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吊兰换土,手机响了。

儿媳曾玉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发着抖,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她说爸,有个陌生号码打到我手机上,对方没报名字,直接说了我医院科室和咱家孙子幼儿园的名字,说让你把昨天的账结了,不然天天打。

我手里那把花铲“当”一声掉在地上,泥点子溅了一裤腿。

老伴宋玉凤从厨房探出头问我怎么了。

我没说话。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饭桌上丁仁安问我的那些话,我全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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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丁仁安打电话来是周三下午的事。

我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地方台重播老剧,看着看着就打瞌睡。

手机响的时候我摸了好几下才从茶几上够着。

丁仁安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嗓门大得像在厂里喊广播。

“老贾!忙什么呢?好久没聚了,周末出来坐坐?”

我嘴上应着,心里犯嘀咕。

我跟丁仁安不算亲近,退休前在一个厂,他在销售科,我在技术科,八竿子打不着。

退休后他倒是隔三差五来电话,每次都是吃饭,每次吃完都AA,有时候他少出,有时候干脆装忘。

次数多了我就不太想去了。

“就咱俩?”我问了一句。

“对,就咱几个老伙计,冯满仓也来,老街坊饭店,你认识吧?”

我说行吧。

挂了电话,宋玉凤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

她看了我一眼,问谁啊。

我说丁仁安,约吃饭。

她眉头皱了一下,把盘子搁在茶几上。

“这人你少来往。”

“怎么了?”

“你忘了当年他在厂里被查账那事?”

我没忘。

那年厂里查销售科的账,丁仁安有几笔报销说不清楚,闹得挺大。

我当时在技术科,跟这事八竿子打不着,但开会的时候领导问起来,我随口说了一句“老丁应该不是那种人”。

就这一句话,后来调查结论是丁仁安手续不全,倒也没定性成贪污,但他在厂里名声受了影响。

我本来是好意,没想到丁仁安从此跟我疏远了。

以前见面还点头递烟,后来碰面只当没看见。

过了好几年才慢慢又搭上话。

“多少年前的事了,”我说,“人家早翻篇了。”

宋玉凤没接话,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客厅一下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的知了在叫。

她这人就这样,不同意的事不多说,就用行动表态。

关了电视,就是让我别看了,想清楚。

我还是给冯满仓打了个电话。

“老冯,老丁约我周末吃饭,你去不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冯满仓这人老实,一辈子没学会撒谎,一犹豫就露馅。

“他……也给我打了。”

“那你去不去?”

“老贾啊,”他压低声音,“去了你就知道了。”

“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准,反正……你心里有个数。”

冯满仓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坐了一会儿。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吊扇在头顶慢悠悠转,影子在地板上一圈一圈晃。

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宋玉凤从卧室出来,手里叠着衣服,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要去也行,兜里别多带钱。”

我笑了,说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周六下午,我换了件干净衬衫,从抽屉里拿了两百块钱塞兜里。

想了想,又放回去一百,只带了一百。

出门前宋玉凤叫住我,从鞋柜上拿了把折叠伞递过来。

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她让我带上。

我接过来,她又补了一句。

“早点回来。”

老街坊饭店在城东,骑电动车二十分钟。

我到的时候天还亮着,西边一片火烧云,红彤彤的。

饭店门口停了不少车,我找了半天才把电动车塞进一个缝里。

进门的时候服务员问我哪个包间,我说丁仁安订的。

她翻了翻本子,领我往二楼走。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我心里也跟着咯噔咯噔。

包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人声嗡嗡的,不像是几个人。

我推开门,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

包间不小,摆了三张大圆桌,旁边还加了两张,满满当当五桌人。

老老少少,抽烟的喝茶的嗑瓜子的,闹哄哄一片。

丁仁安坐在最里面那桌的主位上,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招手。

“老贾!来来来,坐这儿!”

我站在原地没动。冯满仓在最靠门的那桌,看见我进来,眼神躲了一下,低头去端茶杯。我心里咯噔一声,知道自己被架住了。

丁仁安大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我胳膊往里拽。他今天穿了件暗红夹克,头发梳得溜光,身上一股烟酒味,看样子已经喝过一轮了。

“这些都是我家里人,”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笑,“我老伴那边亲戚多,一年到头聚不了一次,今天正好,人多热闹。”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把我按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顺手给我倒了杯酒。

满桌人都看着我,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

丁仁安拍了拍我肩膀,嗓门又亮开了。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老兄弟贾家康,厂里技术大拿!儿子在省城大公司,儿媳是大医院的护士长!”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丁仁安坐下来,靠在我旁边,话头没停。

他问我儿子在省城哪个区住,我说城东。

他又问儿媳具体在哪个医院,我说了医院名字。

他点点头,说那医院他听说过,然后又问孙子多大了,上哪个幼儿园。

我当时没多想,人家问一句我答一句。

冯满仓那桌离得远,他好像朝我这边看了几眼,但也没过来。

酒过三巡,菜上了大半,丁仁安站起来,端着一杯白酒,清了清嗓子。

包间里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今天这顿饭,”他顿了顿,笑着朝我这边偏了偏头,“老贾请了!”

满桌人先是一静,接着有人带头鼓掌,稀稀拉拉的掌声很快连成一片。

我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停在半空。

肉上的油滴在桌布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我慢慢把筷子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扭头看着丁仁安。

“老丁,你说什么?”

“哎呀,老贾你客气什么,你退休金比我高,儿子又有出息,这顿饭对你来说小意思。”

他笑呵呵的,好像这只是一句玩笑。但我看出来了,他是认真的。五桌人,他家的亲戚,让我掏钱。满桌人都看着我,等我说好。

我把纸巾叠了叠,放在桌上,声音不大。

“老丁,你搞错了。我今天只请我自己这一桌。”

包间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厨房传菜的铃铛声。丁仁安脸上的笑僵住了,他旁边的黄淑珍先开了口,嗓门又尖又细。

“哎哟,退休金又不低,这点钱都舍不得?我们家老丁还说你为人仗义呢。”

我没看她,招手叫服务员拿账单来。服务员递过来一张单子,我扫了一眼,五桌酒菜加烟酒,三千八百多。我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放在桌上。

“这是我那份,剩下的谁请的谁付。”

丁仁安脸色铁青。他一个亲戚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但丁仁安听见了,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

“贾家康,当年那事你别以为你帮了我,你那是害我!全厂都以为我有问题,我在厂里抬不起头都是因为你多嘴!”

这话来得突然,包间里的人都愣住了。我也愣住了。我没想到他记了这么多年。我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去,看着他。

“老丁,那事我当年是好意。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我转身往外走。冯满仓追出来,在楼梯口拉住我胳膊。

“老贾,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拍拍他肩膀,说了句“你回去吃吧”,就下楼了。

出了饭店大门,夜风一吹,我才发现后背衬衫湿了一片。

天上的火烧云早就散了,乌云压得很低,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骑上电动车往家走,雨点开始往下砸,噼里啪啦打在雨衣上。

到家的时候,宋玉凤正在客厅改作业本,抬头看了我一眼,没问饭吃得怎么样。

她起身去厨房给我热了碗汤,端出来放在茶几上。

我喝了两口,把事说了。

她听完,放下手里的红笔。

“我早说过这人少来往。”

我没吭声。汤碗里热气扑上来,糊了眼镜片。我摘下来擦了擦,心里闷得慌。倒不是心疼钱,是觉得被人算计的滋味不好受。

第二天是周日,我一整天没出门。

雨下下停停,到了傍晚才彻底放晴。

晚饭刚吃完,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吊兰换土,手机响了。

是儿媳曾玉婷。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就听见她声音发颤。

“爸,有个陌生号码打到我手机上……”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攥着花铲,听她把话说完。

对方没报名字,直接报出了她医院的科室、她值班的时间段,还有我孙子幼儿园的名字。

最后说了一句,让你公公把昨天的账结了,不然天天打。

花铲从我手里滑下去,“当”一声掉在地上。

泥点子溅了一裤腿。

宋玉凤从厨房探出头问我怎么了。

我没回答。

我蹲在阳台上,手撑在花盆沿上,指头冰凉。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昨天饭桌上丁仁安问我的那些话,我全说了。

儿子住哪个区,儿媳在哪个医院,孙子上哪个幼儿园。

我全说了。

我慢慢站起来,腿有点发麻。

宋玉凤走过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让她看通话记录。

她看完,脸色也变了,但她比我稳。

她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话。

“老贾,这事不能忍。你今天忍了,明天他敢上门。”

我点了点头。窗外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叶子上的积水往下滴。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拨了110。

02

接警的是个年轻民警,问得很细。

什么时间接到的恐吓电话,对方号码多少,说了什么内容,有没有录音。

我把能说的都说了。

民警让我第二天去派出所做笔录,又提醒我让儿媳把那个号码拉黑,但先别删通话记录。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宋玉凤给我倒了杯热水。

“你说,会不会不是丁仁安?”她问。

“除了他还能是谁?”

“那号码查得到吗?”

“民警说会查。”

第二天一早,贾银生从省城赶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好看,但没发火,先把事情问了一遍。

问完,他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说了句跟宋玉凤一样的话。

“爸,你做得对,这事必须报警。”

曾玉婷没回来,她留在省城照常上班。

贾银生说她昨晚没怎么睡,但早上起来跟没事人一样去医院了。

我说要不要我过去一趟。

贾银生摇头,说她说了,不让我过去,说这时候过去反而显得心虚。

中午的时候,宋玉凤的手机开始响。

第一个电话是十一点多打的,宋玉凤接起来,对方是个女的,声音又尖又高,一上来就哭。

我凑过去听了几句,是黄淑珍。

她在电话里哭天抢地,说老贾要毁了他们家,说老丁心脏不好,万一出了事谁负责。

宋玉凤没跟她吵,就说了一句“你们打恐吓电话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后果”,然后挂了。

第二个电话紧接着又来了,还是黄淑珍,这回不哭了,开始骂,骂贾家康不够意思,骂宋玉凤挑事。

宋玉凤还是没吵,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开了免提,让我听着。

黄淑珍骂到第三个电话的时候,宋玉凤从抽屉里翻出一支旧录音笔,那是她以前给学生录课文用的。

她按了录音键,把手机往录音笔旁边一搁,全程录了下来。

七个电话。

从十一点二十打到十二点出头,黄淑珍换了三套说辞,先哭,后骂,再求。

最后一个电话里她声音低了不少,说“玉凤啊,咱都是女人,你劝劝老贾,别把事闹大,老丁真不是故意的”。

宋玉凤等她说完,不紧不慢回了一句。

“淑珍,你打了七个电话,骂了六次,求了一次。这些我都录下来了。有什么事,你跟警察说。”

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啪”一声挂了。宋玉凤把录音笔收好,看了我一眼。我说你厉害。她没笑,说这东西留着有用。

下午两点,派出所来电话,说恐吓号码查到了,机主用的是新办的手机卡,但购买记录关联到一个叫丁小军的人。

丁小军,丁仁安的儿子。

民警说已经通知丁仁安来派出所配合调查,让我明天上午过去。

贾银生打了个电话给律师朋友,问这种情况算什么性质。

律师说恐吓威胁加上侵犯公民个人信息,够得上治安拘留,如果情节严重还可能立刑事案件。

贾银生把话转述给我听,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贾银生以为我犹豫了,说爸,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我们可以不追究。

我摇摇头。

“不是过意不去。我在想,老丁这个人,以前在厂里不是这样的。”

贾银生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他大概觉得我这时候还在替丁仁安想,有点多余。

但我是真的在想。

当年那个在厂里跟谁都笑嘻嘻的丁仁安,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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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和贾银生到了派出所。

调解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开着一条缝。

我推门进去,丁仁安已经坐在里面了,旁边坐着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应该是他儿子丁小军。

丁仁安看见我进来,眼神闪了一下,别过头去。

几天不见,他像是老了好几岁,头发乱糟糟的,眼袋耷拉着,身上那件夹克皱巴巴的,领口沾着一块油渍。

民警让我坐,又确认了双方身份,开始问话。丁仁安先开口,嗓门没以前亮了。

“民警同志,这就是个误会。我跟老贾是老同事,闹着玩的,哪能真恐吓他。”

民警问,那为什么用新号码打给他儿媳,还报人家单位和孩子幼儿园的名字。

丁仁安说,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他,让他知道不给面子的后果,没想真干什么。

“吓唬吓唬?”贾银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查我媳妇的单位,查我孩子的幼儿园,这叫吓唬吓唬?”

丁仁安不吭声了。

他儿子丁小军在旁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一句话不说。

民警翻着桌上的材料,说恐吓号码的购卡记录关联到丁小军,问丁小军怎么说。

丁小军身子一抖,抬头看了他爸一眼。

丁仁安没看他,眼睛盯着桌面。

丁小军张了张嘴,又把头低下了。

我在旁边看着这对父子,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民警又问了丁仁安几个问题,丁仁安的回答开始前后矛盾。

先说只打了一个电话,后来说可能打了两个,再问就说不记得了。

民警拿出通话记录往桌上一放,丁仁安闭嘴了。

调解室的门被推开,一个民警进来,手里拿着几张打印纸,跟问话的民警低声说了几句。问话的民警点了点头,转头看着丁仁安,语气重了几分。

“丁仁安,你的问题不只是恐吓。你通过私人关系获取他人家庭信息,又指使你儿子去对方儿媳单位打探,这些行为已经涉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另外,你老伴黄淑珍昨天连续七次打电话骚扰对方家属,电话录音我们已经收到了。你现在需要如实交代全部经过。”

丁仁安的脸一下白了。他嘴唇哆嗦了两下,突然抬头看着我,眼圈红了。

“老贾,当年你在厂里替我说话,你以为是帮我?全厂都以为我真有问题!我抬不起头都是因为你多嘴!”

我看着他,心里那团闷了一整天的东西忽然翻了个个儿。我站起来,盯着他的眼睛。

“丁仁安,我退休了,不是死了。你动我可以,动我家人,不行。”

丁仁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民警把监控截图推到他面前,是他儿子丁小军在曾玉婷医院药房窗口前排队的画面,时间戳清清楚楚。

丁仁安看了一眼,身子晃了晃。

他儿子丁小军先撑不住了,突然开口。

“民警同志,是我爸让我去的。他说让我去认认人,买点药就行,别的不用干。后来那个手机号也是他让我办的,他说……”

“你闭嘴!”丁仁安吼了一声。

但已经晚了。

丁小军把话全说了。

买卡、打电话、报信息,每一步都是丁仁安安排的。

丁仁安听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从椅子上滑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闷闷的一声。

他跪在那里,抬头看我,眼泪淌了一脸。

“老贾,我错了。我一时糊涂。你原谅我这一回。”

我没看他。我转头对民警说了一句话。

“按程序办。”

04

从派出所出来,天阴着,风里带着潮气。

贾银生走在我旁边,递了根烟给我。

我平时不抽烟,但接过来点上了。

吸了两口,呛得直咳嗽。

贾银生拍了拍我后背,没说话。

回到家,宋玉凤正在包饺子。

她看见我们进门,手上沾着面粉,问怎么样了。

贾银生简单说了经过。

宋玉凤听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冰箱里端出一盘切好的酱牛肉。

“先吃饭。”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贾银生下午要回省城,吃完就去收拾东西了。

我坐在餐桌前没动,筷子搁在碗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丁仁安跪在地上的样子。

我恨他吗?

说不上。

但要说原谅,我做不到。

宋玉凤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收拾碗筷的时候说了句,你不用逼自己原谅谁。

第二天,冯满仓来了。

提着一兜水果,在门口站了半天才敲门。

进门坐下,喝了半杯茶,话在嘴里转了几个圈才说出来。

他是来替丁仁安求情的。

说丁仁安的老伴黄淑珍天天在家哭,丁仁安的儿子被单位叫去谈话,一家人鸡飞狗跳。

问我能不能写个谅解书,让派出所从轻处理。

我给他倒了杯茶,没接他的话,问了一句。

“老冯,他坑过几个人?”

冯满仓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茶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他没擦,沉默了好一会儿。

“加上你,我知道的,四个。”

“四个?”

“老周、老李、老赵。都跟他断了来往。老周那次被他叫去吃饭,也是让他掏钱,老周抹不开面子付了两千多。后来老周儿子结婚,老丁连份子钱都没随。老李更惨,被他拉去做什么投资,亏了好几万。老赵是直接跟他吵翻了,在厂门口骂了一架。”

我听完,没说话。

窗外那棵老槐树沙沙地响,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地板上。

冯满仓等了一会儿,见我不松口,站起来要走。

走到门口,他转过身来。

“老贾,其实你做得对。我就是……我就是不敢得罪他。”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

宋玉凤从卧室出来,在我旁边坐下,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吊扇在头顶慢慢转。

后来她问我想什么呢。

我说我在想,为什么这么多年了,只有我一个人报了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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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丁仁安被行政拘留的消息,是老同事群里先传开的。

有人发了一条语音,说老丁出事了,被关进去了。

群里一下炸了锅,七嘴八舌问怎么回事。

有人@我,我没回。

后来不知道谁把前因后果说了,群里安静了一阵,然后又开始热闹。

有人说老贾太狠了,都是老同事,至于吗。

有人说老丁活该,早该有人治治他。

还有几个人私聊我,问要不要帮忙调解。

我一个都没回。

宋玉凤说我做得对,但她也说,以后厂里的聚会怕是没人叫我了。我说不叫就不叫,清净。

第三天,曾玉婷从省城打来电话。

她声音比前几天稳多了,说医院那边没事了,她跟护士长说了情况,护士长让她这段时间先不值夜班。

我问她怕不怕。

她说不怕,就是觉得恶心。

我说委屈你了。

她沉默了一下,说爸,你别这么说,这事不怪你。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吊兰换了一半的土还摊在那里,花铲还插在盆里。

我蹲下去接着换,手上的动作很慢。

泥土潮湿的气味混着楼下飘上来的饭菜香,楼下谁家在炒青椒肉丝。

我忽然想起来,那天在饭桌上,丁仁安问我孙子幼儿园名字的时候,冯满仓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他当时肯定觉得不对劲,但他没拦我。

我怪他吗?

不怪。

我自己不也没当回事吗。

那天晚上,贾银生又打了个电话回来。

说律师朋友告诉他,丁仁安这个案子因为涉及侵犯公民个人信息和恐吓,行政拘留之后可能还要走法律程序。

丁小军虽然是被指使的,但也要承担相应责任。

贾银生问我要不要请律师。

我想了想,说不用请,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电话那头,贾银生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话。

“爸,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总说算了算了,这次你没说。”

我没接话,但心里动了一下。

是啊,以前我总说算了。

在厂里的时候,评先进被顶了,算了。

分房子排后面,算了。

退休金算错了几个月,算了。

算了算了,一辈子就这么算了。

可这次我没法算。

因为他动的是我孙子。

又过了两天,派出所来电话,说丁仁安的案子已经移送了,让我等通知。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菜篮子准备去菜市场。

宋玉凤叫住我,让我顺便买瓶醋回来。

我应了一声,推开门。

楼道里飘着邻居家的饭香,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

日子照常过,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06

丁仁安被拘留的第七天,我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让我过去一趟,说案情有进展。

我本来想一个人去,宋玉凤非要跟着。

她说这次我陪你去。

我们到派出所的时候,丁仁安已经被带到了审讯室隔壁的调解室。

透过门上的玻璃条,我看见他坐在椅子上,双手铐在身前,整个人缩了一圈。

他老伴黄淑珍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见我来了,猛地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又坐回去了。

民警把我叫到办公室,给我看了一份材料。

丁仁安交代了全部经过。

不止对我一个人。

过去三年里,他用类似的手段对付过四个老同事。

老周那次,他让老周付了两千多的饭钱。

老李那次,他骗老李投了个所谓的理财项目,亏了四万多。

老赵那次,他直接找人打了电话威胁,老赵吓得搬了家。

这些事,有的当事人没报警,有的报了警但后来撤了。

民警说,这次因为涉及恐吓和侵犯个人信息,加上黄淑珍的电话骚扰证据确凿,检察院已经介入。丁仁安可能面临的不只是行政拘留。

我听完,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民警问我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我摇摇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走廊里,黄淑珍突然扑过来,抓住我胳膊。

她手劲不小,指甲掐进我袖子里。

“老贾,你帮帮老丁,我给你跪下了!”

她真往下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