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嫁前三天,我爸把阿杰家送来的彩礼从樟木柜里捧出来,红布一掀,码在堂屋的方桌上,当着我三叔的面说,这钱不能跟着阿珍走。
连我在内,家里十三兄妹,八个男娃五个女娃,我最大,二十二,最小的弟弟两岁半。相关部门帮扶盖的两层平房,四间房四张床,有两张床一到夜里要挤六个人,翻个身都得先喊一声。
这本账我心里有数。我爸四十九,我妈四十二,她嫁过来那年就生了我。十年前我爸在外省工地摔伤了腰腿,医药费花空了家底,还欠下账,这几年才还得只剩八千多。
他回村种田,早稻十亩,晚稻二十多亩,一年补贴三千五百块,摊到十三张嘴上,一人一年不到三百。二弟在市里读职校,住校;弟妹们到年龄他都送去学校,书他从来不省,可住宿、伙食、本子笔,一样一样都是钱。
彩礼桌上,我爸的算盘打得明白:留五万,先添两张床架,再交弟妹的学杂费,剩下的压箱底应急。他说人多热闹,床不够就添床。
我说,阿杰跟我交过底,这六万六里有两万是他叔借的,我过门就背着账,你再留五万,叫我拿什么进门?我爸把烟头一按:长女帮弟妹,天经地义。
我妈抬头想说什么,他摆摆手,说跟她没关系,灶上还等着人。三叔打圆场,说你爸拉扯十三张嘴不容易。里屋阿秀抱着小弟哄睡,眼圈发青——她每周末从镇上回家,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我妈一直低着头,手腕上的膏药边翘了起来,我头一回看清,那块膏药有那么大。
当天夜里,我跟阿秀和两个妹妹挤一张床,小弟夜里爱哭,轮着抱。妈进来坐到床沿,声音压得很低:两个月没来了,怕是又有了。
她说这事千万别告诉你爸,他这几天正高兴。她的手摊在膝盖上,指节比我的粗出一圈。我十二岁起就会给弟妹冲米粉、洗尿布,自己的书也是这么带没的,初中念完就回了家。
那晚我睁眼到后半夜,越想越明白:我要是一心只顾出嫁,下一个顶上来带娃的,还是妈和阿秀。
第二天一早,我借口去镇上扯嫁妆布,把妈带出了门,三里地走到乡卫生室。路上她话很少,排队时反复交代别告诉你爸,两只手把衣角捻来捻去。
温医生问了几句,让她进里间检查,我守在门外,听见她隔着帘子还在小声解释,说自己干得了活,不是偷懒。
结果出来,不是有喜,是累出来的闭经,身子亏空。妈先松了一口气,眼泪跟着就下来了。她靠着白墙跟我说了实话:小弟也不是她盼来的,三年前秋收完,你爸多喝了两盅,说有了就生下来,养到七岁能放牛,她没拦住,也不敢拦。
村里人只夸他有福气,没人问过她身子受不受得住,还背后讲过她不肯生;这种事在我们那样的人家从来没摊开来讲过,她连“不想再生”四个字,那天都是头一回说出口。
她说你爸不是坏人,给娃冲米粉比谁都仔细,可这桩事上,他从来没问过她一句。温医生在旁边听了两句,说往后有能管好几年的法子,但得本人想清楚、本人愿意才作数。走出卫生室,妈又拉住我:这话,别让你爸知道。
回村的路上我一路算账。彩礼的事与其过了门再让人说三道四,不如出门前摆到桌面上讲清。家里最后两亩晚稻,说好赶在我过门前收完,阿杰跟他师傅告了假,提前一天骑车来帮工。我心里那点底气,一半也是他给的。
那天割稻、脱粒、往晒场扛谷,阿杰抢着扛大包,我爸不肯歇,第三趟走上坡,腰一下直不起来,蹲在田埂上半天,汗把后颈打湿。阿杰把剩下的谷包一包一包全接了过去,我送水过去,我爸还嘴硬,说老毛病,揉揉就好。
夜里院子里摆开一大桌,弟妹们端着碗挤挤挨挨。我爸喝了两盅,又讲起他那套:人多热闹,干活回来看见一院子娃喊爸,一天的乏都散了;等我老了,一人端一碗饭轮着喊我爸,几风光。
我把筷子放下,一条一条讲:彩礼对半分,留家的一半我认;可你得陪妈去卫生室,把往后的事定下来;阿秀不许停学回来带娃;我出嫁后只固定帮阿秀到初中毕业,再往上得她自己考出来,我们搭把手可以,兜底不行,其余弟妹我顾不过来,也不会月月往回寄钱。
我爸把筷子拍在桌上,说女儿家没过门,倒管起老子来了。我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不想阿秀走我的路。他眼睛红了:我摔断腰那年,这一大家子谁养过来的?
我不是不晓得难,我是想着娃多,总有一个有出息,这个家往后就活了。我妈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我也没想再生了。满桌一下子静了,弟妹们端着碗看我爸。
三叔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说,话讲到这份上,也是为这个家好。我爸起身出去,蹲在晒场边上抽烟。阿杰没帮腔,也没劝,只起身给我爸的茶续上,说:叔,明年收稻我还来帮一天,后年也来。
第二天一早,我爸把我叫到门口,说你陪你妈再去一趟卫生室。他自己也跟去了,到了门口却不进去,蹲在墙根晒太阳。温医生讲了几种能管好些年的法子,讲明得本人点头。
妈问哪种不耽误下地、不耽误抱娃,挑了一种,自己在单子上签名。她认字不多,名字写得很慢,签完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像做完了件大事,当天就在那间小诊室里把事办了。
出来时我爸站起来,没提昨晚的事,把带来的水递给妈,只问温医生一句:对她身子有没有妨害?温医生说选合适的就不碍事,回去别让她挑重担。走到半路,我爸开了口:秀的住宿钱,我去米厂问问,有没有夜里的零活。
初六我出的门。婚礼办得从简,八桌,菜是族里帮厨的。彩礼当着三叔和媒人的面对半分:三万三跟我去新家,三万三留家,言明先交阿秀下学期的住宿伙食一千二,再交三个弟妹的学杂费,添两张新床架,剩下的给妈调身子。
我爸一条一条应下来,没再提要我月月寄钱的话。出门上车前,妈往我兜里塞了个手帕包,里头两百块,说是给我路上买水喝。那两百块我没舍得花。
婚后第三天回门,阿杰开铺里那辆旧货卡,捎了两张新床架。床架抬进堂屋,弟妹们围着摸,当晚一张床从睡六个变成睡四个,还是挤,小弟照旧睡在我原先的床头。
阿秀的住宿费交上了,她把新床上的凉席铺好,说她那床往后能少睡一个人了。周日下午她自己背包回镇上,走到晒场边回头朝我笑了一下。
我爸接了米厂的零活,夜里看机器,白天扫谷,腰上照旧贴着膏药,一晚三十块;他那八千多块的账,说慢慢还,一句没往彩礼上扯。
那晚我帮妈收拾灶屋,我爸给小弟冲了半瓶奶粉,抱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拍,拍着拍着说:不能再生了。再生,是作践你们妈,也是哄我自己。
停了停他又说,你们别只当我图热闹,一院子娃喊爸,我心里是踏实的;可这十来年,你们的妈睡过几个整觉,我心里有数。妈在灶边没接话,手里的碗,擦得很慢很慢。
回门第二天早上阿杰来接我。妈拎出一袋新碾的米,硬放进车斗,手腕上还贴着膏药,人比先前有精神,头两天去卫生室复了诊,温医生说养养就好。
临走我跟阿秀讲定,每月一百五,这个月起,寄到她初中毕业;又跟阿杰商量,他叔那两万,年底先还五千,剩下的慢慢结。车出村口,我爸背着小弟站在平房门口,朝我们扬了扬手,没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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