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上,妻子情夫当众踹了我父母各一脚,我当即给总裁妻子打去电话
第一部分
林峰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这样一盏水晶灯底下,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进退不得。
华灯初上,盛世酒店三楼宴会厅被布置得金碧辉煌,香槟塔叠了十二层,穿着礼服的服务生穿梭其间,空气里飘着百合和金钱的味道。这是苏念公司拿下城南那块地王的庆功宴,来的都是江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林峰穿着一套苏念让助理给他挑的深灰西装,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气泡水,看着人群中那个穿香奈儿套装的女人举着酒杯谈笑风生。
那是他结婚八年的妻子,苏念,念华集团总裁。
“小林啊,怎么一个人站这儿?”一个秃顶中年男人端着红酒凑过来,是苏念公司的财务总监老赵,打了个酒嗝,“苏总今天可是主角,你这当老公的得陪着啊。”
林峰笑了笑,说:“她忙,我别添乱。”
老赵拍了拍他的肩膀,压着嗓子说:“你也别多想,外头那些风言风语,我们这些老人是不信的。苏总什么人,我们清楚。”
林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风言风语。他怎么会不知道。陆景明,念华集团副总裁,三十四岁,哈佛回来的,长得像个男模,跟苏念出双入对的时间比他这个正牌老公还多。公司里早就传开了,说陆景明才是苏念背后的人,说林峰就是个吃软饭的,当年苏念要不是怀了孩子,根本不会嫁给他。
这些话,林峰听了两年了。他一直告诉自己,苏念只是工作忙,陆景明只是工作伙伴,那些传言都是别人眼红嚼舌根。直到三个月前,他在苏念手机里看到那条消息——“今晚别回去,我想你。”
他没闹。不是不想闹,是不敢。女儿果果才六岁,刚上小学,他不想让孩子在破碎的家庭里长大。更重要的是,他欠苏念的。当年苏念创业,他把自己攒的二十万全给了她,可那点钱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苏念是真有本事,十年时间把一个小公司做到了几十亿市值。而他林峰呢,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主管,月薪八千,连苏念一件外套都买不起。家里房子是苏念买的,车子是苏念买的,女儿上的国际学校一年学费三十万,也是苏念出的。他拿什么闹?
“峰子!”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林峰转头,看见他爸林建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妈王秀兰跟在后面,胳膊上还挎着个布包,两个人站在宴会厅门口,像两棵误闯了花园的老槐树,又拘谨又局促。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林峰赶紧迎上去。
“念念让人来接的,说今天是大日子,让我们也来热闹热闹。”王秀兰笑呵呵地拉着儿子的手,眼睛往厅里一扫,压低声音,“这得花多少钱啊……”
林峰心里一沉。苏念让助理去接的,她知道他爸妈来?他根本没跟她提过。他爸妈住在城北老小区,坐公交过来得倒三趟车。苏念平时连他爸妈电话都不接,怎么突然这么好心?
“叔叔阿姨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一个温润的男声插进来。林峰后背一紧,不用回头他都知道是谁。陆景明端着两杯香槟走过来,一身藏青西装剪裁得体,领针是卡地亚的,袖扣闪着冷光。他把一杯香槟递给王秀兰,笑得客气:“阿姨喝点,今天酒好。”
王秀兰摆手:“不喝不喝,我不会喝酒。”
“那叔叔来一杯?”陆景明又转向林建国。
林建国也摆手,把那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里面装着两盒超市买的糕点,他们以为宴会上没什么正经吃的,怕饿着。
陆景明嘴角一弯,把两杯酒放回路过服务生的托盘上,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叔叔阿姨真是实在人,这地方估计也是头一回进。没事,多吃点,反正不要钱。”
这话说得客气,可那语气里的轻慢,林峰听得真真切切。他往前迈了半步,挡在父母面前:“陆总,我爸妈是我请来的,你有事跟我说。”
“跟你?”陆景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一声,“林峰,这宴会名单上可没你爸妈的名字,保安怎么回事,什么人都放进来。”他转头冲不远处一个穿西装的经理招手,“王经理,过来一下,这儿有……”
“陆景明。”林峰压着嗓子,手指攥紧了裤缝,“你差不多得了。”
“我怎么了?”陆景明一脸无辜,凑近了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说句实话,你在这蹭吃蹭喝就算了,还把你爹妈带来蹭。林峰,你一个月挣的钱够这儿开瓶酒吗?苏念不好意思说你,我替她说。”
林峰太阳穴突突地跳,指甲掐进掌心。他爸林建国听见了几个字,脸上挂不住,拉着王秀兰胳膊:“那什么,峰子,我跟你妈先回去……”
“爸,别走。”林峰拽住他爸。
就在这时候,陆景明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举动。他抬起脚——那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牛津鞋——照着林建国的小腿踹了一下,力道不算大,但足以让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踉跄着往旁边歪过去。
“哎哟!”林建国撞在旁边的椅子上,手一扶,正好按翻了桌上的一碟酱牛肉,汤汁溅了一袖子。
“老头子!”王秀兰扑过去扶人,急得嗓门都劈了,“你这人怎么打人啊!”
陆景明往后退了一步,一脸嫌弃地拍了拍裤腿:“谁打他了?他自己站不稳,我脚搁那儿他往上撞,怪我?我说阿姨,您可别讹人,这厅里有监控。”
“你明明踹了!”王秀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景明的鼻子,“你个小年轻你怎么这么坏!”
话音没落,陆景明又抬脚了。这回冲着王秀兰小腿肚子,真真切切地踹了一下。王秀兰“哎”了一声,抱着腿蹲下去,布包掉在地上,里面老花镜、降压药、一串钥匙哗啦啦洒了一地。
“妈!”林峰脑子“嗡”地一声,整个人像被人往心口灌了一壶开水。他扑过去扶他妈,手都在抖,“妈你怎么样,踹哪儿了?”
“腿……腿疼……”王秀兰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峰子,咱回家吧,这地方咱不待了……”
林建国从旁边爬起来,拉着老伴的胳膊,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就一个劲儿点头。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拿手机拍,有人拉着旁边人问怎么回事。陆景明站在那儿,双手插兜,脸上还挂着笑,甚至跟旁边一个副总说了句:“没事,老人家站不稳,我扶了一把。”
林峰把他妈扶到椅子上坐下,弯腰把地上的降压药一粒一粒捡起来,把老花镜擦干净,把钥匙串拢到一起。他手很稳,稳得他自己都奇怪。他直起身,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苏念。”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你在哪?”
电话那头传来酒杯碰撞的声音,苏念的声音带着点酒意,不耐烦:“宴会上啊,你跑哪儿去了?我这会儿忙着呢,有事回头说。”
“陆景明踹了我爸一脚,又踹了我妈一脚。”林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就在你公司庆功宴上,当着两百多号人的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五秒。
“林峰,你瞎说什么?”苏念的声音紧了,但还是压着,“景明不是那种人,是不是你爸妈先……”
“有监控。”林峰打断她,“盛世酒店三楼宴会厅,东南角,摄像头正对着这个位置。你要不要过来看一眼?”
又是一阵沉默。这回长了,大概有十秒。林峰能听见她在那边跟人说话,捂着话筒,听不太清,只隐约听见“景明”两个字。
“林峰,”苏念再开口时,语气软了点,但那种软里带着哄小孩的意思,“你先带叔叔阿姨回去,这事儿我回头问清楚。景明可能喝了点酒,他不是故意的。你先别闹,今天这日子对我很重要——”
“苏念。”林峰叫了她第三次名字,声音还是很平,“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过不过来?”
“你这是什么态度?”苏念恼了,“我说了我回头处理,你非得现在闹?林峰你能不能分个场合——”
“行。”林峰说了一个字,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蹲下来看着他妈。王秀兰还在揉腿,嘴上说着“没事没事,就是碰了一下”,可眼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林建国站在旁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摸摸老伴的背,一会儿扯扯自己夹克的拉链,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爸,妈。”林峰站起来,一手扶一个,“咱不回去。咱就在这儿坐着,等人来给咱一个说法。”
“峰子……”林建国压低声音,“算了吧,那人是念念公司的,别给你惹麻烦……”
“爸,”林峰看着他爸的眼睛,“你儿子是没本事,但还没死呢。”
林建国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陆景明本来已经走开了几步,听见林峰打电话的动静,又折回来,抱着胳膊靠在旁边的自助餐桌沿上,笑嘻嘻地说:“怎么着,搬救兵?把苏念叫来?林峰,你多大了还告老师这一套?我跟你老婆天天一块儿吃饭,你让她来,她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林峰没理他。他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对着陆景明的脸拍了一圈,又对着地上的酱牛肉汁、他妈腿上的鞋印、他爸袖子上的油渍,一样一样拍过去。
“你拍什么拍!”陆景明脸色变了,伸手来抢手机。
林峰把手机举高,另一只手推了他胸口一把。这一把用了全力,陆景明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撞翻香槟塔,酒杯子哗啦啦晃了一片,几个女宾尖叫着往旁边躲。
“林峰你他妈敢动手?”陆景明火了,撸袖子就要上。
“来。”林峰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两只手攥成拳头,“你踹我爸妈的时候我没看见,你现在再动一下试试。这厅里两百多号人,一人一部手机,你猜明天网上传的是你踹老人,还是我打你?”
陆景明脚步顿住了。他环顾四周,果然看见旁边好几个人举着手机在拍。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指了指林峰鼻子:“你给我等着。”说完甩手往人群外面走。
林峰没追。他拉过两把椅子,让他爸妈坐下,自己也搬了把椅子坐他们旁边,三个人就坐在宴会厅正中间,周围那些西装礼服的人绕着他走,像绕着一个炸了的马蜂窝。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人群后面一阵骚动。苏念来了。
她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步伐又急又快,身后跟着她的助理小周和两个副总。她今天化了全妆,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耳垂上的钻石耳钉在灯光底下一闪一闪,整个人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可走近了,林峰看见她眉心那道竖纹——她一着急就皱眉,这个习惯结婚八年都没改。
“林峰,你搞什么?”苏念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我不是让你先回去吗?”
“苏总。”林峰抬头看着她,没叫念念,没叫老婆,“你来得正好。你公司副总裁,当众殴打我父母,这事你管不管?”
苏念飞快地扫了一眼林建国和王秀兰,目光在王秀兰腿上的鞋印处停了一瞬,嘴唇抿了一下。她转过头,声音放低:“景明呢?”
“走了。”旁边有人答。
“把他叫回来。”苏念对助理小周说,然后转头看着林峰,语气带着商量,“林峰,这样,我先带叔叔阿姨去医院检查,有什么问题公司负责。景明那边我了解情况,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你看行不行?”
“行啊。”林峰点点头,“那你让他现在回来,当着大家的面给我爸妈道歉。”
“林峰……”苏念咬了咬后槽牙,“你别得寸进尺。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景明手里有华东区的客户资源,这个节骨眼上不能——”
“不能什么?”林峰站起来,跟苏念平视。他比苏念高半个头,可这些年他一直习惯低着头看她,今天没低。“苏念,你公司华东区客户资源,比我爸我妈重要,是吧?”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林峰笑了笑,“你让我分场合,让我别闹。苏念,你老公的爹妈被人当众踹了,你让我分场合。你跟我说说,什么场合比这个重要?”
苏念脸涨得通红,手指攥紧了手包链条。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已经交头接耳起来。苏念的副总老刘赶紧凑上来打圆场:“林老弟,别激动别激动,苏总不是这个意思。这样,咱们先去休息室,坐下来慢慢说……”
“刘总,谢谢。”林峰冲老刘点了下头,“但我今天哪儿也不去。我就坐这儿,等陆景明回来道歉。”
场面僵住了。苏念盯着他,眼里有怒意,有意外,还有一丝林峰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重新认识一个人时的那种打量。过了大概两分钟,陆景明还真回来了,被小周叫回来的,脸上还带着不情愿。他走到苏念身边,低头说了句什么,苏念摇了摇头,推了他胳膊一下,往林峰这边使了个眼色。
陆景明深吸一口气,走到林峰面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林哥,对不起,刚才喝多了,脚下没注意。”
“跟我爸妈说。”林峰没看他。
陆景明腮帮子鼓了鼓,转向林建国和王秀兰,声音稍微大了点:“叔叔阿姨,对不起,刚才我不小心碰到你们了。”
“不小心?”王秀兰嘴唇哆嗦着,“你踹了我两脚,你跟我说不小心?”
陆景明脸上挂不住了,回头看了苏念一眼。苏念走过来,弯下腰,拉着王秀兰的手:“阿姨,景明年轻气盛,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回头我让他专门登门道歉,您看行吗?今天先去医院,我让小周陪着,所有费用公司出。”
王秀兰把手抽回来,看了苏念一眼。那眼神林峰一辈子忘不了——他妈是个小学退休教师,教了三十多年书,从来没跟人红过脸,可这会儿她看苏念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念念,”王秀兰声音不大,“你跟峰子结婚的时候,我跟你叔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给了你八万八。你当时说,以后拿我们当亲爹妈待。我不要你拿我们当亲爹妈,我就问你一句——你老公的妈让人踹了,你就这个态度?”
苏念脸上挂不住了,站直身子,语气冷下来:“阿姨,一码归一码。景明做错了事,我肯定处理。但您这么说话,我也难受。这些年我对林峰怎么样,对你们怎么样,你们心里有数。”
“我们有数。”林建国开口了,这是他被踹之后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酱汁,“念念,叔说句实在话。这八年,你给峰子买房买车,我们老两口沾光住了一回大房子,我们记你的好。可今天这事儿,你让叔寒心。你那个副总踹我老伴的时候,你不在,行。我儿子给你打电话,你来了,可你来了以后,先说的是什么?你先说的是‘别闹’。念念,叔问你,要是你爹你妈让人踹了,峰子跟你说‘别闹’,你心里什么滋味?”
苏念愣住了。整个宴会厅好像都安静了。林峰站在他爸旁边,鼻子猛地一酸,差点没绷住。他爸是个退休钳工,一辈子在厂里跟铁疙瘩打交道,嘴笨,不会说漂亮话。可今天这番话,一句一句砸在地上,把苏念砸得半天没吭声。
“爸,”林峰搂住他爸肩膀,“您别说了,咱回家。”
“回什么家?”林建国一瞪眼,“事儿没完呢。道歉我收了,但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过去。峰子,你拍的照片呢?拿出来。”
林峰把手机掏出来,他爸接过去翻了翻,递给苏念:“念念,你看看。你那个副总踹我老伴的鞋印还在裤子上呢。这照片我们留着,你给个说法。你给不了,我们去派出所给说法。”
苏念看着手机屏幕,脸色越来越难看。她转头瞪了陆景明一眼,陆景明低着头,不吭声了。
“叔,”苏念深吸一口气,“您说怎么办?”
“两条。”林建国伸出两根手指头,跟钳工量尺寸似的,“第一,这个副总,明天在你们公司全员大会上,把今天的事儿原原本本说清楚,给我老伴道歉。第二,他打人这事儿,按治安管理处罚法走,该拘拘,该罚罚,我们老两口不讹人,但也不白挨打。”
陆景明猛地抬头:“苏总!”
苏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围举着手机的人群,闭了闭眼:“行。叔,就按您说的办。”
陆景明脸都白了:“苏念,你——”
“你闭嘴。”苏念睁开眼,声音不大,可那股子寒气让陆景明打了个哆嗦,“明天再说你的事。”
林峰看着他爸三言两语把事儿定了,心里头翻江倒海的。他爸干了一辈子工人,最讲理,也最较真。小时候他跟人打架,他爸从来不问谁先动的手,先把他揍一顿再说。今天他爸没揍他,他爸揍了苏念一顿——用道理揍的。
“爸,妈,走吧。”林峰扶着他妈站起来。
王秀兰走了两步,回过头,看着苏念:“念念,果果还在家等我们呢。她说妈妈答应她今天早点回去讲故事。”
苏念身子一僵。她看了林峰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让小周送你们。”
“不用。”林峰说,“我打车。”
一家三口往外走,经过苏念身边时,林峰停了一下。他没看她,盯着宴会厅门口那盆大绿植,说了句:“苏念,咱俩的事儿,回头再说。”
苏念没接话。林峰也没等她接话,扶着他妈,跟着他爸,一步一步走出了那个金碧辉煌的宴会厅。身后那些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可林峰耳朵里嗡嗡的,什么也听不清。
出租车上,王秀兰靠在他肩膀上,小声说:“峰子,妈腿不疼,你别跟念念吵架啊。”
“嗯。”林峰应了一声。
“你爸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太过了?”王秀兰还是不放心,“念念毕竟是总裁,当着那么多人……”
“妈,”林峰握住他妈的手,“过什么过。你儿子还没死呢。”
林建国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又把头转回去了。可林峰看见他爸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假装是在捋头发。
回到家,果果已经让保姆哄睡了。林峰给爸妈煮了两碗挂面,卧了俩鸡蛋。王秀兰把鸡蛋夹到他碗里,他又夹回去。娘俩你来我往三个回合,林建国把碗一放:“行了行了,一人一个,吃完睡觉。”
林峰把爸妈安顿在客房,自己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苏念发的微信,就一句话:“明天晚上回来谈。”
林峰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打了三个字回过去:“带律师。”
发完他把手机扔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客厅里那盏水晶灯是苏念挑的,三万八,意大利进口的。他每个月工资八千,不吃不喝攒五个月才够买这一盏灯。可今天他爸妈让人踹了,苏念的第一反应是“别闹”。
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八年,他到底在她眼里算个什么东西?
第二天上午,林峰请了半天假,带他爸去医院做了个全身检查。王秀兰腿上的淤青有巴掌大一块,好在没伤着骨头。林建国腰上蹭破点皮,问题不大。从医院出来,林峰接到老赵电话。
“小林,你看公司群了吗?”老赵声音压得很低。
“没看,怎么了?”
“苏总今天一早开全员大会,把陆景明撸了。”老赵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副总裁变部门经理了,华东区客户全划给别人了。陆景明在会上脸都绿了,苏总让他当众念检讨,念了整整二十分钟。”
林峰愣了一下:“这么快?”
“快什么呀,你是没看见,苏总今天早上进公司那个脸,跟要吃人似的。陆景明还跟她拍桌子了,说她不念旧情,苏总直接一句话给他怼回去了——‘你踹人家爹妈的时候念旧情了吗?’”老赵啧啧两声,“小林,你媳妇这回是真火了。不过也有人说,苏总是怕你闹到派出所去影响公司股价,才下狠手的。”
林峰“嗯”了一声,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
他站在医院门口,太阳明晃晃地照在脸上,可他心里头还是凉的。苏念动作快,是因为他爸说要报警。要是他爸没说要报警呢?要是他昨天忍了呢?苏念还会开这个全员大会吗?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再这么稀里糊涂过下去了。他今年三十五,月薪八千,在苏念眼里大概跟个摆设差不多。昨天之前,他觉得忍忍算了,为了果果。可昨天他爸说那番话的时候,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他忍不忍的,人家该踹他爹妈还是踹。他退一步,人家进两步。这日子过到头了。
下午他照常去上班。物流公司调度室吵吵嚷嚷的,大货车进进出出的喇叭声、同事打电话骂娘的声音、打印机吱吱嘎嘎的动静,搁平时他嫌烦,今天听着倒踏实。这才是他的日子。
快下班的时候,手机响了。苏念。
“林峰,你下班直接回家。”苏念的声音听着挺平静,“我让律师过来了。”
“嗯。”林峰应了一声。
“还有,”苏念顿了一下,“果果我让保姆接回来了,今晚在家吃饭。你……跟你爸妈说一声,我给他们赔个不是。”
林峰握着手机,看着调度室窗外那辆正在倒车的大挂车,沉默了三四秒:“苏念,赔不是就不用了。你把我爸妈当什么,昨天已经说明白了。今天晚上就谈咱俩的事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苏念说了句“行”,挂了。
林峰把手机揣兜里,旁边工位的老周探过头来:“峰哥,跟嫂子吵架了?”
“没有。”林峰拿起桌上的安全帽扣脑袋上,“走了,去仓库盘货。”
他往仓库走的时候,夕阳正好从两栋楼中间漏下来,铺了一地金黄。他踩在那片光里头,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八年前苏念答应嫁给他那天,也是这么个夕阳天。那时候苏念还是个刚起步的小老板,租着城中村的民房办公,他每天下班去帮她搬货、贴快递单,俩人吃八块钱一碗的牛肉面,加个蛋都得犹豫半天。
那天苏念说:“林峰,等姐发达了,给你买大房子。”
他当时说:“房子不房子的无所谓,你别不要我就行。”
苏念笑得前仰后合,说他是傻狍子。
八年过去了。房子买了,大得能跑步。可那个说“你别不要我”的傻狍子,好像真让人给扔在路上了。
林峰推开仓库大门,铁门吱呀呀响,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往下压了压。今天晚上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他得把果果的抚养权、房子、存款,一样一样捋清楚。
他不贪。但该他的,他一步不让。
晚上七点半,林峰推开家门,看见客厅里坐着三个人。苏念,她的律师,还有一个他没想到的人——苏念她妈,周桂芬。
周桂芬看见他就站起来了,满脸堆笑,上前两步拉住他胳膊:“峰峰回来了?哎呀,你妈昨天受委屈了,我今天专门来看看。你说这事儿闹的,景明那孩子我早就看他不顺眼,念念这回处理得对!”
林峰看着周桂芬那张笑脸,想起去年过年,周桂芬当着一桌子亲戚的面说他“挣那俩钱够干啥的”,当时苏念在旁边一声没吭。他把胳膊抽出来,叫了声“妈”,又冲苏念点了下头:“律师来了。”
苏念坐在沙发上,穿着家居服,没化妆,脸色有点憔悴。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林峰坐下来,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茶几上:“我先说。果果抚养权归我,房子是婚后财产,按法律该分多少分多少。你公司股份我不要,但折成钱得补给我一部分。具体数字我让律师算。”
苏念还没说话,周桂芬先急了:“哎哟峰峰,你这是干啥?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念念昨天都处理了,景明也道歉了,你还真离啊?”
“妈,您别说话。”苏念看了她妈一眼,然后转向林峰,“林峰,你认真的?”
“认真的。”林峰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这是昨天宴会的监控截图,我找酒店调的。你那个律师可以看看,陆景明踹我爸我妈的动作,清清楚楚。你要是不同意协议离婚,我就走诉讼。到时候这些证据往法庭上一交,你觉得法官会怎么判?”
苏念的律师接过那张纸看了看,凑到苏念耳边说了几句话。苏念的脸色越来越沉,最后把手里的抱枕往沙发上一扔:“林峰,你至于吗?八年感情,你跟我算这么清?”
“苏念,”林峰看着她,“八年感情,你让陆景明在宴会上踹我爸我妈的时候,你念感情了吗?你让我‘别闹’的时候,你念感情了吗?”
“我都把他撸了!全员大会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苏念嗓门高了。
“我不想怎么样。”林峰声音不高,“我就想让你知道,我林峰是没你有钱,是没你有本事,可我爹妈不是让人白踹的。你昨天问都不问一句先让我忍,今天要不是我爸说报警,你能把陆景明撸了?苏念,你心里那杆秤,我算看明白了。”
苏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桂芬在旁边坐不住了,又凑上来:“峰峰,你看这样行不行,让念念给你爸妈赔十万块钱精神损失费,再让景明当面磕头认错——”
“妈!”苏念吼了一声。
周桂芬闭嘴了。
林峰笑了一下,站起来:“苏念,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协议离婚还是诉讼,你选一个。果果我先带着,你要是想看她,提前给我打电话。”
他往卧室走,准备收拾东西带果果去客房睡。经过苏念身边时,苏念忽然伸手拽住了他袖子。
“林峰。”她仰头看他,眼圈红了,“你真不要我了?”
林峰低头看着她。这个女人,他爱了八年。当年她创业失败欠了三十万外债,他白天上班晚上跑代驾帮她还钱。她怀果果的时候妊娠反应严重,他每天半夜起来给她熬小米粥。她公司资金链断裂差点倒闭,他把老家的房子抵押了给她凑了五十万。这些事,苏念都记得,他相信她记得。
可她也忘了。她忘了他是个人,有爹有妈有脸面。
“苏念,”林峰把袖子抽出来,“是你先不要我的。”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果果趴在小书桌上画画,抬头看他:“爸爸,妈妈是不是又加班?”
“没有,”林峰蹲下来,把女儿抱起来,“妈妈今天在家。果果想不想跟爸爸去住两天?”
“去哪儿?”
“去爷爷奶奶家。奶奶给你做糖醋排骨。”
“好呀!”果果搂住他脖子,“那妈妈去吗?”
林峰顿了一下:“妈妈忙,回头再去。”
他抱着果果出了卧室。客厅里苏念还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周桂芬在旁边拍她背,嘴里念叨着“哭什么哭,没出息”。律师收拾文件准备走。
林峰没再看苏念。他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拎着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走到玄关换鞋。果果趴在他肩膀上冲客厅喊:“妈妈拜拜!”
苏念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挥了挥手:“果果拜拜。”
林峰拉开门,秋天的晚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他抱着果果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那一瞬间,他听见苏念在屋里哭出了声。
果果搂着他脖子问:“爸爸,妈妈为什么哭?”
“妈妈眼睛进沙子了。”林峰说。
“那你怎么不帮妈妈吹吹?”
“爸爸吹了八年了,”林峰把女儿往上颠了颠,“吹不动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路灯亮堂堂的。林峰抱着女儿往小区门口走,果果趴在他肩膀上哼着幼儿园新学的儿歌,小腿一晃一晃的。
他掏出手机给他妈打了个电话:“妈,我今晚带果果回来住。排骨还有吗?”
“有有有!妈这就给你热上!”王秀兰在电话那头高兴得不行,“你爸下午还念叨呢,说果果爱吃排骨,让我多炖点……”
林峰挂了电话,抬头看了看天。江城秋天的夜空难得清澈,能看见几颗星星挂在高楼缝隙里。他想起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在那个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端着一杯气泡水,觉得自己像个标本。
现在他抱着闺女走在路灯底下,脚步轻快得很。
前面路口拐角有家便利店,门口摆着烤肠机,果果闻着味儿就扭过头去:“爸爸,烤肠!”
“买。”
林峰掏了五块钱,买了两根烤肠,爷俩一人一根,边走边吃。果果吃得满嘴油,往他脸上蹭了一下,他佯装生气:“哎呀,脏!”
果果咯咯笑,笑得像个小疯子。
林峰也跟着笑了。
他心里清楚,后面还有硬仗要打。苏念不会轻易签字,陆景明说不定还要作妖,公司那边、房子那边、果果上学那边,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可这会儿他牵着闺女的手走在路灯底下,嘴里嚼着五块钱两根的烤肠,觉得天塌下来也就是个碗大的疤。
他林峰是没出息,可他还没死呢。
(第一部分完)
第二部分
林峰带着果果在爸妈家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王秀兰变着法儿给孙女做好吃的,糖醋排骨、可乐鸡翅、红烧带鱼,把果果吃得小肚子溜圆,每天晚上躺床上就喊“奶奶我明天还要吃”。林建国每天接送果果上下学,骑着他那辆老凤凰二八大杠,果果坐在前杠上,爷孙俩一路按铃铛,从城北老小区叮叮当当骑到国际学校门口,回头率比苏念的保时捷还高。
林峰照常上班。调度室的老周和几个同事隐约听说了点什么,但没人当面问他,就是中午吃饭的时候多给他塞个鸡腿,下班的时候老周拍拍他肩膀说“有事说话”。林峰心里领这个情,嘴上不说什么,干活比平时更卖力。
第二天晚上,苏念的律师打来电话,说苏总想约他再谈一次,时间地点林峰定。林峰想了想,说那就明天中午,我公司楼下拉面馆。
律师那头明显噎了一下:“林先生,要不换个正式点的地方?苏总这边有间会议室随时可以用——”
“拉面馆就挺好。”林峰说,“她要是嫌档次低,可以不来。”
第三天中午,林峰在拉面馆靠窗的位置坐了十分钟,苏念来了。她穿了一身墨绿丝绒西装,踩着细高跟,推开拉面馆那扇油腻腻的玻璃门时,坐在门口扒蒜的几个大叔齐刷刷抬头。苏念扫了一眼店里环境,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拉开椅子坐下来,把手包放在桌上。
“两碗牛肉面,一碗加蛋。”林峰冲老板喊了一声,然后看着苏念,“你吃香菜吗?”
“不吃。”
“一碗不加香菜,加蛋。”林峰又补了一句。
老板应了一声,后厨传来拉面摔在案板上的啪啪声。苏念坐得笔直,两只手搁在桌沿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跟这间墙上掉皮、桌上铺一次性塑料布的拉面馆格格不入。
“林峰,我回去想了很久。”苏念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不想让旁边桌听见,“宴会上的事,是我处理得不好。我当时应该先问清楚情况,不应该上来就让你忍。这个我认。”
林峰没说话,给她倒了杯大麦茶。
“但是林峰,”苏念话锋一转,“你不能因为这一件事就把八年的感情一笔勾销。我承认陆景明这事儿我大意了,我没想到他敢动手。可我已经把他副总裁撸了,华东区的客户全划给老刘了,他在全公司面前念了检讨,我下一步准备让他主动辞职。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我没想让你怎么样。”林峰把茶壶放下,“苏念,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是在跟你闹,在逼你做样子。我说离婚,你以为我在吓唬你,对不对?”
苏念不说话了,眼睛盯着桌面上的醋瓶子。
“我昨天去咨询了律师。”林峰说,“咱俩的情况,协议离婚最省事。果果的抚养权归我,房子卖了平分,你公司股份我不要,但按婚后共同财产增值部分,你得补我一笔。具体多少律师在算,算出来给你看。”
“你缺钱?”苏念抬头看他,“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但离婚不行。”
林峰笑了一下:“苏念,你还没明白。我不是要钱,我是要脸。”
苏念嘴唇抿成一条线。牛肉面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林峰掰了双一次性筷子,呼噜呼噜吃面。苏念没动筷子,就看着他吃。
“林峰,你说你要脸。”苏念声音有点颤,“那你有没有想过,果果怎么办?她才六岁,你让她以后在学校里怎么跟人说?说我爸妈离婚了,因为我妈公司的人踹了我爷爷一脚?”
“果果那边我来解释。”林峰咽下嘴里的面,“她比你想的懂事。前天晚上她问我,爸爸你是不是跟妈妈吵架了。我说是。她说那你们别吵了,我把我存钱罐里的钱给你们,你们去买好吃的和好吧。”
苏念眼眶猛地红了。
“苏念,果果六岁,都知道和好不是拿钱买的。”林峰放下筷子,“你跟我结婚八年,你到现在觉得给我钱就能把事儿平了。咱俩不是一路人。”
苏念眼泪掉下来了,啪嗒一声砸在桌面上。她从包里摸纸巾,摸了两下没摸到,林峰把自己桌上那卷餐巾纸推过去。苏念抽了两张按在眼睛上,吸了吸鼻子。
“林峰,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她声音闷闷的。
“我给你机会,谁给我爸我妈机会?”林峰把面碗推到一边,正正经经看着她,“苏念,我问你个问题,你别想,就凭直觉答。昨天陆景明踹我爸那一脚,要是踹的是你爸,你会怎么着?”
苏念张了张嘴。
“你别急着说。”林峰抬手,“你想好了再说。要是踹的是你爸,你会先让你妈‘别闹’吗?”
苏念沉默了很长时间。拉面馆里人来人往,旁边桌的大叔吸溜面条的声音格外响亮,后厨的排风扇嗡嗡转着,门口有小孩哭着要买烤肠。苏念坐在这些声音中间,最终没回答那个问题。
“你看,”林峰笑了一下,“你自己也知道答案。”
他把面钱搁桌上,站起来:“苏念,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协议。三天之后你还不签,我就去法院起诉。果果我先带着,你想见她随时打电话。”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补了一句:“你慢慢吃,面凉了就坨了。”
苏念坐在那儿没动,面前那碗牛肉面一口没动,热气一点点散干净。
林峰出了拉面馆,站在街边点了根烟。他平时不抽烟,兜里这包还是昨天老周硬塞给他的。抽了两口呛得直咳嗽,他把烟掐了扔垃圾桶里,骂了自己一句“装什么装”,然后往公司走。
刚走到公司门口,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林峰是吧?”电话那头一个男声,语气挺冲,“我是陆景明。你行啊你,背后捅刀子。我告诉你,华东区那个客户是我一手拉来的,苏念说划走就划走,你猜人家客户认谁?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林峰把手机换了个耳朵:“陆景明,你踹我爸我妈的时候,怎么不说没完?”
“你少跟我扯那个!我告诉你,我跟苏念的关系不是你能比的,她今天撸我,明天就能让你滚蛋。你信不信?”
“我信。”林峰说,“你俩关系确实不一般,这点我早就知道。但陆景明,你听好了——你现在给苏念打电话,让她跟我说这句话,说‘林峰你给我滚蛋’。她要是说了,我立马签字离婚,一分钱不要,果果也归她。”
电话那头噎住了。
“不敢打是吧?”林峰笑了一声,“你也就敢踹踹六十多岁的老头老太太,碰上硬茬你就怂了。陆景明,你听好了,昨天宴会的监控我存了三份,家里电脑一份,云盘一份,我律师那儿一份。你要是再作妖,我就把视频发网上,标题我都想好了——‘念华集团副总裁当众殴打老人,总裁妻子全程包庇’。你觉得股价能跌几个点?”
陆景明骂了一句脏话,把电话挂了。
林峰把手机揣兜里,深吸一口气。他刚才那番话一半是吓唬,一半是真的。监控视频确实存了三份,但发网上这事儿他没想好,毕竟牵扯到苏念公司股价,真跌狠了,果果将来上学都受影响。他不能光顾着自己出气,把孩子的后路断了。
下午上班的时候,老赵给他发微信:“小林,陆景明今天没来公司,听说请假了。有人说他跑去华东区找客户诉苦去了,苏总那边好像还不知道。”
林峰回了个“知道了”,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赵哥,帮我盯着点,他有什么动静跟我说一声。”
老赵秒回:“放心,哥站你这边。你爸你妈没事吧?”
“没事,我妈腿上的淤青快消了。”
“那就好。对了,苏总今天下午开会的时候魂不守舍的,把老刘骂了两回。你俩到底咋样了?”
“谈着呢。”林峰回了三个字,把手机放一边干活去了。
晚上回家,果果举着画画本跑过来:“爸爸爸爸,我今天画了全家福!你看,这个是爷爷,这个是奶奶,这个是爸爸,这个是我。妈妈在上班,我给她画了个小星星,代表她在天上飞。”
林峰把画接过来看了半天。果果画的全家福里,苏念被画在角落,脑袋顶上顶着一颗黄星星,旁边写着歪歪扭扭两个字——“妈妈”。他鼻子有点酸,蹲下来跟果果平视:“果果,爸爸跟你说个事儿。爸爸跟妈妈可能要分开住一段时间。”
果果歪着脑袋:“分开住多久?”
“可能……比较久。”
果果想了想:“那妈妈还会带我去吃冰淇淋吗?”
“会。你想吃冰淇淋随时给她打电话,她肯定来。”
果果点点头,好像觉得这个安排还行,然后又补充了一句:“那我要吃两个球,妈妈以前只让我吃一个。”
林峰笑了:“行,爸爸准了,吃两个。”
果果欢呼一声跑去找奶奶要手机给妈妈打电话。林峰站在客厅里,听着女儿用稚嫩的声音在电话里喊“妈妈我要吃两个冰淇淋”,心里那根绷了三天的弦松了一点点。
第二天一早,林峰刚到公司就接到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苏念,但接起来说话的是周桂芬。
“峰峰啊,我是妈。”周桂芬声音带着笑,笑得林峰后脊梁发凉,“那个,念念今天发烧了,在家躺着呢。果果不是想妈妈吗,你下班带果果回来看看呗?妈给你们做饭。”
林峰捏着手机,想了想:“行,我下班带果果回去。”
他挂了电话给老赵打过去:“赵哥,苏念今天去公司了吗?”
“没来,听说请病假了。”老赵压低声音,“不过我可听说了啊,昨天陆景明跑华东区找客户吃饭,喝多了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好像说苏总当年是靠他拉来的第一笔投资才起家的,还说苏总跟他……咳,反正说得挺难听的。今天一早苏总就打电话把华东区那个客户骂了一顿,现在那边闹着要解约呢。”
林峰心里一沉。陆景明这是狗急跳墙了,故意搅黄苏念的生意,逼她回头哄他。这男人够毒的。
下午五点半,林峰带着果果回了那个他三天没踏足的家。周桂芬来开的门,一脸殷勤,接过果果就亲了两口:“哎哟外婆的小乖乖,想死外婆了!”果果被亲得咯咯笑。
林峰往客厅里看了一眼,苏念裹着毯子窝在沙发上,脸烧得通红,鼻尖上还贴着退热贴,整个人缩成一小团。茶几上摆着半碗没喝完的白粥,旁边扔着几板药片。
“来了?”苏念嗓子哑得厉害,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果果,伸手,“果果过来,妈妈抱抱。”
果果扑过去搂住苏念脖子,苏念把她搂进怀里,脸埋在女儿小肩膀上。果果拍着苏念后背:“妈妈你生病了要吃药,奶奶说吃药就好了。”
“嗯,妈妈吃药了。”苏念声音闷闷的。
周桂芬在旁边一个劲儿给林峰使眼色,又往厨房方向努嘴。林峰没理她,搬了把椅子在沙发对面坐下。
“陆景明去华东区闹事了。”林峰开门见山。
苏念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知道?”
“老赵跟我说了。他说陆景明跟客户喝酒的时候说了些不该说的,那客户现在闹着要解约。”
苏念把果果放到旁边,让周桂芬带她去房间玩。等客厅里就剩他俩了,苏念才开口:“华东区那个客户是陆景明三年前拉来的,一年采购额两个多亿,占公司总营收将近两成。他昨天跑去跟人家说,说当年那笔生意是他用私人关系换来的,跟念华集团没关系。客户那边觉得被耍了,今天一早给我打电话,说要么让陆景明回去负责这个项目,要么解约。”
林峰听完没吭声。两个多亿的营收,搁哪个公司都得掂量掂量。苏念把陆景明撸了,陆景明就拿着客户资源反将一军,逼她吃回头草。这招够狠。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林峰问。
苏念看了他一眼:“你猜。”
“我猜你打算把陆景明请回去。”林峰语气平静。
苏念没否认,也没承认,就看着他。
“苏念,你要是把他请回去,咱俩离婚的事儿我明天就去法院递材料。”林峰站起来,“我不是吓唬你。你公司的事儿我管不着,但你要是让一个踹了我爹妈的人回公司接着当副总,那我跟你之间就彻底没话了。”
“林峰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离婚上扯?”苏念急了,坐起来扯得嗓子一阵咳,“两个多亿的窟窿你让我拿什么填?你知不知道公司现金流有多紧张?下个月还有一笔银行贷款到期——”
“你缺钱?”林峰打断她。
苏念一愣。
“你缺钱你跟我说。”林峰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把屏幕怼到她面前,“我名下有一套老房子,我爸厂里分的,城北那边,六十平,现在能卖个百来万。这钱本来是我留着养老的,你先拿去应急。”
苏念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房产证照片,嘴唇哆嗦了一下。
“但是,”林峰把手机收回来,“陆景明,不能回公司。他踹我爸那一脚,拿两个亿都不能抹平。你缺的窟窿我帮你补,你缺的人手你找别人。你要是实在舍不得陆景明手里那点资源,那咱俩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苏念的眼泪又下来了。她这回没抽纸巾,就拿毯子角胡乱擦了一把,哑着嗓子说了句:“林峰你个傻子,你那破房子能值几个钱,够干什么的。”
“够不够的,是我一份心。”林峰说,“你以前创业的时候,我把二十万全给你了,那时候你也没嫌少。”
苏念彻底绷不住了,捂着脸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林峰站在那儿看着她哭,没过去抱她,也没走开。
哭了好一会儿,苏念擤了把鼻涕,抬头看他:“你那房子不能卖,你爸妈知道了得骂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念吸了吸鼻子,眼神慢慢硬起来:“我明天去找那个客户谈。陆景明给他什么条件,我加倍给。我就不信了,我苏念做十年生意,离了他陆景明还玩不转了。”
林峰看着她这副样子,恍惚间想起八年前那个在城中村民房里对着电脑改方案的苏念。那时候她也是这股劲儿,天塌了都不怕,就是倔。
“行。”林峰点了下头,“你谈你的客户,我明天去法院递材料。”
苏念猛地抬头:“你——”
“我说了,三天。今天第三天。”林峰看着她,“苏念,你生意上的事儿你想通了,但咱俩的事儿你还没想通。你把陆景明赶走,是为了公司;你不跟我离婚,是因为你觉得亏欠我。这两件事你分得清吗?”
苏念张了张嘴。
“你分不清。”林峰替她答了,“你现在留我,是因为你内疚,你觉得对不起我爸妈。可你心里那杆秤还是歪的——你潜意识里觉得,你苏念是总裁,我林峰是打工的,你低个头这事儿就该过去了。可我要的不是你低头,我要的是你把我当回事儿。”
苏念愣愣地看着他,像是不认识他一样。
“这三天你好好想想,想通了咱俩再谈。”林峰站起来,冲屋里喊了一声,“果果,走了!”
果果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攥着周桂芬塞的一把巧克力:“爸爸,外婆说让我住这儿陪妈妈——”
“明天再来看妈妈,今天先回奶奶家。”林峰蹲下来给女儿擦嘴,“巧克力给妈妈留一半,她生病了得吃点甜的。”
果果跑过去把巧克力塞了两块在苏念手里,又亲了她一口,然后跑回来牵林峰的手。爷俩走到门口,苏念在后面喊了一声:“林峰!”
林峰回头。
“你那房子别卖。”苏念红着眼睛说,“我明天去找客户,要谈不下来我再去求你。”
“再说吧。”林峰摆了摆手,拉着果果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果果问他:“爸爸,妈妈为什么又哭了?”
“妈妈感冒了,鼻子不通气。”
“那她吃巧克力能好吗?”
“能。”林峰把女儿抱起来,“走,爸爸带你去买烤肠。”
“耶!”
爷俩又一人一根烤肠,走在小区里那排银杏树底下,地上铺了一层金黄的叶子。果果踩在叶子上嘎吱嘎吱响,笑个不停。林峰看着她,心里盘算着明天去法院要带哪些材料。
结果第二天他没去成法院。一大早苏念给他发了条微信,就一张照片——陆景明签了字的离职协议,上面按了红手印。底下跟着一行字:“谈完了,客户保住了。你不用去法院了,等我感冒好了咱俩再谈。另外你那房子真别卖,我丢不起那人。”
林峰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他把手机揣兜里,冲正在阳台上浇花的他爸喊了一嗓子:“爸,今天别做饭了,晚上咱出去吃!我请客!”
林建国回头瞪了他一眼:“你请?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你就请?”
“涨工资了!”林峰扯了个谎。
“涨多少?”
“八百!”
林建国哼了一声,转头继续浇花,但林峰看见他爸嘴角往上翘了。
(第二部分完)
第三部分
陆景明签了离职协议的消息,林峰是从三个渠道知道的。第一个是苏念的微信,第二个是老赵的电话,第三个是陆景明本人——这孙子大半夜给林峰发了条语音,喝得舌头都大了,含含糊糊骂了四十多秒,核心意思就一句话:“林峰你等着,老子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林峰听完把语音转文字截图,发给了苏念,附言:“你前副总大半夜骚扰我,管不管?不管我报警了。”
苏念秒回:“管。明天我让律师给他发函。”过了两分钟又补了一条,“你把他拉黑不就完了,还截图给我,闲的。”
林峰盯着后面那半句看了半天。苏念这语气,跟以前一模一样——嫌弃里带着点亲昵,像是嫌他笨又忍不住要管他。他没回,把手机撂床头柜上睡了。
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挺平静。林峰照常上班,果果照常上学,王秀兰照常变着法儿做饭。苏念中间来了两回,一回送果果忘在家里的舞蹈鞋,一回拎了一箱车厘子说是客户送的,吃不完。王秀兰每回都客客气气地给她倒茶,留她吃饭,苏念头一回说“不了公司还有事”,第二回坐下来吃了半碗米饭,夸了句“阿姨炖的鱼真好吃”。
林峰在旁边剥蒜,没搭腔。但他注意到苏念脚上那双鞋换了——以前她来他爸妈这儿都穿带跟的,踩在老小区水泥地上咯噔咯噔的,这回换了双平底小白鞋,还帮她妈把阳台上晾的衣服收了。
第四天,老赵又来了消息:“小林,陆景明那孙子在背后搞事。他离职之后没闲着,跑去找咱们的老对手华远物流,据说要把念华集团的客户资料往那边倒腾。苏总今天开会拍桌子了,法务已经在准备材料告他侵犯商业秘密。”
林峰皱了皱眉。陆景明这是铁了心要跟苏念撕破脸。客户资料要是真落到竞争对手手里,念华得脱层皮。
“苏总那边什么打算?”他问。
“苏总说法务先发函警告,要是陆景明不收手就起诉。不过我看苏总这两天脸色不太好,估计这事儿挺闹心。”老赵顿了顿,“小林,你要不要回去帮帮忙?你虽然不在公司,但好歹是苏总老公,这种时候……”
“赵哥,”林峰打断他,“我跟苏念还没和好呢,掺和她公司的事儿不合适。”
老赵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行吧,我就是提一嘴。”
挂了电话,林峰坐在调度室里发了会儿呆。他想起苏念那天发烧窝在沙发上说的那句“两个多亿的窟窿你让我拿什么填”。现在窟窿没填上,陆景明还在外面捅刀子,苏念一个人撑着,估计又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他心里有点不落忍,但忍住了没打电话。他跟苏念说好了的,等她病好了再谈。再说了,他现在打电话过去,苏念八成又得觉得他是上赶着讨好,那点刚攒起来的底气又得塌回去。
又过了两天,苏念主动约他,说晚上来爸妈家吃饭,有事聊。林峰那天特意提前下班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又买了二斤排骨。王秀兰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做了六菜一汤,摆桌子的时候还特意把她最宝贝的那套青花瓷碗碟拿出来了,那是她结婚时候的陪嫁,平时舍不得用。
苏念六点半到的,没开车,打了个出租。穿得也随意,米色毛衣配牛仔裤,头发散着,脸上没化什么妆,手里拎着两兜东西——一兜水果,一兜给果果买的新书包。
“叔叔阿姨,我又来蹭饭了。”苏念站在门口笑着喊了一嗓子,这回没叫“叔叔阿姨”,叫的是“爸、妈”。林峰正在摆筷子,手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苏念冲他眨眨眼,一脸坦荡。
王秀兰从厨房探出头,哎哟一声:“念念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不冷?”
林建国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见苏念进来,把遥控器放下,嗯了一声算是招呼。苏念走过去坐他旁边,从兜里掏出一盒茶叶:“爸,这是我让人从福建带的岩茶,您尝尝。”
林建国接过去翻了翻:“大红袍?这茶不便宜吧?”
“不贵,客户送的,家里好几盒呢,喝不完。”苏念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林峰在旁边听着,心里暗笑。苏念做生意十年,跟人打交道滴水不漏是基本功。可她以前来他爸妈这儿从来不费这个心思,买了东西往桌上一搁完事,现在知道专门挑他爸爱喝的茶,还知道说“客户送的”让他爸没心理负担,算是上心了。
饭桌上,苏念吃了两碗米饭,夸了王秀兰三回手艺,又给果果剥了四只虾,最后把碗一放,正襟危坐:“爸、妈,我今天来是有正事说。”
林建国和王秀兰对视一眼,都放下筷子。
苏念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搁在桌上:“陆景明的事儿,我想跟你们二老正式道个歉。那天宴会上他动手的时候我不在场,事后我又没处理好,让你们受委屈了。这事儿我回去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自己混账。我今天当着我爸妈的面再说一遍——对不起。”
说完她站起来,冲林建国和王秀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王秀兰赶紧站起来:“哎呀念念你这是干什么,快坐下快坐下——”
林建国没动,看着苏念鞠完躬直起身,才开口:“念念,你坐下。叔问你个事儿。”
苏念坐下来。
“你道歉是真觉得错了,还是因为峰子要跟你离婚,你怕了?”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摇了摇头:“爸,我不瞒您说,一开始确实是怕了。峰子说离婚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着,我想不通,我苏念哪里对不起他了,他至于跟我闹到这一步。后来他带我吃拉面那天,问我要是陆景明踹的是我爸我会怎么办。我当时没答上来。回去我想了一整夜,越想越臊得慌——要真是我爸让人踹了,我可能当场就让人把陆景明按地上了。我那天让峰子忍,是因为我觉得他好说话,觉得他爸妈好打发,觉得给点钱就能过去。”
她看了林峰一眼,又转回来:“所以我道歉,一半是因为我错了,一半是因为我后怕。我后怕我差点把峰子这么个人弄丢了。”
林建国听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白酒,咂摸了两下嘴:“行,这话实在。叔信你。”
王秀兰在旁边推他胳膊:“你就这么完了?不训两句?”
“训什么训,念念是总裁,管着好几百号人呢,我一个退休工人训人家像什么话。”林建国把酒杯放下,“不过念念,叔话搁这儿——你跟我儿子过日子,过得好过不好是你们的事儿,我不掺和。但你要是再让我闺女受委屈……”
“爸,”苏念赶紧接话,“没有下回了。再有下回您让峰子直接把我撵出门,我一句话不说。”
果果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举着油汪汪的手喊:“撵谁出门?撵妈妈吗?不要撵妈妈!”
一桌子人都笑了。苏念把果果抱过来亲了一口:“不撵不撵,妈妈以后天天在家。”
林峰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才开口:“苏念,你公司那摊子事儿呢?陆景明跑到华远那边倒腾客户资料,你打算怎么办?”
苏念把果果放回椅子上,擦了擦手:“我今天来也是想说这个。法务函已经发了,华远那边老板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不知道陆景明是带着资料来的,他们没收。但那老东西嘴上说没收,背地里肯定留了备份。我让人查了,陆景明上周跟华远的人吃过两回饭,具体谈了什么还在查。”
“你手里有没有陆景明违规的证据?”林峰问,“在职期间吃回扣、利益输送那种,一查一个准的。”
苏念眼睛亮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让内审查了三天,还真查出来了。他去年有一笔采购走的是他小舅子的公司,价格比市场高了三成,中间差价打到他老丈人账户上了。金额不大,百来万,但证据确凿。”
“那你怕什么?”林峰把碗里最后一块排骨夹给果果,“你手里有他吃回扣的证据,还有他踹我爸我妈的监控,两样一块儿亮出来,他往华远倒腾客户资料这事儿你直接报警说他敲诈勒索,让他进去蹲几天,华远那边立马老实。”
苏念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扑哧笑出来:“林峰,你一个物流公司调度员,怎么比我公司法务还狠?”
“我要是去干法务,你公司那帮人都得下岗。”林峰面不改色地往嘴里扒饭。
苏念笑得筷子都拿不稳了,笑完把脸一板:“行,听你的。明天我就让法务把材料整理好送派出所。不过林峰,这事儿完了之后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住你爸妈这儿了,回家住。”苏念盯着他,“果果天天给我打电话说想妈妈,你听听她那小嗓子,你忍心?”
林峰嚼着米饭没吭声。王秀兰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爸也瞪他。
“再说吧。”他把碗一推,“我洗碗。”
苏念走的时候,林峰送她下楼。楼道里灯坏了,他拿手机照着亮,苏念踩着小高跟跟在他后面,走到二楼拐角的地方忽然伸手拽住了他后衣襟。
“林峰。”
“嗯?”
“你那天说的,让我想清楚是把你看成什么。我想了。”苏念声音不大,在昏暗的楼道里格外清楚,“我以前觉得你是我老公,是果果她爸,是那个在我背后帮我兜底的人。我给你钱花,给你房住,我觉得这就是对你好。我从来没想过你在我跟前会不会矮一头,会不会憋屈。是我没把你当回事。”
林峰转过身,手机电筒照着苏念的脸,她眼睛亮晶晶的,没哭,就是很认真地看着他。
“那天你抱着果果走了之后,我躺沙发上想了一宿。我想起来有一年冬天,你骑电动车去给我送饭,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饭盒揣怀里怕凉了。那会儿我就想,这男的真傻。现在我想明白了,你不是傻,你是拿我当回事。是我没接住。”
林峰站在楼梯上,听着苏念说这些,胸口那块堵了快半个月的东西一点点松动了。他没说什么煽情的话,伸手把苏念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提了提:“外头冷,把拉链拉好。”
苏念低头看了一眼拉链,笑了:“林峰你就这点出息,我说这么半天你就给我拉拉链。”
“那你要我干啥?抱着你哭一场?”
“你抱我一下能死啊?”
林峰左右看了看,楼道里黑咕隆咚的,隔壁邻居家电视响着,没人。他伸手把苏念往怀里一带,闷头抱了一下。苏念脸埋在他棉袄里,闷闷地说了句:“你那棉袄多少年了,一股老棉花的味儿。”
“嫌臭别抱。”
“不嫌。”苏念把胳膊收紧了点。
抱了大概十秒钟,楼上传来开门声,林峰他妈王秀兰的声音从三楼飘下来:“峰子,念念,你俩在楼下磨蹭啥呢?果果要跟妈妈视频——”
俩人赶紧松开了。苏念捋了捋头发,冲楼上喊:“来了来了!”然后瞪了林峰一眼,“都怪你。”
“怪我什么?是你先说要抱的。”
“你抱得不认真。”
林峰送苏念上了出租车,回来的时候脚步轻了不少。上楼推开门,他爸妈和果果仨人齐刷刷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表情出奇一致,都是那种“你懂的”的笑。
果果第一个开口:“爸爸,你跟妈妈和好了?”
“小孩子别打听大人的事儿。”
“那你耳朵为什么红了?”
“冻的。”
“骗人!奶奶说撒谎小孩要长鼻子,大人也要长!”
林峰一把抱起闺女往卧室走:“行了行了,睡觉去。”
第二天,苏念那边动作很快。法务把陆景明吃回扣的证据往桌上一搁,又附上他往华远倒腾客户资料的聊天记录截图,直接报了警。陆景明被叫到派出所问话那天,据说脸都白了,当场给苏念打电话求情,苏念没接。后来是陆景明他老婆打过来的,哭哭啼啼说家里还有房贷车贷要还,求苏念高抬贵手。
苏念在电话里就说了一句:“你老公踹人家爸妈的时候,想过人家六十多岁的老人也有房贷要还吗?”
陆景明最后退了那百来万的回扣款,签了竞业协议,灰溜溜地离开了江城。华远那边一看这架势,立马撇清关系,还主动给苏念打了个电话赔不是,说回头一起吃饭聊聊合作。
这事儿在江城商圈里传了一圈,苏念反倒落了个“做事有底线、下手不含糊”的名声,公司的股价稳住了,客户也消停了。
林峰这边也没闲着。苏念公司那个华东区客户虽然保住了,但陆景明之前埋的雷不止一个,苏念忙得脚不沾地。林峰下了班就去她公司帮忙,干的还是老本行——物流调度。他花了一周时间把念华集团的仓储配送线路重新捋了一遍,砍掉两条重复线路,一个月省下来十几万运费。苏念财务那边出报表的时候还以为是会计做错了,专门打电话问了一趟。
“你老公干的。”会计说。
苏念把林峰叫到办公室,把报表往桌上一拍:“林峰,你这水平在你那物流公司拿八千?”
“九千了。”林峰说,“上礼拜涨的。”
“我给你一万五,你来给我干。”
林峰翻了个白眼:“我要是来给你干,咱俩又成上下级了。你该骂我还是骂我,我该憋屈还是憋屈。不去。”
苏念想了想,没再劝。但她换了个法子——她托人给林峰他们公司介绍了一笔大业务,点名要林峰做项目对接人。林峰他们老板乐得嘴都咧到耳朵根了,当月就给林峰提了部门副经理,工资涨到一万二,还配了个小办公室。
林峰知道是苏念背后使的劲,回家问她:“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苏念在敷面膜,说话含含糊糊的,“你自己本事挣来的,我就牵了个线。你要是不服气,下回你牵线给我拉笔业务?”
林峰想了想,没话说了。
日子好像慢慢回到了正轨上。但又跟以前不太一样。苏念每周至少三天回家吃晚饭,有时候还帮着洗碗——虽然摔碎过两个盘子,王秀兰心疼得直抽抽。林峰带着果果搬回了自己家,但周末雷打不动去爸妈那儿住一天。苏念也跟着去,一开始还有点端着,后来跟王秀兰学会了包饺子,虽然包出来的形状像小笼包,被果果嘲笑了一整晚。
有一回林峰加班回家晚了,推开门看见苏念盘腿坐在沙发上跟果果一起看动画片,茶几上摆着外卖盒子和两瓶酸奶。苏念穿着他的旧T恤当睡衣,头发胡乱扎了个揪,脸上贴着果果给贴的卡通贴纸,正跟闺女抢最后一块炸鸡。
“你俩给我留一块!”林峰鞋都没换就冲过去。
“没了!”果果护着盘子。
“有!”苏念从身后变魔术一样摸出一块鸡翅递给他,“我藏了一块。”
林峰接过来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苏念,你以前可不吃这种垃圾食品。”
“我以前还觉得你配不上我呢。”苏念咬了一口鸡腿,坦然得很,“现在觉得凑合过吧,换一个还得从头调教,麻烦。”
果果在旁边拍手:“妈妈夸爸爸了!”
“你哪只耳朵听见我夸他?”
“你说凑合过!凑合就是夸!”
林峰笑得差点把鸡翅骨头咽下去。
夜里果果睡了,俩人窝在沙发上看手机。苏念忽然凑过来,拿胳膊肘捅他:“哎,你那个副经理干得怎么样?手底下管几个人?”
“六个。怎么,又想挖我?”
“不挖。我就问问。”苏念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过了会儿说,“林峰,你说咱俩以后还能过好吗?”
“你少气我两回就能过好。”
“那你也别动不动拿离婚吓唬我。”
“你要是不干糊涂事儿我吓唬你干嘛?”
苏念哼了一声,没再抬杠。过了一会儿,她闷声说了句:“那天在拉面馆你说那句话我想了很久。你说‘我给你机会,谁给我爸我妈机会’。林峰,我后来专门去跟爸妈道了回歉,正正经经的那种,在饭桌上说的。爸说‘行了行了,翻篇了’。妈说‘念念你以后别跟峰子吵架就行’。我当时差点哭了。”
“你没哭?”
“哭了。躲在厕所哭的,没让他们看见。”
林峰伸手把她脑袋往肩膀上按了按:“行了,翻篇了。我爸都说了,我再翻旧账他先揍我。”
苏念在他肩膀上拱了拱,闷闷地嗯了一声。
窗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果果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叫了声妈妈。苏念赶紧站起来往卧室跑,林峰跟在后面,顺手把客厅灯关了。
第二天是周六,林峰带全家去城北爸妈那儿吃饭。他骑电动车载着果果在前面,苏念开车跟在后面,后备箱里装着两箱牛奶一扇排骨,还有果果给爷爷奶奶画的画。
到了楼下,果果跳下车就往楼上冲,苏念拎着东西走在后面,忽然停住了。
“林峰,你看。”
林峰顺着她目光看过去。二楼阳台上,他爸林建国正举着一根晾衣杆够树上的柿子,他妈王秀兰在下面仰着头喊“你慢点你慢点”,老两口的笑声隔老远都能听见。
“你爸摘柿子呢。”苏念说,“我那天听妈说想吃柿子,没想到爸还真去摘了。”
“我爸就这样,我妈说想吃啥,他嘴上骂骂咧咧,回头一准儿给弄来。”
苏念看了他一眼:“跟你一样。”
“我哪有骂骂咧咧?”
“你嘴上没说,心里肯定骂了。”苏念把排骨往他怀里一塞,“拿着,我上去帮爸扶梯子。”
林峰抱着排骨跟在她后面上楼,看见苏念三步并两步跑上去,冲阳台喊:“爸您别动,我来我来,我腿长够得着!”他爸在那儿嚷嚷“不用你,你别把腰闪了”,苏念已经踩着凳子够上了柿子枝。
果果在楼上蹦着喊:“妈妈摘那个大的!那个红的!”
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洒了一楼梯的金斑。林峰站在二楼半的拐角处,听着楼上老的小的吵成一片,怀里抱着一扇排骨,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他掏出手机,给老赵发了条微信:“赵哥,晚上出来喝酒?我请客。”
老赵秒回:“哟,林经理发财了?”
“涨工资了,一万二。”
“那必须喝!几点?哪儿?”
“六点,老地方烧烤摊。带上你媳妇。”
“你媳妇来不来?”
林峰抬头看了一眼楼上正跟他爸抬杠的苏念,低头打字:“来。不光来,还带俩柿子。”
“柿子就酒?什么毛病。”
“你管得着吗,爱喝不喝。”
林峰把手机揣兜里,拎着排骨噔噔噔上楼。推开门,苏念已经把柿子摘下来了,正蹲在水池边洗,果果在旁边踮着脚够,他爸他妈一个递毛巾一个拿盆,热热闹闹的。
他换了鞋走过去,从盆里捞了个最大最红的柿子,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
“林峰你洗手了吗你就吃!”苏念瞪他。
“没洗。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你——果果别学你爸!”
果果已经捞了一个在啃了,吃得满嘴满脸都是。
苏念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气笑了:“你们爷俩真是亲生的。”
林建国在旁边嘿嘿乐:“那可不,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苏念把毛巾往水池边一搭,叹了口气:“行吧,那我伺候你们仨。”
“仨?”林峰咬着柿子看她。
苏念低头摸了摸自己肚子,翻了个白眼:“想什么呢,我说的是你、果果、还有爸。你一天到晚想啥呢?”
“我啥也没想啊。”
“你脸红了。”
“柿子的原因。”
“放屁。”
果果在旁边喊:“妈妈不能说脏话!”
苏念赶紧捂嘴:“好好好,妈妈错了。”
林峰笑着把最后一个柿子递给她:“吃吧,甜着呢。”
苏念接过去咬了一口,嘴角沾了柿子汁,果果伸手给她擦了。王秀兰在厨房喊开饭了,林建国去搬凳子,林峰端着排骨往厨房走。苏念抱着果果跟在后面,嘴里还嚼着柿子。
窗外那棵老柿子树挂满了果,红彤彤的,压得枝头弯弯的。林峰回头看了一眼,觉得这日子吧,就跟这柿子似的——刚摘下来的时候涩得没法入口,搁几天软了,就甜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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