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那条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姚姐的裁缝铺就嵌在里头,左边是卖卤味的,右边是卖彩票的,她夹在中间,门口一块纸板被雨水浇得字迹模糊,隐约还能认出“改裤脚五元”几个字。铺子里头转个身都费劲,布料堆得像小山,线轱辘滚得到处都是,那台老蝴蝶牌缝纫机上头粘着朵褪色的纸花,她说那是二十来岁时自己铰的,一直没舍得撕。
我头一回去找她,是因为新买的裤子长了半寸。那天下午铺子里没别人,她一边踩着踏板一边跟我闲聊,问我在哪儿上班、挣多少钱、搞对象没有。我含糊应着,她倒爽快,头也不抬地说:“我四十四了,连个婆家都没混上呢。”那语气就跟说“今儿个青菜涨价了”似的,一点不带磕巴的。
熟了以后才慢慢拼出她的底细。姚姐是老城南人,早些年门东那片还没拆迁,她家有个小二楼。她爹推着板车卖鸭子,她妈在家糊纸盒,日子不算宽裕但也不缺吃喝。她二十出头在金陵饭店边上的服装店站柜台,扎个高马尾,来提亲的踏破门槛。有个开出租的小伙子追她追得最上心,天天掐着点儿来接她下班,后来跑长途去了外地,说好三个月回来,结果人没回来,信儿也没捎回来一个。再后来听人说在广东那边落了脚、成了家。
姚姐提这茬的时候手里剪刀没停,咔嚓咔嚓剪着线头,说:“那会儿眼睛长在额头上,总觉得后头还有更好的,挑肥拣瘦,挑来挑去把自己挑成了老姑娘。”她妈急得嘴上起泡,托人介绍了几个,不是二婚带娃的就是大她十来岁的。有一回见了个男的,回来她妈问咋样,她撇撇嘴说那人吃饭跟猪拱食似的,吧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她妈气得三天没搭理她。后来她爹中风瘫在床上,姚姐白天站柜台晚上端屎端尿,整整伺候了三年,等把她爹送走,她自己已经三十八了。再有人上门说亲,不是丧偶的就是身上带病的,姚姐偶尔去见一面,回来就跟她妈撂话:“我图什么?伺候完我爹再伺候一个?”
话是这么说,可我有一回去她铺子改衣裳,瞥见她手机壳后头夹着张老照片,边角都磨毛了,照片上她扎着马尾站在店门口,旁边是个穿夹克的小伙子。我问是谁,她一把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后来隔壁卤味店的老陈跟我嚼舌头,说那男的就是当年开出租的姓赵的,去年回来过一趟,在城南转悠了半天,姚姐愣是没露面。
今年开春,姚姐她妈也走了。老太太临走前糊涂了小半年,有一回我去铺子,正赶上老太太从里屋出来,指着我问姚姐:“这是你媳妇啊?”姚姐噗嗤笑了:“妈,人家小姑娘,您别瞎点鸳鸯谱。”老太太哦了一声又缩回屋了。姚姐低头踩缝纫机,踩了两下突然停了,手背在脸上飞快蹭了一把,又接着踩。
就是那之后没几天,姚姐跟我掏了心窝子。那天她接了个电话,好像是哪个亲戚又要给她牵线,她嗯嗯啊啊应付了几句,挂了电话跟我说:“我跟他们撂底了,现在谁要愿意娶我,彩礼一分不要,房车也不指望,我就图个活人——晚上收了摊回去,锅里有口热饭,屋里有个人喘气儿,别让我一个人对着电视打瞌睡。”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改着条牛仔裤,缝纫机哒哒哒响得格外刺耳。
我后来真帮她物色了一个。我老公单位有个同事姓刘,四十七,离了婚,孩子归前妻,人倒是老实巴交,在江宁厂里搞质检。我跟姚姐提了一嘴,她问长啥样,我说发张照片瞧瞧,她摆手:“不用不用,你觉得靠谱就行,哪天领来我见见,我请你们吃老张家的烤鸭。”
见面那天就在铺子里头。姓刘的来了还提溜一袋苹果,穿件格子衬衫,扣子一直扣到下巴颏。姚姐上下扫了他一眼,倒了杯水,俩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开了。聊了不到半个钟头,姓刘的冷不丁冒出一句:“你一个月铺子能落多少钱?”姚姐筷子往桌上一搁:“刨了房租水电,三四千吧。”姓刘的点点头:“那还行,我江宁那房子有贷款,往后你的钱管日常开销,我的钱还房贷。”
姚姐笑了一下,站起来把烤鸭盒子归置归置,说:“刘师傅,我后头还有条裤子没锁边,您慢慢吃。”那男的还没回过味儿来,姚姐已经掀帘子进里屋了。等人走了我进去,她正拆那条牛仔裤的线,拆得嗖嗖的。我说:“姐,人家也没说啥呀。”她鼻子哼了一声:“你瞅他那算计劲儿,八字没一撇就惦记上我这点儿棺材本了。我是找伴儿,不是找东家。”
后来陆陆续续又见了几个。有个退休教师倒是文绉绉的,可人家想找个能一块儿旅游跳舞的,嫌姚姐成天窝在铺子里没情调。还有个比她小两岁的装修工,嘴皮子利索得很,喝了二两酒就吹自己在河西有三套房,后来一打听,租房住,那三套房是他老板的。姚姐回来学给我听,笑得前仰后合:“我算看透了,到了这把岁数谁也别糊弄谁。你有几斤几两、房本写谁的名、退休金开多少,见面三句话就交底了。那些藏着掖着的,不是想骗婚就是想找个不要钱的保姆。”
上礼拜天我路过她铺子,她正跟隔壁老陈蹲门口逗一只流浪猫。那猫瘦得脊梁骨能当搓衣板,姚姐天天拿鱼汤拌饭喂它,愣是喂圆了一圈。老陈逗她:“姚老板,这猫都混上长期饭票了,你啥时候也混一张?”姚姐把猫搂怀里拿脸蹭猫脑袋:“急啥,饭票好找,能吃到一口锅里的不好找。”
她抬头看见我,招手让我进去,从抽屉里翻出条丝巾,说是拿我去年送她的碎布头拼的。我系上照镜子,她端详半天说:“好看,年轻就是好。”我说:“姐你也年轻。”她乐了:“拉倒吧,我都四十四了。”
正说着她手机响了,她瞄了一眼没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案板上。我问谁啊,她说:“还能有谁,姓赵的呗,从广东回来了,打电话说要见见。”我还没接话,她自己又嘟囔:“见啥呀,见了说啥?说当年你咋不回来找我?”可说完她又低头摆弄那条丝巾,好半天缝纫机也没响。
我走的时候她送到门口,忽然冒出一句:“小妹,你说我现在这么过,算不算一种活法?”我说算,怎么不算。她点点头转身回去了,门没关严,缝纫机又哒哒哒响起来,跟整条巷子的市井声搅和在一块儿。
回家路上我琢磨,姚姐嘴上说找个人凑合就行,其实心里那杆秤从来没扔。她不是不挑,她是不肯将就。可四十四了,爹妈都没了,铺子挣不了大钱,就剩她自个儿了,总不能连句“我想找个伴儿”都不让说吧。
前几天我又去改裤脚,她跟我说姓赵的又来了两趟,她见了一面,在对面面馆吃的皮肚面。我问咋样,她拿筷子搅着锅里的浆糊说:“面还行,人老了,肚子也鼓了。”我乐了,她也乐,笑完又说:“人家在广东开了个小饭馆,日子过得挺滋润,问我去不去。”
“你去不去?”
她把手里的活儿搁下,看了看墙上挂的那排做好的衣裳,看了看窗外卤味店门口排队的人,看了看那台贴着小红花的缝纫机,说:“我再琢磨琢磨吧。”
门外那只黄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等姚姐开罐头。太阳照在那块“改裤脚五块”的纸板上,字都快看不清了。老话说得好,“鞋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姚姐这双脚在城南的巷子里走了四十四年,什么鞋没试过?她不是不想穿鞋,是怕穿上走两步又磨出血泡来。可话说回来,人这一辈子,谁不是一边怕磨脚一边往前蹚呢?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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