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儿子的学校打来电话催缴夏令营费用。
我拉开副驾储物箱找备用银行卡,手指碰到一个牛皮纸信封。
抽出来,几张纸滑到腿上。
最上面那张,白纸黑字,印着“引产手术记录”。
患者姓名:蔡梦琪。
手术日期,正是叶文柏说去深圳开会那周。
信封底部还有一张泛黄的婴儿脚印卡,日期比儿子出生早了整整三个月。
我攥着那张卡,指甲嵌进掌心。
车窗外有人按喇叭,我抬头,后视镜里映出自己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01
夏令营的费用其实没多少,三千八。叶文柏上个月给了我一万现金,让我放家里备用,我塞进玄关抽屉就忘了。
翻副驾储物箱,是因为我记得他提过,有一张不用的银行卡搁在车里。
储物箱里东西不多,行驶证、保险单、一包抽了一半的纸巾。银行卡压在纸巾下面。
我伸手去够,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牛皮纸信封,对折了一下,塞在最里侧。
抽出来的时候,信封口是开的。几张A4纸滑到腿上,最上面那张白纸黑字,印着“引产手术记录”。
患者姓名:蔡梦琪。年龄:26岁。手术日期:10月14日。
10月14号。叶文柏那天给我打电话,说深圳客户临时约见,得去一趟,三天后回。
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车里没开空调,十月的阳光透过前挡玻璃晒进来,我后背却出了一层冷汗。
信封里还有别的东西。一张银行卡,不是叶文柏给我的那张。一张折叠的酒店发票,抬头是柏盛集团。
我翻到最底下,指尖碰到一张硬纸片,抽出来,是一张婴儿脚印卡。粉蓝色的底,印着一对小小的脚印,旁边用圆珠笔写了日期。
2008年7月19日。
我的儿子,蒋子轩,出生日期是2008年10月22日。
早了三个月零三天。
我把所有东西塞回信封,塞回储物箱,用力关上。手撑在方向盘上,喘了几口气。
后视镜里,我看见自己一张脸煞白。
回到家,子轩在客厅写作业。他抬头喊了声妈,又低头继续写。我站在玄关,看着他后脑勺上那个旋儿,跟他爸一模一样。
那个瞬间,我心里有个地方裂开了一条缝。
晚上叶文柏没回来,发微信说陪客户吃饭。我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扔沙发上,去厨房给子轩热牛奶。
热牛奶的时候我盯着奶锅发呆,锅底咕嘟咕嘟冒泡,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蔡梦琪是谁。
我知道她是谁。叶文柏的秘书,去年年会见过一次,瘦高个儿,嘴甜,端着酒杯叫嫂子。
那时候她肚子平的。
第二天一早,送完子轩上学,我没回家。车停在小区门口,我给郭静萱打了电话。
郭静萱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律所当合伙人。电话响了两声她就接了,问我怎么了。
我说,出来见一面,有事。
约在城南一家茶馆,上午没什么人。郭静萱到的时候我茶已经喝了两杯,杯子旁边摆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我昨晚拍的引产报告照片。
她坐下来,看了眼照片,又看了眼我,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先别闹。”
“我没闹。”
“我看你这脸色,跟要杀人似的。”
我笑了一下。郭静萱把手机推回来,压着声音说:“引产报告说明不了什么,你得有别的。”
“他车里还有一张银行卡,一张酒店发票,还有一张婴儿脚印卡,日期不对。”
郭静萱眉头皱起来:“脚印卡?”
我把那张卡的照片翻给她看。她盯着日期看了半天,嘴唇抿成一条线。
“雨薇,”她叫我名字,“你先回家,把家里所有银行流水翻一遍。他转移财产不会只走一个账户。”
“他转移财产?”
“你自己说的,空壳公司。”
我还没跟她提空壳公司的事。她大概是猜的。
那天下午我翻出了近一年的银行流水。叶文柏名下有三张卡,两张我见过,一张没见过。
那张没见过的卡,一年内转出去七笔钱,每笔都是整数,少的三万,多的十五万,收款方全是同一家公司:柏盛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我上网查了,法人代表蔡梦琪,注册地址是个写字楼,注册资金五十万,成立时间正好是去年年会之后。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很久。
子轩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说饿了。我起身去厨房给他煮面,水开了,我把面丢进去,看着面条在锅里翻滚,心里想的全是那张脚印卡。
2008年7月19日。那天我在干什么?
我翻出旧手机,充电开机,翻到2008年7月的日历。7月19号那天,叶文柏说他在外地出差,我在家待产,我妈陪着我。
我往下翻,翻到10月22日,子轩出生那天。日历上备注了一行字:剖腹产,母子平安。
我盯着那行字,胃里一阵翻腾。
那天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疼,疼得昏天黑地,后来医生给我打了针,再醒来的时候,护士抱了个孩子给我看。
那个孩子就是子轩。
我从来没怀疑过。
但现在那张脚印卡上的日期,像一根针,扎在我眼睛里。
晚上十点,叶文柏还没回来。我给父亲打了个电话,闲聊了几句,问他最近跟袁叔叔有没有联系。
父亲说上周一起吃了饭,袁宏图提了一句,说叶文柏在董事会上提了个高管激励方案,想增持股份。
“增持多少?”
“没细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发愣。十一点,叶文柏发来微信:今晚不回了,客户喝多了,我陪着。
我回了句“好”,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
那天夜里我没睡。把家里所有的证件、合同、银行卡、保险单全部翻出来,在餐桌上摆了一排。
子轩半夜起来上厕所,揉着眼睛问我妈你在干嘛。
我说,整理东西,你睡吧。
他哦了一声,回屋了。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堆东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十二年,我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02
第二天早上送完子轩,我直接去了郭静萱的律所。她把办公室门关上,给我倒了杯水。
我把昨晚翻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七笔转账记录、空壳公司的工商信息、那张没见过的银行卡复印件。
郭静萱拿手机拍了照,又打开电脑查了柏盛文化传媒的股权结构。查完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蔡梦琪占股百分之七十,另外百分之三十是一个叫蔡明华的人。”
“谁?”
“查一下。”
她敲了几下键盘,转过屏幕给我看。蔡明华,男,五十三岁,户籍地址跟蔡梦琪同一个街道。
“她爸。”郭静萱说。
我没说话。
“雨薇,这个公司成立一年,流水不小。如果这些钱是从柏盛集团出去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什么意思?”
“利益输送。如果叶文柏利用职务把公司业务外包给这家空壳公司,再把钱转走,董事会知道了不会善罢甘休。”
“可他自己的公司,他转钱给自己?”
郭静萱看了我一眼:“他转的不是自己的钱,是柏盛集团的钱。你爸是创始股东,你名下的股份还在。他这么干,动的是你们蒋家的根基。”
我攥着水杯,手指有点发麻。
“我得再查查他的私人账户。”
“你查不到。那张没见过的卡,你怎么拿到流水的?”
“家里有他的网银U盾,我昨晚试了一下,密码是子轩生日。”
郭静萱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先别动,我再帮你查点东西。蔡梦琪的背景,我找人摸摸。”
那天下午我没回家,开车去了蔡梦琪住的小区。
地址是从柏盛文化传媒的工商登记里找到的,她填的通讯地址。
小区挺新,门口有保安,我进不去。车停在马路对面,我坐在车里等。
下午四点多,蔡梦琪从小区门口出来。穿了一件宽大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脸色不好,嘴唇没什么血色。
她走到路边打车,手里拎着一个药袋,上面印着妇幼保健院的字样。
我摇下车窗,喊了一声:“蔡梦琪。”
她转过头,看见我,整个人僵了一下。
我推开车门下来,站在车旁边。隔着几步远,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我说。
她脸上血色褪得更干净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引产手术,疼吗?”
她把手里的药袋攥紧了,往后退了一步。
“嫂子,我……”
“别叫嫂子。”
她咬了下嘴唇,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挺难看。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想看看你。”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里的慌张慢慢退下去,变成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有点得意,又有点恨。
“蒋雨薇,”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你连自己养的是谁的孩子都不知道。”
我愣在原地。
她转身拦了辆出租车,上车走了。我站在路边,脑子里嗡嗡响。
养的是谁的孩子。
这句话翻来覆去在我脑子里撞。我回到车上,手抖得插不进钥匙。试了三次才打着火,开出去两个路口,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喘了好一会儿。
那天晚上子轩睡着以后,我翻出了他出生那天的病历。
病历是当年从医院带回来的,我一直收在衣柜顶上的纸箱里。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已经发脆了,一撕就开。
里面有一份出生证明,一份手术记录,一份新生儿护理记录。
我先看出生证明。母亲姓名蒋雨薇,年龄26岁,血型O型。父亲姓名叶文柏,年龄28岁,血型A型。
子轩的血型是B型。
O型和A型,生不出B型。这是高中生物的内容,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坐在卧室地板上,把出生证明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母亲一栏有涂改的痕迹,血型那格,仔细看能看出底下原本写的是别的字母。
我又翻出手术记录。剖腹产手术,主刀医生签名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手术时间,2008年10月22日凌晨三点。
护理记录上写着:新生儿体重3.2千克,Apgar评分9分。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除了那张脚印卡上的日期,除了血型对不上。
我把所有东西装回档案袋,放回衣柜顶上。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子轩。
他侧躺着,一只手伸出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睫毛很长,像他爸。
我看了很久。
十二年。我养了他十二年。
不管那张脚印卡是怎么回事,不管血型对不对,他是我儿子。
这一点,谁也改不了。
03
第二天我没去找蔡梦琪,也没去医院查档案。我去找了父亲。
蒋振国住在城郊的疗养院,心脏不好,这两年一直静养。我到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来了,招手让我坐。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想你了。”
他笑了一声,没拆穿我。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犹豫了很久才开口:“爸,叶文柏最近在公司怎么样?”
“怎么问这个?”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提了个方案,要增持股份,袁宏图不太赞成。”
“你赞成吗?”
“我老了,公司的事早就不管了。股份在你名下,你自己拿主意。”
“我的股份?”
“你妈走的时候留给你的,百分之十二。加上我给你的百分之八,一共百分之二十。叶文柏手里只有百分之五。”
百分之二十。我从来不知道我有这么多股份。
父亲大概看出了我的表情,叹了口气:“当初让你签的文件,你都没看?”
“他说都是些程序上的东西。”
“程序上的东西?”父亲摇摇头,没往下说。
从疗养院出来,我给郭静萱打了电话,让她帮我查蒋氏名下所有资产的现状。
她查完给我回过来,说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还在我名下,但去年有一份授权委托书,把我的投票权委托给了叶文柏。
“授权书上有你的签字。”
“我签过?”
“文件扫描件我看过了,是你的字。”
我想起来了。去年春天叶文柏拿了一摞文件回家,说公司要变更法人,需要股东签字。我那天正忙着给子轩准备期中考试,随手就签了。
“能撤销吗?”
“可以,但需要走程序。你先别急,等我把所有文件都查清楚。”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看着疗养院门口那棵桂花树。
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沙沙响。
我想起母亲。她走那年我二十四岁,刚跟叶文柏结婚。她把股份留给我,说女人手里得有自己的东西。
我没当回事。
这些年我当全职太太,家里大小事都是叶文柏做主。他说公司的事你不用操心,我就真的没操心。
现在想想,是我自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那天晚上叶文柏回家了。他在玄关换鞋,子轩跑过去喊爸。他摸了摸子轩的头,问我晚上吃什么。
我说随便。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没什么,有点累。”
“那早点休息。”
他进了书房,关上门。我站在客厅里,听着书房里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
我走过去,耳朵贴在门上。
“……那边先别动,等方案过了再说……蔡梦琪那边你处理一下,别让她到处跑……”
蔡梦琪。
我退后两步,回到卧室,关上门。
坐在床边,我给郭静萱发了条微信:帮我查一下蔡梦琪的家庭情况,尤其是她母亲的健康状况。
她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上午,郭静萱把查到的资料发给我。
蔡梦琪,单亲家庭,母亲蔡明华,五十三岁,三年前确诊尿毒症,一直在做透析。
费用不低,每月至少一万。
蔡梦琪的工资,柏盛集团秘书岗,月薪八千。
不够。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小区楼下有个老太太在遛狗,狗跑两步停一下,老太太拽着绳子慢慢走。
三年前。蔡梦琪进柏盛是两年前。她妈三年前生病,她两年前进公司。
叶文柏以给她妈治病为条件,把她招进来,再把她变成自己的人。
这个逻辑,不用想也能串起来。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蔡梦琪的小区。这次我没在车里等,直接走到小区门口,跟保安说找三号楼1502的蔡梦琪。
保安打了个电话,过了几分钟,蔡梦琪下来了。
她看见是我,脸色变了一下,但没躲。
“你怎么又来了?”
“想跟你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
“你妈还好吗?”
她愣住。眼神里那层冷意裂开了一道缝。
“你查我?”
“叶文柏给你妈治病,条件是什么?”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怀孕,他让你打掉。你做了手术,他给你钱了吗?”
“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的事。但你要想清楚,他现在自身难保。董事会已经在查他了,空壳公司的事早晚会暴露。”
蔡梦琪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单元门的门框上。
“你威胁我?”
“我提醒你。你手里的东西,留在自己身上是护身符,交给别人就是证据。”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变了几变。
“你想要什么?”
“你手上有什么?”
她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从兜里摸出手机,翻了几下,举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段录音,文件名写着:20231005。
“十月五号,他让我签一份假合同,把一笔钱转到他指定的账户。我留了个心眼,录了音。”
“只有这一条?”
“还有别的。但我凭什么给你?”
“凭你妈还需要钱治病。”
她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风从小区门口灌进来,吹得她卫衣帽子往后翻,露出里面一截纱布。
我看见了,没说话。
“你走吧,”她说,“我想想。”
我转身走了。走到路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攥着手机,人缩成小小一团。
04
那天之后,蔡梦琪三天没动静。我没催她,等。
郭静萱那边查到了更多东西。叶文柏那家空壳公司,过去一年从柏盛集团拿了四个项目,名义是“市场推广服务”,合同金额加起来八百多万。
“这些合同谁签的字?”
“叶文柏自己。他是分管市场的副总裁,五百万以下的合同他可以直接签。”
“五百万以下?”
“四个项目分拆了,每个都不到五百万。”
我把这些信息整理成一份时间线,打印出来放在餐桌上,用红笔标注了几个关键节点。
蔡梦琪进公司的时间、空壳公司成立的时间、第一笔转账的时间、引产手术的时间。
全部串起来,是一条完整的线。
郭静萱说:“可以寄给董事会了。”
“再等等。”
“等什么?”
“等蔡梦琪。”
第四天下午,蔡梦琪给我发了条微信:明天上午十点,上次那个茶馆。
我回了个好。
第二天我提前十分钟到。蔡梦琪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杯柠檬水,没喝。
她看见我,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里面有三段录音。第一段是他让我签假合同,第二段是他跟我说公司账上的事,第三段……”
她停了一下。
“第三段是什么?”
“你自己听。”
我把U盘收起来,看着她。她脸色还是不好,但比前几天多了点精神。
“你妈那边怎么样了?”
“下个月手术,换肾。”
“钱够吗?”
她没回答,低下头。柠檬水杯子外壁凝了一层水珠,她用指甲一下一下抠着。
“叶文柏答应给你多少钱?”
“他说离婚以后娶我,给我一套房,再给我妈出手术费。”
“你信了?”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不信。但我没办法。”
“现在呢?”
“现在?”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没什么笑意,“现在我知道他完了。你寄举报信的事,他已经猜到了。”
“你怎么知道?”
“他前天给我打电话,让我把所有跟他有关的东西都销毁,还让我出国待一段时间。说他处理完事情就来找我。”
“你答应他了?”
“我答应了。但我没走。”
她拿起包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蒋雨薇,你比我狠。”
“我不是狠,我是没得选。”
她走了。我坐在茶馆里,把U盘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回到家,我把U盘插进电脑,戴上耳机,听完了三段录音。
前两段跟她说的一样,假合同、公司账目。第三段录音,我听了两遍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叶文柏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车里。
“……那个孩子的事你别再提了。我告诉你,当年蒋雨薇生的那个早就没了,现在的子轩是我从外地抱来的,跟她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你要是敢把这件事说出去,你妈那边我一分钱都不会再出……”
我摘下耳机,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录音条还在走,光标一闪一闪。
窗外天已经黑了,子轩在客厅看电视,动画片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
我坐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郭静萱打了电话。
“静萱,帮我查一件事。”
“你说。”
“2008年,我在哪家医院生的孩子,主刀医生叫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怀疑什么?”
“我不怀疑什么。我就是想知道。”
“好,我帮你查。”
挂了电话,我走到客厅,子轩扭头看我,说妈你眼睛怎么红了。
我说没事,电视看久了。
他哦了一声,又转回去看动画片。
我站在沙发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那个旋儿,跟叶文柏一模一样。
但血型对不上。
我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他歪头蹭了蹭我的手。
十二年了。不管他是谁的孩子,我养了他十二年。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证据整理好,引产报告、空壳公司流水、转账记录、三段录音的文字稿,分装进三个牛皮纸信封。
每个信封里都附了一封说明信,措辞克制,不带任何私人情绪,只陈述事实。
写完最后一个字,已经凌晨两点了。子轩和叶文柏都睡了,家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响。
我把三个信封摆在餐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我去睡觉了。
05
第二天早上,我送完子轩上学,给郭静萱打了电话,让她陪我去邮局。
她到的时候我已经在邮局门口等了。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三个信封,没多问,只说:“挂号信还是EMS?”
“挂号信。要有签收记录。”
“寄给谁?”
“一份给袁宏图,一份给监事会主席,一份给纪检部门。”
她点点头,陪我进去。填单子的时候我的手没抖,地址写得工工整整。
三封信,三个不同的收件人。邮局工作人员盖章,递回执,我收好。
出门的时候太阳挺大,照得人睁不开眼。郭静萱站在台阶上问我:“现在去哪?”
“回家。”
“回家干什么?”
“给叶文柏发条短信。”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回到家,我给叶文柏发了一条:今晚回家吃饭吗?子轩想你了。
他回得很快:尽量。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准备晚饭。冰箱里有排骨、有青菜,我拿出来解冻、洗切,一样一样做。
炖排骨的时候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心里平静得有点不正常。
下午四点,我去学校接子轩。他背着书包跑出来,说今天数学考了一百分。我说真棒,晚上给你做糖醋排骨。
他高兴得蹦了两下。
回到家他写作业,我继续做饭。六点半,菜都上桌了,叶文柏没回来。七点,还是没回来。
子轩问爸爸呢,我说他加班,我们先吃。
我们俩吃完,子轩去洗澡,我收拾碗筷。手机一直没响。
八点零三分,叶文柏的电话打进来了。
我接起来,那边声音很吵,像是在外面。
“你在哪?”
“在家。”
“你他妈干了什么?”
他声音很大,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怎么了?”
“董事会刚才给我打电话,让我明天停职配合调查。蒋雨薇,是不是你?”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少装。举报信是不是你寄的?”
“什么举报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挂了。
我把手机放桌上,继续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切。
八点半,门锁响了。叶文柏冲进来,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歪了,额头上全是汗。
他站在客厅中央,盯着我。
“是你。”
“你说什么?”
“举报信。蔡梦琪的引产报告。空壳公司的流水。全是你寄的。”
“你有证据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就在这个时候,他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接起来,听了几秒,整个人晃了一下。
手机从手里滑下去,啪地摔在地板上。
他瘫坐在地板上,嘴唇发白,牙齿打颤的声音我站在厨房门口都听得见。
“叶文柏,谁的电话?”
他没回答,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袁宏图……让我明天不用去公司了……”
“停职?”
“免职。”
他说完这两个字,整个人缩成一团,额头抵着茶几边缘,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心里没什么感觉。不痛快,也不难受。
就在这时候,茶几上他的手机又亮了。微信语音自动播放,蔡梦琪的声音,清清楚楚:“叶总,我手里的东西,够你老婆喝一壶的。”
叶文柏猛地抬头,伸手去够手机。我先他一步拿起来,对着语音条按住,回了一句:“蔡小姐,我是蒋雨薇,明天见。”
发完我把手机扔回茶几上。叶文柏坐在地上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了一句:“你到底想干什么?”
“吃水果。”
我把果盘从厨房端出来,放在茶几上,在他面前蹲下来。
“叶文柏,这十二年,你拿我当什么?”
他不说话。
“你拿我当傻子。但傻子也有醒的一天。”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反锁了门。门外传来他砸东西的声音,还有子轩被吵醒的哭声。
我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06
那天晚上叶文柏在客厅坐了一夜。我听见他在打电话,一个接一个,声音时大时小。
子轩被吵醒后我出去哄他,叶文柏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眼睛红得吓人。我没理他,把子轩哄睡又回了卧室。
第二天早上他还在客厅,西装皱得不成样子,手机屏幕碎了,茶几上的果盘翻在地上,苹果滚了一地。
我绕过他,去厨房给子轩做早饭。送完子轩回来,他已经走了。
上午十点,我到了跟蔡梦琪约好的律所。郭静萱也在,坐在会议桌一头,面前摆着录音笔和笔记本。
蔡梦琪比我到得早,穿了件黑色羽绒服,头发随便扎着。她面前放着一个旧录音笔,还有一个文件夹。
“坐。”郭静萱冲我点了点头。
我坐下来,看着蔡梦琪。她没看我,低头翻文件夹,抽出几张纸推过来。
“这是叶文柏让我签的假合同,一共四份,总金额八百三十万。钱转到他指定的账户,跟柏盛文化传媒没有关系。”
我一张一张看。合同上的甲方是柏盛集团,乙方是一家叫“鑫达咨询”的公司,法人代表我不认识。
“鑫达是谁的?”
“叶文柏表弟的。他表弟挂名,实际控制人是他自己。”
郭静萱在旁边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录音呢?”我问。
蔡梦琪拿起那支旧录音笔,按下播放键。叶文柏的声音传出来,就是那天我在电脑上听过的第三段。
“……当年蒋雨薇生的那个早就没了,现在的子轩是我从外地抱来的……”
郭静萱的笔停了。她抬头看我,我没动。
录音放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这段录音,我要原件。”我说。
“可以。但有个条件。”
蔡梦琪把录音笔攥在手里,指节有点发白。
“我妈下个月手术,手术费还差十二万。叶文柏答应给的钱一分没到,我手里没别的了。”
“我给你十五万。录音笔归我,你再写一份情况说明,签字按手印。”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你不恨我?”
“我恨你什么?恨你被他骗,还是恨你怀了他的孩子又打掉?”
她低下头,没说话。
“蔡梦琪,你今年二十六。以后的日子还长。这十五万你拿去给你妈治病,然后离开这个城市,重新开始。”
她眼圈红了,嘴唇抖了几下,到底没哭出来。
“蒋姐,”她第一次这么叫我,“第三段录音你听完了吗?”
“听完了。”
“那子轩的事……”
“那是我的事。”
她点点头,把录音笔推过来,又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已经写好了情况说明,签了名,按了手印。
郭静萱接过去看了一遍,冲我点头。
我把准备好的信封推过去,里面是十五万的现金支票。蔡梦琪收起来,站起来,朝我鞠了一躬。
“对不起。”
她转身走了。会议室的门关上,郭静萱靠回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你还好吗?”
“还好。”
“子轩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告诉他。等他大一点再说。”
“叶文柏那边呢?”
“离婚。”
从律所出来,太阳很烈。我站在路边,把录音笔和文件夹装进包里,拉好拉链。
手机响了,是袁宏图。
“雨薇,董事会今天上午开了紧急会议。叶文柏的副总裁职务已经免了,审计组下午进驻。你那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袁叔叔,谢谢您。我这边都准备好了。”
“你爸知道了吗?”
“还没跟他说。”
“找个时间告诉他吧。老蒋心脏不好,你别让他从别人嘴里听到。”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拦了辆车,去疗养院。
父亲在院子里下棋,对手是隔壁病房的老头。他看见我来,把棋盘一推,说不下了,闺女来了。
我坐在他旁边,不知道从哪开口。
“爸,叶文柏被免职了。”
他手里的棋子掉在石桌上,啪嗒一声。
“他利用公司空壳公司转移资金,还有别的事。我寄了举报信给董事会。”
父亲看着我,眼神从震惊慢慢变成别的什么。他没问我为什么,也没骂叶文柏。
他只是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你妈留给你的股份,还在吧?”
“在。”
“那就好。”
他站起来,慢慢往病房走。走了两步回头看我。
“雨薇,你做得对。”
07
父亲回病房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桂花树还是那棵桂花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脚印卡的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
2008年7月19日。子轩的出生证明上写着10月22日。中间差了三个月零三天。
如果这张卡是子轩的,那他真正的出生日期是7月19日。10月22日是我剖腹产那天,叶文柏从外面抱了一个孩子回来,说是我的。
那我的孩子呢。
我把照片翻过去扣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坐了很久。
从疗养院出来,我给郭静萱打了电话。
“查到了吗?”
“查到了。2008年10月22日,你在市妇幼保健院做的剖腹产手术。主刀医生叫宋宏志,现在还在那家医院。”
“孩子呢?”
“档案上写着新生儿存活,体重3.2千克,Apgar评分9分。但有一页护理记录被撕掉了,我在档案室翻了半天,没找到原件。”
“撕掉了?”
“对。剩下的记录里,母亲血型写的是O型,但有一处涂改痕迹。我找人做了技术复原,底下原本写的是AB型。”
AB型。我是O型,叶文柏是A型。
O型和A型,生不出B型。这是铁律。
“静萱,帮我约一下宋宏志。”
“你要干什么?”
“我要问他,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下午,我在医院附近的咖啡馆见到了宋宏志。他已经退休了,头发花白,但精神还不错。
我自我介绍说是当年他的病人,2008年10月22日剖腹产。
他想了一会儿,说有印象。
“那天晚上急诊转来的,情况挺急的,你丈夫签的字。”
“我丈夫?他签了什么?”
“手术同意书。当时你情况不太好,胎心不稳,需要紧急剖腹。你丈夫来了以后签了字,手术很顺利。”
“孩子抱出来的时候哭声响亮,评分很好。后来护士抱去洗澡,再抱回来就交给你了。”
“再抱回来?”
宋宏志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脸色不太对。
“你问这个干什么?”
“宋医生,当年有没有可能孩子被换过?”
他放下咖啡杯,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把那张脚印卡的照片递过去。他看了很久,眉头皱起来。
“这个脚印卡……是新生儿出生时印的。日期是7月19日。”
“对。”
“你手术是10月22日。这张卡不可能是你的孩子。”
“那我的孩子呢?”
宋宏志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又看了看照片。
“我记得那天晚上,产房还有一个产妇,是急诊送来的,早产。孩子生下来就送进了保温箱。后来那个产妇转院了,孩子也跟着转走了。”
“那个产妇叫什么?”
“我不记得了。档案室应该有记录。”
从咖啡馆出来,我给郭静萱打了电话,让她查2008年7月19日在市妇幼保健院出生的婴儿记录。
两个小时后她回过来,声音不太对。
“雨薇,查到了。2008年7月19日,一个叫蔡明华的女人在市妇幼保健院早产生下一个男婴。三天后,母子一起转院,转院记录写的是‘家属要求转至上级医院’。”
“蔡明华?”
“蔡梦琪的母亲。”
我站在路边,手里的手机差点滑下去。
蔡明华。蔡梦琪的妈妈。
2008年7月19日,蔡明华早产生下一个男婴。三天后转院。
那个男婴,就是子轩。
蔡梦琪的弟弟。或者,蔡梦琪的什么亲戚。
我蹲在路边,脑袋里嗡嗡响。车流从身边过去,一辆接一辆,声音都变得很远。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站起来,拦了辆车回家。
子轩已经放学了,在客厅写作业。他看见我回来,抬头喊了声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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