千零用你拿着,想买什么买什么。逢年过节我另外给,不算在这四千里面。”

周德贵听完,用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四千加过节费,跟你以前给的不一样。以前是一万,少了不少。”

“是少了。我公司效益不如从前,小雨也大了,后面用钱的地方多。”陈志远说得很平,“但爸你放心,药断不了,饭也断不了。”

周德贵摆摆手:“我不是跟你讨价还价。我是想说,以前那一万,你给了六年,我记着。往后四千,我也记着。钱多钱少是一回事,理是另一回事。”

周凯在旁边低着头听,这时候抬起头来:“爸,我每月还你两千,还了三个月了。以后照旧。”

“你那两千,我不要。”周德贵把本子翻到另一页,“你欠外面的债,自己还。你给我的钱,留着你自己娶媳妇用。就一点,你听好——从今天起,凡是超过一千的借款,不管跟谁借,必须打借条。亲兄弟明算账,父子也一样。”

周凯愣住:“打借条?”

“打借条。”周德贵从本子后面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上面已经用圆珠笔写好了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内容是几条简单的约定:每月生活费四千,药费单独结算,一千以上借款须立字据,三方签字为证。

陈志远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没想到老丈人自己把条款都拟好了。字里行间没有多余的话,全是他这些天反反复复琢磨出来的东西。

“爸,这个我没意见。”陈志远说。

周德贵把纸推给周凯:“你呢?”

周凯看着纸上那几行字,喉咙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个字:“行。”

“行就签字。”周德贵递过去一支笔。

周凯接过笔,在纸的右下角签了名字。字写得歪,但笔画落得很实,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签完他把笔递给陈志远,陈志远也签了。最后周德贵自己签上去,三行名字并排落在纸上。

周德贵把纸折好,夹回本子里,又用橡皮筋把本子箍了两圈。“这个本子我收着。哪天你们谁忘了,我拿出来给你们看。”

茶壶里的水凉了。周凯站起来去烧水,路过陈志远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低声说了一句:“姐夫,我干了三个月了,没迟到过。”

“我知道。”陈志远说。

周凯进了厨房。水壶的响动从那边传过来,混着窗外的蝉鸣。周德贵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像是办完了一桩大事,整个人都松下来。

“志远,”他睁开眼看着陈志远,“以前的事,不提了。我就问你一句,你心里还有没有怨气?”

陈志远想了想,把茶杯搁下。“爸,怨气有过。但现在说这些没意思。往后每个月药按时吃,身体养好,逢年过节一家人能坐一块儿好好吃顿饭,比什么都强。”

周德贵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阳台边,看着那盆重新换过土的君子兰。叶子油绿,中间冒出一小簇新芽,是周凯刚才换土时发现的。

“凯子这孩子,其实不笨。”周德贵背对着陈志远说,“就是以前夸他夸多了,他自己都信了。”

陈志远走到阳台门口,和周德贵并肩站着。楼下菜市场收摊了,卖菜的三轮车一辆辆往巷口骑,车斗里空了,车把上挂着没卖完的几把青菜。

“爸,他这三个月确实在变。”陈志远说,“物流公司那边主管跟我说了,他调度单子出错率比刚去的时候低了一大截。”

周德贵笑了笑,皱纹在眼尾堆在一起:“你帮他找的活,你还盯着他干得怎么样。”

“我不是盯他。我是想知道钱花得值不值。”

“值。”周德贵说,“这回值。”

厨房里水壶叫了。周凯泡了新茶端出来,三杯摆好。他端着第四杯站在阳台门口,没往里走,靠着门框上喝了一口,忽然说:“姐和姐夫周末要是回来吃饭,提前跟我说,我调个班。上回那顿排骨我没吃够。”

“你倒是会挑。”陈志远端起新茶喝了一口。

周凯嘿嘿笑了一声,转身回客厅收拾茶几上的旧茶壶。陈志远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比中秋那天瘦了一些,但整个人看着结实了,肩也宽了些。可能是搬货搬的。

从岳父家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陈志远坐进车里,没急着发动,从扶手箱里摸出手机,翻开药房发来的扣款短信:九月药费已扣,共计三千零二十元。比预想的多二十块,大概是加了两种新药。

他给周敏发了条信息:药费扣了,爸的卡我拿回来了,里面有周凯这几个月还的钱,我转到你名下,你回头看看。

周敏秒回:知道了。晚上想吃什么?

陈志远想了想: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周敏发了个笑脸:那就做排骨。周末回去我也做排骨。

陈志远把手机放回扶手箱,发动了车。小区门口的保安朝他点了下头,电动门缓缓抬起来。车子拐上主路的时候,通过后视镜看见周凯骑着电动车从小区里出来,往东边去了,应该是去物流公司上夜班。

暮色从东边漫上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陈志远打开收音机,里面在播天气预报,说未来三天有雨。他调低了音量,车子汇入主路的车流里,尾灯连成一片红。

第十八章 女儿的一句话

陈小雨是从学校查完成绩回来的。进门的时候鞋都没换,站在玄关口,手里攥着手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周敏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怎么样,陈小雨把手机往她面前一递,屏幕上那个数字清清楚楚。周敏愣了两秒,猛地一把抱住女儿,手上的水蹭了陈小雨一肩膀。

“过线了过线了,”周敏声音有点抖,“超了三十多分,稳稳的。”

陈志远从书房出来,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省城那所重点大学,第一志愿稳稳当当。他把手机还给女儿,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不错。”

陈小雨撇撇嘴:“爸,你就这反应?”

“那你想让我什么反应?”

“至少得说句‘我闺女真厉害’吧。”

陈志远笑了:“我闺女真厉害。”

“太敷衍了。”

晚饭是周敏做的,比平时多加了两个菜。陈小雨一边吃一边翻手机研究专业,周敏在旁边给亲戚挨个发消息。陈志远没怎么说话,低头扒饭,碗底快空了的时候,陈小雨忽然放下筷子。

“爸。”

“嗯。”

“我算了算,大学四年学费加生活费,大概得八万左右。我看了学校的奖学金政策,第一年如果能拿到一等,就是八千。我争取。”

陈志远嚼着饭,没抬头:“钱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只管读。”

“我知道。”陈小雨顿了一下,“但我还是想跟你说件事。”

她把碗往旁边推了推,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上,像在课堂上准备发言似的。周敏也停了筷子,屋里的电视开着,新闻联播的声音低低地响着。

“爸,我以后挣钱了,第一个月工资给你买双好鞋。”陈小雨说着往桌下指了指,“你那双皮鞋,底都磨平了。上次你去学校给我开家长会我就看见了,右脚外侧都快透了。你肯定又打算拿去补,补了也不跟脚。”

陈志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鞋还在脚上穿着,黑色的皮面,鞋头已经有了细细的裂纹。这双鞋穿了快三年,补过一次,修鞋师傅说再补就不划算了,他一直没换。

“行。”他说。

“你别光说行,你真得换。我上大学走了,没人盯着你,你肯定又凑合。”

“行,等你拿工资,我等着。”

陈小雨满意了,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一边吃一边跟周敏讨论宿舍要不要买洗衣机。

周敏没接话。陈志远侧头看她,才发现她眼圈红了,正拿手背蹭眼角。

“怎么了?”

“没事。”周敏吸了口气,声音闷闷的,“菜有点辣。”

桌上那道青椒炒肉,周敏自己吃的时候特意没放辣椒,盘子底下那层油汤被陈志远舀了拌饭也没见她说辣。陈志远没拆穿她,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女儿碗里。

陈小雨看了看她妈,又看了看她爸,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说:“妈,你哭什么呀。我考上了又不是考砸了。”

“谁哭了,”周敏端起碗挡住脸,“吃饭吃饭。”

陈志远靠在椅背上,端着半碗饭没动筷子。他看着女儿低着头吃饭的样子,侧脸像她妈,但下巴的线条跟自己一样,有点方。这孩子从小就省心。别的孩子攀比球鞋、手机、零花钱,她从来不说。高一那年班里组织去研学,费用一千二,她回来琢磨了一晚上才开口。后来陈志远知道,她其实想去,怕家里觉得贵才犹犹豫豫。

那时候他每个月给岳父打一万块钱,打了好几年。家里开销周敏管,房贷车贷加日常用度,算下来一个月剩不了多少。女儿研学那一千二,周敏从自己的工资里挪的。

这笔账,陈志远以前没细想过。现在坐在饭桌前看着女儿,那些数字忽然变得具象起来。七十二万,如果没给出去,够女儿从初中到大学所有开销,甚至够她出国交换一年。

他端起碗喝了口汤,把这个念头咽了下去。钱去了哪里是过去的事,翻旧账没意思。他更在意的是刚才陈小雨那句话。那双磨平了底的皮鞋,他确实打算拿去修鞋摊再补一层胶皮。女儿看见了,记在心上了。他给岳父转账那六年,每个月雷打不动地按确认键,心里想的其实也就这么简单——父母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至于回报,他没指望过,也不敢想。

但今天女儿说,第一个月工资给他买鞋。

就这么一句话,陈志远忽然觉得,那些年转出去的钱,好像在这一刻找到了回路。不是从岳父那里回来的,是从女儿这里回来的。不是钱,是心意。你愿意为这个家付出,就有人愿意记着你的好。这个道理,女儿懂,周敏也懂,只是有些人明白得晚,有些人明白得早。

“爸,”陈小雨拿筷子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想什么呢,汤都凉了。”

“想你怎么还不去洗碗。”

“今天不该我妈洗吗?”陈小雨转头看周敏。

周敏已经把碗摞起来了:“我洗我洗,你去研究你的专业去。”

陈小雨端着杯子往房间走,路过陈志远身后时拍了拍他肩膀:“爸,那双鞋你可不能偷偷拿去补了啊。等我挣钱给你买新的。”

“记住了。”

“真记住了?”

“真记住了。”

陈小雨进了房间,门虚掩着,里面很快传来翻笔记本的窸窣声。周敏在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声混着碗碟碰撞的动静。陈志远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忽然安静下来,安静里能听见阳台上晾衣架被风吹动的轻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面起了褶,鞋跟外侧磨得有些歪了。他想起六年前第一次给岳父转账那天,是在医院门口。岳父刚查出来血压高,医生开了三种药,一个月三百多。岳父说手里紧,陈志远当场用手机银行转了一万过去。那时候他没犹豫过,连一秒都没想。就像今天女儿说要给他买鞋,也是连一秒都没想。

有些事不需要想,做了就是做了。至于值不值,日子会慢慢告诉你答案。

周敏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在他对面坐下。她看着他,像是要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想说什么就说。”陈志远说。

“没什么。”周敏低下头擦了擦桌子,就那一小块地方,来来回回擦了好几遍,“就是觉得……闺女长大了。”

“嗯。”

“志远,以后家里的事,我多操心。你那边公司最近忙,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陈志远点点头:“知道了。”

周敏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力道不重,就几秒钟。然后她收回手,转身去阳台收衣服了。

陈志远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听着女儿房间里传来的翻书声和阳台上收衣架的铁钩声。桌上那盘青椒炒肉还剩小半盘,油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拿起筷子,夹了最后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味道刚刚好。

第十九章 日子还得接着过

腊月二十八,陈志远公司发了年终奖。不多,比去年少了三成,但好歹把前几个月扣的绩效补回来了。他下班路上拐进银行取了新钞,回家包了两个红包,一个两千给岳父,一个五百给周凯的儿子——那孩子刚上小学,见人就躲,跟他爸完全两个样。

除夕前一天,周敏提着年货先去了一趟娘家。陈志远没跟着去,说公司还有点收尾的事。其实事早忙完了,他就是想错开。有些关系需要距离,贴太近了反而扎人。这个道理他用了一年才琢磨透。

周敏回来后脸色挺好,换鞋的时候主动说:“爸让我带话,明天早点过去,他炖了羊肉。”

“行。”

“红包你包好了?”

“包好了,两千。”

周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以前这种时候她总要多补一句“我弟那边你看着办”,今年她一个字没提。陈志远注意到了这一点,心里那根绷了一年的弦,又松了一扣。

除夕当天他们一家三口十点半到的。周凯已经到了,在厨房帮岳父打下手,袖口卷得老高,正蹲在地上刮藕皮。陈志远换了鞋走过去,看见灶台上摆着七八样配菜,刀工比以前利索多了。

“姐夫来了。”周凯抬头打了个招呼,手里活没停,“藕炖排骨,爸说你爱吃。”

“你还会刮藕皮?”

“那有什么难的,网上有教程。”周凯把刮好的藕冲了冲水,递给周德贵,“爸,你看行不行?”

周德贵接过藕看了看,嗯了一声,嘴角往上扯了一下。老人今年精神头比去年好,脸色红润了,走路也不用人扶了。药按时吃,血压稳定,每周药房配送一次,陈志远的卡直接扣款,再没断过。

“志远,你过来看看这个火候。”周德贵把勺子递给陈志远,“我总觉得汤稠了点。”

陈志远凑过去看了一眼:“再兑半碗热水就行。”

“行,听你的。”周德贵转身倒水,动作很自然。

这个细节被周敏看在眼里。她靠在厨房门框上,什么也没说,低头笑了笑。以前这种话是周凯说的,周德贵每次都要驳两句,然后自己拿主意。现在他问女婿,女婿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中午吃饭,周凯的儿子周小乐挨着陈小雨坐。小家伙扒拉着碗里的排骨,忽然抬头问:“姐姐,你大学是不是特别大?”

“还行,没你学校大。”

“骗人,我学校就三栋楼。”

一桌人都笑了。周凯拿纸巾给儿子擦嘴,动作有点笨拙,但确实在擦。周敏看着他,想起以前周凯吃饭从来不管孩子,都是嫂子在弄。

“哥,你现在上班怎么样?”周敏问。

“还行,累是累点,但踏实。”周凯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上个月开始带小组了,手底下八个人,排班调度都得我来。”

“工资呢?”

“涨到八千了。”

“那不错啊。”

“嗯,比跑网约车强多了。”周凯顿了顿,看了陈志远一眼,“每月还姐夫两千,还剩六千,够用。”

周德贵在旁边听着,夹了块羊肉放进周凯碗里:“多吃点,下午你洗碗。”

“知道了爸。”

饭后,陈志远把红包拿出来。先给周小乐一个五百的,孩子接过去直接塞给他爸:“爸爸帮我收着。”周凯愣了一下,把红包塞回儿子口袋里:“自己收,回去存你那个小猪罐里。”

然后陈志远把另一个红包递给周德贵:“爸,过年好。”

周德贵接过去,捏了捏厚度,没拆。他看了陈志远一眼,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的陈小雨,忽然站起来,走到孙女面前,把红包塞进她手里。

“爷爷给你的压岁钱。”

“爷爷,这是爸给你的……”

“我知道。”周德贵摆摆手,“你拿着,考上大学爷爷还没给过红包。”

陈小雨看向陈志远。陈志远点点头。孩子这才收下,说了声谢谢爷爷。周敏在旁边看着,眼眶有点发酸,扭头假装去倒水。

周德贵坐回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志远,”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这一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应该的。”

“没什么应该不应该的。”周德贵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我活了快七十年,这一年才活明白。以前总觉得儿子有本事,实际上……”他看了一眼周凯,“算了,不说了。”

“爸,你说吧,我听着。”周凯把碗筷收拾到一边,坐直了身子。

“实际上,谁对这个家好,我心里清楚。”周德贵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开口了,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有邻居在放小烟花,噼啪响了几声,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陈小雨拉着周小乐跑去阳台看,两个孩子趴在栏杆上,脑袋凑在一起。

周敏站在厨房门口喊:“小雨,看一会儿就进来,外面冷。”

“知道了——”

周凯站起来收拾桌子,动作利落。他端着摞起来的碗碟往厨房走,经过陈志远身边时停了半步。

“姐夫,”他声音压得很低,“那六万,我会还清的。”

“不着急。”

“我着急。”周凯说完就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

陈志远靠在椅子上,看着客厅里的一切。周德贵在喝茶,周敏在擦桌子,孩子们在阳台叽叽喳喳,厨房里传来周凯洗碗的水声。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切好的橙子,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没人认真看。

他想起六年前那个春节,也是在这间屋子里,周德贵坐在同样的位置,拉着周凯的手跟亲戚视频:“这是我儿子,做大生意的。”那时候周凯穿着新买的皮夹克,头发抹了发胶,坐在沙发中间跷着二郎腿。陈志远坐在角落的凳子上,手里剥着橘子,没人问他今年怎么样。

那个角落今年放着一盆绿萝。凳子被搬到阳台上去了。

“想什么呢?”周敏端了杯热水放到他面前。

“想这盆绿萝什么时候养的。”

“去年春天。爸从花鸟市场买的,十块钱。”

“养得挺好。”

“嗯,好养。”周敏在他旁边坐下,把橙子皮扔进垃圾桶,“爸现在每周去一次花鸟市场,跟那些老头下下棋,比以前闷在家里强。”

陈志远点点头。岳父的生活确实变了,不再整天打电话跟儿子要钱,也不再到处跟人吹周凯多能干。他开始养花,开始自己去药房取药——虽然钱还是从陈志远卡上扣的,但人去了,跟药师熟了,有时候还能聊几句家常。

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就是日子慢慢理顺了。

“爸,”陈志远忽然转过头,对着周德贵说,“明年开春我帮你把阳台那个架子重新装一下,绿萝藤太长了,得往高里引。”

“你会装?”

“会,我工具都有。”

“行,那开春你来弄。”周德贵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买两盆月季,你顺便帮我看看怎么施肥。”

“好。”

周敏听着他们说话,嘴角弯了弯。她想起刚结婚那几年,陈志远每次来都抢着干活,修水管、换灯泡、搬米面,什么活都干。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干得少了。不是不愿意干了,是干了也没人说好。岳父只会说“这点小事谁不会”,周凯在旁边翘着脚看电视。慢慢地,陈志远就不主动了。

现在他又开始干了。

傍晚五点多,天擦黑。周德贵招呼大家拍全家福。三脚架支在电视机前面,老人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左边站着周凯,右边站着陈志远。周敏抱着周小乐站在后排,陈小雨靠在周敏旁边。沙发挪开了,那面墙光秃秃的,就挂着两张旧年画。

“笑一笑啊——”周敏设置好手机倒计时,快步跑回位置,“三、二、一——”

咔嚓。

照片里,周德贵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分别搭在两个男人的胳膊上。陈志远微微侧头,嘴角弯着。周凯咧着嘴,露出一颗虎牙。后排三个大人一个孩子,全都笑着。

周敏拿回手机看了看,说:“爸,你笑得太严肃了。”

“没严肃,我笑了。”周德贵凑过去看了一眼,“挺好,洗出来挂墙上。”

“挂哪?”

“就挂沙发后面,把那个年画换下来。”

陈志远站在一旁,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全家福。照片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周德贵在中间,儿子和女婿在两边,媳妇和孙女在后面。没有人在角落里,没有人被落下。

窗外又响起一阵烟花声,这次更密了,噼里啪啦连成一片。周小乐捂着耳朵往周凯身后躲,陈小雨笑着拉他:“走,去阳台上看,那边能看到河对岸的礼花。”

两个孩子跑出去了。

周德贵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顺手拿起桌上的红围巾——那是周敏买的,他嫌红,一直没戴——围在脖子上。

“走,”他说,“都去阳台,看烟花。”

周敏挽住陈志远的胳膊,两人跟着往阳台走。周凯走在最后,关掉了客厅的灯。

身后的黑暗里,那面墙上空着的钉子还在。开春换新照片,用不了多久。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