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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傍晚,张桂芳提着一袋青菜回到过渡房,钥匙插进锁孔,门却一下推开了。

屋里没有烟味,也没有我那双沾油的工作鞋。窗台上的灰被人擦过,床单叠得方方正正,像旅馆退房后的样子。

她先喊了我一声,没人答。又去厨房看,锅里还放着前晚没吃完的半碗面,已经结了层硬皮。

衣柜里少了一排衣服,抽屉空了两格。我的证件夹、维修工具,还有那本边角卷起的旧账本,都不见了。

桌上只剩一张水电缴费单。原本写着我的名字,后来被划掉,旁边换成了房东的姓名。

张桂芳站在桌边,盯着那道黑印看了很久,转身跑去问房东。

房东说,租约前几天已经改了,承租人换成了她。家庭水电和燃气的代缴,也从我的名下撤掉。

她听完,脸色沉了下来,掏出手机给我打电话。

第一次,停机。

第二次,还是停机。

她骂我装腔作势,说五万块钱而已,至于闹成这样吗。骂到后来,声音开始发虚。

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一格格往下排。十次,二十次,四十次。她换着号码打,最后连李浩的手机也拿过来试。

没有回音。

到凌晨,她已经拨了八十次。每次传来的,都是机械的停机提示。

她把手机摔在床上,过了一会儿又捡起来,翻看我留下的东西。

衣服没带全,药盒也没带走。可证件夹和工具箱同时消失,不像临时出门,更不像赌气去住几天。

她坐到床沿,手里攥着那张五万元的转账截图,屏幕亮了又暗。

四天前,她说我爱计较,说家里人有难不能袖手旁观。

那时我只看了一眼,没有争,也没有问。

现在屋里只剩她一个人,连吵架的人都找不到了。

01

四天前,拆迁过渡房外下着细雨。

县里的老街拆了一半,路边堆着砖头和碎瓦。我们住的这套房不大,墙皮受潮后起了泡,窗户关不严,风一吹,玻璃就轻轻响。

我下班回来时,张桂芳正坐在床边数钱。

她五十岁,在超市做财务员,算账很快。几张刚领到的补款单据,被她压在膝盖上,手边放着一部旧手机。

“又补了五万。”她说。

我把外套挂到门后,先去洗手。维修车上的黄油沾在掌纹里,洗了两遍,水池边还留着黑色的细沫。

“这次是哪一项?”我问。

“临时安置补贴,补发的。”

她把单据往身后收了收,动作不大,却让我看见了抬头上的金额。

我擦干手,坐在折叠桌旁。桌面中间有道裂缝,吃饭时汤汁总往里面流,擦起来很费劲。

张桂芳低头摆弄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

李建军。

我和他是亲兄弟,他比我小四岁,自己开着一家汽修店。店在县城东边,招牌上的红漆掉了一半,平常生意不算好。

手机响了一声,转账页面很快弹出来。

五万元。

收款人那一栏,写着李建军。

我没有说话。

张桂芳抬头看我,像是在等一句责问。等了几秒,见我只拿起桌上的茶杯,她才松了口气。

“他店里要进一批配件,货款差一点。”

“差多少?”

“就差这些。”

“店里的账呢?”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语气也跟着硬起来。

“你问那么细干什么,都是一家人。”

雨点打在玻璃上,密密麻麻。我看见她的拇指在手机壳边缘来回摩挲,那是她心里没底时的小动作。

“钱是咱们的。”我说。

“拆迁款也有我的份。”

“我没说没有。”

“那你这个样子是什么意思?”

她把单据拍在桌上,声音不高,屋子却一下显得更窄。床边的塑料盆被震得转了半圈,里面几只没洗的袜子露在水面上。

我看了看那五万,又看她。

二十七年夫妻,很多话不用说。她知道我不喜欢把钱往外拿,我也知道她只要认定是家里人的事,谁劝都不容易改。

类似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几次。

有一次是店里换压缩机,她说只借两千。后来我在家庭账户里看到三千八,问起来,她说多出来的是运费。

还有一次,李建军的车撞坏了后保险杠,张桂芳从存款里取了一万。她回来时只说买菜花多了,剩下的钱过几天就补回去。

钱没补回来,事情也没再提。

我那时候在外地修设备,连续干了十七天。每天晚上回到宿舍,衣服上的铁屑往地上一抖,脚边就亮一圈。

张桂芳给我发消息,说家里她会安排,让我别操心。我看见了,通常只回一个字,嗯。

后来她见我不追问,便越来越顺手。

她不是一下子变成这样。每一笔都不大,每次都有理由。水费、电费、儿子买房时的首付,家里老人看病,弟弟店里周转。

事情堆在一起,像窗台上的灰。每天擦一点,擦到后来,谁也说不清最初是哪天没擦干净。

张桂芳重新拿起手机,按下确认。

我看着页面上的进度圈转完,转账成功四个字停在屏幕上。

“他一会儿就能收到。”她说。

我问:“跟他说了吗?”

“说什么?”

“这是拆迁补款。”

她皱了皱眉。

“用得着交代吗?”

我没有接话。她把手机装进围裙口袋,起身去厨房热饭。

锅盖被她揭开,里面的米饭已经凉透。她打开煤气,蓝色火苗舔着锅底,房间里很快有了油烟味。

我坐在桌边,点开银行通知。

那条转账记录还在。

收款人,李建军。金额,五万元。时间,下午五点四十六分。

我拿起手机,把页面拍了下来。

张桂芳在厨房问:“你拍这个做什么?”

“留个记录。”

“你还怕我赖账?”

“不是。”

“那就删了。”

我把手机扣在掌心,没有删。

她端菜出来时,发现我还坐在原处,脸色变了变。随后又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把一碗炖白菜放到我面前。

我低头吃饭。白菜里放了不少醋,酸味冲到鼻子里,咽下去后喉咙发紧。

张桂芳夹了一块肉到我碗里。

“别摆脸色,明天我把收据给你看。”

我嗯了一声。

她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复,继续说弟弟最近不容易,汽修店房租涨了,两个工人要发工资,供货商又催得急。

这些话我听过很多遍,每一遍都差不多,只是金额不同。

我问她:“李建军知道这是补款吗?”

她筷子停了一下。

“他知道。”

“知道多少?”

“该知道的都知道。”

她说完就低头扒饭,不再看我。

窗外有辆三轮车经过,车斗里的铁片相互撞着,声音拖得很长。过渡房的墙薄,隔壁孩子在背课文,一句接一句,背错了就重来。

我把那张转账记录存进相册,改了个不显眼的名字。

晚饭后,张桂芳去洗碗。我打开衣柜,数了数自己的工作服,又把床底的工具包往里推了推。

工具还在,扳手、套筒、测电笔,一样不少。

我坐回桌前,拿起那本旧账本,翻到中间。上面记着家里这些年的杂项开支,字迹有我的,也有她的。

几页之后,很多数字被铅笔轻轻划过,旁边没有说明。

我看了一会儿,把账本合上。

那天晚上,张桂芳睡得很快。她翻身时,床板发出咯吱一声,手臂搭过来,碰到了我的胳膊。

我没有躲,只把手机屏幕按灭。

那五万元已经离开了账户。关于它,我能做的只剩下记住。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县里的银行办事。

拆迁补款分了几次到账,账户上的数字原本比我们估算的多。张桂芳说,扣掉过渡房开支和一些杂费,剩下的够两个人养老。

这个说法我一直信着。

银行大厅里人不少,取号机旁站着几个提着塑料袋的老人。空调风从头顶吹下来,带着一股纸张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轮到我时,柜员让我出示身份证。

我把卡和证件递过去,说想打印近几年的流水。

“全部吗?”

“先打家庭主账户。”

她敲了几下键盘,问我要打印哪一段。我想了想,说从拆迁补款第一次到账开始。

机器在柜台后面响起来,纸张一张张吐出。柜员整理好,用回形针别在一起。

我拿到手,先看余额。

比我记得的少了很多。

不是少五万。那笔转账只是最上面的一行,往下翻,还有好几页金额不大的支出。

两千,三千,八百,一千五。

收款人有时是个人,有时只有一串账户尾号。备注写得很简单,配件、房租、买药、周转。

我把纸摊在银行外面的长椅上,一行行核对。

有些我记得,有些完全没印象。

最早的一笔在三年前,金额一千二,备注只有两个字,急用。隔了不到一个月,又转出六千,备注改成了店里。

张桂芳从没提过。

我给她打电话。响了几声,她接起来,背景里有收银机的提示音。

“怎么了?”

“主账户上的钱,你记得还有多少吗?”

“不是跟你说过吗,够养老。”

“我问具体数字。”

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我在银行,看到账户余额不对。”

“怎么不对?买东西不要钱,过渡房不要钱?”

“这些我都知道。”

“知道你还问。”

她的声音压低了,像旁边有人。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晚上回去再说,我上班呢。”

电话挂得很快。

我把流水重新收好,没回单位,直接去了附近的复印店。

老板娘正在给人装订材料,见我只复印几页,便把机器让出来。

“身份证要不要一起复印?”

我说不用,只复印流水。

纸张送进机器时,灯光从边缘扫过去,黑色数字一遍遍落在白纸上。原件被我放进文件袋,复印件则分开装。

老板娘看见我翻得仔细,随口问:“家里办什么事?”

“对账。”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

回到维修站,师傅正在拆一台旧挖掘机的液压泵。我换上工作服,手上刚沾到油,手机又响了。

是李建军。

我接起来,他那边很吵,像有气泵在工作。

“哥,昨天那钱收到了。”

“嗯。”

“嫂子说是你们拆迁补的。”

我拿着扳手,没立刻说话。

他听见这边的金属声,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在忙。店里这阵子确实有点周转不开,过段时间缓过来,我再想办法。”

“你打算怎么还?”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先把店撑住再说。”

“什么时候能还?”

“哥,都是一家人,别卡得这么死。”

我低头看着拆开的泵体,里面积着黑红色的旧油。手指在螺纹处摸了一下,砂粒硌得生疼。

“我只是问时间。”

“真说不上来。等有钱了,我肯定不会赖。”

后面有人喊他,他匆匆说了句先忙,电话便断了。

我把扳手放回工具台,继续拆螺丝。机器老了,螺纹咬得很紧,拧动时手腕一阵阵发酸。

中午吃饭,我没有去食堂,坐在维修站门口啃了两个包子。

复印件摊在膝盖上,油渍从纸袋底部慢慢渗出来。我用纸巾挡住,又拿笔在几笔转账旁边画了小圈。

这些钱数额不大,却像被人从袋底一点点抠走的沙子。等发现时,手里已经空了一层。

下午下班前,我又看了一遍余额。

拆迁后到账的总数,我记得大约三十多万。现在账户里只剩十几万,和张桂芳说的数目差得不近。

我不想先下结论。

也许还有装修、电器、押金,或者是我漏记了。家里的开支向来由她管,我只是偶尔看一眼余额。

可那些没有说明的转账,太多了。

晚上回到过渡房,张桂芳正在择豆角。她换下了超市的制服,围裙上沾着一点酱油。

我把复印件放到桌上,没有立刻问她。

她瞥见纸张,手上的动作慢下来。

“你去查账了?”

“我去打印了流水。”

“查我?”

“查咱们家。”

她把豆角掰成小段,落进塑料盆,水面漂着几片碎叶。

我翻开第一页,指着一笔三千元的记录。

“这个是什么?”

“买东西。”

“买什么?”

“日常开支。”

“哪种日常开支?”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现在问得这么细,家里以后还过不过了?”

我把纸往她那边推了推。

“这里没有备注,只有账户尾号。”

“有些是现金周转,记不清了。”

“那这笔六千呢?”

“建军店里缺货款,我不是跟你说过吗?”

“什么时候说的?”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我继续往下看,纸页边角被空调风吹得翘起来。那些数字并不大,每笔都不足以单独引起争吵,可加在一起,已经超过我们平常两年的生活费。

“为什么不记清楚?”我问。

“你整天在外面修机器,家里的事不都得有人管?”

“管钱不是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她把盆重重放到水池里,水花溅到袖口。

“那你回来管。你要是愿意管,我早就不管了。”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从哪一笔问起。

厨房的抽油烟机没有开,潮湿的豆角味混着下水道返上来的腥气,贴在鼻子前。张桂芳背过身去拧水龙头,水声很大,把她的呼吸也盖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些钱都是家里用的,不是我拿去乱花。”

“我没说你乱花。”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只想知道还剩多少。”

她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

“剩多少不都在那儿吗?”

“你说过够养老。”

“现在不也够吗?”

“按这个花法,够几年?”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防备,也有不耐烦。那张脸我看了二十七年,眼角的细纹是这几年才明显的,鬓角也有了白头发。

我把后面几页叠齐,没有再逼她。

她见我不说话,反倒把锅端上灶,开始洗米。米粒落进锅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你别因为五万块钱闹。”她背对着我说,“建军有难,帮一把很正常。”

“我没说不该帮。”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望着桌上的复印件。

“想让你提前说一声。”

她手上的勺子停住了。

这句话并不重,落在屋里却没什么回声。

晚饭时,她没有像平常那样给我夹菜。我也没有提起那几笔小额转账,只把复印件装进文件袋,放到工具箱最下面。

睡前,我又拿出手机,把账户余额和几张流水拍下来。

张桂芳问:“你还拍?”

“怕记错。”

她翻了个身,背朝着我。

我坐在床边,屏幕的冷光照着自己的手。相册里那些照片挨在一起,像一排没人愿意打开的抽屉。

第二天上午,维修站来了个电话。

对方没说清楚姓名,只问我是不是李建国,确认后又报了一个外地工程的地点和设备型号。

“现在能去吗?”那人问。

我握着手机,望向门外。院里的旧挖掘机停在雨棚下,履带上沾满干泥。

“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具体待遇和工期,见面再谈。”

我说知道了,挂断电话,把号码存了下来。

那张复印的流水还在工具箱里,边角被扳手压出一道浅痕。

我没有马上告诉张桂芳,只把文件袋往里推了推。

03

晚上吃完饭,我把那几页流水摊在桌上,问张桂芳五万元到底用来做什么。

她正在收拾碗筷,听见这话,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不是说了,建军店里要进货。”

“进什么货?”

“汽修配件。”

“哪家供货商?”

她把碗放进水池,水龙头随即开了起来。水声冲在不锈钢盆里,细碎又刺耳。

“你问这些有用吗?”

“有用。钱是从咱们账户出去的。”

她关掉水,回头看我。

“你什么意思,怀疑我?”

“我问用途。”

“用途就是帮弟弟渡过难关。”

我把转账那一行指给她看。

“这笔没有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会同意吗?”

这句话落下后,她自己也停了停。厨房门口堆着两袋拆迁时留下的杂物,塑料袋被风吹得轻轻晃。

我说:“你知道我不会同意。”

“那你就说不同意啊。”

“我现在说。”

“现在说有什么用,钱已经转了。”

她擦干手,坐到我对面。额头上有几根碎发,沾着洗碗时的水汽。

“李建国,你别把家里弄得跟谈生意一样。”

“夫妻之间,钱也该说清楚。”

“我用了这么多年,哪一笔是花在自己身上的?”

“不是花在自己身上,就能不说?”

她咬了一下嘴唇,把桌上的流水推回我这边。

“你只看见转出去的,没看见我平常怎么过日子。”

“那你把账说给我听。”

“我说不清。”

“为什么说不清?”

“每天零碎开支那么多,谁能一笔笔记着?”

她的声音渐渐高了,像是提前准备好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建军有难,做嫂子的能不管吗?你是他哥,难道眼睁睁看着他把店关了?”

“可以帮,但不能瞒。”

“瞒你什么了?不就是五万块钱吗?”

我看着她,没有再争金额。

她总是先把数目说小,再把问题说成我的脾气。好像只要我坚持,就不是在问账,而是在为难她。

我拿出手机,把之前圈过的几笔记录翻出来。

“这三笔,也是给建军的?”

她侧过脸。

“有两笔是。”

“还有一笔呢?”

“我不记得。”

“那就查。”

“你烦不烦?”

她猛地站起来,椅脚在地砖上刮出一道响声。

“你要查就自己查,别来问我。”

说完,她进了里屋,拉开衣柜下层的抽屉。抽屉里塞着毛巾、旧存折和几只塑料袋,她翻了一阵,拿出一个深蓝色布包。

我以为她要找证件,没想到她把布包压在胸前,转身又放回去。

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不想让我看见。

“那是什么?”我问。

“没什么。”

“既然没什么,拿出来看看。”

她站在衣柜前,手掌按着布包。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信人了?”

我没有回答。

二十七年里,我很少翻她的东西。她管家里的钱,我管外面的活,彼此默认各有一块不碰的地方。

可现在那块地方从我们的账户里长出了口子。

她把抽屉关上,钥匙拔出来,塞进睡衣口袋。

“你别逼我。”

“我只是想知道钱去了哪儿。”

“钱已经转了,问来问去也回不来。”

“那你至少该告诉我。”

她站在昏暗的衣柜前,脸被门框切成两半。

“我说了,是帮建军。”

“历年的呢?”

这次她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有人倒垃圾,铁桶碰到水泥地,哐的一声。屋里的灯泡闪了两下,桌上的流水被风吹起一角。

过了很久,她才说:“以前的事,谁还记得。”

“你记得。”

“我不想说。”

我听懂了。

她不是没有答案,是不打算给我答案。

那天晚上,她把深蓝色布包带进了卧室。我躺在床上,听见钥匙碰到床头柜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又听见抽屉被推回去。

我没有继续问。

凌晨一点多,我起身喝水,经过卧室门口时,看到她睡衣口袋旁露出一截白纸。纸上有几行字,像是日期和金额。

我站了几秒,还是没有伸手。

回到客厅,我把打印出来的流水重新装进袋子。五万元那一行被我用黑笔圈了三遍,纸面留下浅浅的凹痕。

第二天早上,张桂芳照常去上班。出门时,她在玄关换鞋,忽然回头说:“这几天别再问了,等建军把钱周转开,我会跟你说。”

“多久?”

“我不知道。”

“你总该给个时间。”

她提起包,脸色疲惫。

“你非要把我逼到这个份上吗?”

门关上后,楼道里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一层一层,越来越轻。

我站在门边,把那句话想了很久。

她说的是我逼她,还是她不愿意面对这笔钱已经越过了我们的生活?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回到过渡房。

衣柜下层的抽屉还锁着。钥匙不在她平常放零钱的瓷碗里,也不在床头柜。

我没有撬锁,只在桌边坐着等。

等到天黑,她才回来。布包仍旧贴身放着,见我坐在屋里,她脸上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平静。

“你今天没上班?”

“去了半天。”

“为这点事?”

“为咱们家的钱。”

她没有脱外套,站在门口问:“你还想怎么样?”

我说:“把账摊开。”

她盯着我,手指慢慢收紧包带。

“摊开以后呢?你是不是要一笔一笔算我这些年的不是?”

“我只算钱。”

“钱算清了,夫妻也就清了,是吗?”

我看着她,没有把那句反驳说出来。

她转身进厨房,把买回来的菜放到案板上。塑料袋里有半只鸡,袋底渗出淡红色的水,沿着地砖缝慢慢流。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把家里的钥匙、证件和工作合同放在一起,装进了一个旧文件袋。

04

我等了三天,张桂芳没有把账拿出来。

她照常上班,照常买菜,晚上回来后把电视打开。新闻里的声音在屋里响着,她低头摘豆角,像那场争吵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也没有再催。

第三天晚上,她把五万元的转账记录递给我。

“你看,确实是给建军的。”

我接过手机,看完后放在桌上。

“还有其他的吗?”

“什么其他的?”

“以前那些。”

她脸色立刻变了。

“以前的事,我不是说过记不清吗?”

“那就慢慢查。”

“查什么?你想把家里的钱全追回来?”

“我想知道剩多少。”

“剩多少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抬头看她。

她说完便后悔了,嘴角动了动,想补一句,又咽了回去。

二十七年里,我第一次觉得她的话听起来很远。不是声音远,是那种坐在同一张桌边,却不肯把心思放在一处的远。

我问:“你觉得这还是你一个人的钱?”

“拆迁款有我的份。”

“家庭账户呢?”

“我也挣过钱。”

“我没说你没挣。”

“你就是想说,我花了你的钱。”

她抓起桌上的手机,背对着我站着。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肩膀缩成一小块。

我没有接着吵,只从文件袋里拿出三张纸。

“这几年我说过三次,大额支出要先商量。”

她转过来。

“什么时候?”

“第一次,给建军买设备。”

“那次不是急着用吗?”

“第二次,店里交房租。”

“我后来不是跟你说了?”

“你是转完以后说的。”

她不吭声。

“第三次,就是这五万。”

“这次我也告诉你了。”

“转完以后。”

屋里只剩电视机的说话声。节目主持人在介绍一种保健品,语气热闹,和我们没关系。

张桂芳走过去把电视关了。

“你非要这样算,是不是早就不想跟我过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

“我只是想让你先商量。”

“你要是同意,我还用得着先斩后奏吗?”

“你可以不同意。”

“你会同意吗?”

我没有回答。

她坐回床沿,双手撑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地面。

“建军是你亲弟弟。”

“我知道。”

“他有事,咱们帮一把怎么了?”

“你帮的是他,花的是咱们的钱。”

“他以后会还。”

“什么时候?”

她又沉默。

我把三张纸收好,装回文件袋。这个动作让她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点慌乱。

“你要去干什么?”

“把东西整理一下。”

“你又要闹什么?”

“没闹。”

我起身打开衣柜,取出几件工作服。衣柜里的衣架相互撞着,发出轻响。

张桂芳走到门口,拦住我。

“你要搬出去?”

“先把自己的东西分开。”

“就因为五万块?”

“不是五万。”

我把外套叠好,放进工具箱旁边的布袋。

“是你一次都没跟我商量。”

她盯着我,眼神慢慢变冷。

“你现在说这些,像不像故意找个理由?”

“我已经找了很久。”

“找什么?”

“找你愿意跟我说实话的时候。”

她愣在原地。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先觉得陌生。过去我很少把话说到这个程度,家里有争执,通常是她哭一会儿,我出去抽根烟,回来再把水电费交上。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这次没有过去。

她伸手去抢我手里的布袋,我往旁边让了一下。

“你别拿。”

“这里面有家庭材料。”

“我的合同和证件。”

“你不能说拿走就拿走。”

“东西是我的。”

她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怒意一点点压下来。

“李建国,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还没想好。”

其实那一刻,我已经想好了,只是没有对她说。

我把个人证件、工程合同、银行卡和几件换洗衣服装进箱子。没有带走婚纱照,也没有动她的首饰。

她站在旁边看着,像在等我什么时候转身道歉。

过了一会儿,她说:“钱已经转了,你现在让我追回来?”

“你去追回。”

“建军那边已经用上了。”

“那是你的事。”

“你说得轻巧。”

“那就别再转。”

她抬手指着我,手臂抖了一下。

“你要是把这个家拆了,别人会怎么看我?”

“别人怎么看,不该由咱们的钱决定。”

“你就是不顾脸面。”

“脸面不是我一个人的。”

她没再说话。

第二天清晨,我去房东那里交还了次卧钥匙。过渡房的租约还剩一段时间,我把自己的承租手续撤掉,只留下张桂芳作为继续居住的人。

房东有些惊讶,问我是不是要换地方。

“出去找活。”

“还回来吗?”

我把钥匙放到他手里。

“看情况。”

他没再问,把变更后的单据递给我。我在最后一页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留下一个很深的顿号。

回到屋里,张桂芳正在煮粥。

她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脸色变了。

“你真把名字撤了?”

“只是租约改了。”

“那水电呢?”

“我也改了。”

“你至于吗?”

我把新的缴费信息放在桌上。

“以后你自己交。”

她看着那几张纸,没伸手。

我去厨房拿自己的杯子,杯底有一圈没洗掉的茶垢。洗干净后,放进工具箱。

出门时,她终于问:“你是不是要走很久?”

“工程电话还没定。”

“你回来再说不行吗?”

我扣好箱子的搭扣。

“该说的我已经说了。”

她站在门边,嘴唇抿成一条线。楼道里有人拖着水桶经过,地上留下两道湿痕。

我提着东西下楼,手里只有一个袋子和工具箱。

那本深蓝色布包,她仍旧没有拿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外地工程方发来的信息,问我什么时候能到。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走到楼下时,陈岚发来一条消息,问我材料是否已经整理好。

我停在雨棚下,把文件袋压进外套内侧,回了两个字。

“收到了。”

05

四天后的上午,张桂芳带着那本深蓝色布包,去了陈岚的办公室。

她原以为陈岚只是替我保管材料,最多劝我回去谈谈。可陈岚没有先劝和,直接把一叠银行流水摊在她面前。

“三十二笔,八年里一共四十六万。”

张桂芳盯着纸面,手慢慢松开,布包掉在膝盖上。

陈岚把最上面的一页转向她。

“这些转账,李建国都留了记录。金额、日期、账户,一笔不少。”

“他从什么时候找你的?”

“这个问题,先不谈。”

“他人呢?”

陈岚抬起眼。

“你不知道吗?”

张桂芳的脸色变白,立刻摸出手机。屏幕上仍旧是停机提示,通话记录里密密麻麻排着她拨出的号码。

“他只是跟我赌气。”

“李建国已经离开本地。”

“出差?”

“不是临时出差。”

陈岚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复印件,放到流水旁边。

“他已经签了两年的境外工程合同。”

张桂芳看着那几行字,像是没看懂。

“什么时候签的?”

“在你们争吵之前。”

“他没跟我说过。”

“这正是他来找我的原因。”

办公室的窗户关得很严,外面的车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只剩一层闷响。桌上的小风扇转着,吹得流水边角轻轻颤动。

张桂芳把手按在纸上。

“他到底想干什么?”

“提出离婚。”

她猛地抬头。

陈岚语气平静,手指压住那叠材料,没有让纸张散开。

“手续已经启动,相关材料也递了。你现在还有时间说明这些钱的用途。”

“他要跟我离婚?”

“是。”

“就因为我给了弟弟五万?”

“不是只因为五万。”

陈岚把流水向前推了一寸。

“这八年里,共有三十二笔转出。你们的账户往来,他整理得很清楚。”

张桂芳的目光落在那些日期上,第一笔、第二笔、第三笔,金额从几百到几万,收款账户却反复出现。

她伸手拿起其中一页,纸张在掌心里发出轻响。

“这些有些是家里开支。”

“哪些?”

“我得回去看。”

“可以。”

“有些是建军店里的周转。”

“有凭证吗?”

“他会还。”

“我问的是凭证。”

张桂芳把纸放下,手背贴着额头。她今早出门太急,只套了件薄外套,袖口沾着超市仓库里的灰。

“陈律师,你先劝劝他。”

“我不是来替你劝人的。”

“你们认识多久了?”

“从他准备材料开始。”

“他准备了多久?”

陈岚没有回答,只把另一份文件打开。

“离婚申请已经递交。你可以在期限内答辩,也可以先把每笔钱的用途整理出来。”

“他要追回这些钱?”

“他有这个权利。”

张桂芳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着。她赶紧拿起水杯,杯沿碰到牙齿,发出一声轻响。

陈岚看了一眼桌上的布包。

“那里面是什么?”

“没什么。”

“如果是账目,最好现在打开。”

张桂芳按住布包的搭扣,没有动。

“这是家里的东西。”

“正因为是家里的东西,才需要说清楚。”

她低着头,指甲在布面上划过。布包外层已经磨得发亮,角落缝线也松了,里面显然装了不少纸张。

“我需要回去找。”

“可以,但时间不多。”

陈岚指了指桌上的日历。

“财产保全材料四天后提交。”

张桂芳抬头,嘴唇发干。

“保全什么?”

“账户里的存款,以及能够查到的共同财产。”

“你们要把我的钱冻住?”

“不是我的决定,是李建国提出申请。”

“那我怎么办?”

“你可以追回款项,逐笔说明用途,也可以让剩余存款抵扣损失。”

“我没拿那么多。”

“流水不会自己变。”

陈岚把清单重新整理好,声音不高,却没有留下讨价还价的空隙。

“这四天,你可以去找李建军核对,也可以把收据、转账凭证和实际用途列出来。”

张桂芳听到这个名字,肩膀缩了一下。

“他店里那些钱,很多都不是为了他自己。”

“用途要由你说明。”

“他会还。”

“这句话不能代替证据。”

办公室外有人经过,鞋底踩过走廊上的水,留下拖沓的声响。张桂芳看着那叠纸,眼前的数字像一排排关不上的抽屉。

“李建国人在哪儿?”

“境外工程驻地。”

“哪个国家?”

“他没有授权我告诉你具体位置。”

“我是他妻子。”

陈岚抬头看她。

“你们的婚姻还没有解除,但这不等于他必须把所有行程都交给你。”

这句话让张桂芳的脸一下失了血色。

她抓起手机,接连拨出几个号码。李建国的号码依然停机,李浩也没有接。

“他是不是故意的?”

“他做决定前,已经想得很清楚。”

“那他为什么不当面跟我说?”

“你们当面说过很多次。”

陈岚把流水收进文件夹,留下那张转账清单。

“只是以前每次说完,你们都回到原来的样子。”

张桂芳低头看着那张纸,许久没有动。窗边的阳光落下来,照出纸面上的折痕,四十六万三个字被铅笔圈在右上角,旁边写着三十二笔。

她问:“四天后会怎样?”

陈岚将最后一页压平。

“材料会提交。到那时,李建国不会撤诉。”

“他连我都不要了?”

“这不是我能回答的。”

张桂芳抱紧了那个布包,转身走到门口。门把手冰凉,她握住后又松开。

“陈律师,他只是想吓我,对不对?”

陈岚没有接话。

桌上的转账清单还摊着,日期、金额、账户尾号一笔不少。真正没算清的,是这些年我认定的“贴补”,究竟有多少是同一回事。

她以为这是一场冷战,可我早已把最后一件需要她知道的事,交给了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