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骆文瑞,今年四十九岁,安徽安庆人,在市里一家做包装印刷的厂子里做生产调度。我妈叫章兰英,今年七十八,跟我住在一起,住在我家那套三居室的小房间里。我妈这三年,一天的日子,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吃药、吃饭、上厕所、坐着。就这四样。我今天把这些写出来,不是为了诉苦,是因为我这三年看着我妈这个样子,心里攒了太多话,憋不住了。
先说我妈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我妈年轻时候是安庆一家棉纺厂的挡车工,做了二十六年。她那一双手,一辈子在机器边上,指头都有点变形。我小时候记得最清楚的,是她下夜班回来,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让我给她捶背。
她五十几岁退的休。退休那几年,她是我们那一片最活跃的老太太:早上在公园打太极,下午打麻将,晚上跳广场舞。她那时候一个月退休金一千多,她自己花一半,剩下一半偷偷塞给我。
变化是七十五岁那年冬天。
那年她在卫生间摔了一跤。摔得不重,可是那一跤把她摔怕了。从那以后,她不敢一个人出门了。她走路开始扶墙,走两步歇一下。
第二年,她查出来骨质疏松,还有膝盖的老化。医生说,这个年纪,只能养着。
第三年,也就是去年,她摔了第二次。这一次摔得重,胯骨裂了,做了手术,在医院躺了一个月。出院以后,她就不能自己走了。她现在走路,要扶着助行器,一步一挪,从卧室到客厅,五米的距离,她要走三分钟。
从那以后,她的日子就变成了这四样。
第一样,吃药。
我妈一天吃七种药。我给她分好,装在一个塑料盒里,早中晚三格。
早上的三种:降压的,补钙的,还有一种护胃的。
中午的一种:治膝盖的。
晚上的三种:降脂的,助眠的,还有一种治骨质疏松的。
她每天早上七点,坐在床边,我端一杯温水过去,她一样一样地吃。她吃药的样子我看了三年:她把药片放在手心,看一眼,然后仰头,一口水送下去。有一次她跟我说:"文瑞,我一天吃这些药,比吃饭还多。"
我说:"妈,药是治病的。"
她说:"我知道。可是我有时候想,我要是有一天不吃这些药了,是不是就好了。"
我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第二样,吃饭。
我妈现在的饭,是糊状的。
她的牙掉了大半,剩下的几颗也松了。她吃不了硬的,也吃不了粗的。我老婆每天早上给她熬粥,熬得稀稀的,里面放点肉末、菜末。中午是面条,煮得烂烂的。晚上是蒸蛋、豆腐、小米粥。
她一顿吃多少?小半碗。
她吃饭的样子,我看一次难受一次。她用那个缺了口的勺子,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送进去,慢慢抿,抿半天才咽下去。她咽东西的时候,脖子上的皮一紧一紧的。
她有时候吃着吃着,会停下来,坐在那儿发呆。
我问她:"妈,怎么不吃了?"
她说:"我嘴里没味。"
她这三年,瘦了三十斤。她现在七十八岁,体重八十二斤。
第三样,上厕所。
这一样,是我妈觉得最没脸的一样。
她从卧室到卫生间,五米。她扶着助行器,走三分钟。到了卫生间,她要坐在马桶上,那个马桶我给她装了扶手,还垫高了。
她小便还好,大便是最难的。她有时候在马桶上坐半个钟头,出不来。她使劲,脸涨得通红。
有一次她在马桶上坐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腿都软了,坐在门口的地上哭。
她跟我说:"文瑞,我这一辈子,最后连上个厕所都要人管。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蹲在她面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给她买了那个可以垫高的马桶架,还买了防止便秘的药。我给我妈做饭的时候,多放一点粗粮,多给她吃香蕉、火龙果。
这些事,我说起来轻松。可是这三年来,我每天给她倒尿盆、擦身子、换纸尿裤,我做了三年。我老婆做了三年。
第四样,坐着。
我妈一天里,坐的时间最长。
她吃完早饭,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面前是一扇窗,窗外是我们小区的院子,有几棵树,有几个人走过。
她坐在那儿,一坐就是一上午。她不看电视,电视开着她也不看。她就是坐着,看着窗外。
有时候她会跟我说一句:"文瑞,今天外面风大。"
有时候她会说:"楼下那个老太太,今天没出来。"
有时候她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
中午她睡一个钟头。下午起来,还是坐在那儿。
我有一回下班早,回家看见她坐在窗边,背对着我,太阳照在她头发上。她那个背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敢进去。
去年冬天,有一件事,我这辈子忘不了。
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路过我妈房间,看见她屋里的灯亮着。我推门进去,看见她坐在床上,没睡。
我问她:"妈,你怎么不睡?"
她说:"我睡不着。"
我在她床边坐下。她跟我说了一段话,说得特别慢。
她说:"文瑞,我这一天,就是等。早上等你起来,等你给我拿药;中午等你老婆做饭;下午等你下班;晚上等你来看我一眼。我这一天,就等在你们出现的那几个空里。"
她说:"我不是怪你们。你们都有自己的活。我知道。可是我这一天,实在太长。"
她说:"我年轻的时候,一天过得太快。我在纺织厂,三班倒,一眨眼一天过去了。现在我这一天,怎么这么长。"
我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皮包着骨头,凉得很。
那天晚上我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跟她说:"妈,明天我早点回来。"
我今年四十九,在厂里做调度,一年到头忙。我这三年,为了照顾我妈,我推掉了所有的出差,我推掉了所有的应酬。我每天下班就往家赶,赶回来给我妈倒水、做饭、擦身。
我老婆这三年,比我付出得多。她给我妈洗衣服、洗澡、剪指甲。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我妈活得这么难,可是她心里最怕的一件事,是拖累我们。
她有一回跟我说:"文瑞,我要是走了,你们就轻快了。"
我说:"妈,你说这个干什么。"
她说:"我说的实话。我这把年纪,活着就是熬。"
"活着就是熬"——这五个字,是我妈说的。
我听完,心里难受了好几天。可是我这三年,慢慢地也懂了她这句话。
她说的"熬",不是怨,是实情。她一天里,吃药是熬,吃饭是熬,上厕所是熬,坐着也是熬。她熬的,不是苦,是时间。
她现在八十斤不到,一天说不上十句话。她唯一还盼着的,是我下班回来的那十分钟,是我孙子周末来看她的那半小时,是她窗外的那一棵树。
我这三年,明白了几件事。
第一件,老人最怕的不是疼,是没人在身边出声。我妈一天坐着,她不是什么都不想,她是在等一个声音。我有时候下了班,坐到她旁边,跟她说几句话,说厂里的事,说今天菜价,说儿子的考试。她听着,也不大接话,可是那天晚上她睡得好一点。
第二件,别嫌烦。我给她倒尿盆,擦身子,这些事我做了三年。头一年我心里也别扭,我一个大男人,给我妈擦身。可是做久了,我明白了:她当年给我擦了三年的屎,我这才还了几年。
第三件,能让她自己做的事,就让她自己做。她自己能拿勺子,我就不喂她;她自己能走到客厅,我就不扶她。她自己做的那一点,是她觉得自己还有用的那一点。
第四件,是给她留一点"想要"的东西。我给她买了一台小小的收音机,她喜欢听黄梅戏。她现在每天下午听半个钟头,那是她一天里唯一的一点亮。我还让我儿子每个周末来看她,她孙子一来,她脸上就有光。
我妈今年七十八。她这一天的四件事,吃药、吃饭、上厕所、坐着。这四件事,看起来简单,做起来,是熬。
我不指望她能好起来。医生说,这个岁数,能维持住就不错了。
我只盼着一件事:她熬的这几年里,我们这几个在她身边的人,能让她熬得不那么冷。
昨天晚上,我坐在她床边,给她剪脚指甲。她脚上的皮,薄得像纸。
她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文瑞,你小时候,我也是这么给你剪的。"
我说:"妈,我知道。"
她说:"那时候你小,脚也小,一只手就能握住。现在你的手这么大了。"
我剪完最后一个,抬起头,看见她眼睛里有泪。
我把被子给她盖好,关了灯,出来。
我站在门口,在黑地里站了一会儿。
我妈这一辈子,从挡车工做到退休,把我拉扯大,把我们这个家撑起来。她七十八岁这年,一天只做四件事。
这四件事,是她这辈子最后的日子。
我这三年,学会了一件事:人老了,活着就是熬。可是熬的那个人,最怕的不是苦,是孤。
我能做的,就是坐在她旁边,让她知道,她熬的这条路上,还有人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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