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岁“二老板”睡梦里走了:为救尿毒症妻子花光八十万、摆摊还债5年,妻子挑遗照时只说了一句“天塌了”

他走的那天晚上,手机里还挂着六条没发出去的语音。

我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到的他家,楼下已经停了一辆电动车,车把上挂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豆腐,一袋是五根油条。做早点生意的老周蹲在单元门口抽烟,脚底下七八个烟头。他看见我就摆手,说别上去了,人已经拉走了,四点四十拉走的。

我站在那没动。

老周又补了一句:“二老板走了。睡梦里走的。”

二老板不姓二,姓陈,叫陈建军,在家排行老二,小时候街坊都叫他陈二。后来他在菜市场后头租了个门面卖调料干货,摊子不大,可他会来事,谁家缺点盐少点八角,他都摆摆手说先拿去用。整条街就跟着叫开了“二老板”。四十二岁,人瘦,后背有点驼,左边嘴角老是起个火疮,好了又起,起了又好,像那个火疮在他脸上安了家。

他老婆叫李秀兰,在社区医院做保洁,做了十一年。

我知道二老板家的事,是从五年前那个冬天开始的。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正好在菜市场买姜,手机响,是二老板打来的。他说话从来都是大嗓门,那天声音闷得像从缸底出来:“哥,秀兰查出来了,尿毒症。”

我说你再说一遍。

他说:“尿毒症,晚期,医生说要透析,要么换肾。”

我说你人在哪。

他说在区医院三楼,走廊里坐着,旁边有个桶,桶里有拖把。

那是十二月,走廊暖气不热,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领口上沾着几粒白芝麻,估计是摊子上带出来的。秀兰在里面躺着,护士推着车进去出来,门一开一合,二老板就伸脖子看一眼。他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攥得纸都发软了。

他跟我说一句话,我到现在记得清清楚楚。他说:“哥,不管花多少钱,人得在。”

那以后就是花钱。

透析一次四百多,一周三次。头一年报销比例不高,自己得掏两千多一个月。秀兰不能上班了,那点保洁工资也没了。二老板那个调料摊,一天流水好的时候五六百,差的时候两百出头,刨掉本钱,一个月剩不下三千块。

他把家里存折翻出来给我看,说存了十八万,本来是给儿子将来交学费用的。儿子那年十三,刚上初一,在班里排二十多名。

十八万,撑了不到两年。

后来他把老家房子卖了。就是城西那套老砖房,他爹留下的,两间半,卖给人当仓库,卖了十一万整。买主压价,说房子漏雨,房梁不行了,二老板没还嘴,签了字。

还差。他就到处借。我这儿借过三万,后来还了两万,剩下一万,我没提过,他也没提过。我不是没想过要,是不好意思开这个口。他那个人,账记得比谁都清,谁家借过他五十块钱,他都写在本子上。我那一万块,他肯定也记着。

钱花到八十万的时候,是第三年。

八十万这个数,是他自己算的。有一天晚上收摊,他坐在门口那个马扎上,用一个破计算器按,按完了给我看:住院花多少,药费多少,来回打车多少,借的钱利息多少。他念,我记,记在一张烟盒纸背面。念到最后他说:“哥,整八十万。”

我说治好了就值。

他没接话,低头把烟盒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棉袄内兜里。

秀兰后来换肾,运气算好,等到了一个,手术费加术后抗排异,又进去十几万。这钱哪来的,他没细说过。我只知道那阵子他摊子交给别人看着,自己白天在建材市场扛过水泥,晚上去物流园卸过货,一晚上卸四车,卸到凌晨两点,挣一百八。

有一回我半夜两点多开车路过物流园,看见他蹲在路边啃烧饼,就着塑料袋里的白开水。他看见我,把烧饼往兜里一塞,站起来拍裤子,笑着说:“哥,今儿这车少,两点半就能完。”

他瘦得裤腰带多打了两个眼,左边嘴角那个火疮,一个月没好过。

秀兰倒是缓过来了。换肾之后人精神了,脸也圆了点,能下楼走动了。二老板高兴,那年过年还在摊子上贴了个福字,红纸剪的,歪歪扭扭,他自己剪的。

可债还在。

八十万里有一多半是借的,亲戚的,朋友的,还有几笔是手机上借的,利息不低。二老板算过,说连本带利,得还六十二万。

他跟我说:“哥,这笔账不还完,我死了也闭不上眼。”

然后他就开始还。摆摊,送货,冬天卖糖炒栗子,夏天卖凉皮,什么挣钱干什么。他那摊子后面有个小仓库,三四个平方,堆满货,靠墙有一张折叠床,中午困了就躺会儿。床腿是四根铁管,下面垫了四块红砖头,砖头压在地砖上,四年下来,那四块砖头的位置上压出了四个浅坑。

我见过那四个坑。有一天他去进货,让我帮看会儿摊,我进去找塑料袋,脚底下硌了一下,低头一看,四块砖头整整齐齐,砖底下就是那四个印子。

他一年还十万左右,还了五年,还剩十来万。

本来照这个速度,再有一年多就还清了。

秀兰出事那天,是礼拜二。

头天晚上二老板收了摊,回家煮了小米粥。秀兰那阵子胃口不好,他熬粥放了几颗红枣,熬得稠稠的,盛了一碗,秀兰喝了小半碗,说饱了。剩下那大半碗,他没舍得倒,第二天早上自己热了喝。我后来在他家灶台上看见那个碗,碗底有一圈干了的粥皮,褐色的,像一圈线。

晚上九点多他给秀兰打了三个电话,都没接。秀兰那几天感冒,早睡了。他又给儿子打电话,儿子上高二住校,说妈昨天跟他视频过,挺好。

十点二十,他自己也睡了。

第二天早上四点,秀兰醒了,想上厕所,喊他。没应。她推了他一把,人已经硬了。

医生说,心源性猝死,夜里走的,走的时候应该是没有痛苦。秀兰说那天晚上她没听见任何动静,连翻身的动静都没有。她睡觉轻,平时二老板起夜她都知道。

她给儿子打电话,儿子从学校打车回来,四十分钟的路,司机开了三十五分钟。

我早上到的时候,秀兰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就是二老板平时坐的那个。她没哭,手里攥着个东西,我看了看,是二老板的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是他前一天晚上给他儿子发的一条语音,没发出去,下面显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我后来帮他把那条语音点了发送,现在应该还在儿子手机里。

语音只有五秒钟。他说:“儿子,明天降温,带件厚的。”

他自己没等到降温。

丧事是街坊帮着办的。菜市场那帮人凑了八千多,老周出了一千,卖肉的老韩出了八百,卖豆腐的小两口出了五百。我把那一万块钱的欠条找出来,当着秀兰的面撕了。秀兰看着我把纸片扔进垃圾桶,说了句:“他要是知道,又得骂我。”

我说骂你干啥。

她说:“他这辈子最恨欠人东西。”

人走了以后,秀兰开始收拾东西。

第三天下午,她翻出一个纸箱子,里面是二老板的东西:三件棉袄,两双鞋,一个旧钱包,一个笔记本,还有一沓缴费单,按年份用皮筋扎着,一共五捆。

她一件一件看。那三件棉袄,最旧的那件是七年前的,袖口磨破了,里面塞的棉花从破口往外冒,她用透明胶粘过,粘了三四道。那双皮鞋倒是擦得干净,鞋油味还在,可后跟磨得只剩薄薄一层,走路都偏了。

她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欠张哥三千,欠老周两千五,欠大姐一万二……

一页一页,全是账。谁家的,多少,什么时候借的。还了的用红笔划掉,没还的留着。最后一页写着:还剩十一万四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了一半:“秀兰的药……”

后面没写完。

秀兰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外面有人敲门,是社区的人来问要不要申请什么补助,她没起身,我替她开的门。

那天傍晚,她突然跟我说:“哥,你帮我把那张照片找出来。”

我说哪张。

她说:“他的遗照,得挑一张。”

我们翻相册。二老板这辈子照片不多,统共二十几张。有一张是结婚时候照的,两个人站在照相馆的布景前面,他穿着西装,领带歪了,笑得眼睛都没了。有一张是儿子满月,他抱着孩子,手托着孩子后脑勺,托得特别小心。还有一张是去年过年,秀兰给他拍的,他在摊子前头,手里举着个“福”字,冻得鼻子通红,但是笑。

秀兰把三张摊在桌上,看了半天。

最后她选了那张举“福”字的。

我说这张行吗,脸冻得红红的。

她说:“就这张。他这五年,就那天笑得最像个活人。”

选的第二天要拿去放大。照相馆老板是老街坊,听说是二老板,没收钱。秀兰去取照片那天,我陪着去的。照片放大了,十二寸,装在黑框里。她抱着相框往回走,路过菜市场,从二老板那个摊子前面过。摊子现在卷帘门拉着,门上贴着一张白纸,写着“暂停营业”,字是老周写的。

她走到门口站住了。

站了能有五六分钟。我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卷帘门上头有个小广告,贴的是通下水道的,电话号码撕掉了半截。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哥,天塌了。”

就四个字,声音不大,也没哭腔,跟说今天有雨似的。

我不知道怎么接。我想说你要挺住,儿子还得上学。我又想说二老板这辈子值了,把秀兰救回来了。可这些话我都咽回去了,因为我觉着,她不需要我说这些。她说天塌了,就是天塌了。

后来那几天,我总想起二老板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第三年冬天,最苦的时候,他跟我说过一回。他说:“哥,我有时候半夜醒了,就躺那个折叠床上,听外头过车。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进来,扫一下就没了。我就想,人这一辈子,是不是也就那么一下。”

我当时说他说胡话。

现在我想,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网上有人说,人走的时候其实是按自己的节奏关机的,心脏停了,可耳朵最后才停。谁也不知道这话有没有准头,我查过几个帖子,说得都不一样,也没个正经出处。我就想,那天夜里秀兰要是喊了他一声,他是不是能听见。

可秀兰睡得沉,她什么都没听见。

二老板那个摊子,现在他儿子周末回来帮着看,秀兰下班也过来。货不全了,好多品种没进,老主顾来了,问“二老板呢”,秀兰就说“出远门了”。问的人一般就不问了,可也有那不懂事的,非要问去了哪儿。秀兰就低头装袋,说:“南边,做买卖去了。”

他那本账,最后那十一万四,秀兰说她还。

她身体也不利索,抗排异的药一天都不能断,一个月药费两千多。她算过,靠摊子和保洁那点钱,一个月能还一千五,得还六年多。

我说你不用这么急。

她说:“账清了,他才算真走了。”

她还说,等账还完那天,要去他坟前烧那个笔记本。

那笔记本她现在搁在床头柜里,跟二老板那张“福”字照片搁在一块儿。照片是十二寸的,大,柜子抽屉合不严,露着一道缝。

我上礼拜去她家送豆腐,看见那道缝里露出照片的一个角。

灶台上还是那个碗,碗底那圈粥皮早刷干净了,可我知道秀兰没再熬过粥。

她早上开始煮挂面,一把挂面一个荷包蛋,煮三分钟,捞出来,不搁盐,就那么吃。

我有时候想,二老板这五年,八十万,六十二万的债,还了五十来万,到头来自己连件新棉袄都没舍得买。

他那三件棉袄,秀兰挑了一件最旧的留着自己穿,剩下两件给了收废品的。

收废品的来拉的时候,从棉袄兜里摸出五十块钱,皱巴巴的,叠成一个小方块,跟那张烟盒纸叠的一模一样。

秀兰把那五十块钱夹进了笔记本里。

夹在最后一页,那行没写完的字上头。

她到底图什么,我一直没想明白。二老板当年砸锅卖铁救她,把家底掏空了,把房子卖了,把命都熬进去了,换来她多活这几年。可要是当初不救,他自己是不是能活到七老八十,儿子是不是能有个完整的爹。

这话我从来不敢当着秀兰说,也不敢问他儿子。你们说,二老板这五年,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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