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桂芳姐住到一块那年,我三十七岁。

那是二〇二一年冬天的事。我妈脑梗落下后遗症,左边身子不利索,在县医院神经内科住着。

同病房几个家属建了个群,我在里头问了一句:慢病报销到底得跑几趟。没人搭理我。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有个叫"桂芳"的加我私聊。她第一句是:你是三床还是五床。我说三床,我妈。她说三床的不用去市里,县医院医保办就能办,要带四样东西。

然后她把四样东西一条一条打给我:身份证、社保卡、住院小结、两张一寸照片。

我说照片上哪儿弄。她说医院门口往西三十步有家照相馆,八块钱四张,你跟他说办医保用的,他知道尺寸。

我照着做了,一趟办完。回来在群里谢了一句,她没在群里回,私聊我说:你妈这病往后每年都得办一回,明年我提醒你。

我们见面是三个月以后。我妈出院那天,下小雪,我推着轮椅出住院楼,轮子卡在门槛上,后头有人扶了一把。我一回头,是个女的,戴蓝口罩,穿一件旧的黑呢子外套,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她说:我是桂芳。我说我知道,我认得你头像,那张拍的是迎春花。她笑了一下,说:出院了?我说今天。

她把那袋橘子放我妈腿上,说:给老太太甜甜嘴。我后来才知道,她小叔子在四床,肺气肿,早半个月就出院了。

桂芳姐五十一,比我大十四,退休前在县粮食局下属的粮站做出纳,做了二十六年,退休金三千二,一个月。她男人走了九年,肝癌。

儿子叫陈昊,在杭州管一个快递站点,一年回来一趟,过年。她一个人住在城东老街上,一进院子,两间正屋一间厨房,院里有棵柿子树。

那一片传了三年要拆迁,一直没动静。那阵子我每天早上六点起,伺候完我妈出门干活,我在建材市场给人送板材,一天一百八。

中午赶回来给我妈热饭,晚上给她擦身、翻身。我三十七,没娶上,我爸走得早,家里就我们娘俩。

桂芳姐隔三差五在微信上问:你妈今天翻身了没。有一回我回:翻了,我给她翻的。她回:一个人翻不动,容易闪着腰,得拿枕头垫。

第二天她发了张照片过来,是枕头怎么垫的摆法,说她伺候过她婆婆,瘫了四年,一直是她翻身。

二月初,她来我家。我家在老棉纺厂家属院,六楼,没电梯。她爬上来,喘了口气,进屋先看我妈,伸手摸了摸脚,说:凉的,夜里得穿袜子睡。

然后她去厨房开冰箱,里头半棵白菜、两个鸡蛋、一袋挂面。她没说话,下楼去了,半小时后回来,手上拎着排骨、豆腐、一把小葱、两斤鸡蛋。

那天中午她在厨房待了一个钟头,做了一锅排骨炖豆腐,蒸了一碗鸡蛋羹,上头滴了两滴香油。我妈吃了小半碗,是那阵子吃得最多的一顿。

她走的时候我说多少钱,我给你。她说:三十七块六。我说啥。她说排骨二十四,豆腐三块,小葱五毛,鸡蛋十块一,我记账的。

我给了她四十。她找我两块四,掏出一个硬皮本,趴在我家茶几上写了一行。

三月底,我搬去了她那儿,是我提的。我租的房子一个月六百,加上我妈吃药,一个月固定开销三千出头,我扛得住,就是扛得吃力。

她那院子空着两间屋,她说你搬来,房租不用,帮我看着院子。我说那不合适。她说:那你每月交三百,我记账。就这么定下来了。

搬过去以后,我才算知道什么叫屋里有人。她六点起,六点十分锅里熬上小米粥,粥里放几颗红枣;六点半用她婆婆留下的那只旧砂锅蒸两个鸡蛋羹,一个我妈的,一个我的;七点去院里扫落叶,扫完把柿子树底下那块地浇一遍。

我七点半起来,桌上摆着粥、鸡蛋羹、一碟腌萝卜。腌萝卜是她自己腌的,冬天腌一大缸,吃到来年四月。

我妈那会儿还坐不稳,桂芳姐每天上午给她擦一次身、翻三次身,她手上有法子,翻的时候先屈腿再托肩,一气呵成,我妈不叫。我以前翻,我妈总是"哎哟"一声,她说:不是你力气小,是你托的地方不对。

她还给我妈剪指甲,剪之前先用温水泡十分钟,她说老人的指甲硬,干剪会劈,剪完把碎指甲收进一个纸盒里,说不能乱扔。我问为啥,她说老辈人的讲究,具体为啥她也说不上来,反正她婆婆活着的时候就这么干。

四月份,我妈的慢病报销到期了,她说这事她去。那天早上七点二十,她坐三路公交去的县医院,八点到,取号十七号,在那儿等到十一点半。

中间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前头还有九个,你别来,你干活。中午她在医院门口吃了一碗牛肉面,八块。

下午两点办完,回来把报销单给我看,钱数是两千一百四十六块三。她说:这钱别动,给你妈买药。

她记账。那个硬皮本就放在堂屋条案上,谁都能翻,本子上分两栏,左边写收入,右边写支出。

我每个月交三百房租,她写:三月三号,收三百,房租。我给她买过一件棉袄,一百八,她记上了,第二天塞给我两百,说:这不算家用,你自己留着。

她自己的退休金到账那天,她也写一行:收三千二。一开始我觉得她抠,后来我发现,那个本子不是给我看的,是给她自己看的。

六月份,她说要给我存钱,办法是她去农行开了个户,存折写我名,密码她设的,存折她拿着。每个月十五号,我给她一千五,她存进去。

她说:你三十七了,兜里一分存款没有,往后怎么办。我说我有活儿就干,饿不着。她说:饿不着不算活着。

每个月存完,她拍张照片发我微信,照片上是存折上那一行打印字。我有时候看着那张照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味儿,就是觉得,好像终于有个人替我操心了。

她也有她的事。她儿子陈昊一个月打两回电话,一回不超过五分钟,她每次接完电话,都在院里站一会儿。我问她咋了,她说:没事,他说忙。

有一回我听见她问:你今年过节回来不。那头说了句什么,她"嗯"了一声,说:那你好好干。挂了电话,她进厨房切了半棵白菜,切得特别慢。

后来才明白,她怕的不是一个人住,是怕哪天拆迁通知真下来了,她得一个人去签那个字。

院里的柿子树九月结果,她搬梯子摘,我在底下扶。她边摘边说:这树是我男人栽的,栽了二十二年。

我说那你儿子知道不。她说:知道,他说砍了盖车库。我说你别让他砍。她没接话,往下扔了一个柿子给我,说:接着,这个甜。

十月底,片区真来了通知,居委会贴的红纸,说摸底登记,十二月开始签协议。那天晚上她做了四个菜,还开了瓶酒,二十来块的二锅头,喝了一杯半,脸就红了。

她说:这院子要是拆了,能补一套房加一笔钱。我说那是好事。她说:是好事,也是麻烦事。我当时没听懂。

十一月,她把我带去见了一个人,是她小叔子,四床那个,肺气肿,出院后住闺女家。我们在他家坐了半个钟头,她说:这是周立,跟我一块过。

小叔子看看我,说:多大了。我说三十七。小叔子"哦"了一声,没再说别的。回来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快到院门口才开口:我小叔子那人嘴碎,他会跟他儿子说。

我说:说啥。她说:说我跟一个三十七的在一块。我说那怕啥。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不懂。

十二月初,陈昊回来了,比往年早了半个月。那天我在院里修电动车,链条掉了,我蹲在地上,听见有人喊妈。我抬头,门口站着一个男的,三十出头,穿一件灰羽绒服,拉着一个行李箱,我没站起来。

他进了屋,我听见他跟桂芳姐说话,声音压着,听不清说的啥。过了大概十分钟,桂芳姐出来,说:周立,你进来。我进堂屋,陈昊坐在条案旁边的椅子上看着我。

桂芳姐说:这是陈昊。我说:我是周立。陈昊"嗯"了一声,问我:你哪儿人。我说本地,棉纺厂家属院。他又问:干啥的。我说送板材。他点点头,没再问。

那顿饭是桂芳姐做的,六菜一汤。陈昊没喝酒,也没怎么吃。吃到一半他把筷子放下,说:妈,拆迁的事我看了,户口本在哪儿。桂芳姐说:在抽屉里。

他说:明天我去社区问问。桂芳姐说:你问啥。他说:问清楚能补多少,写谁的名。

那天晚上我在西屋陪我妈,东屋是桂芳姐住,我住西屋里间。半夜我听见堂屋有人说话,压得很低,是桂芳姐和她儿子,我只听清一句,是陈昊说的:你多大岁数了,你自己不清楚吗。

第二天早上,桌上还是摆着粥和鸡蛋羹。桂芳姐眼睛有点肿,照常给我妈翻身。我问她:没事吧。她说:没事,他从小就这样。

十二月十二号,社区正式签协议那天,我不在场。桂芳姐和陈昊一起去的,去了半天,回来她把一张纸放在条案上,那是补偿安置协议的草稿,方案是一套八十九平的安置房,加四十七万八千的补偿款。

我扫了一眼,名字那栏空着。桂芳姐说:他要写我名。我说:那就写你名。她说:他说等房本下来,再加上他名。

我说:也行。她说:那四十七万,先放他那儿,他那边要换车。我没接话,她坐在那儿,盯着那个硬皮本看了很久。

那天中午她没做饭,我买了两份盒饭回来,一份十二块。她吃了一半,放下,说:我这人一辈子没为自己打算过。我说:现在打算也不晚。她笑了笑,没说话。

真正的转折是十二月二十号,那天陈昊要走,早上九点的车。出发前他把桂芳姐叫到院子里,我在屋里,声音大了些,我听见了。

陈昊说:你要跟他过,我不拦,可你得想清楚,他三十七,你五十一,等你六十五他才五十一,到时候谁伺候谁。桂芳姐说:我没说要跟他过一辈子。

陈昊说:那你图啥。桂芳姐说:我图屋里有个喘气的。陈昊不说话了。停了一会儿他又说:那房子呢。

桂芳姐说:房子是你的,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是你的。陈昊说:那四十七万呢。桂芳姐说:给你二十万,剩下的我留着养老。

陈昊说:你留着给他花。桂芳姐声音高了一点:我留着给我自己买药,我血糖高你不知道吗。

我在屋里听着,手放在我妈被子上。我妈醒了,看着我,说:走吧。我说:啥。我妈说:咱走吧。我说:妈,你别操这个心。我妈说:我听见了。

那天下午我把东西收拾了,两个编织袋、一个行李箱、我妈的药、轮椅、一口锅。桂芳姐在院里站着,没进屋。

我把三百块房租给她,那是十二月的。她说:这个月的不用给了,你才住了二十天。我说:该给的就给。她收了,从那个硬皮本上撕了一页纸写收据。

写完她说:存折我给你。她进屋拿了个信封出来,里头是那张存折,我翻开看,从六月到十一月,六个月,每个月一千五,一共九千。

最后一页她自己添了两笔,写的日期是十二月十号和十五号,各一千五,那就是一万二。我说:后头这两笔我没给你。她说:我替你给的。

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天阴着。她送到院门口,站在那棵柿子树底下。

她说:你妈的药别忘了,降压药早上吃,晚上那个别跟钙片一块吃。我说:记住了。她说:报销明年三月到期,到时候我给你发微信。

我说:行。她说:冬天那床被子薄,我给你加了一床在箱子里,别忘了拿。

我推着轮椅往巷子口走,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我没招手,她也没招手。

搬回去以后头一件事是我给我妈煮粥,小米粥,我按她说的比例放的米和水,火大了,糊了锅底。第二件事是找药,我妈的降压药吃完了,我记得是在抽屉里,翻了三个抽屉才找着。

第三件事是报销,三月到期,我二月二十号收到她一条微信,写着:三月十号之前,带这四样东西,后头列了四样。我在微信上回了三个字:办完了。她回了一个字:好。

后来我们没断联系,但也没怎么联系。逢年过节她发一句"过年好",我回一句"姐你也过年好",我妈隔一阵就问一句:桂芳呢。我说:在家呢。

我在她那儿住了九个月,到底是我照顾她,还是她照顾我,想来想去,答案是后者,而且差得远。我妈那会儿瘫着,我一天到晚在外头跑,回来累得话都不想说,是她把我妈那一摊接过去了,也是她把我这个人接过去了。

我三十七岁以前,没人问过我一个月挣多少,也没人管我兜里有没有存款。她管了,管了九个月。

她的体贴是有条件的,这个条件不是钱,也不是房子,是这个院子还得在。

院子没拆之前,她需要一个人在这儿修电动车、扶梯子、半夜听见动静能起身;我妈瘫着的时候,我也需要一个人在家里做饭、记账、跑医保局。我们俩能对上,是因为各缺一块,不是谁占了谁便宜。

拆迁的事后来我听说了,二三年春天安置房下来了,写的是她名,陈昊的名加没加上我不知道。那四十七万,她说过给二十万,我猜最后给的比二十万多,她的血糖一直高,一直吃药。

这些是我在菜市场碰见她小叔子听来的,他嘴碎,一开口就刹不住。

我妈二三年秋天走的,走之前那一年,没长过褥疮,指甲是齐的,脚是热的。这就够了。桂芳姐当时要是跟我说,往后一块过,名分无所谓,我大概会答应,她没提。

她比我看得清楚,我三十七,她五十一,中间隔着十四年,也隔着她儿子、隔着那套八十九平的房子、隔着她自己的血糖。她提了,事情就变味了;她不提,我们还能在过年的时候互相发一句"过年好"。

现在我还在建材市场干老本行,一个月能落六千多。我自己也记账了,用的也是硬皮本,分两栏,每个月十五号给自己存一千五,没人催我。

有时候路过城东老街那一片,我绕着走,那里已经拆完了,围挡立着,里头在打地基,我不知道她搬哪儿去了。微信里还留着她最后发的那条,是二四年过年:过年好,别熬太晚。

那一段里头有人给你熬粥、有人替你跑腿、有人记得你妈的药什么时候吃完。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第二天照旧六点起,给工地送板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