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5年,辽东半岛南端,日俄战争结束后,日本接管了原属俄国的租借地。此时的青泥洼,正在从一个沿海聚落变成近代港口,城市名称也随之出现变化。许多人因此认定,“大连”是日本侵占后强行改出来的名字。这个说法流传很广,却不能简单当成完整答案。
在更早的年代,这片地方并不叫大连。唐代文献中,曾出现“三山浦”“青泥浦”等称呼;明代以后,青泥洼逐渐成为较常见的地名。清朝中后期,随着海防和航运地位上升,地图、奏折以及地方文书中又频繁出现“大连湾”。
也就是说,“大连”二字并非1905年凭空出现。日本接管之后,确实把城市的正式称呼固定为“大连”,但它所依据的地名基础,很可能与此前已经存在的“大连湾”有关。所谓“日本人创造了大连”或“完全照搬俄语发音”,都把复杂的地名演变说得过于简单。
1898年,清政府被迫签订《旅大租地条约》,俄国取得旅顺、大连湾一带的租借权。俄国随后在青泥洼附近建设新城和港口,并把这里命名为“达里尼”。这个词来自俄语,含有“遥远之地”的意思,反映的是俄国从本国视角对远东港口的称呼。
俄国人使用“达里尼”,并不等于当地中国人从此改口。那是殖民管理体系中的外文名称,中文文书里仍能看到大连湾、青泥洼等旧称。当地百姓、商人和渔民,使用的往往还是多年形成的习惯叫法。
1904年至1905年的日俄战争改变了辽东的控制权。日本获胜后,接收俄国在当地的租借权益。日本方面把俄语“达里尼”改用日语读音“大连”,日语读作“大连”,罗马字写法则接近“Dairen”。从这个角度看,日本确实在1905年以后推动了“大连”作为城市名称的普遍使用。
但这里有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日本改用“大连”,并非完全没有汉字地名依据。清代的大连湾早已见于官方和地方材料,日方选择“大连”二字,既可能受俄语旧称影响,也与原有地名相衔接。殖民者重新命名城市,往往不是从空白开始,而是会挑选、改造当地已有的名称。
民间还流传着另一种解释。闯关东时期,大批山东、直隶移民渡海来到辽东。他们常用一种两头装物、可以搭在肩上的布袋,叫作“褡裢”。有人认为,海湾外岛屿的形状像褡裢,“褡裢湾”后来讹变成“大连湾”。
这个说法很有地方色彩,却缺少足够的早期文献支撑。褡裢是北方民众熟悉的生活用品,把地形和日常物件联系起来,确实符合民间命名习惯;但要证明“大连”就是由“褡裢”直接演变而来,还需要更明确的碑刻、地图或档案材料。
还有一种说法,把“大连”解释为满语或沿海方言的音译;也有人说,这里牡蛎肥大,渔民曾称“大蛎湾”,后来取其谐音成为“大连”。这些说法在地方传说中都有流传,但学界通常不会仅凭读音相近,就断定地名的确切来源。
地名考证最怕“听起来顺”。一个名称可能同时受到地理环境、方言发音、行政文件和外来政权的影响。大连的情况尤其复杂:它先有青泥洼等旧称,又有大连湾这一海湾名称,俄国留下“达里尼”,日本再以“大连”作为城市正式名称,几条线索彼此交织。
当年若有人问当地商人:“这里到底叫青泥洼,还是大连?”对方或许会按场合回答。说旧城和街市,青泥洼更熟;谈海湾、港口和新建城区,大连湾、大连又不断进入官府文件。城市扩张之后,原本属于海湾的名称,才逐步转化为整座城市的名称。
值得一提的是,1905年后的“大连”还带有明显的殖民城市印记。港口、铁路、街区和行政机构被重新规划,名称也被纳入日本的管理体系。名称的固定,伴随着权力的进入;但名称能够被推行,并不说明此前的历史就被抹去了。
因此,“大连”是否是日本侵占后改名,答案应当分开来看:作为正式城市名称,它确实在日本接管后被确定并广泛使用;作为地名来源,它又与清代已经存在的“大连湾”有密切关系,不能说完全由日本凭空创造。俄语音译、旧有汉名和地方传说,构成了这个名称流传至今的几层背景。
1909年,日本在大连设置关东都督府大连民政署,城市管理进一步制度化;此后“大连”逐渐取代青泥洼,成为更稳定的城市称呼。一个沿海地名,就这样在旧称、外来语和殖民行政的反复作用下,完成了从海湾名称到城市名称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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