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万
李素芬坐在老屋的床沿上,手指一遍遍摩挲着那张存折。存折上的数字清清楚楚地印着:240,000.00。
这是姐夫赵德柱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笔账。
窗外是十月末的天水,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下一场雨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极了人张开的手臂——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妈,您倒是说句话啊。”女儿周晓雯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让人看不透,“这钱,您打算怎么处理?”
李素芬没抬头,只是把存折又翻了一页。上面打印着每一笔明细:基本养老金账户余额八万七千三百二十一块六毛,一次性丧葬补助金两万整,一次性抚恤金十三万两千六百七十八块四毛。加起来,正好二十四万。
二十四万。
这是姐夫赵德柱一辈子的价码。
不,不对。李素芬在心里摇了摇头。这不是姐夫的价码,这是姐夫走后,国家给家属的一点念想。可问题是,谁是家属?
她和赵德柱没有领过结婚证。
这件事说来话长。十五年前,李素芬的姐姐李素芳因病去世,留下一个刚上初中的儿子赵磊。赵德柱一个大男人,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孩子,日子过得狼狈不堪。李素芬心疼外甥,隔三差五就来帮忙做饭洗衣。后来不知怎么的,就住下了。一住就是十五年。
这十五年里,她像个真正的妻子一样操持着这个家。赵德柱的衣服是她买的,饭是她做的,病是她照顾的。赵磊从初中到大学,家长会是她开的,学费是她帮着凑的,连毕业找工作,都是她托人帮忙打听的消息。街坊邻居都叫她“赵嫂”,她也应着。逢年过节走亲戚,赵德柱带的是她,介绍的时候也说“这是我爱人”。
可他们始终没去民政局。
赵德柱提过几次,说去把证领了。李素芬总说不急不急。其实她是怕。怕姐姐的女儿赵琳不高兴,怕赵磊心里有疙瘩,怕别人说她这个做妹妹的,占了姐姐的位置还不够,还要占那个名分。
现在想来,那些担心都成了笑话。
“妈!”周晓雯提高了声音,“您倒是说话呀!”
李素芬终于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有些红,但没哭。三天前接到电话的时候她已经哭过了,在医院太平间见到赵德柱最后一面的时候也哭过了,追悼会上更是哭得差点站不住。现在她的眼泪像是流干了,只剩下一种木木的、钝钝的疼。
“你小磊哥怎么说?”她问。
周晓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赵磊。“赵磊?他还能怎么说?他不是一直那样吗?”
赵磊确实一直是那样。自从赵德柱查出肝癌晚期,他就很少露面了。偶尔来一次,也是匆匆忙忙坐一会儿就走,说是工作忙。李素芬知道他在躲什么——他怕花钱。癌症治疗是个无底洞,赵磊刚结婚不久,媳妇又怀了孕,处处都要用钱。他怕李素芬开口跟他要钱治病。
其实李素芬从来没想过要跟赵磊要钱。赵德柱的病,她有积蓄,有医保,实在不行还可以借。她只是觉得寒心。那是他亲爹啊。
“还有你琳姐呢?”李素芬又问。
周晓雯叹了口气,走进屋里,在她身边坐下。“妈,您就别管他们怎么想了。这钱是您的,您伺候了我姑父十五年,谁不知道?就算没有结婚证,您也是事实上的配偶。”
“事实上的配偶”——这个词李素芬还是第一次听说。她苦笑了一下:“法律上可不认这个。”
“那就去打官司!”周晓雯急了,“法律不认,情理总得认吧?这些年您付出多少,大家都看在眼里。赵磊赵琳要是敢跟您争这钱,我跟他们没完!”
李素芬拍了拍女儿的手,没说话。
她想起赵德柱临终前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他拉着她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说:“素芬,我对不起你。”
她问他有什么对不起的。
他说:“没给你个名分。”
她说不要紧,她不稀罕那个。
他又说:“钱……钱都留给你。”
然后他就走了。很安详,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的心事。
可是他没有立遗嘱。没有人想到他会走得那么快。从确诊到离世,前后不过三个月。所有人都以为他能撑到过年,可他连霜降都没熬过去。
没有遗嘱,就意味着要按照法定继承来办。而法定继承的第一顺序是配偶、子女、父母。赵德柱的父母早就不在了,子女有两个——赵磊和赵琳。至于配偶……
李素芬闭上眼睛。
手机响了。是赵琳打来的。
“喂,小姨。”赵琳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得有些陌生,“我想跟您谈谈我爸遗产的事。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
李素芬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颤:“你说吧,我现在方便。”
“是这样的,”赵琳清了清嗓子,“我和我哥商量了一下。您这些年照顾我爸,我们都很感激。但是这遗产嘛,按照法律规定,应该是由我们兄妹俩继承的。当然,我们也不会让您吃亏,毕竟您付出了那么多。我们商量了一下,愿意给您五万块钱,算是补偿。”
五万。
二十四万里的五万。
李素芬忽然觉得很好笑。她想笑,但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
“这是你哥的意思,还是你们俩的意思?”她问。
“是我们共同商量的结果。”赵琳的语气很笃定,“小姨,您也知道,我哥刚有了孩子,开销大。我呢,虽然还没结婚,但也得为自己攒点嫁妆。这钱对我们来说真的很重要。再说了,您跟我爸又没有法律上的婚姻关系,按理说是一分钱都拿不到的。我们能给您五万,已经是看在您这么多年辛苦的分上了。”
李素芬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赵琳小时候,每到暑假就来她家住。那时候赵琳才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整天跟在她屁股后面转。她会做赵琳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会在赵琳睡觉前给她讲故事,会在赵琳生病的时候整夜整夜地守着。
那时候赵琳叫她“小姨”叫得甜甜的,说长大了要孝顺她。
现在赵琳长大了,果然很“孝顺”。
“我知道了。”李素芬说,“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周晓雯气得脸都白了:“她们还真好意思开口!五万?打发叫花子呢!妈,咱们找律师,告他们!”
李素芬摇了摇头:“算了。”
“怎么能算了?”
“我不想闹得太难看。”李素芬的声音很轻,“你姑父刚走,我不想让他走得不安生。”
“可是……”
“让我静静。”
周晓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起身走出了房间。
房间里又只剩下李素芬一个人。她把存折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老槐树发呆。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赵德柱的情景。那是二十五年前,姐姐李素芳带着男朋友回家。赵德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两瓶酒和一兜水果。他坐在客厅里,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姐姐在旁边偷偷笑他。
那时候李素芬还在读高中。她觉得这个未来的姐夫老实憨厚,配得上姐姐。
后来姐姐嫁过去了,再后来姐姐生了赵磊,又生了赵琳。一家四口,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算和和美美。
谁能想到姐姐会得那种病呢?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姐姐走的那天,赵德柱跪在病床前,哭得像个小孩子。他说他对不起姐姐,没让她过上好日子。
那时候李素芬就想,她要替姐姐照顾好这个男人,照顾好这两个孩子。
这一照顾,就是十五年。
十五年来,她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赵德柱有胃病,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他熬粥。赵磊高考那年,她陪着他复习到凌晨两点。赵琳上大学,她每个月按时寄生活费,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她图什么呢?图的就是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在一起。
可现在,这个家散了。
第二天一早,赵磊来了。
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胖了一些,肚子微微凸起,头发也稀疏了不少。三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已经有了中年男人的模样。他进门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看李素芬的眼睛。
“小姨。”他叫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李素芬正在厨房煮面,头也没回:“吃了没?我给你下碗面。”
“不用了,我吃过了。”赵磊站在厨房门口,搓着手,欲言又止。
李素芬把火关了,转过身来看着他。这个孩子是她一手带大的,他的脾气秉性她最清楚。他现在的样子,分明是有话说又不好意思开口。
“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李素芬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坐下。
赵磊跟过来,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他低着头沉默了半天,才开口道:“小姨,昨天琳琳给您打电话了吧?”
“打了。”
“那……”赵磊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李素芬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了一句:“小磊,你跟我说实话,你觉得这钱该怎么分?”
赵磊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说道:“小姨,我知道这些年您不容易。但是法律就是法律,您跟我爸没有领证,在法律上就不算夫妻。这钱按理说应该是我和琳琳的。我们给您五万,已经……”
“已经够多了。”李素芬替他把话说完了。
赵磊的脸更红了,但他没有否认。
李素芬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这还是那个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吗?还是那个每次生病都会拉着她的手喊“小姨我怕”的孩子吗?
“你媳妇快生了吧?”李素芬忽然换了个话题。
赵磊一愣:“嗯,预产期在下个月。”
“男孩女孩?”
“男孩。”
“好啊。”李素芬笑了笑,“你爸生前还念叨着,说要抱孙子了。可惜他没等到。”
赵磊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用力地眨着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李素芬站起身,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铁盒子,里面是一沓照片。她翻了翻,抽出一张递给赵磊。
照片上是赵德柱抱着刚满月的赵磊,笑得合不拢嘴。那时候赵德柱还很年轻,头发乌黑浓密,脸上也没有皱纹。他小心翼翼地把儿子抱在怀里,像是在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你爸这辈子,最疼的就是你。”李素芬说,“你小时候发烧,他背着你跑了三里地去医院。你考上大学那天,他高兴得喝了一斤白酒。你结婚那天,他躲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
赵磊接过照片,手抖得厉害。
“小磊,”李素芬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是要跟你争这钱。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十五年来,我没有一天亏待过你们兄妹。我把你们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养。你爸生病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三个月,没让你们请过一天假。你爸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钱都留给我。”
赵磊猛地抬起头:“我爸说过这话?”
“他是这么说的。”李素芬说,“但是没有立遗嘱。所以法律上,这些话不算数。”
赵磊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相纸上。
“小姨,对不起。”他突然站起来,给李素芬鞠了一躬,“我不该……”
李素芬扶住他的肩膀:“别说了。你爸刚走,我不想让你们兄妹反目成仇。这样吧,钱我不要了,都给你们。”
“不行!”赵磊急了,“那怎么能行?您以后怎么办?”
“我有手有脚,饿不死。”李素芬笑了笑,“再说了,我还有晓雯呢。”
赵磊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过了很久,他才艰难地开口说道:“小姨,要不这样。钱分成三份,您一份,我和琳琳各一份。我去跟琳琳说。”
李素芬摇了摇头:“你别为难。你妹妹的脾气你也知道,她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要是跟她争,你们兄妹的感情就完了。”
“可是……”
“听我的。”李素芬打断了他,“钱我不要。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你爸留下的那套房子,我要继续住。那是你爸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我不想搬走。等我百年之后,房子归你们。”
赵磊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李素芬的腿嚎啕大哭:“小姨,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人!”
李素芬摸着他的头,眼泪也终于流了下来。
后来事情的发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赵琳听说李素芬主动放弃了继承权,先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觉得不安。她去问了律师,律师告诉她,虽然李素芬没有法律上的配偶身份,但她作为长期共同生活的人,如果起诉到法院,有很大概率能分到一部分遗产。而且根据《民法典》关于“酌情分得遗产”的规定,对被继承人尽了主要扶养义务的人,可以分给适当的遗产。
“她完全可以跟你们争的。”律师说,“但她选择了放弃。这样的人,值得尊敬。”
赵琳沉默了。她想起这些年来李素芬对她的好,想起每次回家都能吃到的糖醋排骨,想起冬天里李素芬亲手织的毛衣,想起她生病时李素芬守在床边整夜不合眼的陪伴。
她给李素芬打了个电话。
“小姨,”她的声音有些哽咽,“钱您还是拿着吧。我和我哥商量好了,一人给您八万,我们每人留四万,就当是爸爸留给我们的念想。”
李素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琳琳,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赵琳吸了吸鼻子,“小姨,对不起。我之前说的话太过分了。您比我亲妈对我还好,我却为了钱跟您翻脸。我不是人。”
李素芬笑了,笑出了眼泪:“傻孩子,说什么呢。你永远是我的外甥女,这一点不会变。”
最终,二十四万分成了三份。李素芬拿了十六万,赵磊和赵琳各拿了四万。
李素芬把那十六万存了起来,一分都没动。有人问她为什么不花,她说:“这是你姑父留给我的念想,我不能花。”
她还是住在那个老房子里,每天早起打扫卫生,给院子里的花浇水,偶尔去菜市场买买菜,跟街坊邻居聊聊天。日子过得平淡,却也踏实。
有时候她会拿出那个铁盒子,翻看里面的照片。照片上的人有的已经不在了,有的已经长大了,有的已经变了模样。但那些记忆还在,温暖还在。
赵德柱走后的第三个月,赵磊的儿子出生了。李素芬去医院看望,抱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婴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长得真像你爸。”她对赵磊说。
赵磊看着儿子,眼眶也红了:“是啊,像我爸。”
李素芬把孩子抱在怀里,轻轻地摇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婴儿的脸上,小家伙闭着眼睛,睡得香甜。
她想,生命就是这样延续的吧。有人离开,有人到来。而那些离开的人,并没有真正消失,他们的血脉,他们的爱,都留在了这个世界上。
二十四万,买不来一条命,也买不来十五年的感情。但它像是一个句号,为一段故事画上了终点。
而这个故事的结尾,不是争夺,不是仇恨,是一个普通的女人,用她的善良和宽容,守护了一个家最后的体面。
窗外,天水的秋天又深了一层。老槐树的叶子落尽了,但来年春天,它还会长出新的枝叶来。
就像生活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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