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老家堂屋,煤炉烧得正旺,酒气混着炖肉味儿。
表哥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洒出来半杯。
“赔光了吧?这辈子翻不了身了。”一桌亲戚没人接话。
我笑着夹菜,筷子没抖。
五年后,他站在我公司门口,工装领口发白,头低到胸口,说要份杂工。
我让他填表,没提那顿饭。
也没人知道,他当年讽刺我时,口袋里揣着一张皱巴巴的催款单。
01
腊月二十三,小年,债主来了三个。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们把车间那台数控铣床抬上三轮车。
那台机器是我三年前花十二万买的,如今抵六万块的债。
许思涵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递给带头的那个。
“工资卡,里面有两万七。”她说,声音压得很低。
带头的接过卡,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了。
院子里只剩三轮车压过冻土的嘎吱声,越来越远。
我蹲在台阶上,手插进头发里,指甲掐着头皮。
周永财上周还拍胸脯说货款月底到位,人现在电话不接,微信拉黑。
许思涵走过来,坐我旁边,也不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锅里有粥。”
我没抬头。
“爸那边,先别说。”她又说。
我嗯了一声。赵广平七十了,心脏放过支架,受不了这个。曹淑敏更不行,她在娘家那边一辈子要强,要是知道我把家底赔光了,这个年她过不去。
可瞒不住。第二天,舅舅曹贵就打了电话来。他声音里带着那种明知故问的关切:“高峯啊,听说你那个厂子停了?”
我说是,设备检修。
曹贵嗯嗯了两声,话锋一转,说曹志刚最近生意不错,又开了个新店,年后要换车。
我听着,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
挂了电话,曹淑敏从厨房探出头来问谁打的,我说舅舅。
她擦了擦手,走过来坐下,看着我。
“你舅那人,嘴上没把门的,你甭往心里去。”
我说知道。
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你表哥那人,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小时候你俩挺好的。”
我说是,挺好的。
曹志刚比我大五岁,小时候带我掏鸟窝,上树摘枣,有一年冬天我掉进冰窟窿,是他把我拽上来的。
那会儿他十五,我十岁。
后来各自成家,他做生意,我进厂当技术员,慢慢就淡了。
再后来他建材店越开越大,我还在厂里拿死工资,逢年过节见面,他话里话外总带着点“你不行”的意思。
我不爱争辩。许思涵说我窝囊,我说争那些没意思。
腊月二十五,我去找周永财。
他家在城东,门锁着,对门邻居说他三天前搬走了。
我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下楼的时候,我在单元门口看见曹志刚的车。
黑色帕萨特,新换的。
他从副驾驶下来,拎着两箱酒,看见我愣了一下。
“高峯?你怎么在这儿?”
“找周永财。”
曹志刚哦了一声,嘴角动了动,那表情我太熟了。
他掏出烟递给我一根,我没接。
他自己点上,吐了口烟说:“永财那人,我也在找他。欠我八万货款呢。”
我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烟灰掉在鞋面上。
“你也投了?”我问。
“没。”他答得很快,“就是货款。他给我供水泥,我打了预付款,货没发全,人就找不着了。”
我没再问。
他拍了拍我肩膀,说:“你也别太上火,钱这东西,没了再挣。”然后拎着酒上楼了。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见三楼那户亮了灯。
那是曹贵家。
曹志刚是来看他爸的。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许思涵电话。
她说赵高格下学期的学费还差六千,问我怎么办。
我说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风从领口灌进去,冷得人清醒。
晚上,曹淑敏做了四个菜,赵广平开了瓶白酒,给我倒了一杯。他没问厂里的事,只说:“过了年,有什么打算?”
我说去省城,找活干。
赵广平点点头,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说:“手艺在,饿不死。”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许思涵也没睡,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
我以为她哭了,伸手去扳她肩膀,发现她在看手机,屏幕上是赵高格发来的消息:妈,我寒假不回去了,找了个兼职。
我拿过手机,打字:回去,车票爸给你买。
发完我把手机放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
床头柜抽屉里有个笔记本,皮面磨得发白。
我拉开抽屉,摸出那个本子,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我记的账。
每一笔欠款,借谁的,多少,什么时候还。
最后一页写着“周永财,二十三万”。
那是我的全部积蓄加借来的钱。
我在后面加了一行:曹志刚,八万。后面打了个问号。
我不知道他到底欠了周永财多少,也不知道他那天为什么出现在那栋楼。
但有一点我清楚,他看我的眼神里,除了惯常的居高临下,还有别的东西。
那种东西,像是怕我开口问他借钱。
02
年三十,曹贵家。这是每年的规矩,舅舅做东,一大家子吃团圆饭。
我们到的时候,曹志刚已经在了。
他换了件藏青色羊绒衫,手腕上露出一截金表带。
表嫂吕芬在厨房帮曹贵媳妇打下手,见我们进来,叫了声姑父姑妈,又对我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那笑有点勉强,我当时没多想。
赵广平被曹贵拉去下棋,曹淑敏进了厨房。
我坐在客厅角落的沙发上,曹志刚坐对面,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茶杯。
电视开着,春晚前的特别节目,主持人笑得热闹。
“高峯,你那厂子,真不干了?”曹志刚开口,声音不大,但客厅里几个人都听见了。
“设备卖了。”我说。
“那可惜了。”他喝了口茶,“当初我就说,那行不好干,你不听。”
我没接话。他继续说:“周永财那人,我早跟你说过靠不住,你非跟他掺和。”语气里全是“我早告诉过你”的意思。
“嗯,是我没看准。”
“不是没看准的问题,”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是步子迈太大。你一个搞技术的,非要学人家做生意,那不是拿钱打水漂吗?”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曹贵从棋盘上抬起头,看了这边一眼,又低下去。赵广平捏着棋子的手顿了顿。
“表哥说得对。”我说。
曹志刚靠回沙发,似乎对我的态度还算满意。他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飘过来,呛得我眯了眯眼。
“要我说啊,”他吐了口烟,“高峯你这个人,就是太老实。老实人做生意,十个有九个赔。你这辈子,安安稳稳在厂里干到退休就得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吕芬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把菜放桌上又进去了。
“表哥,吃饭了。”我说。
“我这不是为你好嘛。”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往餐桌走,路过我身边时拍了拍我肩膀,“钱赔了没事,别把心气儿也赔了。你要实在没着落,过了年到我店里来,我给你安排个活。”
他说这话的声音不小,餐桌那边的人都听见了。
曹淑敏端着一盘鱼从厨房出来,脸上不太好看。
曹贵打圆场:“行了行了,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吃饭。”
那顿饭我吃了两碗。
菜很丰盛,鱼虾肉都有,但我没尝出什么味儿。
曹志刚坐在主位旁边,谈笑风生,说他明年要拿下一个大工程,又说吕芬看中了一套学区房,年后就交定金。
曹贵笑得合不拢嘴,举杯说曹家出了个能人。
赵广平一直没怎么说话,只在我给他倒酒的时候,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那只手粗糙,掌心的老茧硌人。我知道他的意思。
饭后,女人们在厨房收拾,男人们在客厅喝茶。曹志刚接了个电话,走到阳台上。阳台门没关严,我坐在沙发上,断断续续听见几句。
“再宽限几天……我知道我知道……初八之前肯定打过去……你放心,我曹志刚说话算数……”
他挂了电话回来,脸色不太自然。看见我在看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神气,说:“生意上的事,天天有人催,烦得很。”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到家,许思涵问我:“你表哥说的那个活,你去不去?”
“不去。”
“那你去省城做什么?”
“修设备。我有手艺。”
许思涵看了我一会儿,点头说:“行,我跟你一起。”
“你留在家里。高格放假回来得有口热饭。爸妈这边也得有人照应。”
她没再争。半夜,我听见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说:“高峯,会好的。”
我说嗯。
第二天,正月初一,我买了去省城的车票。
走之前,我去了一趟曹淑敏屋里。
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个存折。
看见我进来,把存折往我手里塞,说:“拿着,妈攒的,不多,三万。”
我推回去。“妈,你留着。我有办法。”
她眼圈红了,别过头去,说:“你舅那边,你别怪他。他那人就那样。”
“我知道。”
“你表哥……他从小争强好胜,嘴不好,心不坏。”
我没接话。
心不坏?
也许吧。
但那张催款单的事,我没跟任何人提。
那是年三十晚上,曹志刚在阳台上打完电话,回来的时候从口袋里掉出来一张纸。
我帮他捡起来,上面是周永财公司的抬头,金额八万,日期是腊月二十。
那是一张催款单。
他说周永财欠他八万货款,可这张单子,是他欠周永财的。
我把它折好,放回茶几上,没问。
有些事,不用问。
他怕我借钱,所以先堵我的嘴。
他怕别人知道他也在泥潭里,所以要把我踩得更低。
想明白这些,我心里反倒不恨他了。
只是觉得,亲戚这两个字,有时候真轻。
03
省城比我想的大。
我下了火车,坐了一个小时公交,找到城北的劳务市场。
正月里人不多,招工的红纸贴了一排。
我转了两圈,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一张招维修学徒的,包住不包吃,月薪一千八。
老板姓何,四十来岁,看了我一眼,问:“多大?”
“四十五。”
“以前干过?”
“在机械厂干过二十年技术员。”
他上下打量我,可能觉得我这岁数还来当学徒有点怪,但没多问,让我第二天来上班。
厂子在城郊,是个做塑料制品的小厂,三台老式注塑机,毛病不断。
我第一天上班就修好了一台,何老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这不是学徒,是师傅。”
我说:“学徒的工资就行。”
他笑了,拍拍我肩膀。
宿舍是活动板房,六个人一间,上下铺。
我睡上铺,床板硬,翻个身就吱呀响。
同屋的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下了班打牌、刷手机,闹到半夜。
我睡不着,就翻那个旧账本,一笔一笔地看。
第一个月发工资那天,我给许思涵转了一千五,自己留三百。
她发消息说:够花。
又说赵高格开学走了,带了两罐咸菜。
我看着那条消息,在车间后面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三月的风还冷,吹得人眼眶发酸。
第二个月,工头老赵开始拖欠工资。
先是拖了十天,然后是半个月。
小伙子们骂骂咧咧,但没人出头。
我去找老赵,他说甲方没结款,让我再等等。
我说等不了。
他说你一个学徒,牛什么。
我说学徒也得吃饭。
他推了我一把,我撞在机器上,胳膊蹭掉一块皮。
我没还手,掏出手机打了劳动监察的电话。
第三天,工资到账了。
老赵被何老板骂了一顿,但也没把我怎么样,只是再不给我好脸色。
何钦明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他是何老板的侄子,在省城另一家厂做设备主管,周末过来帮忙。
那天他看见我在修注塑机的液压系统,蹲在旁边看了半个钟头,然后递给我一根烟。
“赵哥,你以前在哪个厂?”
“县机械厂。”
“那怎么来这儿了?”
“赔了。”
他点点头,没再问。过了一会儿说:“我那边有台进口设备,德国产的,厂家来修一次要三万。我看你手艺行,想不想去看看?”
我说行。
那个周末我去了何钦明的厂。
那台设备的问题是传感器信号漂移,厂家说要换主板,报价四万。
我查了两天线路,最后发现是接地线虚接。
重新接好,设备正常了。
何钦明拍着桌子说:“赵哥,你这水平在这儿当学徒,屈才了。”
从那以后,我周末就去何钦明那边接零活。小厂子多,设备老旧,厂家不愿意来,我们就去。价钱便宜,修得又快,慢慢在圈子里有了点口碑。
那段时间,曹志刚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是三月中旬,他喝多了,舌头有点大。
他说高峯啊,你那个钱,要是缓过来了,先借我周转一下。
我说我没钱。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说:“你看你,还记恨我呢。我就随口一说。”
我说:“表哥,我真没钱。”
他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曹淑敏打来电话,说曹志刚在亲戚群里说我在省城混得不好,住工棚,吃盒饭,让大家都别借钱给我。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问我:“儿啊,你是不是真过得不好?”
我说:“妈,我好着呢。有活干,有饭吃,你放心。”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兜里,蹲在厂房门口吃盒饭。
白菜炖粉条,米饭管够。
吃着吃着,我笑了一下。
曹志刚说得没错,我确实住工棚吃盒饭。
但他不知道,我一个月能挣六千了。
何钦明说,咱们自己干吧。我说行。
04
四月,我和何钦明从厂里辞了职,租了个城中村的门面房,挂了个牌子:钦明设备维修。
何钦明出技术,我出技术加跑外。
启动资金是许思涵从娘家借的,两万块。
她没跟我说,直接打到我卡上。
我问她哪来的,她说她妈把养老钱拿出来了。
“你妈的钱,不能赔。”
“所以你得挣回来。”
我没再说话。挂了电话,我把那张卡放在贴身口袋里,用手按了按。
开张头一个月,只接了三单,都是小活。
换轴承、修电机、焊架子,挣了不到两千。
何钦明有点急,我说急不得,手艺活靠口碑。
第二个月,一个做塑料管的厂子找过来,说注塑机经常停机,找了几个师傅都没修好。
我去看了一天,发现是冷却水路设计有问题,重新排了管,加了个增压泵。
老板当场结了三千,说以后设备有问题都找我。
那之后活就多了起来。
我和何钦明两个人跑不过来,招了个小工。
门面房也从一间扩到三间,后面搭了个小仓库放配件。
到年底,算了下账,除去开销,剩了八万多。
我把许思涵她妈的两万还了,又还了两笔外债。
腊月二十,我回了趟家。
赵广平在门口等我,看见我瘦了,没说什么,接过包往里走。
曹淑敏做了一桌子菜,吃饭的时候一直给我夹菜。
赵高格从学校回来了,个子又高了,坐在我对面闷头吃饭。
我问他学习怎么样,他说还行。
我说钱够不够,他说够。
晚上,许思涵跟我说,曹志刚的建材店出事了。
房地产商欠他六十多万,上游供货商堵门要账,周永财也找他要那八万。
他东拼西凑还了一部分,但缺口太大,新店盘出去了,帕萨特也卖了。
“吕芬呢?”
“回娘家了,说要离婚。”
我没说话。许思涵看了我一眼,说:“你舅急得血压都高了,前两天去医院挂水。”
我嗯了一声。
第二天,我去看曹贵。
他躺在床上,看见我来了,挣扎着要坐起来。
我按住他,说躺着吧。
他拉着我的手,嘴张了几次,才说出来:“高峯,你表哥那个人,嘴上不积德,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说:“舅,我没往心里去。”
曹贵叹了口气,说:“他难啊。周永财那个杀千刀的,把他坑惨了。”
我坐了一会儿,放下五百块钱。
曹贵不要,我放在枕头底下走了。
出门的时候,碰见曹志刚。
他蹲在楼道口抽烟,胡子拉碴,羊绒衫起了球。
看见我,他站起来,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对他点了点头,走了。走出几步,他叫住我:“高峯。”
我回头。
“你……在省城,还行吧?”
“还行。”
他低下头,烟快烧到手指了。我转身走了。
那年春节,曹志刚没来吃团圆饭。
曹贵说他去南方了,找活干。
饭桌上没人提他,但气氛总归跟往年不一样。
曹淑敏偷偷抹了两次泪,赵广平多喝了两杯酒。
正月初三,我回了省城。
何钦明在火车站接我,说有个大活。
城东有家新开的铝材厂,设备安装调试出了问题,厂家派来的工程师搞不定,厂长老周急得跳脚。
何钦明说,这单要是拿下来,够咱们吃半年。
我说:“去看看。”
05
铝材厂在城东开发区,厂房崭新,设备是南方一家厂子出的,自动化程度不低。
老周四十多岁,眉头拧成个疙瘩,见了我们就说:“厂家来人搞了半个月,还是不行。再拖下去,订单交不了,我这厂子就完了。”
我和何钦明在车间待了三天。
白天查线路,晚上翻图纸。
问题出在PLC程序上,厂家为了省成本,用了简化版的控制逻辑,跟实际工况不匹配。
要改程序,得重新写一段控制算法。
何钦明懂PLC,但算法这块他拿不准。
我在机械厂干了二十年,对液压和传动系统门儿清,花了两个通宵,把参数重新算了一遍。
第四天,设备动了。
老周站在控制屏前,看着机械手精准地抓起铝棒,送进挤压机,眼圈都红了。
他当场拍板,跟我们签了半年的维保合同,一个月两万。
何钦明说:“老周,这价格太低了。”老周搓着手说:“兄弟,厂子刚起步,等运转起来,后面再加。”
何钦明还要争,我拉住他,说行。
合同签了,但问题也来了。
老周说资金紧张,预付款只给了五千,剩下的月底结。
可维保要垫配件钱,我们手头那点积蓄根本不够。
何钦明急得嘴上起泡,说这单要赔。
我想了一夜,给许思涵打电话。
她没问为什么,只说:“要多少?”
“五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我去找我妈想办法。”
“思涵。”
“嗯?”
“谢谢你。”
她笑了一声,说:“你少来这套。挣了钱先把我妈的还了。”
钱到账那天,我和何钦明去配了第一批配件。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铝材厂的设备出了二次故障。
挤压机的主油缸密封圈爆了,液压油喷了一地,生产线全停。
老周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赵师傅,你快来,厂家说这个件要换总成,报价十二万,还得等一个月。”
我赶到厂里,车间地上全是油。
何钦明蹲在油缸旁边,用手电筒照着密封面。
我凑过去看,发现是安装的时候有一个O型圈被切了边,高压油从切口渗出来,把密封面冲坏了。
不是大毛病,但得把油缸拆下来,重新加工密封槽。
何钦明说:“这活我们干不了,得找机加工厂。”
我说:“找什么,我来。”
我在机械厂干了二十年,车铣刨磨都摸过。
我给以前的工友打了电话,借了他小舅子的机加工车间。
连夜把油缸拆下来,重新车了密封槽,换了密封件。
何钦明在旁边打下手,困得眼睛通红,但一直没走。
第二天早上六点,油缸装回去,试机正常。
老周从办公室跑过来,看着设备重新动起来,握着我的手说不出话。
他当场给财务打电话,把半年的维保费提前结了一半。
那笔钱到账后,我还了许思涵她妈的借款,又给何钦明分了红。何钦明说:“赵哥,咱们得注册公司了。”
我说:“注册。”
公司名字叫“高峯设备维保”,何钦明非要加“高峯”两个字。我说不用,他说:“技术是你扛的,活是你抢的,这名字必须加。”我没再推。
那年夏天,公司搬到了高新区一个正经的写字楼里,虽然只有两间办公室,但总算像个样子了。
招了四个技术员,两个文员。
业务从铝材厂扩展到周边的食品厂、药厂、化工厂。
到年底,账上有了四十多万。
腊月,我回了家。
赵广平在村口等我,看见我开的二手面包车,笑了笑。
曹淑敏做了一桌子菜,曹贵也来了,气色比去年好了些。
饭桌上没人提曹志刚,但曹贵喝了两杯酒之后,忽然说:“志刚在东莞,进厂了。”
大家都停了筷子。曹贵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说:“在电子厂,流水线。一个月四千多。”
曹淑敏说:“那也行,安稳。”
曹贵苦笑了一下:“安稳什么,吕芬跟他离了。孩子归女方。他现在一个人,连房租都快付不起了。”
我没说话。赵广平给我夹了块鱼,我低头吃了。
那天晚上,我翻旧账本。
曹志刚那一页,八万的问号还在。
我想了想,在后面写了个“周永财”,然后画了个箭头,指向曹志刚的名字。
周永财坑了我二十三万,也坑了曹志刚八万。
可曹志刚不跟我说实话,还先踩我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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