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贵家儿子结婚那天,我随了二百块钱礼,坐在他家院子里第三排靠墙那桌。

十月底,天已经凉了,棚子底下支了六个煤炉子,还是冻得人缩脖子。赵德贵穿着件新夹克,挨桌敬酒,脸喝得通红,嘴咧到耳朵根。他老婆王桂芬跟在后头,手里攥着条红毛巾,见人就笑:“吃好喝好啊,别客气。”

我旁边坐着孙老四,他拿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红烧肉,压低声音跟我说:“建国,你瞧瞧这排场,三十桌,光烟酒就得两万出头。老赵这回是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吧?”

我没接话,夹了块肉塞嘴里。

孙老四又补了一句:“不过人家值啊。儿子娶上媳妇了,往后就等着抱孙子。你家小勇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我说。

“二十七了,也不小了啊。”孙老四咂咂嘴,“你得抓紧,现在村里二十七八没对象的,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过了三十,那就难了。”

我知道他是好心,可这话听着比北风还扎人。

赵德贵家儿子赵磊,二十六,在县城一家汽修厂干活,一个月挣四千多。按说条件也就那样,可人家去年在县城按揭买了套房,今年就说上了媳妇。女方是隔壁柳树沟的,在镇上超市收银,彩礼要了二十二万八,三金另算。

村里人背后算过账:赵德贵种了二十亩地,农闲去工地扎钢筋,一年到头攒不下五万。他老婆在村里给人缝裤边,一条三块五块的挣。这二十二万八,加上县城房子的首付,少说也得借了十几万。

可没人笑话他借钱。

大家说的是:“老赵有本事,把儿媳妇娶进门了。”

“人家那房子买得值,没房子谁跟你?”

“二十二万八算啥?隔壁李家洼去年有个要二十八万八的,照样有人给。”

酒席上还坐着村东头的老周,他儿子去年也说了个媳妇,彩礼花了二十五万。老周喝了两杯酒,话就多了:“现在这媳妇,说句不好听的,是拿钱买来的。可你不买,人家买。你儿子就打光棍。”旁边人跟着点头。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可也说不出啥反驳的话。

我儿子李小勇,比赵磊还大一岁,在苏州电子厂干了六年,每个月往家打三千。我跟老婆张秀兰省吃俭用,攒了十八万。本来想着够在县城付个首付,可去年一打听,县城房价涨到六千多一平,一套小三居下来,首付就得二十万出头。再加上装修、彩礼、酒席,没有五十万根本下不来。

我算了一笔账,算完一宿没睡着。

那天酒席散场,我骑着电动车往家走。路过村口小卖部,几个妇女正围着王桂芬说话。王桂芬嗓门大,隔着老远就听见她喊:“哎呀,我们家那个儿媳妇,可懂事了,今天早上还给我端洗脸水呢!”

有人问:“彩礼给了多少啊?”

王桂芬声音低了一点,但还是能听见:“二十二万八,一分没少。不过人家陪嫁了一辆电动车,还有四床被子。”

“那也不少了。”

“现在都这个行情,你给少了,人家姑娘不来啊。”

“我家那个侄子,去年说了一个,彩礼要二十六万,还不算三金。”

“二十六万?那是抢钱啊。”

“抢钱你也得给,你不给,人家隔壁村就给。现在姑娘少,谁家有个闺女,门槛都能被踩平。”

我拧了拧电门,电动车嗡一声窜出去。

回到家,张秀兰正在灶上热剩菜。她看我脸色不好,问:“咋了?喝多了?”

“没喝多。”我往炕上一坐,“赵德贵家那排场你看见了吧?三十桌。”

“看见了,咋了?”

“小勇的事,不能再拖了。”

张秀兰把锅铲往锅沿上一磕:“我天天催你,你总说不急不急。现在知道急了?”

“明天我去找刘媒婆。”

第二天我拎了两瓶酒去了刘媒婆家。刘媒婆六十多岁,嘴快腿勤,方圆十里谁家姑娘没对象、谁家小子该说亲,她门儿清。

她给我倒了杯茶,听完来意,掰着手指头说:“建国,你家小勇的条件我清楚,人老实,能干活。可我跟你说实话,现在说媳妇,人家先问三样:县城有房没?有车没?彩礼能给多少?”

“房正在看,车……暂时没有,彩礼按行情来。”

刘媒婆叹了口气:“你这‘正在看’就不好办。人家姑娘一听没现房,连面都不愿见。上个月我给东头老周家小子说了一个,人家女方开口就问房子写谁名,老周说写他老两口的,人家扭头就走了。”

“那咋办?”

“咋办?先买房。哪怕买个小的、偏的,你得有。有了房,我再给你踅摸。”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个事我得提前跟你说。现在村里姑娘往外嫁的多,留下来的少。稍微条件好点的,都往镇上、县里找。你家小勇在苏州打工,听着是挣得多点,可人家姑娘说了,两地分居不是个事。你要是能让他回来,在县城找个活,哪怕挣三千,也比在外地强。”

“他在厂里干了六年,回来能干啥?”

“那就看你们咋想了。反正我手里这几个姑娘,一听男方在外地打工,都打退堂鼓。”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让小勇回来,说起来容易,县城工资低,消费不低。他在苏州一个月挣六千多,回来最多三千。可要是不回来,媳妇又不好说。

“我先回去商量商量。”

“你抓紧,过了年又长一岁,更不好说。”

回家跟张秀兰商量,她把存折翻出来,一张一张摆炕上。定期三年、五年、还有两张活期,加一块十八万三。离首付还差两万。

“要不把粮食卖了?”张秀兰说。

“现在粮价低,卖了亏。”

“那咋整?”

我想了半天:“我去找老二借点。”

老二是我弟弟,在镇上开五金店,日子比我宽裕。我打了个电话,他倒是痛快:“哥,差多少你说。不过我手里也就三万闲钱,多了没有。”

“两万就行。”

“行,明天给你转。”

钱凑够了,我去县城看了三回房。第一回看的城东新盘,单价七千二,太贵。第二回看城西二手房,房龄十五年,没电梯,六楼,要价五十八万。第三回看了个顶楼,八十九平,两室一厅,总价六十六万,首付十九万八。签合同那天,我手有点抖。售楼小姐笑着说:“叔,您这就算在城里扎根了。”

我心里说,扎啥根啊,我连物业费都嫌贵。

从售楼部出来,我给小勇打了个电话。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爸,首付花了多少?”

“十九万八。”

“家里还有钱吗?”

“你别管,好好上班。”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蹲了一会儿。六十六万的房子,贷款四十六万,贷了二十年,每个月还三千一。小勇一个月打回来三千,等于全填房贷了。我跟张秀兰的日子,还得靠地里那点收成和我在工地打零工。

可房子有了,至少媒婆那边能交差了。

房子的事定下来,刘媒婆那边有了回话。她给我介绍了一个姑娘,在镇上服装厂上班,二十六,家里也是农村的,有个弟弟还没结婚。

我一听“有弟弟”,心里就咯噔一下。村里人都知道,女方有弟弟,彩礼多半要得高,因为人家也得给弟弟攒钱。

果然,见面那天,女方她妈开口就说:“彩礼二十六万,三金另算,县城房子得加上我闺女名。”

我脸上笑着,心里在算账。房子首付已经掏空了家底,再借了弟弟两万。二十六万彩礼,我去哪儿弄?

我说回去商量商量。

回来跟张秀兰一说,她半天没吭声。末了说了一句:“小勇他姑去年嫁闺女,彩礼才要了十八万。这涨得也太快了。”

“人家说了,现在都是这个价。咱嫌贵,后面还有人排队。”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张秀兰也没睡着,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知道她哭了,但没戳破。

第二天我给刘媒婆打电话,问能不能少点。刘媒婆说:“我跟人家提了提,人家说最低二十四万,再少就不谈了。建国,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家小勇要是再年轻两岁,还能挑挑。二十七了,人家女方也挑你。”

“那先放放吧。”

“放放?你可想好了,过了这村没这店。”

“想好了。”

挂了电话,我在院子里坐了半天。小勇从苏州打来电话,问家里咋样。我说你妈挺好的,房子也定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爸,彩礼的事,你别太急。我这边再干两年,攒点钱回去。”

“我不急。”

“真的?”

“真的。”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搁半年前,我肯定得说“你不急我急,你都二十七了”。可现在,我真觉得,先缓缓吧。二十六万,加上房子,这个家底已经掏空了。再借下去,万一有个急事,咋办?

就在这时候,村里出了另一件事。

刘福来的老婆陈玉芳,查出了乳腺癌。

刘福来跟我同岁,在村里承包了二十亩地种大棚菜,前两年刚给儿子在城里买了房,娶了媳妇。他家日子在村里算中上,平时说话嗓门也大。陈玉芳那人爱显摆,谁家娶媳妇她去吃席,回来就说“那菜做得不行,还没我家过年吃得好”。

她这一病,村里风向立马变了。

我是在村卫生室听说的。那天我去拿降压药,村医老赵一边给我拿药一边说:“刘福来家那口子,去县医院查了,乳腺癌,中期。这两天就要去市里做手术。”

旁边等着拿药的孙老四老婆立马凑过来:“哎哟,真的假的?那得花多少钱啊?”

“听说手术加化疗,少说十来万。”

“十来万?他家刚给儿子买了房,哪还有钱?”

“所以说嘛,这人啊,不能把话说太满。”

我拿了药往外走,听见后面几个人还在嘀咕。

“陈玉芳以前多能显摆,这回看她咋显摆。”

“可不是嘛,去年我孙子满月,她来了就说‘这饭店不行’,给我气得够呛。这回轮到她家了。”

“话不能这么说,人家得病也是遭罪。”

“遭罪归遭罪,可你看刘福来平时那个样,眼睛长头顶上。这回好了,得低头了吧?”

我没搭茬,骑上电动车走了。

说实话,我心里也有一点说不清的感觉。陈玉芳那人嘴不好,前年我家杀猪,她来帮忙,一边切肉一边说:“你家这猪养得不行,膘太薄。”当时把我老婆气得够呛。现在她得了病,我要说心里一点不痛快都没有,那是假的。

可我又觉得,人家都得癌症了,我还在这儿想这些,是不是太不是东西了?

过了两天,刘福来在村里微信群发了个水滴筹链接。我点开看了看,照片里陈玉芳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跟以前那个咋咋呼呼的女人判若两人。目标金额十五万,已经筹了八千多。

群里没人说话。

平时谁家发个砍价链接都有人回“已砍”,这回一个吱声的都没有。

过了半天,赵德贵发了一句:“祝早日康复。”

后面跟着零星几个人复制了同样的话。

我捐了二百。不多,但也是心意。

张秀兰说:“你捐二百?上回咱家修房顶跟他家借梯子,陈玉芳还说‘梯子别弄坏了,新买的’。”

“行了,人家都这样了,你还记着梯子的事。”

“我不是记着,我是说这人平时做事不给人留余地,现在有难了,谁愿意帮她?”

我没说话。

晚上躺在炕上,我翻来覆去地想。陈玉芳是嘴不好,可也不是啥大恶人。村里谁家有事,她随礼从来没落下过。前年我爹去世,她还来帮忙择菜,忙活了一整天。这些事我都记着,咋一到她倒霉的时候,就光想着她说的那些难听话了呢?

真正让我没想到的是,过了不到一个月,这事落到我自己头上了。

张秀兰洗澡的时候摸到胸口有个疙瘩,硬硬的,不疼。她跟我说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修三轮车链条,手里扳手“咣当”掉地上了。

“啥时候发现的?”

“有一阵了,没当回事。这两天觉得好像大了点。”

“明天去县医院。”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三轮车带她去县医院。挂的乳腺外科,排队排了一上午。B超做完,医生把我叫进去,指着屏幕上一块阴影说:“边界不清,形态不规则,建议做穿刺。”

我不懂什么叫“边界不清”,但看医生脸色,知道不是好话。

“大夫,您跟我说实话,是不好的东西不?”

“现在不能确定,等穿刺结果。”

穿刺结果等了三天。那三天我啥活也没干,天天在家坐着。张秀兰照常做饭喂鸡,嘴里说“没事,肯定是良性的”,可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都知道。

第三天下午,我一个人去的医院。医生把报告推过来:“导管内癌,早期。好消息是发现得早,手术切除后治愈率很高。坏消息是得尽快做,不能拖。”

我在医院走廊坐了半天,手里攥着那张报告单。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哭有人笑。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手术要多少钱?新房的贷款咋办?小勇的彩礼还没凑齐,这又得花钱。

从医院出来,我骑着三轮车往家走。路过镇上的药店,我停了一下,想进去问问有没有啥药能预防,又觉得可笑——都查出来了,还预防啥。到家门口,我在车上坐了好一会儿才进去。

张秀兰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她看我脸色,手里的被子掉地上了。

“是坏的?”

“早期,能治。”

她站了一会儿,弯腰把被子捡起来,拍了拍土,声音有点抖:“那得花多少钱?”

“先别管钱。”

“咋能不管钱?房子首付刚交,小勇彩礼还没着落,我又添乱……”

“你别说了。”

那天晚上,我给我弟打了个电话,又借了三万。我弟在电话里说:“哥,钱的事你别愁,先把嫂子病看好。不够我再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在院子里蹲着抽了两根烟。月亮挺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我想起前一阵还眼红赵德贵家娶媳妇,现在觉得那些事离我远得很。眼下就一件事:把秀兰的病治好。

张秀兰住院那几天,我在医院陪床。病房里三张床,靠窗那个就是陈玉芳。

她刚做完第二次化疗,头发掉了一大半,戴了顶毛线帽。看见我,愣了一下:“建国?你咋在这儿?”

“秀兰也查出来了,早期,刚做完手术。”

陈玉芳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末了叹了口气:“这病咋都赶一块了。”

她男人刘福来在旁边给她削苹果,削得坑坑洼洼的。陈玉芳接过去咬了一口,皱着眉说:“你削的啥啊,皮都没削干净。”

刘福来嘟囔:“有得吃就不错了,还挑。”

搁以前,陈玉芳肯定得怼回去。这回她只是笑了笑,没吱声。

晚上张秀兰睡了,我出去打开水,在走廊碰见刘福来蹲在墙角抽烟。他看见我,递了一根。

“你家那个,医生咋说?”

“早期,切干净了,后面看要不要放疗。”

“那就好。”他狠狠吸了一口,“我家这个,中期,化疗还得做好几个疗程。钱跟流水似的。”

“水滴筹咋样了?”

“筹了两万三,离十五万差远了。”他把烟头在地上摁灭,“以前觉得在村里过日子,谁也用不着谁。这回才知道,真摊上事,还得靠村里人搭把手。”

我没接话。

他又说:“你知不知道,陈玉芳得病以后,村里好些人看笑话。我都知道,就是装不知道。以前她嘴不好,得罪了不少人,我心里有数。可这都啥时候了,还有人在背后说‘活该’。”

“别往心里去。”

“不往心里去?我做不到。”他苦笑了一下,“不过我也想明白了,人家凭啥帮你?你平时没给人留好,有事了人家不踩你一脚就算厚道了。”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紧。我想起自己听说陈玉芳得病时那点说不清的感觉,脸上有点挂不住。

“福来,我跟你赔个不是。”我说。

他愣了一下:“赔啥不是?”

“前一阵听说你家的事,我心里也有点不痛快。陈玉芳以前说话是不中听,可我也不该往那处想。”

刘福来看了我半天,把烟盒递过来:“再来一根?”

“不了,回去看秀兰。”

“建国,”他在后面叫住我,“你家秀兰的事,村里也有人嚼舌头。你听见了别往心里去。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不被说。”

我点了点头。

病房里晚上熄灯早,陈玉芳睡不着,跟我老婆聊天。她说:“秀兰,我以前嘴不好,得罪了不少人。这回得病,我才知道,人不能把话说太满。”我老婆说:“都过去了,好好养病。”陈玉芳叹了口气:“你说这人啊,非得摊上事才知道改。”

张秀兰出院那天,我去结账。新农合报完,自己掏了两万一千多。加上之前借的,手里已经空了。

回村那天,在村口碰见孙老四。他老远就喊:“建国,秀兰咋样了?”

“没事了,早期,切了就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他走近了,压低声音,“不过我跟你说,村里有人说你家这是‘报应’。”

我脑袋嗡一下:“啥报应?”

“你别急眼啊,就是有人瞎嚼舌头。说你以前也笑话过刘福来家,现在轮到自己了。”

“我啥时候笑话过?”

“你没说,可你也没拦着啊。那天在卫生室,孙老四老婆说那些话,你不也在场?”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可想了想,那天我确实啥也没说。没附和,可也没制止。

“谁说的?”我问。

“你别管谁说的,我就是给你提个醒。村里就这样,谁家有事都有人看热闹。你以前不也看别人家热闹?”

这话把我堵得死死的。

回到家,张秀兰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我没说,怕她上火。

可我自己心里翻腾了好几天。以前我觉得,在村里过日子,关起门来各过各的,别人家娶媳妇我随个礼,别人家得病我捐个二百,就算尽到本分了。现在才明白,村里人看的不只是你随了多少礼、捐了多少钱,还看你在别人倒霉的时候,是啥态度。

赵德贵家娶媳妇那天,我眼红得睡不着觉。陈玉芳得病那天,我心里那点不痛快,跟那些说“活该”的人,其实也没差多远。只不过我没说出口罢了。

又过了半个月,刘媒婆给我打电话,说那个姑娘家松口了,彩礼降到二十二万,但房子必须加名。

我算了一下,手里一分钱没有了,还欠着弟弟五万。我跟刘媒婆说:“先放放吧,家里刚出了事,实在拿不出。”

刘媒婆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建国,我跟你说实话,这姑娘算好的了,没要二十八万八。你要是再拖,过了年人家可就不等了。”

“那就不等吧。”

“你可想好了,你家房子都买了,就差这临门一脚。”

“想好了。”

挂了电话,我在院子里坐了半天。

小勇从苏州打来电话,问家里咋样。我说你妈手术做完了,没事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这边再干两年,攒点钱回去。媳妇的事,你别太急。”

“我不急。”

“真的?”

“真的。你妈身体要紧。”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搁半年前,我肯定得说“你不急我急,你都二十七了”。可现在,我真觉得,媳妇的事可以放一放。人好好的,比啥都强。

上个月,村里又有喜事。孙老四家闺女出嫁,嫁到镇上,男方给了十八万八彩礼。孙老四在村里摆了二十桌,我去了。

席上有人问我:“建国,你家小勇的事咋样了?”

我说:“不急,慢慢来。”

“咋能不急?你家房子都买了。”

“买了房子也不一定非得马上娶媳妇。”

那人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脑子有问题。

我没解释。

散席的时候,孙老四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建国,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以前老觉得,在村里过得好不好,就看儿子能不能娶上媳妇。现在我闺女嫁出去了,我又觉得,嫁得好不好,还得看人家对她咋样。我这是不是想多了?”

“没想多。”

“你说这人啊,一辈子就活个面子。可面子到底是个啥?”

我拍了拍他肩膀:“你喝多了,赶紧回家。”

他晃晃悠悠走了,嘴里还在念叨。

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路过村口小卖部。王桂芬正在门口跟人聊天,看见我就喊:“建国,你家秀兰恢复得咋样了?”

“挺好的。”

“那就好。我跟你说,我那个儿媳妇,现在会做饭了,昨天还给我炖了个排骨……”

我笑了笑,拧了拧电门。

回到家,张秀兰在灶上做饭。小勇打了视频过来,说厂里最近不忙,想回来待几天。我说行,回来吧。

挂了视频,张秀兰问我:“小勇回来,你跟他说媳妇的事不?”

“不说。”

“真不说?”

“真不说。他要是有本事自己找,更好。找不到,咱也不逼他。先把日子过好。”

张秀兰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转身往锅里下了把面条。

我坐在灶前烧火,火光映在脸上,热烘烘的。外面天已经黑了,村里零零星星亮着灯。远处不知道谁家在放电视,声音开得老大,隐约能听见是《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我想起赵德贵家娶媳妇那天,孙老四问我“你家小勇多大了”。那时候我觉得,二十七还没娶媳妇,简直是天大的事。现在想想,天大的事其实是秀兰那张报告单。要不是发现得早,要不是新农合报了一部分,要不是我弟借了钱,这个家现在啥样,我真不敢想。

至于村里人眼红谁家娶了媳妇、看谁家得了病笑话——我活了五十多年才看明白,这些事啊,一阵风似的,今天刮到东家,明天刮到西家。风刮过去就过去了,日子还得自己过。

我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往里添了根柴。

张秀兰在锅上喊:“火小点,面条要坨了。”

“知道了。”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