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拎着两瓶酒,站在傅家老楼下。
楼道灯一闪一闪,傅曼易攥着我袖口,小声说她爸脾气不好,这是最后一次。
我抬头看了看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隐约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酒瓶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凉得我手心发紧。
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半个身子,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里的酒上停了停。
那一眼,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01
省里的调令是周一下午到的。
罗越泽把文件递给我时,特意把密封条又检查了一遍。
他说许组长,这摊子事不小,全省十几个市的项目资料都得过一遍。
我点点头,把文件塞进公文包,拉链拉到底。
这事不能对外说,纪律就贴在墙上,谁也不能碰。
傅曼易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刚从省厅开完碰头会。
她问我晚上回不回去吃饭,声音听着有点闷。
我说回,她又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许开宇,我爸让你周末去家里坐坐。”这话她说得很轻,像怕被谁听见似的。
我把车停在路边,车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
她接着说:“就吃个饭,你别多想。”我嗯了一声,没多问。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
交往两年,她从来没主动提过让我上门。
每次说起她爸,她都含糊带过,像有什么东西挡在中间,搬不开也绕不过。
周五晚上我加班整理会议材料,傅曼易又发来消息。
她说她爸这周心情还行,让我别买太贵的东西,两瓶酒就行。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我知道她夹在中间难受,可她越是这样小心翼翼,我心里越不踏实。
周六上午,罗越泽来办公室取材料,顺嘴提了一句:“许组长,下周全省专项会议,傅定国副局长的名字在参会名单里。”我翻名单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看。
罗越泽没注意我的反应,自顾自说市局那边报上来的项目资料有点乱,有几份签办单的日期对不上。
我说先收着,会上再说。
出门前,我把那份名单折好放进公文包夹层。
两瓶酒是在小区门口烟酒行买的,老板说这牌子送长辈不会出错。
我拎着酒往地铁站走,路过一家水果摊,又折回去买了点橘子。
傅曼易说她爸喜欢饭后吃点水果。
地铁上人不多,我靠着门边的扶手,脑子里反复过着她昨晚说的话。
她说她爸这些年脾气越来越怪,在单位里跟谁都较劲,回家就摔东西。
她妈不敢劝,一劝就被骂。
她让我千万别跟她爸顶嘴,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当时没接话,现在想想,她大概早就预料到了什么。
到傅家楼下是下午四点半。
傅曼易已经在单元门口等我,穿了件米色的针织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她接过我手里的橘子,看了看我的脸,欲言又止。
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爸在客厅,你进去叫人。”
楼道里飘着一股油烟味,三楼东户的门半掩着。
我听见里面电视开着,在放新闻。
傅曼易推开门,侧身让我先进。
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端着茶杯。
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滑到脚上,又滑回来。
那眼神,像在掂量一件东西的分量。
02
傅定国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
我把酒放在茶几边上,叫了声傅叔。
他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问我在哪个单位。
我说市交通局,刚调去省里帮忙。
他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声音脆响。
“省里哪个部门?”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傅曼易从厨房端了盘水果出来,插话说先吃饭吧,菜都凉了。
傅定国没理她,盯着我等回答。
我说省交通领域专项督查组。
他眉头动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什么。
这时门铃响了,蒋雪莲去开门,进来的是郑良。
傅定国站起来迎了两步,脸上的表情明显松了松。
郑良手里提着一盒茶叶,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傅定国介绍说是曼易的朋友。
郑良冲我点点头,目光在我身上多停了两秒。
他和傅定国进了书房,门没关严,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
我听见郑良说“省里这次来的人不好说话”,傅定国压着嗓子问“姓什么”,郑良说“只知道姓许,年轻,省里下来的”。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有点烫。
傅曼易从厨房出来,坐到我旁边,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她小声说郑良是她爸的老同事,经常来家里坐。
我点点头,没多问。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郑良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冲傅定国使了个眼色就走了。
傅定国从书房出来,手里捏着手机,在客厅来回踱了两趟。
蒋雪莲摆好碗筷,招呼大家入座。
傅定国在主位坐下,拿起酒瓶看了看标签,放在一边,说先吃饭。
桌上摆了六个菜,蒋雪莲手艺不错,红烧肉炖得软烂,青菜也炒得碧绿。
可这顿饭吃得人后背发紧。
傅定国夹了一筷子菜,问我家里几口人。
我说父母都在老家,父亲退休前是中学老师,母亲在社区医院上班。
他哦了一声,又问房子买在哪。
我说还没买,正在看。
他把筷子放下,身子往后一靠,说现在年轻人压力大,没房子结婚可不行。
蒋雪莲在旁边打圆场,说先吃饭先吃饭。
傅曼易给我碗里夹了块肉,低着头不说话。
傅定国又问我收入怎么样,我说够用。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像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他说够用可不行,曼易从小没吃过苦,跟着你不能委屈。
这话说得不重,可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颗一颗往人心里砸。
03
傅定国喝了两杯酒,脸泛红,话也多了起来。
他放下酒杯,筷子往桌上一搁,问我知不知道曼易有个表姐嫁到了省城。
我说听她提过。
他点点头,说表姐夫在省里某部门当处长,年纪轻轻就提了正处。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的笑。
我没接话,低头吃菜。
他又说:“年轻人要有上进心,光靠技术吃饭不行,还得有人脉。”傅曼易忽然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桌上安静了,连蒋雪莲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傅曼易盯着她爸,说:“爸,你说这些干什么?”傅定国脸色一沉,说我跟小许聊天,你插什么嘴。
傅曼易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她说:“你从进门就开始阴阳怪气,人家拎着东西来看你,你连个好脸都不给。”傅定国也站起来,手指着她说:“你懂什么,我这是为你好。”蒋雪莲赶紧起身拉架,被傅定国一把甩开。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说傅叔,今天打扰了,我先回去。
傅定国转头看着我,冷笑一声:“怎么,说两句就走,这点承受能力还想娶我女儿?”傅曼易眼圈红了,拽住我的胳膊。
我拍了拍她的手,对傅定国说:“傅叔,我尊重您是长辈,但曼易不是货物,不用拿来比来比去。”
这话说完,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针声。
傅定国盯着我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拿起外套往门口走,傅曼易跟了出来。
蒋雪莲在身后喊了一声,被傅定国喝住。
门在身后关上,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惨白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
傅曼易追到楼下,拽住我的袖子。
她眼眶里转着泪,声音发颤:“许开宇,你别这样。”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一吹,她缩了缩肩膀。
我说曼易,我忍了,你爸那些话我一句没还嘴。
可我不能让你夹在中间一直受气。
她松开手,擦了把眼睛,忽然问我:“你调去省里,到底做什么工作?”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纪律摆在那,我不能说。
她等了几秒,苦笑了一下:“行,你也有不能说的。”她转身往回走,走到单元门口又停住,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我爸明天要去省里开会。”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上了楼,三楼的灯亮起来又暗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罗越泽发来的会议流程确认。
我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揣进口袋。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哗哗响。
我往地铁站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傅定国指着我冷笑的那张脸。
04
周日一早我就到了省厅。
罗越泽已经把参会名单和会议材料摆在桌上,第一排第三个名字就是傅定国。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把材料翻到下一页。
罗越泽在旁边说,市局报上来的项目材料里有三份签办单日期有问题,经办人一栏签的是郑良,审批栏是傅定国。
我把那三份材料单独抽出来,夹进一个空白文件夹。
罗越泽问要不要提前跟市局沟通,我说不用,会上统一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上午十点,傅曼易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昨天对不起。”我看了很久,回了句“没事,你爸也是为你好”。
发完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轻飘。
中午在食堂吃饭,吴德祥老领导打来电话。
他退休后一直在省里做顾问,说话还是中气十足。
他问我督查工作准备得怎么样,我说刚开始。
他停了一下,说:“开宇,这次全省都在看着你,规矩要守,分寸也要有。”我明白他的意思,应了声好。
挂电话前,他又补了一句:“听说市局那边有人递话想见你,你看着办。”
下午傅定国在家写发言稿。
这些是我后来从傅曼易那里知道的。
他坐在书房里,把发言稿改了又改,开场白写了三版。
他给郑良打电话,问督查组组长到底什么来头。
郑良说只打听到姓许,三十来岁,省里直接派下来的,不参加任何饭局。
傅定国在电话里骂了一句,说省里尽搞突然袭击。
傅曼易说,她爸那天晚上几乎没睡。
书房灯亮到半夜,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她妈起来倒水,看见他对着发言稿发呆,问了一句,被他吼了出去。
她站在房门外,听见里面椅子挪来挪去的声音,一直响到凌晨。
周一早上七点半,我在省厅大楼前下车。
天阴着,风里带着深秋的凉意。
罗越泽在门口等我,说参会人员已经开始签到了。
我整了整衣领,往电梯走。
走廊尽头的大会议室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一排排座位名牌摆得整整齐齐。
我路过签到台时扫了一眼,傅定国的名字后面已经打了勾。
他到了,比大多数人都早。
我走进休息室,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单独抽出来的文件夹,放在桌上。
罗越泽端了杯热水进来,说傅副局长在外面跟人聊天,看着挺放松。
我喝了口水,没说话。
05
九点整,会议开始。
我走上主席台正中位置坐下,面前摆着话筒和名牌。
台下坐了将近两百人,全省交通系统的头头脑脑基本到齐了。
灯光打过来,我看不清最后一排,但第三排中间那个位置,坐的是傅定国。
他正侧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脸上挂着笑。
主持人介绍参会领导,念到我的名字时,我站起来微微欠身。
台下一片掌声,我坐下来,目光扫过全场。
傅定国的手停在半空,掌声还在响,他的笑容却僵在脸上。
他盯着我看,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旁边的人碰了碰他胳膊,他才把手放下来。
我开始讲话,先通报督查背景和重点任务。
说到第三部分时,我提到市局项目资料需要备查,点了几个具体项目。
傅定国的头低了下去,手在桌下攥着什么东西。
我继续往下讲,声音平稳,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会场里安静得只剩我的声音和翻材料的沙沙声。
中场休息时,我起身去休息室。
路过第三排,傅定国正弯腰捡地上的文件袋。
他捡了两次才捡起来,手指在抖。
旁边有人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我走过他身边,脚步没停。
罗越泽跟在我后面,小声说市局那边有人递条子想约您吃饭。
我说都推掉。
休息室里,我站在窗前喝水。
楼下院子里的银杏树黄透了,风一吹,叶子铺了一地。
门被推开,罗越泽进来说傅副局长在外面走廊,想见您。
我放下杯子,说让他进来。
傅定国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他站在门口,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叫了声许组长。
我点点头,说傅副局长有事吗。
他张了张嘴,眼睛在我脸上转了两圈,像在确认什么。
最后他说:“许组长年轻有为,昨晚的事是我不对,您别往心里去。”我看着他,想起昨晚他指着我冷笑的样子,想起傅曼易在楼下红着眼眶的样子。
我说傅副局长,今天是工作会议,私事会后再说。
他脸色变了变,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接着说:“市局的项目资料,请按督查要求准备,三天内报上来。”他连声说好,退了两步,又停住,像是还想说什么。
罗越泽进来提醒下半场会议要开始了。
傅定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慌张,有懊悔,还有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下半场会议继续。
我通报了督查的具体时间安排和资料清单。
念到市局需提交材料明细时,傅定国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纸上划来划去,一个字也没写。
散会时人群往外涌,他坐在位置上没动,直到人都走光了,才慢慢站起来。
我收拾材料的时候,看见他一个人从侧门出去了,背影佝偻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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