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1月下旬,四川资阳雁江区丹山镇老君村村委会,94岁的张良荣坐着电动三轮车赶来,只为申请一块光荣牌。

那天,退役军人事务部门的工作人员正在村里采集信息。大喇叭通知后,登记工作进行得很快,村主任翻完名单,认定村里的退役人员已经全部到齐。谁也没想到,临近结束时,院门口又来了位白发老人。

两名妇女扶着张良荣下车。他耳朵不太灵便,却一直重复:“我来领光荣牌,光荣牌好啊!”

村主任有些着急,提醒他必须真正参过军。旁边有人打趣,说老人是不是听说登记后能领钱,年纪大了,怕是记糊涂了。村民们与他相识多年,只知道他在家务农,确实从没听说过他有过什么显赫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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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荣听见后,脸色沉了下来。他提高声音说:“我当过兵,没撒谎!”

资阳市退役军人事务局副局长张涛注意到了这一幕。老人穿着朴素,手上满是农活留下的痕迹,言语也不连贯,可那种严肃劲儿并不像是在凑热闹。张涛走到他身边,贴近耳朵问:“您什么时候当的兵?”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发硬的旧布袋。袋口一解开,里面传出清脆的碰撞声。张涛接过来,逐件查看,表情很快变了。

布袋里装着大小不一的十一枚军功章,其中有三枚特等功勋章。对长期从事退役军人工作的张涛来说,这些章并不陌生。普通士兵能获得一次三等功,已经足以成为村里的光荣;二等功、一等功,更是当地少有;特等功则极为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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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被乡亲们当作普通老农的老人,竟把这样的功勋藏了几十年。

张良荣出生在民国军阀混战时期,家境贫寒,少年时便外出做苦力。全面抗战爆发后,他的大哥随部队出川抗日,此后再无音讯。抗战胜利并没有立刻给这个家庭带来安稳,内战爆发后,张良荣又被强行编入国民党军队。

1948年3月,他所在部队在河南洛阳一带起义,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部队改编后,张良荣成为晋冀鲁豫野战军第4纵队第11旅的一名战士。别人问他是哪支部队出来的,他常说:“我是刘邓首长的兵。”

身份改变,信念也随之改变。经过教育和战斗锻炼,他从一名普通士兵成长为副班长、班长。真正让他声名留在军功档案里的,是淮海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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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中,部队伤亡很大,张良荣主动参加反坦克小分队。那时缺少专门器材,炸毁坦克往往要靠近敌军通道埋设炸药,稍有差错便可能丧命。有一次,敌机轰炸使他丢失工具,他干脆用双手挖土,赶在坦克接近前埋好地雷。

引线出了问题,坦克驶过后才发生爆炸。他暴露位置,敌方炮火随即打来,炮弹落在附近,将他震昏。直到夜间醒来,他才拖着伤体寻找部队。任务虽未达到预期,却为后续行动积累了经验。

1948年11月22日,黄百韬兵团被歼灭后,解放军转入阻击黄维兵团的战斗。张良荣所在部队连续承受冲击,他先后负伤,却始终没有离开阵地。淮海战役结束后,他获得人生第一枚特等功勋章。

1949年渡江战役中,他担任团第一突击队成员,参加九江华阳镇一带的进攻,在猛烈炮火下突破敌军防线,获得第二枚特等功勋章。此后,他还参加了解放西南和西南剿匪等战斗。进入生产建设阶段后,他依旧埋头苦干,又获得一枚生产建设特等功勋章。

1955年,张良荣复员,国家曾安排他到资阳一处供销社酒厂工作。后来,面对农业生产需要,他主动回到家乡,重新拿起锄头,成了沉默的庄稼人。他没有向组织反复提要求,也很少向家人讲起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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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军功章,被他装进布袋,锁在柜子里。妻子和女儿只知道他当过兵,却不知道他曾在战场上多次立功。对张良荣而言,奖章不是炫耀的本钱,而是牺牲战友留下的见证。

张涛随后核对他的立功证书和相关材料,并向上级报告。材料相互印证后,老人身份得到确认。2019年,雁江区开展“最美退役军人”宣传活动,张良荣的经历才逐渐被更多人知晓。

有人问他,为何隐姓埋名这么多年。老人回答得很朴素:和牺牲的战友相比,自己能够活着回来,已经是幸运;复员时国家给了六十元安家费,他觉得够了。

村委会那天,嘲笑声很快停了。张良荣没有争辩,只把那只旧布袋重新收好。牌子挂在门上,军功章仍旧放回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