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榜刚贴上照壁,飞流便被前来问罪的江左旧人堵在廊下。风卷榜纸,榜首“飞流”二字猎猎作响,最下那行墨迹却像一道新割开的伤口。
来人姓杜,琅琊阁主簿杜岑,脸色比纸还白。他展开一封短笺,劈头问道:“这是不是梅宗主留下的?”
短笺上的字仿得极像,连收锋处的顿挫都不差。末尾却只有一句:“飞流入京,替我取沈砚性命。”
飞流盯着那行字,手指骤然收紧。杜岑身后的旧部立刻按住刀柄,廊下的空气绷成一根弦。
“把笺给我。”蔺晨从人群外走来,折扇没有展开,眼神先落在纸角的朱砂印上。
“你们琅琊阁放榜,也替死人传话?”杜岑冷声道,“我女儿被他们扣着,阁主若想验墨,先把人交出来。”
飞流一步挡到蔺晨身前,低声道:“不许碰。”他按住短笺,正是那句“杀沈砚,慰忠魂”。
“这句话不是苏哥哥说的。”飞流抬头,眼底压着怒火,“他不会叫我杀人。”
杜岑身后的老者冷笑:“你当然愿意这么说。梅长苏死后,你一直替他守着秘密。”
飞流肩膀一动,蔺晨的折扇横在他腕前。扇骨没有用力,却把那一下冲出去的劲硬生生截住。
“吵够了没有?”蔺晨俯身闻了闻纸面,忽然抬眼,“送榜的人呢?”
杜岑怔了一下。就在这时,照壁后传来一声闷响,那个背着榜匣的年轻人栽倒在石阶旁。
飞流先冲了过去,手掌托住送榜人的后颈。那人嘴唇发紫,袖口却不断渗出黑血。
蔺晨蹲下探脉,指尖刚触到腕骨,送榜人便抽搐着吐出一口血沫。
“不是毒死,是封喉针。”蔺晨撕开他的衣领,“针还在,拔出来会断气。”
旧部有人拔刀:“他是灭口的内应!”
“你再往前一步,他现在就死。”蔺晨抬眸,语气懒散,手却稳得像钉在脉门上。
飞流把人抱进廊柱阴影里,伸手去摸蔺晨腰间的药囊。蔺晨没有阻拦,只说:“第三格,白瓶。”
药丸压进送榜人口中,蔺晨以银针封住胸前三穴,又让飞流托起他的下颌。片刻后,那人终于喘出一口气。
他醒来第一句话不是求救,而是嘶声道:“杜……杜先生,快烧掉清样。”
杜岑猛地转身。院墙外,一道灰影翻过檐角,落地时带起半片碎瓦。
飞流已经跃上廊梁,衣角擦过杜岑的肩。他没有追灰影,而是朝后院那间存放榜纸的耳房掠去。
杜岑咬牙追过去,蔺晨却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你想烧什么?”
“不烧,所有人都会死。”杜岑挣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我女儿在北渡驿站,他们要我改掉总榜附言。”
“改榜的是你?”蔺晨问。
杜岑脸色剧变:“我只换了最后一页。真正的底版在我手里,附言不是我写的。”
耳房门被撞开,飞流从梁上落下,正好踩住一个抱着油罐的年轻弟子。火折子滚在地上,离纸堆只差半尺。
那弟子抬头喊冤:“我是奉杜先生的命令来封存!”
“封存用油?”飞流抓住他的领口,将人提离地面。
蔺晨捡起火折子,闻到一股淡淡的松烟气,随手递给杜岑:“你的人认得这种火油?”
杜岑没有接。他看见纸堆下压着一块铜板,边缘刻着琅琊阁旧式的七星缺口。
飞流一脚踢开木箱,里面露出一副薄薄的木版。版面上原本的附言被刮去,新的字迹填进了凹槽。
蔺晨以扇尖挑起木版,逐字看完,笑意彻底消失。
“这不是改过的榜。”他说,“这是用真底版刻出来的假附言。”
杜岑咽了口唾沫:“谁能拿到真版?”
“你。”蔺晨看向他,“主簿掌管出榜前的校样,也知道哪一批榜纸先送往北渡。”
“我没有出卖琅琊阁!”杜岑猛地跪下,“他们绑走了阿禾,寄回她一截发辫,还说我不改字,她活不过今晚。”
飞流的手慢慢松开那名弟子。他盯着杜岑,问:“孩子在哪?”
“北渡废驿旁的旧驿站,吊楼上。”杜岑从怀里取出一枚铜钥匙,“我只知道这个,没见过绑匪的脸。”
蔺晨接过钥匙,没有立即收起:“为什么不报官?”
杜岑苦笑:“榜纸已经送出各地,若惊动官府,他们会先杀阿禾,再把罪名扣在琅琊阁头上。”
送榜人忽然在门外咳了一声,艰难地说:“不是……北渡……换押……”
蔺晨转身:“你听见了?”
那人拼命点头,手指颤抖着指向杜岑:“有人……拿你的印……领走了第二批榜。”
杜岑像被重锤击中,低头看向自己的袖口。原本缝在内侧的私印,已经不见了。
飞流问:“现在走?”
“先把这块版和短笺封起来。”蔺晨将木版交给留守弟子,“再派人去后山取马。”
飞流立即道:“我先去救孩子。”
“你不能一个人去。”蔺晨拦在他面前,“对方既知道你会怎么走,就会知道你会先救谁。”
飞流盯着他:“你又替我决定。”
蔺晨沉默了一瞬,把铜钥匙塞进他掌心:“这次你选路,我负责让你活着走到那里。”
院外忽然传来马嘶,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留守弟子从门缝望出去,脸色骤变。
“阁主,山道下来了灯火,不像过路商队。”
蔺晨回头看向照壁。新榜在风里猎猎作响,写着飞流名字的那一格已经被血点染红。
他合上折扇,对杜岑道:“从现在起,琅琊阁封门。谁也不能替我们传第二句话。”
留守弟子奔向山门,重重落下门闩。铜锁刚扣紧,山路尽头的灯火便连成一线,正朝阁门逼近。
山门外的灯火停在半山,没有人喊话,也没有人擂门。沉默比叫嚣更像一张收紧的网。
蔺晨把假榜、短笺和木版分装进三只铁匣,分别交给三名弟子。杜岑看着他的动作,明白这不是普通封存。
“若我们回不来,”蔺晨说,“只把木版送给陛下,短笺交江左盟,假榜留在阁中。”
杜岑抬头:“你不怕他们截走?”
“怕,所以不让它们走同一条路。”蔺晨将最后一只铁匣扣上,回身看向飞流。
飞流已经换了短衣,腰间只挂一把薄刃。他把阿禾的铜钥匙缠在腕上,像是怕再丢一次。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蔺晨没有带杜岑同行,只命两名弟子护送他去后山密道。杜岑想争辩,被蔺晨一句话压住:“你去了,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要救谁。”
两人从阁后崖壁下行,借着树影绕开山路。飞流落地无声,蔺晨却故意踩断一根枯枝。
飞流回头。
“让他们以为我们走这边。”蔺晨指了指另一条坡道,“追兵要的是我这个活靶子。”
“我可以杀掉。”飞流说。
“杀一个,来十个。救一个孩子,才是今晚的正事。”
天亮前,他们赶到北渡驿站。驿站外的旗杆歪斜,马槽里积着黑水,屋檐下挂着两盏没有点燃的灯。
蔺晨没有进正门,先绕到后墙。他蹲下摸过泥地,指尖沾上一层细白粉末。
“石灰。”他低声道,“有人专门撒在落脚处,怕留下脚印。”
飞流指向屋顶:“吊楼。”
“先看守门。”
飞流已经不见了。下一刻,东厢窗纸破开一线,一名守卫捂着喉咙倒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蔺晨从后墙翻入,抬手接住飞流丢来的钥匙。
“两个,后院。”飞流比出手势,“还有孩子的哭声。”
“你先上吊楼,我处理下面。”
飞流的眼神一冷。
蔺晨补道:“不是命令,是分工。”
这句话让飞流停了半息,随后踩着廊柱跃上二层。
吊楼的木梯只剩三阶完整木板,他借着横梁荡过去,落在门上方。屋内一个男人正低声催促:“你爹再不交版,就把你丢下去。”
阿禾被绑在椅上,嘴里塞着布。她没有哭,只盯着窗缝外的月光。
飞流从梁上倒挂下来,薄刃割断麻绳,另一只手同时捂住守卫的嘴。
守卫拼命挣扎,脚跟撞上木箱。飞流抱住阿禾翻到墙角,木箱里立刻响起一阵机括声。
三支短箭擦着他的袖口钉进墙板。
飞流看了一眼箭尾,眼神变得更加冷。那不是驿站守卫能用的连弩。
阿禾扯掉嘴里的布,小声说:“他们说你会从窗台落下。”
飞流问:“还有谁?”
“一个戴铁面的人。他说你左脚先着地,右手会护住头。”
飞流将孩子背到身后,刀尖抵住守卫的下颌:“谁告诉他的?”
守卫脸色发白:“我只收钱看人,不知道。”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惨叫。蔺晨撞破门板,拎着一个被卸掉双肩的看守走进来。
“他说知道换押地点。”蔺晨把人丢在地上,“废驿,明晚子时。”
飞流看向守卫:“为什么不今晚?”
“今晚要等第二批榜送到。”看守喘息着说,“陆爷说,沈砚一到废驿,才把人和榜一起交出去。”
蔺晨的目光落在阿禾身上。孩子胸前没有伤,腕上却有一圈细密的紫痕。
“他们拿她勒索杜岑,拿榜勒索琅琊阁。”蔺晨道,“沈砚才是他们真正想留的人。”
飞流背紧阿禾:“先送她走。”
屋外骤然亮起火把。窗下有人喝道:“阁主,带着孩子出来,否则烧楼!”
蔺晨抬脚踩断地板,木屑落下,露出一条通向后沟的暗槽。
“从这里走。”
飞流没有问为什么,抱着阿禾钻进暗槽。蔺晨拽住地上的看守,逼他在前面指路。
三人刚落进沟渠,屋顶便被火箭射穿。烈焰沿着干草窜起,吞没了吊楼半边。
暗槽尽头连接一条废弃水道。飞流抱着阿禾疾行,蔺晨拖着看守跟在后面。
远处传来马蹄,追兵已从驿站两侧包抄过来。
“有马吗?”飞流问。
“有,河对岸。”蔺晨说。
他们冲出水道时,接应的江左旧部已牵马等候。阿禾被接过去,杜岑的旧部立刻用斗篷裹住她。
蔺晨刚要上马,桥面两端同时响起弓弦。
三重弩箭从暗处射出,封住桥头、桥心和退路。第一支擦过蔺晨肩侧,第二支钉穿了接应人的马鞍。
飞流抱着阿禾滚向桥栏,第三支箭贴着他耳侧掠过。
“他们知道你会从哪边翻栏。”蔺晨压低声音,“别走你习惯的落点。”
飞流看着桥下湍急的河水,忽然把阿禾塞进蔺晨怀里。
“我去引开。”
“不行。”
“你说过先救人。”飞流转身跃上桥索,“那就别让我停。”
他故意踏上最显眼的桥柱,三组弩手同时调整方向。蔺晨趁空隙抱着阿禾翻下桥侧,落进接应人的小舟。
飞流踩着箭杆借力,避开第二轮弩箭,却发现对岸有人提前站在他惯用的青石上。
那人戴着灰铁面罩,手中弩机没有瞄他,而是瞄准蔺晨怀里的孩子。
飞流在半空折身,硬生生撞开箭路。弩箭穿过他的衣袖,钉进肩后木桩。
他借势落水,顺着暗流沉入桥下。
蔺晨立刻将阿禾交给接应人,自己跳入河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黑水里。
河岸上,铁面人没有追。他收起弩机,对身旁人说:“把桥封死,他们会被水带到北渡废驿。”
看守被绑在岸边,听见这句话后脸色惨白。蔺晨根本没有走错路,对方却早已算准了他们只能走水道。
半刻后,飞流从下游礁石后探出头。他一手攀住蔺晨,一手抓着被水冲倒的木箱。
木箱里没有孩子,只有一枚刻着“镜”字的旧铜牌。
蔺晨接过铜牌,擦去上面的泥水。铜牌背后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观步存档,北渡三号。
“悬镜司。”他说。
飞流看向河面上渐远的小舟,问:“他们为什么知道我的脚步?”
蔺晨把铜牌收进袖中,望向废驿方向。
“因为有人把你每一次怎么救人,怎么落脚,怎么回头,都记成了档案。”
上游忽然传来号角,追兵发现了空舟。蔺晨拉住飞流,沿着河岸向北渡废驿走去。
阿禾已经安全交给接应者,杜岑被迫改榜的筹码被切断;可对方连飞流救人时如何落脚都算得分毫不差。
桥上的网没有收空,只是抢在他们前面,收向北渡废驿。
飞流捂住被弩箭划开的肩口:“废驿里有沈砚。”
“还有陆衡留下的眼睛。”蔺晨说。
他们没有再骑马,沿河道消失在芦苇深处。身后桥火烧亮半边夜色,铁面人却把所有弩手都撤向了废驿。
北渡废驿在河湾尽头,三面荒田,一面靠着断堤。蔺晨和飞流赶到时,天色刚亮,驿门上还挂着十年前的旧匾。
飞流肩上的伤不深,却被弩箭上的倒刺撕开一道口子。蔺晨想替他包扎,他只把布条扯紧,说:“先找沈砚。”
蔺晨没有劝。他从河边看守身上搜出的铜牌背面,找到了进入废驿的口令。
驿门内传出脚步,三长一短,停在门后。蔺晨以指节敲门,两下轻,一下重。
门闩立刻抽开,一个瘦高男人探出脸:“旧灯照北,孤雁不归。”
蔺晨答:“雁归时,灯灭人散。”
男人侧身让路。飞流刚要进去,蔺晨忽然扣住他的手腕,指向门槛下的一根黑线。
飞流低头看清,那是连着铃片的细弦。若他按惯常方式跨门,铃声会传遍后院。
“他们连这都知道。”飞流轻声道。
“所以今天换我先走。”蔺晨踩断细弦,扇骨一翻,瘦高男人已经软倒在墙边。
后院没有活人,只有一排被雨水泡烂的木箱。最里侧的井盖旁,留着三枚新鲜血点。
飞流蹲下摸了摸:“地下。”
蔺晨撬开井盖,腐臭和药味一起涌上来。下面不是水井,而是一条被木板遮住的地窖通道。
通道尽头传来铁链拖动声,随后有人咳嗽。咳声很轻,却像耗尽了每一寸气力。
飞流顺着声音冲去,蔺晨在后面压住他的肩:“地窖有两道门,别让他拿人逼你。”
第一道铁门果然半掩着。门后摆着一张空椅,椅背上挂着一件染血的军医旧袍。
飞流看见衣袍,呼吸陡然乱了。
蔺晨一把扯下旧袍,露出门后藏着的短刃。刀锋只差一寸便会刺中飞流胸口。
“他们知道你看到什么会停。”蔺晨道。
飞流没有回答,转身踢开第二道门。门内的沈砚被锁在木架上,双腕肿得发紫,左腿缠着已经发黑的布。
他比传闻中老了许多,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听见动静,他费力睁眼,先看见蔺晨。
“你还是来了。”沈砚的声音沙哑,“这次没有带酒。”
蔺晨蹲下剪断铁链:“你还有力气说笑,说明他们没让你死。”
“他们想让我活着背词。”沈砚看向飞流,“这孩子也来了?”
飞流背起他,动作极轻,却没有掩住眼里的戒备。
“你认得我?”沈砚问。
“苏哥哥提过你。”飞流说,“他说你救过他的命。”
沈砚苦笑:“他那样的人,最会把欠下的命说成别人的功劳。”
地窖外突然响起锁门声。蔺晨抬头,看见通道尽头的油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瘦高男人醒了,隔着门喊:“蔺阁主,断药时辰到了。你带不走他。”
蔺晨摸向沈砚脉门,脸色微沉。
“他中了慢性断药。”
沈砚低声道:“每六个时辰给一丸,少一丸,旧伤就会重新溃烂。下一丸在陆衡手里。”
“陆衡在哪?”飞流问。
“上面,或者已经去了祭礼。”沈砚喘了口气,“他要我在朝廷面前承认,梅长苏是我害死的。”
飞流的脚步停住。
沈砚继续道:“他们说只要我背熟供词,就放过北境那些退下来的军医。他们还拿出了你的名字,说你会替梅长苏报仇。”
“他们说我会杀你?”
“他们说你已经杀过。”沈砚看着他,“说我最后一次救治时,故意换了药。”
飞流握紧拳头,指节发白。蔺晨按住他的肩,却没有说“别信”。
沈砚从衣襟里摸出一片折皱的纸:“这是他们逼我背的供词。你们看第三段。”
纸上写着:永平十二年九月初七,梅长苏于北境帐中亲口命沈砚停药。
蔺晨的目光停在日期上。
“错了。”他说。
沈砚点头:“他伤后右手无法执笔,也无法在九月初七说话。那天他已经被送入雪线后的军帐。”
飞流看向蔺晨:“你知道?”
蔺晨没有立刻回答。
沈砚却替他说了:“他知道,因为我曾把临终口述送到琅琊阁。可那封口述,不能让飞流看到。”
地窖里只剩油灯燃烧的细响。
飞流慢慢放下沈砚,转向蔺晨。那只方才还握紧成拳的手垂在身侧,指节依旧发白:“你收过?”
“收过。”蔺晨说。
“为什么不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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