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今年六十八,在村里种了一辈子地。上个月他给我打电话,说:“你回来一趟,咱家祖坟边上那块空地,让人给占了。”
我回去了。祖坟在村东山坡上,埋着我爷爷、我太爷爷,还有更早的。坟地旁边有一小块空地,我爹说那是留给他的。他六十岁那年自己选的,说那地方背风向阳,能看见村口那条路。他还在那儿栽了一棵柏树,树现在比碗口粗了。
回去一看,柏树还在,空地没了。周围立了三台风车,银白色的柱子,底下基座浇着水泥,占地足有半亩。柏树被风车的影子罩着,长得歪歪扭扭的。我爹蹲在柏树底下,拿手刨了刨土,说:“这地方还能埋人不?”我说:“能埋。但风车底下不让埋。人家征地的时候说了,风车周边五十米不能有坟。”我爹说:“那我那棵柏树算不算坟?”我说:“不算。柏树是树,坟是坟。但你真要埋这儿,人家来迁坟,你怎么办?”他说:“迁就迁。迁到哪儿去?”我说:“不知道。”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走,我带你转转。”
我们沿着山坡走了一圈。方圆十里,我数了数,立了二十多台风车。有的在山顶,有的在半坡,有的就在耕地中间。每台风车底下都浇了水泥基座,拉了铁丝网,挂着“禁止入内”的牌子。我爹指着一片地说:“这片地是我年轻时候开的荒,种了二十多年玉米。去年被征走了,一年给一千二,签了十五年合同。一千二够干什么?够买两袋化肥。”我说:“那地现在干什么用?”他说:“长草。人家不管,草长了一人高。我去放羊,羊都不吃那草。”我说:“为什么?”他说:“风车转起来有噪音,羊害怕。草也被压得长不好。你看那片草,黄不拉几的,跟别处不一样。”
我们走到村西头。我爹说:“你二爷爷埋在这儿。他走的时候我给他选的坟地,背靠土坡,前面开阔。去年风车立起来,一台离他坟头不到三十米。我去找施工队,施工队说他们是按图纸干的,图纸是上面批的。我去找村里,村里说地是上面征的,他们管不着。我去找镇上,镇上让我找县里。我跑了一圈,没人管。”我说:“那二爷爷的坟怎么办?”他说:“没怎么办。风车照转,坟照埋。但你看看,坟头都被风车震得往下沉了。我上个月来添土,发现坟头裂了一道缝,这么宽。”他拿手比划了一下,大概两指宽。他说:“我拿水泥糊上了。糊完了又裂了。”
我们在二爷爷坟前站了一会儿。风车转得嗡嗡响,叶片扫过空气,呼呼的。我爹扯着嗓子跟我说:“你听这声儿,白天还好,晚上更响。睡觉都睡不踏实。村里好几户人家搬走了,说风车吵得睡不着。搬走的人家房子空着,没人买。谁买?谁买谁傻。你住进来,晚上听风车响,白天看风车影子晃,你能住几天?”
他蹲下来,给二爷爷烧了把纸。纸灰被风车吹散了,飘得满天都是。他站起来说:“我死了,别埋这儿。你把我拉到县城火葬场烧了,骨灰撒河里。别买坟地了。坟地没用了。你活着的时候,风车占你的地。你死了,风车占你的坟。你斗不过风车。”
我说:“那柏树呢?”他说:“柏树留着。谁想要谁砍。砍了做板凳也行,做棺材也行。我不在乎。”
回去的路上,路过村口那片新修的停车场。停车场旁边立着一块大牌子,上面画着风车,写着“绿色能源,造福子孙”。我爹看了一眼,说:“造福子孙。子孙的坟都没地方埋了,还造福。”我说:“爹,你别这么说。风车是清洁能源,国家需要。”他说:“我知道。我没说不让立。但你立归立,你给活人留条路,给死人留块地。你把地全占了,活人没地种,死人没地埋。你清洁了,我们脏了。”我说:“那你说怎么办?”他说:“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你二爷爷的坟裂了。裂了我就得补。补了还裂。我补不动了。我六十八了。我死了,谁给他补?”
他上了车,坐在副驾驶,闭着眼。我把车发动了,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些风车。二十多台,银白色的,在太阳底下反着光。风一吹,叶片转起来,嗡嗡响。我爹在车里打呼噜了。呼噜声跟风车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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