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闺蜜去相亲,马上要见男方时,1个洗手间阿姨偷偷拉住了我
楔子
万象城三楼洗手间的镜子前,林晚正低头补口红,手腕忽然被人从侧面攥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她抬眼,是那个总把地拖得发亮的保洁阿姨,围裙口袋里还插着半截橡胶手套。阿姨把她往隔间方向带了半步,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极低:“姑娘,我问你一句,你别嫌我多嘴,你是不是周砚那个前女友的妹妹?”林晚握着口红的指尖一紧,镜子里映出自己怔住的脸。
第一章 洗手间里的手
林晚把口红旋回去,盖子“咔”一声扣紧,这才正眼打量面前这位阿姨。围裙洗得发白,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背上有一道浅褐色的旧疤,是常年握拖把磨出来的。
“阿姨,您认错人了。”林晚把手腕轻轻抽回来,语气客客气气,“我姓林,今天头一回来这儿。”
赵桂芬愣了愣,眯起眼又把她上上下下看了个遍,眉头拧成一团:“不能吧……那眉眼,那下巴,像得很。半年前那姑娘也穿这么一件白衬衫,站四楼餐厅门口,把个小伙子数落得头都抬不起来。”
“真不是。”林晚笑了笑,抬手往门外指,“我朋友还在外面等我,我们赶时间。”
“赶时间也得听我把话说完。”赵桂芬往洗手台边挪了半步,压着嗓子,“那小伙子叫周砚,个子挺高,人不爱吭声,那晚就坐靠窗那桌。姑娘把杯子往桌上一墩,说跟着他浪费时间,说完拎包就走,连头都没回。我收拾到十一点,他还在那儿坐着,茶凉透了也没动。”
镜子里的林晚睫毛颤了一下,脸上的笑有点僵。
“阿姨,我真不认识您说的人。”她抽了张擦手纸,指节却无意识地捏紧了。
“不认识就算了嘛,我这张嘴就是闲不住。”赵桂芬摆摆手,又忍不住补一句,“我是怕你也跟那姑娘似的,一家人一个脾气。要真是,我劝你一句,那小伙子实诚,别踩人家心口上。”
门外传来苏蔓的脚步声,紧跟着是清脆的拍门声:“晚晚?你在里头孵蛋呢?男方都到楼下了,我这当媒人的比你还急。”
林晚应了一声“来了”,把擦手纸丢进桶里,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阿姨,您忙您的,这事我不往心里去。”
“哎哎,姑娘你慢走。”赵桂芬在她身后喊,“要是见着那小伙子,替我说声,他上回落了张图纸在餐厅,我给收着呢。”
林晚没接话,拉开门出去。苏蔓正叉着腰站在走廊里,一身裁剪利落的墨绿连衣裙,耳朵上的金坠子晃得人眼晕。
“你脸怎么白得跟墙皮似的?”苏蔓一边说一边伸手给她理衬衫领口,指尖在锁骨那儿按了按,“领子都歪了,你紧张什么呀?”
“谁紧张了。”林晚偏头躲开那只手,“洗手间灯太白,照得人没血色。”
“得了吧,你跟我还装。”苏蔓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上下端详一眼,满意地点点头,“行,这模样能打八十五分。我跟你说,周砚这人我打听过,事务所合伙人,不抽烟不喝酒不应酬,唯一缺点就是话少,你得主动点儿。”
“话少好啊,省得我费嘴皮子。”林晚把包带往肩上正了正。
“你可别一上来就端着。”苏蔓跟在她身侧往扶梯走,高跟鞋敲着地砖嗒嗒响,“人家上一个对象就是嫌他不热络,你可倒好,比人家还冷。见面先笑一笑,少问收入少问房,等熟了再说那些。”
“我什么时候问过收入?”林晚斜她一眼,“上回那个开二手车行的,是谁一个劲儿追着问月流水?”
苏蔓噎了一下,抬手拍她胳膊:“那不是替你摸底嘛,好心当成驴肝肺。”
扶梯缓缓往上走,四楼灯牌的光一层层压下来。林晚盯着“江南里”那三个小字,脑子里却晃着赵桂芬的话——靠窗那桌,茶凉透了也没动,坐到打烊。
“蔓蔓。”她忽然开口。
“嗯?”
“这个周砚,你了解多少?”
“知根知底不敢说,可我表姐跟他一个事务所待过两年,说他做事踏实,脾气稳当。”苏蔓侧过头看她,“怎么了?你脸上写着不对劲呢。”
“没事。”林晚把视线从灯牌上收回来,“就是头回见,心里没底。”
苏蔓笑了,伸手挽住她的胳膊,声音软下来:“晚晚,我知道你不爱这种场面。可你不能因为一个人摔过跟头,就把整条路都封了。今儿你就当见个普通朋友,聊得来就聊,聊不来我请火锅,成不成?”
林晚看着好友那张热切的脸,到嘴边的“我本来也没想来”又咽了回去,只低低“嗯”了一声,心里那点抗拒被紧张压下去大半。
扶梯到顶,江南里的木格门半开着,暖黄的灯光从里头淌出来,混着淡淡茶香。门口迎宾的姑娘笑着迎上来:“两位订位了吗?”
“苏女士,订的六点半。”苏蔓报得干脆,眼睛已经越过迎宾往里扫。
林晚下意识摸了摸衬衫领口,才发现手心潮了一层。她深吸一口气,听见自己心跳得像有人拿小锤在里头敲。
迎宾引着两人往里走,靠窗第三张台还空着,桌上已摆好两副碗筷。苏蔓先落座,顺手把林晚按在对面的椅子上,低声叮嘱:“我先说两句热热场,你跟着聊就行,别板着脸。”
林晚想说她没板脸,余光却先扫到门口。一个穿浅灰衬衫的男人正由服务员引着往这边来,个子高,肩线挺括,走路不快也不慢,看不出急躁。
苏蔓已经站起来招手:“周砚,这边。”她侧过身给两边介绍,“这是林晚,我最好的朋友。林晚,这位就是周砚。”
周砚点了点头,嗓音不高:“你好。”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又很快收回去,坐到对面。林晚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路上堵不堵?”苏蔓找话。
“还行,地铁过来三站。”周砚把菜单往中间推了推,“你们先看,我不挑。”
苏蔓在桌下轻轻踢了林晚一下。林晚会意,端起茶壶给两边添水,随口道:“听说你是做建筑设计的?”
“事务所接些小项目,改旧楼、做空间,杂事多。”周砚说完,端茶抿了一口。
苏蔓正要接话往深处引,林晚却忽然开口:“四楼这家餐厅,你以前常来?”
第二章 江南里的空位
话音刚落,苏蔓在桌下踢她的脚就变成了轻轻一踩,带着点提醒的意味。林晚没躲,目光落在周砚脸上,只见他端茶的手停了一瞬,杯沿刚到唇边又放下,动作不慌不忙。
“来过几回。”周砚说,声音没什么起伏,“这儿靠窗的位置视野好,设计上也讲究,店主把老木料用得很妥当。”
苏蔓像没察觉两人之间那点紧绷,笑着接话:“他做设计的人,跑餐厅都跟看图纸似的。晚晚你别介意,上回我带他来踩点,他站门口数人家窗格,数了半天。”
“职业病。”周砚认得很自然,“见着顺眼的就忍不住多看两眼。”
林晚笑了一下,可那点试探的念头压不下去。赵桂芬的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又转——靠窗,茶凉了,坐到打烊。她端起自己的茶抿了一口,是温的,店里刚沏的雨前龙井。
“靠窗这桌,是不是特别难订?”她换了个问法,尽量让语气像闲聊,“我看临街风景是不错。”
周砚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窗外,斜对面是商场的露台花园,几盆冬青修剪得齐整。“订得早不难。”他说完,顿了顿,又添了一句,“不过这家店晚上人多,七点往后基本满座。”
苏蔓见两个人聊开了,抬手看表,夸张地“哎呀”一声:“差点忘了,我妈让我给她带盒点心回去,就在楼下。你们俩先点菜,我十分钟就回来。”她起身,把包拎上肩,临走背对周砚冲林晚比了个口型,林晚认得,那是“加把劲”。
门帘一掀一落,桌边只剩两个人。林晚把菜单翻过一半,又合上,索性直视对面:“苏蔓说你话少,我看还行。”
“分场合。”周砚把菜单接过去,翻到中间,“你要是拿不定主意,我推荐清蒸鳜鱼和藕粉圆子,这家做得地道,不花哨。”
“那就鱼和圆子,再加个时蔬,够了。”林晚说完,见他拿笔在点单上勾选,笔尖压着纸面,动作很稳,那虎口的旧印子看得更清楚了。
等服务员收走菜单,桌上安静了几秒。林晚把茶杯转了个方向,忽然道:“我问句可能不太合适的话。”
“你说。”
“你以前是不是常来这儿?”她盯着他的眼睛,“别误会,我不是打听什么事,就是刚才上楼前,觉得这个位置眼熟。”
周砚看着她,没有立刻答。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碰着桌面,很轻的一声。然后他点了点头:“半年前,来这儿跟一个人吃过最后一顿饭。”
“最后一顿”三个字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归档的文件。
林晚心里一沉,面上没动:“不方便讲就当我没问。”
“没什么不方便。”周砚把手边的茶壶挪正,“那天约在这儿,是对方定的地方。坐下没说几句,她提了分手,说我做设计这行没前途,赚得少,时间还耗在画图上,不如趁早换条路。”他说这话时嘴角甚至带一点自嘲的弧度,“我当时想不通,就多问了一句,问她到底图什么。她拿我的杯子往桌上一磕,磕碎了,店里人都在看。”
林晚下意识看了一眼桌子,桌布干干净净,那杯磕碎的茶早没了痕迹。
“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我没走。”周砚说,“坐到了打烊。印象里值班的服务生挺厚道,收桌的时候没催我,先给我添了杯热水,才把碎杯子扫走。”
他讲这些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既没有咬牙切齿,也没有刻意卖惨,就像在跟同行复盘一个项目,哪些环节没做好,哪些地方还能改进。林晚见过太多相亲场面里把前情旧事藏着掖着、被问出来又急急涂脂抹粉的男人,周砚这样把糟糕经历摊在桌面上的,反倒让她一时接不上话。
“你不怕我听完扭头就走?”她问。
“来都来了,饭总得吃完。”周砚笑了一下,“再说你要真因为一句实话就走,那这顿饭早晚也吃不成。”
林晚被他这句实在话逗乐了,心里的戒备松了一层。她学着苏蔓的口气揶揄:“行啊,说话还挺会找补,谁说你话少?”
“苏蔓说的?”周砚也不恼,“她上回听我讲方案,听一半就催我讲重点,估计嫌我啰嗦。”
“回头我替她解释。”
气氛松下来,林晚反而想起另一桩事,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一个长辈在商场里做事,临上来之前她拉住我,问是不是你前女友的妹妹来了。我当时一头雾水。”
周砚闻言明显怔住,眉头微动:“还有这事?”
“我刚听你说完,大概明白了。阿姨认错人。”
“应该是。”周砚摇头,“那天的情况,她妹妹确实来过,站在一边没说话。保洁阿姨大概见过我两回,就记混了。”他叹口气,“这事闹的,连累你挨了一出盘问。”
“盘问谈不上。”林晚摆摆手,“倒把我好奇心勾起来了。”
“现在好奇心满足了?”
“满足一半。”林晚端起茶,“另一半得看这顿饭吃不吃得顺口。”
周砚抬手示意服务员上菜,回头道:“那千万别客气,觉得哪道不对味直接说,我不怕人挑毛病。”
菜很快上来,鱼是清蒸的,汤汁清亮,圆子漂在碗里,热气腾腾。林晚夹了一筷子鱼,咸淡正好,鲜味足。她抬眼,发现对面也在看她,目光碰上,两人都别开视线。
苏蔓回来的时候天色暗了,路灯从窗外映进来,桌上添了一壶新茶。她坐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我是不是错过什么热闹了?”
“错过了我被人盘问老底。”周砚大大方方地说。
苏蔓一愣,转头去看林晚。林晚冲她挑眉一笑:“你这媒人当得,连人家故事都没摸清就敢牵线。”
苏蔓脸上有一瞬的不自在,随即干咳两声:“那……都聊明白了?”
“明白了。”林晚搁下筷子,“比我预想的有意思。”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钟头,结账时周砚先起身去了柜台,苏蔓拦都来不及拦。三个人出了餐厅,苏蔓假意抱怨:“说好了我请,你抢什么。”
“头回见面,哪能让女士掏钱。”周砚把卡收好,“下次你们定地方,我准时到。”
“下次”两个字他说得随意,林晚听见了,没接,只觉得耳根有点热。
商场的灯光从四楼一路铺下来,苏蔓走在中间,一手挽一个,热络地说着下次可以去看场展。林晚落在后面半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朝三楼洗手间的方向望了一眼。赵桂芬的话还在她心里悬着,周砚刚才的坦白却把那点悬着的分量卸了大半。
一个人摔过一跤,还肯把伤口原封不动摊开来给你看,这份坦荡,比什么天花乱坠的介绍都实在。
“走啊,发什么呆。”苏蔓回头喊。
“来了。”林晚快走两步跟上去,衬衫领口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一颗扣子,风从商场中庭灌下来,正吹在颈侧。她抬手系好,嘴角那点笑意没来得及藏住。
第三章 半杯凉掉的茶
周砚说完那句“来都来了,饭总得吃完”,林晚低头看自己的茶杯,水面浮着两片茶叶,慢慢转了一圈沉下去。她想起赵桂芬在洗手间门口攥着她手腕的力道,那五根手指粗糙得像砂纸,当时她还以为遇上什么难缠的事,结果阿姨张口就是“姑娘你可别像你姐姐那样闹”。现在坐在这张靠窗的桌子边,听周砚把半年前那个晚上拆开来一件件讲清楚,那句别扭的提醒忽然没那么刺耳了。
“你刚才说,她嫌你做设计没出息。”林晚放下茶杯,“原话是怎么说的?”
周砚拿起茶壶给她添了半杯,动作稳住,水流细得几乎听不见响。“原话是‘你天天画那些楼,画到四十岁也画不出一个自己的家’。”他给自己也添上,“难听是难听,不过她没说错。那几年我确实一门心思扑在事务所,收入是不好看。她要的东西我给不了,分手这话摆到台面上讲,我不觉得冤。”
“不冤?”林晚挑眉,“她挑在餐厅里,当着人把你的杯子都磕了,这叫摆到台面上讲?”
周砚被她这一问噎了下,随即摇头:“行,你说得对,那部分是不体面。我当时也上火,可坐在那儿冷静下来想想,一个巴掌拍不响,我要是早点把该说的话说开,不止于闹到那一步。”
林晚看着他。这人说话有个特点,但凡涉及自己的不是,从不打折扣,坦白得让人没法再往下追问。她原本准备了一串试探的话,这会儿全堵在喉咙口。
“我其实挺烦相亲的。”她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
周砚抬眼:“看出来了。你进来的时候,眉毛一直是拧着的。”
“有那么明显?”
“你闺蜜在的时候不明显。”周砚笑了笑,“她一走,你这眉毛就松开了一点。”
林晚下意识抬手要摸眉毛,抬到一半又放下,自己也觉得好笑:“行了行了,别分析我。我承认,来之前我跟苏蔓发了通脾气,我说这种安排好的见面,能有什么好结果,无非是两个被生活磨得差不多的人互相盘问家底。”
“那现在呢?”
“现在?”林晚端起茶抿了一口,茶有点凉了,“现在至少盘问的内容比我想的实在。”
周砚也不追问,只说:“我起初也不想见。蔓姐——苏蔓的表姐,跟我同过事——给我打电话,说你是个做事靠得住的人。我对这类介绍本来没抱指望,但她说了一句话,我改了主意。”
“她说什么?”
“她说,‘你也该让生活往前走一步,别老在原地打转。’”周砚把杯子转了半圈,“我想了想,原地打转确实没什么意思。”
林晚听着,心里某处松了松。这人和她一样,都不是奔着相亲来的,都是被身边人推了一把。区别在于,他推得比自己干脆。
“你做了什么项目?”她把话头往工作上引,“苏蔓说你搞建筑设计,这座商场跟你有关系没有?”
周砚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久不提笔的人忽然被问到专业上的事,总有点按不住的精神头。“有。商场的改造我参与过,三楼东侧到四楼连廊那块,动线是我画的初稿。你待会儿下楼留意一下,从儿童区往洗手间那边拐,有个小斜坡,是我坚持加的。”
“为什么加那个斜坡?”
“推婴儿车的妈妈走那段台阶很费劲,有回我在现场看了一下午,推车过去得两个人抬。”周砚比划了一下高度,“加个缓坡,多花不了多少成本,但问题就解决了。”
林晚没接话,脑子里飞快转了转。她做广告策划这些年,接过的客户不少,会讲方案的不稀奇,肯蹲在现场看推婴儿车的妈妈怎么走路的,不多。赵桂芬说这小伙子实诚,看来不光是因为他在餐厅坐了一整夜。
“阿姨是怎么知道你的?”她到底把这句话问了出来,“一个保洁阿姨,能说出你是商场的设计师,还知道你在这家餐厅的事。”
“我猜是撞见的。”周砚想了想,“那阵子我老往商场跑,跟施工队磨细节,跟前台、保洁、保安都打过照面。阿姨大概看我面熟,又赶上那天晚上的动静,就记下了。”他顿了顿,“老人家心里存着事,看见有人带姑娘往这儿来,忍不住多句嘴。”
“你这猜得倒准。”林晚笑了。
“因为我外婆也这样。”周砚说,“看见谁家孩子受委屈,回家能念叨一礼拜。”
菜撤下去,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加茶,周砚说不用了,待会儿还有人回来。林晚看了眼手机,苏蔓已经去了快二十分钟,这趟洗手间未免也太久了些。
“你闺蜜是不是故意躲着不回来?”周砚显然也瞧出来了。
“她一贯这套路。”林晚无奈,“说是给我俩留空间,其实就是自己跑前台跟人套近乎去了。”
话音刚落,苏蔓从靠门的屏风后头转出来,手里攥着两张停车优惠券,满脸是笑:“聊得怎么样?我掐着表呢,五十分钟,够不够?”
“够你数完整个停车场的车了。”林晚斜她一眼。
苏蔓坐下,先看周砚的脸色,又看林晚的,很快下了判断:“行,看来没聊僵。周砚我跟你说,我这姐妹嘴厉害心软,她要真不想聊,十分钟就能把天聊死。能坐满五十分钟,说明你这人过了第一关。”
“那我承你吉言。”周砚笑着起身,“我去结账。”
苏蔓一把没拦住,人已经往柜台去了。她回过身凑近林晚:“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你没骗我。”林晚看着那人的背影,灰衬衫的肩线平平整整,“但你隐瞒的信息量不小。”
苏蔓一愣:“我隐瞒什么了?”
“回头再说。”林晚把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推给她,“先把你欠我的那几十分钟停车费算清楚。”
苏蔓嘬了一口凉茶,也不恼,只嘿嘿笑:“算我头上,都算我头上。”
周砚回来时手里多了三张商场的小票,他分给两人一人一张:“满三百减五十,两家店通用,回头你们逛街能用上。”
苏蔓接过来看:“你这人,连优惠券都替人想好了。”
“甲方思维。”周砚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词用得不妥,补了句,“习惯了,看见能顺手的事就顺手做了。”
三个人往电梯口走,四楼的灯带已经调成了夜间的暖黄。林晚经过那家餐厅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靠窗那张桌子已经收拾干净,摆上了新的餐具。半年前那个坐了一整夜的背影,好像就在那层光里晃了一下,又被现在的灯光吞没了。
她收回视线,跟上前面两个人的步子。电梯门开了,苏蔓先进去按住开门键,周砚侧身让林晚先走。林晚跨进去,闻到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说不上什么牌子,干净清爽。
“下回看展,我约你们。”周砚说这话时看着两人,目光最后落在林晚脸上,不急不躁,像是在等一个答复。
“下回再说。”林晚按下楼层键,嘴角弯着,“你今天的话够多了,回去先歇歇嗓子。”
周砚笑了一声,没再争。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跳,苏蔓在角落里偷偷戳林晚的胳膊,力道里全是“你看我说得没错吧”的意思。林晚没理她,眼睛望着门上自己的倒影,心想那杯茶虽然凉了半杯,喝到心里倒是温的。
第四章 阿姨认错的人
苏蔓在商场一楼大门口跟她挥手告别,林晚却没往地铁站走,拐了个弯又回了电梯。她心里存着事,那事不说清楚,回去这一宿都睡不踏实。
三楼洗手间门口,赵桂芬正推着拖把桶往工具间挪。林晚快走两步:“阿姨。”
赵桂芬直起腰,先是一愣,随即认出她来,脸上有点慌:“姑娘,你咋又回来了?是不是我上午多嘴,把你搅和了?”
“没搅和。”林晚把她扶到墙边一条长椅上坐下,“我就想问问,您上午说让我别像我姐姐那样闹,这话打哪儿来的?”
赵桂芬搓了搓手上的胶皮手套,叹了口气:“我眼神不好,认岔人了。半年前那小伙子头一回来,身边跟着个姑娘,年纪跟你也差不多,穿得挺鲜亮,说话可不中听。我当时在擦餐厅外头的地,听她管那小伙子叫姐夫,又说什么‘你要还是个男人就别缠着我姐’。我还当是你呢。”
“那姑娘长什么样?”
“记不真了。就瞅见个侧脸,下巴尖,头发是卷的。”赵桂芬摇头,“你们这些年轻姑娘打扮起来都一个样,我哪儿分得清。今儿你一进洗手间,我还想这姑娘怎么换了身衣裳又来了,差点没敢认。”
林晚哭笑不得:“阿姨,我可没那样的姐姐。”
“知道知道,后来我琢磨过来了,那姑娘管他叫姐夫,那不就是他对象的妹妹嘛。”赵桂芬拍了下大腿,懊悔得很,“我这破嘴,一辈子改不了,看见啥说啥。上午拉住你,是怕你跟他闹,回头又把小伙子晾那儿。那孩子实诚,一个人坐了一整夜,末了走的时候还跟我道了声谢,说麻烦我收拾了。”
“他跟您道谢?”
“可不。我过去收桌上那杯凉透的水,他站起来双手把杯子递给我,眼圈是红的,话说得可规矩。”赵桂芬说到这儿又叹气,“后来他常来商场,见了我就点头。这样的孩子,处对象不能差。姑娘你别怕,阿姨多嘴归多嘴,看人还算准。”
林晚心里那点没头没脑的憋闷,被这几句话冲散了大半。她起身道了谢,赵桂芬非要塞给她一包纸巾,说是从工具间拿的新货,推了半天才作罢。
出了商场,苏蔓的电话正好打进来,劈头就问:“到家没?感觉怎么样?他那个人还行吧?”
“你这电话掐得跟闹钟似的。”
“嗐,我一准算着你出商场的时间。”苏蔓那头背景音嘈杂,估摸着还在停车场里转悠,“别打岔,正面回答问题。”
林晚把包往肩上提了提,沿路边慢慢走:“行是行,可我总得知道他有多少钱,图我什么吧。”
“哎哟我的姑奶奶。”苏蔓拖长了调子,“人家事务所去年刚搬进新址,我表姐去过,前台加会议室整整一层楼。收入稳不稳还用问?”
“你表姐可真热心。”
“热心怎么了,热心又不是坏事。”苏蔓顿了一下,“不过我也跟你说实话,我这表姐跟他做同事有些年头了,说他这人最烦做事情被人白帮忙,每回事后都得变着法还回去。你要真跟他处,他指定先请你吃八顿饭。”
林晚忍不住笑出声:“你这是在给我排雷还是在给他做媒?”
“两头都做。”苏蔓理直气壮,“我把话搁这儿,你今天要没点好感,能从商场出来又转回去?别当我不知道,我车都开出去五分钟了,一扭头常见你还在三楼电梯口站着,一准又是找那阿姨去了。”
“你看见了?”
“我这双眼睛,看项目合同练出来的。”苏蔓哼了一声,“见着阿姨了?她怎么说?”
林晚把认错人的事讲了一遍。苏蔓听完先愣后笑,笑完了又正经起来:“那阿姨说得对,实诚人错不了。不过我丑话说前头,你要是因为人家以前那点事就给人判了,回头别怪我念叨你。”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判他。”林晚语气硬了一半,“我就问问情况,你急什么。”
“我急是怕你犯轴。”苏蔓的语气软下来,“你上一段的事我全看在眼里,那男人说的话一句比一句好听,办的事一件比一件不牢靠。周砚这人话不多,我表姐说他画个图能从早坐到晚,客户临时改十来遍也不吭声。你要找踏实的,这种比嘴上抹蜜的强一百倍。”
林晚没说话,走到小区门口停下来,摸出钥匙在指间转了半圈。苏蔓听见那头窸窸窣窣的声音,也放缓了语速:“我不逼你,你自己琢磨。不过我把话放这儿,就算你俩真处不成,这人当朋友也值。”
“你今天三句话不离他好。”林晚推门进楼道,“到底你是媒人还是他是你亲戚?”
“媒人也是人嘛,看见好的就想往朋友身上推。”苏蔓嘿嘿一笑,“行了,我不啰嗦了,你上去洗个澡,早点歇。明天要还拿不定主意,就约他再见一面,光靠顿饭能看出什么来。”
“再说吧。”
挂了电话,林晚站在楼道里翻出手机相册,点开刚才在餐厅门口偷拍的一张照片。那是周砚在柜台结账的背影,灰衬衫,肩膀平直,右手递卡的动作像是在递一张图纸,规规矩矩,没一点多余的花哨。她盯了两秒,又锁了屏,心想这才见一面,什么也说明不了。可她要的本来就不是什么说明,她要的是把对方那层壳看穿以后,底下还剩多少真东西。
今天这顿饭,壳看见了一点,底下的实诚也看见了一点。
她上楼换鞋,把苏蔓捎来的那张停车券贴在冰箱门上,想了想,又从冰箱里拿了瓶酸奶,坐沙发上一小口一小口喝完。赵桂芬那句“阿姨多嘴归多嘴,看人还算准”在脑子里转了两圈。
看人准不准,还得再看。她拿起手机给苏蔓发了条消息:“下周要是有空,你帮我问问他时间。”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起身去洗澡了。
第五章 第二天的方案
周一早上八点四十,林晚刚把包放上工位,总监陈姐的会议通知就弹了出来,全员到齐,一个不许少。
会议室里投影仪亮着,屏幕上是万象城四楼到六楼整体改造的招标公告。林晚扫了一眼项目名,心里咯噔一下——客户体验改造,万象城,这不就是昨天她跟周砚吃饭那家商场?
“这次甲方换了思路。”陈姐敲了敲桌子,“以前搞改造都是设计师说了算,这回商场运营方要求先摸清顾客动线,反馈收集在前,方案在后。咱们公司拿到入场资格,竞标对手有三家,最有分量的一家是‘砚筑设计事务所’。”
林晚正低头翻资料,听见“砚筑”两个字,手指停住了。
陈姐的目光刚好扫过来:“林晚,你手头那个奶茶品牌的全年案子先放一放,这个项目你来牵头,三天内出初稿,周五竞标说明会上当面讲。”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同事小郑扭头看她,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三天?初稿?”林晚自己心里也打了个突,嘴上却只应了一句:“行,我今天就排计划。”
陈姐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对手那边主创叫周砚,听说这人风格扎实,甲方那边对他印象不错。你别掉以轻心。”
散会后林晚抱着资料回工位,脑子里两件事来回撞:一是三天出初稿,时间确实紧;二是砚筑设计,周砚,这名字她昨晚才从苏蔓嘴里听了不下五遍。
她坐下打开电脑,先把万象城公开的楼层图调出来,又翻出前两年的客流报告。图纸铺到第三页时,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周砚的消息,早上九点零二分发的,就一行字:“昨天聊得还好吗?”
林晚盯着这行字看了足有半分钟。论私,她昨晚已经跟苏蔓说了想再见一面;论公,对手的事务所主任上午刚被自家总监点名。这两样凑一块儿,回什么都不太对劲。她指尖在输入框里悬了一会儿,最后敲了四个字:“工作见。”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自己有点生硬,想补一句解释,又觉得补了更奇怪,干脆把手机扣在一边,继续啃楼层图。过了几分钟,那边回了一个字:“好。”没有表情,没有追问,干净得像签收单上的一笔签名。
林晚反而松了口气,心里又莫名地有点空。她把这点空压下去,给团队拉了个群,把三天排期拆成四段:今明两天收集顾客反馈,周三轮初稿,周四内部过审,周五上台。
午饭后苏蔓的语音一条接一条杀过来。
第一条:“林晚!我刚从表姐那儿听说,万象城那个项目你也要竞?对手是周砚?”
第二条:“你们俩昨天还在餐厅坐着喝茶,今天就要在会议室里掰手腕?这叫什么事儿啊。”
第三条拉得最长,语气跟求饶似的:“那我这媒人还能不能当?你俩要真在方案会上打起来,我以后逢年过节夹在中间怎么处?”
林晚躲到茶水间一条条听完,回了一句:“你该当你的媒人当你的媒人,项目是项目。”
苏蔓秒回:“你这话说得倒轻巧。我表姐刚才还在微信上问我,说周砚一早到所里就把万象城的旧图纸全调出来了,一上午没出办公室。她问我你这边什么态度。”
“我这边什么态度,周五会上见分晓。”林晚端着杯子往外走,“你转告你表姐,让她放心,我不会因为跟他相过亲就在方案上放水,也不会因为这个就给人使绊子。”
苏蔓那头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稳当了不少:“这话我信。行,我不夹在里面传话了,你们各凭本事。”
周五下午的竞标说明会安排在万象城写字楼的会议室。甲方运营总监主持,三家竞标方到齐,按抽签顺序陈述。林晚抽到第二,进门时抬头一看,长桌对面第一排正中坐着的就是周砚。
他今天穿的还是灰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面前摊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草图本,边角磨得起了毛。看见林晚进来,他站起身,点了一下头,嘴角带一点笑,但开口第一句就把那点熟络收回去了:“林经理,久仰。我是砚筑的周砚,今天代表乙方陈述,请多指教。”
林晚也伸出手:“周主任,客气。”两人握了一下,手心都是干的,力道都拿捏得刚好,不多不少,公事公办到底。
陈述顺序定下来,砚筑先讲。周砚站起来走到投影前,一页一页翻:楼层动线怎么重组,休息区怎么嵌入,母婴室和洗手间的指引怎么从停车场入口就提前铺垫。结构清楚,逻辑一环扣一环,讲到商场三楼洗手间那个位置时还特意停了一下:“老商场的洗手间经常是保洁工具跟母婴台挤在一处,这次改造我建议把保洁间单独辟出一小块,阿姨们有地方放推车,顾客也能少碰见一些杂物。”
林晚坐在下面,拿笔在本子上记了半行,忽然想起赵桂芬塞给她那包纸巾。这人看来是真在商场里一层一层走过,每个角落都想过了。
轮到林晚,她上去没急着讲设计,先把昨天下午到晚上在商场里做的二十几份随机访谈摊出来:“顾客提到最多的是找不着北。停车后不知道往哪边走,上到三楼想喝水找不到便利店,带孩子想找个换尿布的地方得问保安。我的方案先解决这几个‘找不着’,再把空间做好看。”
讲完坐下,甲方总监带头鼓了掌,几句点评就把两家的路子划清了:砚筑重结构,林晚重反馈,各有长处。
散会时周砚收起草图本,经过她座位边上停了半步:“林经理,刚才那个‘找不着北’的说法挺准。改天有空,咱们对一下反馈数据,纯交换资料,不聊方案。”
林晚抬头看他,他表情平平的,真像在约一个同行的技术交流。她想了想,回了一句:“资料我可以发你,见面的事,等周五出了结果再说。”
“也行。”周砚点了下头就走了,一点拖泥带水都没有。
回到公司楼下,苏蔓的消息已经候着了:“听说今天你俩对上啦?我表姐说周砚回去就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具体写了什么她不看也知道,准是把你那二十几份访谈给拆开了一条条研究。林晚,我这媒人看来还能再撑一阵子?”
林晚倚在电梯口,一边等电梯一边回:“你先撑着。他研究他的,我这边明后天还要补访谈。周五结果出来之前,你少打听。”
“得嘞。”苏蔓发来一个敬礼的表情,“那我这媒人先进入待命状态,你们俩谁赢我都不站队。”
林晚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收起手机。三楼洗手间那个位置在她脑子里过了一下,周砚讲保洁间那几句,确实不像临时想出来的。这个人,好像专门把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也挨个走过一遍。三天,她把时间又数了一遍,紧是紧,可该做的事,一样都不能少。
第六章 对面那把椅子
说明会散场不到一个小时,周砚的电话就打到了林晚手机上。她盯着屏幕上那串陌生号码看了两秒才接起来,听见对方自报家门,语气里没有半点寒暄的意思:“林经理,刚才在会上不方便多说。你们那些访谈记录,要是方便,我想借来看看。我不碰你们的方案思路,只看原始反馈。”
林晚站在公司走廊尽头,背抵着玻璃隔断:“周主任,周五就要交手了,这时候交换资料,我怕传出去说不清。”
“所以我不去你公司,也不请你来我这儿。”周砚说得很平,“万象城三楼扶梯口有个咖啡角,露天的,谁都能路过。明天下午三点,你带上访谈记录,我带商场给的旧巡检表。半小时,聊完各走各的。”
“你倒是把地方想好了。”林晚忍不住笑了一下。
“在人家商场的地盘上谈人家商场的事,坦荡一点。”周砚也笑了,“你带人一起来也行,苏蔓要是得空,让她坐旁边当个见证。”
“她不来,她来了就忍不住拉偏架。”林晚想了想,“三点,我准时到。先说好,方案两个字不要提,你要敢套我的话,我当场走人。”
“成交。”
挂了电话,林晚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她把这次见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这人不按常理出牌。同行竞标,赢家只有一个,别人都是藏着掖着,他倒好,主动上门要看原始数据。要么是真有底气,要么就是另有所图。她想了想,把访谈记录原稿留在公司,另复印了一份,重要的判断和备注全部裁掉,只留顾客的原话。
第二天下午她提前十分钟到,远远看见咖啡角的露天棚子底下坐着一个灰衬衫的背影,桌上摆着两台笔记本和三杯饮品,其中一杯没开封,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
“那杯是什么?”林晚拉开椅子坐下。
“柠檬水,没加糖。”周砚把那杯没开封的推过来,“会上你坐了两个小时没碰桌上的茶,我猜你不喝甜饮料。”
林晚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把复印件搁在桌上:“先说到前头,这上面只有顾客的原话,我的分析全抹掉了。”
“正合我意。”周砚翻开自己的旧巡检表,推到她面前,“商场半年前做过一次设备巡检,保洁、安保、商户各交了一份。东西不难看,难的是没人把它们拼在一起。”
两人各自低头看材料,棚子底下只有翻纸的声音。先开口的是林晚,她指着他表里的一行:“你们巡检表上,停车场到扶梯这一段写着‘指引清晰’。我访谈了七组开车来的顾客,五组说第一次找电梯入口绕了圈。你们的‘清晰’是站在图纸上看的,顾客是站在车道上看的。”
周砚不急着辩,拿笔把这一行圈起来:“我们的人巡检是白天去的,那天车少。你问的是几点的顾客?”
“晚高峰,六点半到七点半。”
“那就对上了。”他合上笔帽,“车一多,柱子后面的指引牌就被挡住。这处我记下来,回去补一张夜间实地照片。”
林晚本来预备着他会争两句,见他认账认得干脆,一时倒不知道该接什么,低头翻自己那一摞:“那你先说说,你们巡检表里有没有我漏掉的东西。”
“有。”周砚翻到后面几页,“商场三楼洗手间的标识,写的是‘盥洗室’,旁边配的是男女性别符号,不加文字。你去看看实际走进去的都是些什么人。”
林晚一愣:“带孩子的家长、老人,还有不少顾客从外地来。”
“嗯。你访谈的时候有没有人跟你提过这个?”
“没有。”林晚老实答,“顾客提的都是找不到洗手间,没提到进了门还看不懂。”
“因为能走进去的都看懂了,看不懂的那部分人,在门口转一圈就走了,根本没成为你的访谈对象。”周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我表姐在这商场做过一年运营,她说洗手间门口丢过好几次孩子,家长在里面找不到母婴台,孩子顺着走廊跑出去了。”
林晚把这句话记下来,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这算一条。回头我补访,专找洗手间门口的顾客聊。”
两人一来一回往下对,从停车指引聊到洗手间标识,又从标识聊到保洁工具推车会不会挡道。意见相左的时候也不少,林晚坚持把顾客投诉量当成第一权重,周砚觉得还得看商场实际改造成本能不能承受。争到第三个回合,谁也没说服谁。
“行吧。”林晚把资料收拢,“各留各的判断,周五见。”
“可以。”周砚把自己的巡检表推近一点,“不过有句话我先说下,你那些访谈确实比我做得细。我上午把二十几份记录拆开看完,有一半的反馈是我站在图纸前想到最后也想不到的。你比我更懂使用的人。”
林晚手指搭在纸边上,停了停。她本来以为他约这一趟,多多少少是想从她嘴里摸点思路,探探对手的底。可这半小时里他问的全是顾客怎么走路、怎么找门、怎么被一个标识绕晕,关于她打算怎么做,一个字没提。
“你这话说得太早。”她把心底那点松动压回去,语气照旧不软,“周五要是你们赢了呢?”
“那我们赢在结构,赢在设计本身。”周砚收拾杯子,说得坦然,“使用的人这一块,我认你的功夫。”
两个人正说着,走廊那头传来清洁车轮子滚过地砖的轻响。赵桂芬推着车过来,车兜里码着整齐的抹布和清洁剂,路过咖啡角时步子慢下来,眼睛在林晚和周砚之间转了两个来回,忽然冲林晚眨了一下眼皮,什么也没说,推着车往前去了,背影还带着点哼小调的架势。
林晚脸颊一下子热起来,低头去收拾桌上的复印件,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周砚顺着她的视线望了一眼,没多问,只把桌上那杯没喝完的柠檬水端起来:“那我先走了,回去把夜间的照片补一补。”
“嗯。”林晚把资料装进包里,抬头时他已经走出几步,灰衬衫的背影在商场暖黄的灯底下走得不快不慢。她低下头,发现他落了一张便签在桌角,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夜间指引牌被挡的位置,我明天给你发照片,供参考,不算方案。
林晚捏着那张便签看了好几秒,忽然想起赵阿姨那个眨眼,脸上又热了一下。她把便签折好夹进本子里,拎包起身。周五之前还有两天,她得把访谈再补一轮,尤其是洗手间门口那一处,这个方向是今天这半小时里聊出来的,跟周砚的图纸没有一个角落撞上,却实打实是顾客的难处。
第七章 苏蔓的两难
苏蔓的电话是第二天中午打来的,开口就是一句:“晚上有空没?老地方,我请你吃鱼。”
林晚正对着电脑补访谈提纲,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你这个语气,八成不是单纯吃饭。”
“单纯得很。”苏蔓顿了一下,又补一句,“也可能不太单纯。你来就是了,六点半,那家酸菜鱼,别迟到。”
晚上林晚到的时候,苏蔓已经点好了菜,连茶杯都替她涮过一遍。这架势太熟,林晚坐下就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说吧,什么事,先说完再动筷,不然我吃着不踏实。”
苏蔓也不绕:“商场的项目,我听说了,你们公司和周砚那边撞上了。”
林晚夹了口凉拌黄瓜:“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开婚庆公司都碰见过同行同一天办两场婚礼吧。正常竞标。”
“正常归正常,”苏蔓给她添上茶,语气放软了些,“可我得跟你说清楚一件事,本来想着先吃饭再铺垫,看你这态度,我直说了啊。周砚是我远房表姐的同事,认识有小一年了。当初我牵这根线,是表姐跟我提过好几回,说这人靠谱,就是被上段感情弄得有点缩。我见过他两回,话不多,办事倒是实在。介绍你们认识,我是真觉得人不错。”
林晚的筷子在半空停了停:“现在说这个,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两头都托着关系。一边是我打小玩到大的姐妹,一边是表姐那头的人情。原先想着你们不见得看得上眼,吃顿饭散了也就散了。谁知道饭还没吃完,你俩先成对手了。”苏蔓把手摊在桌面上,“我这两天心里跟揣了个秤砣似的。”
“所以呢?”
“所以我想问问你,要不要我出面。”苏蔓说得很直,“表姐那边跟周砚说得上话,真要我去递一句,让他在方案上收着点,或者你这边想找他通个气,我都能开口。我不是要干涉你们做事,就是不想你们两个都因为顾着我的面子,反倒谁都不敢迈步。”
林晚放下筷子,认真看着她:“苏蔓,你听我说完再急。”
“我没急。”
“你脸上写着急。”
苏蔓摸摸自己的脸,泄了气:“行,你说。”
“第一,方案这事,你别出面,一个字都别递。”林晚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稳,“我要是靠你递话赢下来,那我这方案就是掺了水的。到时候甲方点头,是因为我们的东西好,还是因为周砚让了一步?我自己都说不清。往后我在项目上说话,腰杆子直不起来。”
“可我又没让你……”
“我知道你是好意。”林晚把话截住,声音缓下来,“但好意有时候最伤人。你想想,周砚那边要是知道你在中间递了话,他怎么看我?他是输给我的,还是让给我的?这口气他咽不下去,我也受不起。”
苏蔓抿着嘴没吭声,拿筷子拨了拨碟子里的花生米。
“第二,”林晚继续说,“公司那边,总监当着全组的面把这个项目交给我,我给组里几个人分了工,昨晚熬到一点多把访谈补齐。这活是我自己接下的,怎么打,我自己打。你帮我去打探、去说和,我连输赢都认不痛快。”
苏蔓叹了口气:“你们两个还真是一个腔调。”
“谁?”
“周砚。”苏蔓把手机从桌上翻过来,划了两下递给她看。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周砚发来的,就几行字——项目的事让苏蔓不要插手,两边都别去传话,他不想林晚因为中间有熟人就觉得这方案赢得不干净。
林晚低头看完,又看了一遍,才把手机推回去。
“他什么时候发的?”
“今天早上。”苏蔓收回手机,“我本来打算先探探你的口风,想着万一你想让我帮忙,我再回绝他,两边都顾上。结果你比他还先说。”
林晚没接话,端起茶喝了一口。
苏蔓瞅她半天,忽然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那换个问法。方案的事我不管了,公事公办。那你对他人呢?”
林晚的茶杯停在嘴边。
这半秒的沉默太长了,长到苏蔓往后一靠,眉毛都挑起来了:“哟。”
“你哟什么哟。”林晚把茶杯放下,“才见了两面,讨论的都是标识牌和动线,我能说什么。”
“讨论标识牌能讨论出你这表情?”苏蔓不肯放过她,“我认识你多少年了,你心虚的时候眼珠子往左下方看,刚才就往那儿看了。”
“你开婚庆公司还兼职看面相?”
“我这叫阅人无数。”苏蔓笑了笑,笑完自己先收了,“说真的,你要是心里一点动静没有,昨晚不会把人家一张便签夹本子里带回来,还怕我看见。”
林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带了便签?”
“你包侧袋露着个角,吃饭时候你往里塞了两回,生怕掉出来。”苏蔓夹了一大块鱼腹肉搁她碗里,“我也不逼你,二十八九岁的人了,心里那杆秤你自己有数。就是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你先当他是竞标对手,这个我举双手赞成。可别因为这个,就把人看死了。公是公,私是私,两码事,你那么清醒一个人,掰得开。”
林晚把鱼肉吃了,慢慢说:“我没把人看死。他那份巡检表做得扎实,昨天聊完,我回去改了两条访谈思路,都得记他一功。可这些不影响周五的分寸。”
“行,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苏蔓把茶壶拎起来给自己倒满,“你们两个啊,一个比一个轴。我早上劝他别插手,他说‘我明白,您别为难’,说得客气,意思就是不用你管。我晚上劝你,你说‘公私要分开’。你说我这个中间人当得,两头都讨不着好。”
“你本来就不该当这个中间人。”林晚笑她,“媒人只管端茶倒水,别总想当总管事。”
苏蔓被逗乐了,乐完又叹气:“那表姐那边我怎么回?”
“照实说。就说我俩都不领你的情,让你闲下来少操心,多想想自己公司下个月的婚礼单子。”
“得,我这两头跑腿的,倒成多管闲事的了。”苏蔓嘴上埋怨,神情却松快下来,给她又夹了块鱼,“吃,凉了腥。”
吃到后半程,苏蔓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赵阿姨是谁?周砚昨天跟我提了一嘴,说项目里有个保洁阿姨对商场比谁都熟,让我转告你,补访的时候别漏了她。我还纳闷,这人怎么跟我提这个。”
林晚筷子一顿,含含糊糊地应:“商场碰见的,聊过两句,是挺熟。”
“那你俩这共同话题还挺广。”苏蔓话里有话地看她。
林晚埋头吃鱼,就当没听见。
结账的时候苏蔓抢着付了,说这顿算赔罪,赔她自作主张牵线、又自作主张想插手。林晚没跟她争,出门前从包里摸出那张便签看了一眼,又折回去。外面起了风,苏蔓缩着脖子问她想什么呢。
“想周五的方案。”林晚把便签塞回侧袋,“洗手间门口那一处,我明天补一轮访谈。赵阿姨说三楼母婴台藏在拐角后头,我今早又翻了甲方给的平面图,那位置确实画得不显眼。要是顾客反馈真跟图纸对不上,这个点我能做深。”
苏蔓望着她笑起来。
“又笑什么?”
“没什么。”苏蔓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就是觉得,我那表姐和周砚要是早点碰上你这样的对手,恐怕早成才了。走吧,明天你还得加班。”
第八章 被截断的初稿
周一早上九点,林晚的工位上已经摊开了三版草稿。
她拿红笔在平面图上圈出三楼母婴区,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顾客找不到,不等于没有。这行字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是她凌晨四点添上去的——今天必须去现场再走一遍,光靠图纸吵不出结果。
“林晚,总监找你。”实习生探头进来,见她眼底发青,多问了一句,“姐,你昨晚没回去?”
“回去眯了两个钟头。”林晚把图纸卷起来,顺手把桌角凉透的咖啡倒进垃圾桶,“别学我,这是反面教材。”
会议室里,总监把甲方转来的补充意见往桌上一摊,指头笃笃敲了两下:“商场那边昨天下午开了个内部碰头会,纪要里提了几条倾向性意见,要我们和另一家都‘参考着改’。说白了,就是提前透题。”
林晚扫了一遍,眉心动了动。纪要里那句“希望强化年轻家庭客群停留时长”,提得含糊,却刚好踩在她方案里没敢放重的部分。
“另一家收到了吗?”她问。
“一样。”总监靠回椅背,“同步发的。你别多想,这行里常见,甲方怕两边方向都跑偏,先给大家画个圈。问题是圈画得粗,谁能把这个粗圈描成细活儿,谁就占先。”
“明白。”
“三天初稿,还是那句话。你手上这个商场摸底做得细,往深里挖。别去琢磨人家拿没拿到,琢磨自己那点东西够不够硬。”
林晚点头出来,走廊里碰上组长。组长四十出头,脾气软,说话爱绕:“小林啊,听说你跟另一家的负责人认识?上周五还一块喝过茶?”
“说明会上碰过,聊了几句用户动线。”
“哦,聊过就好。”组长笑笑,脚步没停,又丢下一句,“你别有压力。我就是提一嘴,甲方那个圈一画,两边思路容易往一块儿挤,到时候万一撞了,解释起来麻烦。你多留个心眼。”
这话说得含糊,林晚听懂了。她没多辩解,只说:“周五之前我天天在商场里泡着,方案是我自己一版一版改出来的,撞不了。”
下午她索性请了半天假,把三楼从东头走到西头,蹲在母婴室门口数了二十分钟人流,又跟六位带孩子的顾客聊了停留习惯。赵桂芬推着保洁车经过,见她蹲在地上记笔记,停下来说:“姑娘,你又来了。”
“阿姨,问您个事。”林晚把她拉到一边,“这母婴台藏在拐角后面,平时有人找不着吧?”
“找不着的人多了,”赵桂芬一拍大腿,“十个里有三四个要折回来问。上回有个抱着娃的,在我这层转了快两圈,急得满头汗。”
林晚记下来,心里那根线彻底落定了。回公司路上她把访谈记录拍了照,发到项目组群里。组长回了个“收到”,补了一句:“初稿明早九点前放共享盘。”
当晚她留到十一点。走之前又把周砚做过的那份巡检表翻出来对了对,发现他表里有一行小字:“西区电梯口标识为三级信息,建议降至二级。”跟她今天现场的判断完全对得上。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心里莫名踏实了些,却又说不清踏实什么。
第二天她起猛了。闹钟响的时候她正在梦里改动线,一个激灵坐起来,看见时间已经七点四十,匆匆洗了把脸就往外冲。初稿昨晚发出去之前她又通读了一遍,该补的数据都补了,眼睛熬得发涩。
地铁C口出来的时候,人流往两边分流。她低头回消息,差点撞上一个人。
“小心。”
声音不重,人已经侧开半步。林晚抬头,看见周砚站在出口的柱子边,手里两个纸袋,其中一个递了过来。
“热的。”
“你怎么在这儿?”
“事务所就在前面路口。早上路过看见你从地铁里出来,站着等了等。”他说得平平的,好像等一个人两分钟不算什么,“看你脸色,昨晚没睡好。”
林晚没矫情,接过来,是杯豆浆,纸袋还温着。“谢谢。你这算提前打招呼,还是正好撞上?”
“算正好撞上。”周砚想了想,补一句,“豆浆不算打招呼,打招呼得等说明会。昨天甲方那份纪要,我们两边应该都收到了。”
“收到了。”她捧着豆浆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人也清醒了大半,“那我先明说,周五我该怎么讲怎么讲,不会因为认识你就收着。”
“应该的。”周砚笑了笑,“我要是因为你认识我,就盼着你手下留情,那这项目也不值得你熬这一宿。”
林晚看了他一眼。这人说话总是不软不硬,偏偏听不出什么试探的意思。她点下头,道了谢就往公司走。走出十几步回头,周砚还站在原地,掏出手机在看什么,晨光落在他肩上,倒也没回头看她。
她上楼的时候豆浆还剩小半杯,喝得心里热乎。
刚到工位坐下,组长就来了,手里捏着一份打印的东西,脸色不太好看。
“小林,你过来一下。”
小会议室里,组长把纸推过来:“这是对方事务所昨天下午发给甲方的阶段性思路,甲方内部有个人转给我看了。你瞅瞅中间那块。”
林晚低头看,目光停在一段文字上。
那段写的是西区电梯口改造思路,核心是把“三级信息”降为“二级”,搭配母婴室导向做串联。措辞不同,逻辑却说到了同一个点上。跟她昨晚在咖啡角跟周砚提过的那个想法,几乎是一个模子。
“你跟我说实话,”组长压着嗓子,“周一说明会之后,你跟对方私下聊没聊方案?”
“聊过。在商场咖啡角,聊的是用户会被哪些地方绊住脚,没聊具体方案。”
“那这一块儿怎么解释?”组长指头点在纸上,“巧了,人家也想到三级信息降二级?你昨晚发我的初稿里,西区那块也是这个思路。两个人在一个点上撞得这么准,你说甲方那边看了会怎么想?”
林晚心口一紧。她脑子里飞快转了一遍那天的对话,她确实提过“西区标识太弱,顾客容易忽略”,可当时周砚只顺着问了句“你觉得哪级信息最容易漏掉”,她答了“指向性的那类”,后面就没往深说。要说是她泄了方案,不至于;可要说是巧合,这话摆在组长面前太轻了。
“我跟他交换的是观察,不是方案。”她说,“组长,这事我自己去问清楚。问完了,给您一个准话。”
组长看了她半天,把纸收回去:“行。周五之前弄明白,别带着这种疙瘩上方案会。还有,初稿我看了,你那个母婴室动线的想法扎实,是加分项。别让旁的事把心思搅散了。”
“知道。”
她出来的时候手心都是汗,回到工位,盯着手机通讯录里周砚的号码看了很久。昨天早上那杯豆浆的温度好像还在指尖,可眼前这张纸更烫。
她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一句话:今天下午有空吗?我想当面问一件事。
对面回得不快,也不慢。
“下午三点我这边结束。地点你定。”
林晚把手机放下,抬头看着电脑屏幕上自己那版还没定稿的方案,忽然觉得昨晚熬的那一宿,好像被人从中间截走了一截。
她拿起杯子去接水,路过走廊窗边站了一会儿。楼下是马路,车流不断,谁也不为谁停。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想问的话排了排顺序。先问事实,不预设恶意;再谈边界,不推卸责任。公是公,私是私,话要说在明处。
第九章 不做影子的人
林晚把地点定在公司楼下一间安静的茶室,要了个靠里的卡座。她到得早,把那张打印纸摊在桌面上,用杯子压住一角,又觉得太像兴师问罪,折起来塞回了包里。想了两秒,还是拿出来,平平整整放回去。问事情就得有问事情的样子,藏着掖着反倒显得她心里有鬼。
三点过五分,周砚推门进来,肩上挎着个帆布包,看见她抬手示意了一下,走过来先把包放在椅子边,没急着坐。
“等久了?”
“刚到。”林晚把茶单推过去,“喝什么自己点。”
周砚扫了一眼,要了壶白茶。服务员走后,他把袖子往上卷了一道,坐直了看她:“你电话里语气不对。出什么事了?”
林晚没绕弯子,把那张纸抽出来,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你先看这个。中间西区电梯口那段。”
周砚低头看,看得很慢,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才抬眼:“这是我们昨天下午发给甲方的阶段性思路。你从哪儿拿到的?”
“甲方内部有人转给我们组长了。”林晚盯着他的表情,“我想听你说说,西区那个‘三级信息降二级’,你是什么时候想到的。”
周砚没立刻接话,手指在那段文字上点了点,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从帆布包里抽出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翻到中间,倒过来递给她。
“你自己看日期。”
林晚低头。草图本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批注,左边一页画着电梯口的平面示意,旁边写着“三级指向标识冗余,可合并”,右下角一个日期,是上周六,比她昨晚通宵那版初稿还早两天。
“这是说明会之前画的。”周砚又往前翻了一页,“再往前,上周三,甲方项目对接人给我发过一份内部参考意见,范围不大,就提到西区导向混乱,希望两家都考虑简化层级。邮件我还留着,你要看我现在就能调出来。”
林晚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好一会儿。上周六,那会儿她连这个项目都还没碰,竞标名单都没下来。她心里那股绷了一路的劲,突然就松了半截,松完之后又有点挂不住。
“我昨天晚上熬到两点,”她慢慢说,“早上被组长叫去问话,问我是不是跟你私下透了方案。我第一反应是解释不清。第二反应就是来找你。”
“应该来。”周砚把本子收回去,“换了我在你那个位置,我也得问。”
“那你现在给我句准话。”林晚把茶杯往前推了推,“这事跟你有没有关系?哪怕一点点,你觉得我那个思路,是不是顺着你话头套出来的?”
周砚看着她,摇了摇头:“那天在咖啡角,你提西区标识弱,我问的是哪类信息容易漏,你答指向性的。再往下我没问,你也没说。我当时脑子里想的是另一条线,餐饮区后场通道,跟你那个点不挨着。”
“真话?”
“真话。”他顿了顿,语气没变,但底下的东西沉了一层,“如果你觉得我在借你,这标我可以退。现在退,甲方那边我来说,理由随便编一个,不影响你周五的会。”
林晚愣了一下。她想过他解释,想过他辩解,甚至想过他反过来质问她是不是不信任,唯独没想过他把退路直接摆上台面,摊得这么干脆。
“我没让你退。”她说,声音低了些,“我要是认定你抄了,我就不会坐在这儿问,我直接上报了。”
“那你是来确认的。”
“对。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事情不问清楚,心里就存个疙瘩,干活不利索。”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上午组长问我话的时候,我嘴上说信你,心里其实没底。现在有底了。是我太急。”
周砚没顺着她说“没关系”,也没大度地摆手说“能理解”。他把茶壶拿起来,先给她续上,再给自己倒,动作不紧不慢。
“林晚,我跟你说句实话。”他放下壶,“我不喜欢被人当影子,也不喜欢谁把我往影子里搁。你那个方案你要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它就是你的,我不会沾。同样,我画的东西,不管甲方怎么想,它是我一笔一笔画出来的,谁也拿不走。”
他看她一眼:“我前头栽过一个跟头,栽在别人的评价里。你之前跟我聊的那些,让我觉得你跟我一样,方案得干净,人也得干净。所以后来你跟我交换观察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这人把用户当人看,方案差不到哪儿去。”
林晚被这句“把用户当人看”说得心里动了一下。她做策划这些年,听过夸她聪明的,夸她拼命的,头一回有人从方案里看出她怎么看待人。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她问,“各做各的,周五台面上见真章?”
“各做各的,谁也不欠谁一个解释。”周砚说,“不过有件事我得说明白。甲方那份参考意见,回头你让你们组长去对接人那儿核一下,邮件在他们系统里挂着,抹不掉。这事就清楚了,省得你回去还得替我圆话。”
“我自己去说。”林晚一摆手,“我组里的人,我自己解释。再说了,我要是连这点事都摆不平,这项目主负责人也白当了。”
周砚笑了一下,没接话,但那个笑让林晚觉得,他好像比她刚才那杯凉茶更让人舒服。
“行。”她把纸折好收回包里,“周五我会盯着我自己的方案,一寸都不让。你到时候别嫌我难缠。”
“难缠总比放水强。”周砚把茶喝完,看了眼时间,“我那边还有个图纸要对,先走了。单我买过了。”
“什么时候买的?”
“进门的时候扫码了。”他拎起包,走到过道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豆浆那事,你别有负担。我正好路过,多买一杯的事。你脸色确实不好,换谁我都递。”
林晚没出声。他走后,她坐在那儿又待了几分钟,把那本被茶渍洇了边角的纸重新展开,对着周砚抖落出来的那条线又看了一遍。日期不会说谎,邮件也不会。心里的那点乱,像被人拿笔勾勒了一遍,棱角分明起来,反倒踏实了。
下楼的时候她给组长发了条消息:西区那块,对方上周六之前就有草图,甲方也提前给过参考意见,撞点不假,但不存在泄方案。周五我照常上。
组长回得很快:收到。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林晚收起手机,走到路口等红灯。傍晚的风有一点凉,她把外套领子往上提了提,忽然想起周砚那句话——我不会做任何人的影子,也不会让谁做我的影子。
她做了快七年策划,头一回觉得,相亲相到个把话说这么直的同行,不知道算倒霉还是算走运。
第十章 方案会上的针锋
周五下午两点,万象城四楼会议室。
林晚到得早,和苏蔓在楼下碰了面。苏蔓把一沓装订好的方案往她怀里一塞,又替她把胸前的工牌扶正了:“别紧张,昨晚上咱们对着投影过了三遍。”
“我不紧张。”林晚翻着页脚,确认页码顺序,“我就是想把那口气顺下来。”
“什么气?”
“上次在这儿问话,被人盯着答,像考场上被抓作弊。今天换我坐对面,我让甲方也体会体会被人追着问是什么滋味。”她合上方案,语气很平。
苏蔓笑她:“你这嘴,平时藏着,一上阵就跟刀似的。”
两人推门进去。长桌那头坐着甲方三个人,商场运营总监、招商经理,还有一个负责用户体验的外部顾问。桌这头,周砚事务所已经先到了,周砚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两张展开的图纸,旁边是他同事,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生,正低头在笔记本上画什么东西。
周砚抬头,朝林晚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林晚也回了个点头,坐下,把自己的方案立在桌沿。
主持人先开口:“今天两家各三十分钟陈述,之后各三十分钟问答。我们先请周砚事务所。”
周砚站起来,把图纸往中间挪了挪。他讲得不快,像在交代一件早就想清楚的事。商场中庭的视觉动线,电梯口的导向标识,餐饮区后场的通道怎么和顾客动线错开。讲到关键处,他用笔尖在图上点一下,不说废话。甲方那位运营总监听了十来分钟,插了一句:“你们这个后场通道的方案,成本会上浮多少?”
“不算高。”周砚翻到成本页,“主要是标识和软隔断,不动承重结构。施工可以分两段做,避开周末客流高峰。”
“又是避开高峰。”招商经理笑了一下,“所有人都这么说,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所以我们做了三段式验收。”周砚把验收节点列出来,“每段做完先小范围试用一周,接受顾客投诉和反馈,再往下推。”
林晚在对面听着,心里暗暗把这个细节记下来。她那份方案里,也有类似的设计,只是说得没这么细。
周砚讲完,甲方追问了二十分钟。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运营总监问标识的材质耐不耐得住南方回南天,顾问问母婴区的隐私动线怎么避开穿堂风。周砚答得稳,偶尔转头让同事补两句数据,没抢话,也没把责任往外推。
接下来轮到林晚。
她站起来,第一句话就抓住了桌子那头几个人的注意力:“我们方案的核心只有一条:先别急着改标识,得先弄清楚顾客在哪儿迷的路。前两周我们组在商场里蹲了六个半天,跟着推婴儿车的、拎着大包小包的、还有提着奶茶找洗手间的,一共记录了两百三十多条迷路反馈。”
她把一张手绘的迷路热力图推过去。图上密密麻麻标着问号,集中在三楼洗手间转角、四楼餐饮区岔路,还有中庭扶梯下来的地方。
“这三处,标识再大也没用,因为人走到那儿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她翻到下一页,“所以我们建议把三楼洗手间转角做成开放式导视墙,母婴室入口从墙角退到过道中间,做独立动线,推车的家长不用原地掉头。”
运营总监坐直了些:“母婴室退到过道中间,会不会占掉商铺面积?”
“占了,但占的是死角。”林晚手指点在图上,“这个转角商铺本来就是个凹进去的异形铺,招商一直卡了好几个月。我们算了账,改导视墙之后,这个点可以做快闪活动位,租金按周期收,反而比硬租划算。”
顾问追问:“你这个母婴室动线的数据,有样本支撑吗?”
“有。我们跟着七位推车家长走过完整路线,从地库电梯口到实际进母婴室,平均耗时四分半,其中三分钟花在找入口上。改进之后,我们做了模拟推演,耗时能压到一分半以内。”
桌那头安静了几秒。林晚能感觉到,甲方几个人在互相看。那种犹豫,像一块石头横在水中间,谁都不好先开口下脚。
问答又持续了二十多分钟。问到施工噪音怎么控制,问到改造期顾客投诉怎么兜底,林晚一一接住,不躲不绕。周砚坐在对面,始终没有插话,只在她说“两三周试运行”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
中场休息,甲方三人出去商量。会议室里只剩两家人。林晚把笔别回本子上,喝了口水,后脖颈有点发酸。
周砚走过来,站在椅子侧面,声音压得很低。
“你的母婴室那段,比我的好。”
林晚抬眼看他。
“我方案里母婴室只做到墙面标识改色,你是从动线根上动的。”他说得很坦然,眼睛没躲,“这一点我认,你比我想得透。我回去得补这个课。”
话说到一半,他的同事从桌那头探过头来:“周哥,你这话我记下来了啊,回头周会上可别不承认。”
周砚扭头:“记。记清楚点。”
气氛一下子微妙起来。林晚看见自己这头坐着的组员把视线从电脑屏幕上挪开,又飞快挪回去。苏蔓坐在她旁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把桌上的水杯往林晚手边推了推。
林晚把杯子握在手里,沉默片刻,开口:“你这句‘比我想得透’,我收了。不过母婴室那个死角算账的思路,是你上次在咖啡角点了我一下,说‘别光看路,看人停哪儿’。我顺着这个才往商铺面积上去想。”
周砚笑了笑:“那你这个回礼,我是不是也该收下?”
“收。扯平了。”林晚语气不冷不热。
她低头翻自己的方案,没有再说话。心里却清楚,刚才那句“我认”,比任何客套话都重。一个在公开场合、在甲方随时可能推门回来的当口,肯当面承认自己哪一块不如对手,这种人要么是傻,要么是底气足到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
门开了,甲方三个人重新坐下来。
运营总监清了清嗓子,开口之前先往两边各看了一眼:“两家的方案,各有各的强项。我们内部还要再碰一次,最迟下周一给答复。”
顿了顿,总监又补了一句:“不过今天有两段,我们是当场就记下来的。一段是周事务所的三段式验收,另一段是林经理这边的母婴室动线。不管最后选哪家,这两处我们都会放进需求里。”
会议室里响起收拾纸张和合上电脑的声音。林晚站起来,和周砚隔着长桌对了一下视线。他没说什么。
苏蔓凑过来,低声:“刚才那句话,被人听见了,回头传出去,说你们俩这是互相抬轿子。”
林晚把方案塞进包里:“抬轿子?我抬他什么了?”
“你抬他敢认。”苏蔓替她拉开椅子,“不过话说回来,他要是不认,你今天赢得也不痛快。”
林晚没接这句。走到门口,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周砚正蹲下身,把图纸一张张卷起来,装进纸筒里,动作很慢,像在收一件用了很久的东西。
第十一章 赢下来的不是运气
林晚跟着人群往外走,走廊尽头的电梯间聚着两拨人,都在等梯。苏蔓手机响了,侧身去接,声音压得很低:“表姐,对,刚散……结果还没定,你急什么。行了行了,回头说。”
电梯门开了,甲方的顾问先一步进去,冲她们点了下头。林晚回了礼,等轿厢合拢才转向苏蔓:“你表姐盯得够紧。”
“她倒不图别的,就是爱张罗。”苏蔓把手机揣回包里,“不过要是今天选了周砚,我这张脸在你俩中间可就没地儿搁了。”
“选谁,脸都是你的脸。我方案该守的底线都守住了,剩下的看甲方算哪笔账。”林晚把包带往肩上送了送,“你先回去吧,我下午还得回公司把刚才他们问的噪音控制补一版预案出来。”
两人在车库口分开。林晚走出十来步,手机震了,是总监的来电。
“方案别急着改。”总监开口很快,背景音里还有风声,像是在路边打电话,“你现在上三楼,到刚才的会议室,甲方运营那边要单独跟你说两句。别带组员,一个人去。”
“现在?”
“现在。我这边还有个会走不开,回头细说。”电话断了。
林晚在原地站了两秒,转身按了电梯,重新上楼。鞋跟敲在空旷的商场过道上,声音比平时响。会议室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推门进去,运营总监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两份方案摘要,一份压着一支笔。
“坐。”总监指了指对面。
林晚坐下,没先开口。
总监把笔拿起来,在她那份摘要的母婴室那页上点了点:“我们今天剩下的会就是为这个开的。你注意到没有,我们内部原来最担心的是改造期顾客投诉,所以周事务所的三段式验收很占分。但你那个动线方案,把原来会招投诉的地方直接在图纸上掐掉了。”
“所以?”
“所以我们最后的意见是,主案按你们的来。”总监看了她一眼,“不过亲子区那一块,我们希望你们跟周事务所协同做。他们动线和标识这块功底确实扎实,我们不想浪费。”
林晚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嗡”地一声松了半寸。她没笑出来,只把背往椅背上靠了靠:“协同的事我回去跟团队商量,具体边界我们会做一份联合沟通计划,三天内交初稿。”
“行。你们总监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项目主负责人这块,公司会正式发文。”总监说着站起来,伸手,“林经理,接下来几个月辛苦。”
“分内的。”
握手,出门,走廊里还是安静。林晚走出一段,才停下来,深深呼了一口气。电梯间反光的金属墙面上映出她的脸,嘴角压着,却压不住。她掏出手机先给组员发了条消息:主案定了,不许在群里刷屏,开工照旧。下一秒,群里还是炸了,她干脆把手机翻扣在掌心。
往回走到四楼扶梯口,她脚步停了。江南里餐厅斜对面那排卡座空着,刚才散场后周砚那组人聚在那里收东西,这会儿人少了大半,只有他一个人还蹲在纸筒旁边,把最后一张图叠齐,卷紧,塞进筒里。旁边留着一杯茶,杯壁没热气了。
林晚走过去,站在桌边。
周砚抬头,手里还捏着封口胶带。看见是她,笑了笑,把胶带摁平,站起来:“恭喜,你应得的。”
“你消息倒快。”
“甲方的顾问刚才下楼碰上我,说了一句‘回头见’。”他把纸筒竖好,“‘回头见’就是没我们的主案,又没让我们全撤。我估摸是协同。”
“猜得准。”林晚没绕弯,“亲子区,你们做。具体怎么切,回头细谈。”
周砚点了下头,把那杯凉茶端起来抿了一口,面部没什么勉强:“输给更懂人的方案,不丢人。那天咖啡角我说别光看路,看人停哪儿,我自己反倒没往根上走。”他把杯子放下,“你们那个母婴室退到过道中间的动线,我昨晚回去又琢磨了一遍,越琢磨越觉得对。死角的账算得也清楚。这两样,我们方案里确实没有。”
林晚听着,没接口。她见过嘴上认输、话里带刺的,也见过当面服软、背地动员关系较劲的。眼前这个人说起自己没做到的地方,眼里没有藏东西。
“不过输归输,活还得接。”周砚话锋一转,把桌上最后一张废弃草图折起来,“亲子区我有个想法,你们那套主案里,儿童洗手池的高度是固定值,我们做的时候可以做成两段式台面,小的够得着,大的不弯腰。这算我们配合里多出的一点东西。”
“多出的东西,谁付钱?”
周砚愣了下,随即笑出声:“你这问法,跟你做方案一个路数。”他抬手比了个停,“你放心,不加你们预算,也不进我们的增项。我们事务所自己做,算练手。”
林晚看了他两秒,忍不住也笑了一下。这是今天头一回松下来的笑,她自己都觉出来了。
“那你这个练手,我记下了。”她说,“回头我在联合群里把它摆出来,免得你事后不承认。”
“跟会议室那句一个路子。”周砚收拾好桌面,把椅子推回原位,“到时候周会我一并认。”
苏蔓的电话偏在这时候打进来。林晚接起,那头声音又快又亮:“我刚听表姐说,主案定你了?你个死丫头,刚才还跟我说看甲方算哪笔账!”
“你消息也来得不慢。”
“那周砚那边怎么办?我表姐肯定要打电话过去问,我这夹在中间……”
“不用你出面。”林晚看了周砚一眼,往旁边挪了两步,“协同。亲子区他们做。你表姐那头我待会儿跟你细说,你先别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苏蔓长长“哦”了一声,尾音往上翘:“协同啊。行,那我这媒人先不挂名,先挂着工牌。”
林晚把电话挂了,转回去。周砚已经拎起纸筒,冲她抬了抬下巴:“主负责人,走不走?顺路的话,楼下那截扶梯我送你。”
“你送什么,我车停的车库在这头。”
“那我就不送了。”他往另一边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对了,联合沟通计划哪天碰?你把时间发群里,我按你的来。”
“明天下午之前。”
“成。那明天。”周砚挥了下手里的纸筒,拐进扶梯下行的人群里,灰衬衫的后背很快被遮住了。
林晚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车库走。包里手机又震了一回,组员在群里连发三个庆祝的表情包,被谁补了一句“别刷屏,忘了老大说的”。她没回,把手机收好。走到车库坡道口,阳光从顶棚空隙落下来,正打在她肩头。她想着刚才那句“你应得的”,又想着“输给更懂人的方案不丢人”,两句话搁在一处,像有人在她心里把一杆秤摆平了。
过去她只信一件事:赢了才叫本事。可今天坐在会议室里被甲方盘问的时候,对面那个人没跟着落井下石,也没绕弯子拆台;散场之后,没人逼他,他自己走过来认。林晚干这行这些年,碰上过的对手不少,肯把“我不如你”四个字当着同行面说出来的,一个巴掌数得过来。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包放在副驾,又掏出来看明天的安排。联合沟通计划,亲子区边界,母婴室施工期投诉预案,哪一样都躲不开打交道。她想到这儿,不知怎么又觉得没那么抵触了。
发动车之前,她给周砚发了条消息:明天三点,商场二楼那家咖啡角,你们来两个人,我们三个人。
对方回得很快:收到。
后面跟了一句:茶我请。
林晚盯着这两行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回副驾座位上,挂挡,出库。后视镜里,商场的玻璃幕墙在慢慢缩远。她忽然想起散场时回头看见的那一幕:他蹲在地上卷图纸,动作很慢,像在收一件用了很久的东西。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不甘心,那是他收拾完就要接着往前走的人该有的样子。
第十二章 赵阿姨的旧照片
第二天下午三点,林晚提前十分钟到了商场二楼的咖啡角。她挑了张靠过道的方桌,把笔记本摊开,又用纸巾压住翘起来的方案册页角。组员小陈和阿岚一左一右坐下,杯子还没端稳,小陈已经压着嗓子问:“老大,待会儿真跟他们对边界?亲子区那块,你打算让到哪一步?”
“该谁做谁做,界线画清楚,不是让。”林晚把打印好的分工草表推到两人中间,“今天只谈两件事:谁改哪块、出了问题谁接电话。别的都往后放。”
话说完,抬头就看见周砚从扶梯口转过来,身后跟了个戴细框眼镜的年轻男同事。周砚今天换了件深蓝的薄外套,手里拎着纸袋,走近了先往桌上放:“说好我请茶,趁热。”他抽出三杯,标签朝外摆好,又把第四杯推到小陈手边,“猜你们组三个人,多备了一杯。”
小陈接过来愣了一下,阿岚低头笑了,凑近林晚小声说:“这人做功课的。”
“做功课是好事。”林晚把草表转了个向,直接进入正题,“亲子区两段式台面你们做,那台面的收边和验收标准归谁定?”
周砚在他那边坐下,把纸袋折平当垫布,动作利落:“标准你们定,我们照着做,出了偏差我们返工。”他看了眼身旁的同事,“小郑负责现场,验收前他先自查一遍,报给你们。”
“那母婴室施工期呢?”阿岚翻到预案那页,“三层改造那半个月,哺乳期顾客往哪儿去?”
“这个我想过。”周砚从自己那份图册里抽出一张手绘的临时动线,墨迹是新的,“四楼影院旁边的休息区,我们借两间单独空出来,做临时母婴室,商场物业我打过招呼,设备我们出。”
林晚拿过那张手绘看了看,路线标得细,连轮椅回转的宽度都标了数。她心里松了半分,嘴上没让:“设备出是没问题,临时改的卫生间标识谁来做?”
“你们主案里那套标识系统,能不能出两版临时贴纸?”周砚抬眼看她,语气像是商量,又像早就想好了,“我出材料钱,你们出设计,还是那句,不进增项。”
“周工,你这句话今天说第二回了。”林晚忍不住挑了下眉。
“因为是我自己的主意,自然不该让你们担。”他答得坦然,旁边小郑埋着头在本子上记,笔尖没停。
四个人对着图纸扯了四十分钟,界线一条条划过,倒没起什么争执。散场前商定,第二天一早进商场做全线踏勘,从负一层车库入口一路看到四楼。
第二天九点,林晚带着小陈到一楼中庭时,周砚和小郑已经站在客流导视牌底下等。五个人自负一层往上走,手里的问题清单越写越密。走到三楼,扶梯口往左一拐就是那片洗手间,林晚步子下意识慢了一下。
她还没决定要不要绕,一个穿蓝布工装的身影已经从工具车边直起腰来,隔着好几米就抬手招呼:“哎哟,姑娘!”
赵桂芬把拖把往车上一靠,快步过来,人没到先笑:“我就说这几天商场里净见穿得板正的年轻人,八成是干正事儿的。”她一眼扫到周砚,脸上笑意顿了顿,随即更热络了,“你也在呐?上回那茬是我老眼昏花认错了人,姑娘没跟我计较,我这心里一直搁着。”
“阿姨,早没事了。”林晚说。周砚在旁边不明就里地看了她一眼,林晚补了半句,“上回我在洗手间被阿姨拉住,认错人了。”
赵桂芬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低头在工装口袋里翻,翻出一部屏幕裂了角的旧手机,又从一个透明卡套里抽出张照片来。照片巴掌大,边角磨白了,看得出被反复摸过。
“你看,我留着呢。”她把照片举到周砚面前,声音不自觉低了些,“那阵子我夜里扫四楼,餐厅打烊了,靠窗那个座儿上就坐着你这么一个人。灯关得只剩门口一盏,你背对着,一坐坐到快十一点。我拖地拖到你旁边,你连头都没抬。我就站远处用手机拍了一张——不是要干什么,我就是回来跟家里那口子念叨,说这得是多大的心,才能自己在那儿坐一宿。”
楼梯口的广播在报楼层,四周人来人往,五个人却像被圈出一个静圈。周砚接过照片,低头看着。光影是夜里拍的,糊,可那个背影的轮廓还是能认出来,肩膀塌着,桌上搁着一只没动过的杯子。
他看了有几秒钟,忽然笑了,把那照片轻轻吹了一下:“那天风还挺凉。”
“凉吧?我端着垃圾袋从你旁边过,你都不觉得。”赵桂芬说,“我那时候心里直犯嘀咕,这小伙子要么是遇上难事了,要么就是等谁等不来。后来事儿过了这么久,我也就不打听了。今天既然见着本人,我就把它还回去。留着也没用,我这记性用不着照片也忘不掉。”
周砚把照片收进外套内袋,拍了拍,抬头对她认真道:“谢您。这不是难看的照片,这是我自己坐出来的。您留着它,我反倒欠您一句。”
“欠我什么?”
“欠您一句,那天四楼地上挺干净,我坐着的时候心里好受了点。”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桂芬眼睛眨了两下,别过头去,拿手背蹭了下鼻尖:“行了行了,赶紧忙你们的,别耽误正事。对了——”她又转向林晚,压着声儿,脸上全是笑意,“上回我那张嘴啊,真是没把门儿的。姑娘你还愿意来,是阿姨的福气。”
“您那回说清楚了不少事,帮上忙了。”林晚说。
“帮上就好,帮上就好。”赵桂芬推起工具车,走出两步又回头,“几个人一处干活,和气最要紧。我看你们说得上话,那我就放心啦。”
人走远了,小郑才小声憋出一句:“周工,那照片……”
“回头给你讲。”周砚把清单翻出来,神色照旧,“三楼这截走道,导视牌离地高度不够,记上。接着看。”
林晚跟在他侧后一步,看着他把那一小方照片收好的地方,衣料平顺,瞧不出什么。她忽然想问一句“心里好受”是不是真的,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一个人肯把自己最不好看的那一面递到你眼前,还替旁人把台阶铺好,这种坦白用不着追问真假。
下午回到公司,组员围着分工表吵了一轮,最后按她拍板的版本定下。傍晚小陈在茶水间里嘀咕:“对面那个周工,说话软归软,分工算得比谁都清,你说他是不是早备着?”林晚端着杯子想了想,回了句:“备着不是坏事。人家把自家那摊子揽过去,没往咱们这边推,这就够讲规矩了。”
联合小群里,周砚夜里发了条消息:临时母婴室设备清单明天寄一份到你们公司,附四个方案的比价,哪样合适你们划。
林晚回了个“收到”,想了想,又添一句:照片的事,昨天走得急,没多问。以后项目上有什么卡住的地方,可以直说,我这边不拿私事当筹码。
对方隔了一会儿回:好。我拿这张照片,换你这句话。
她把手机放下,望着笔记本上“亲子区边界”几个字发了两秒的呆,然后收拾东西下班。电梯镜面里映出她自己的脸,看着和昨天没什么分别。可是走过一楼中庭时,她抬头看了眼四楼那排亮着的窗,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第十三章 苏蔓说漏的嘴
踏勘结束后第三天,联合项目组在苏蔓的婚庆公司会所开了个碰头会。苏蔓说她那地方宽敞,长桌够摆图纸,咖啡机也不是摆设。林晚带着组员到的时候,周砚那边已经铺开了半张桌面,几个文件袋码得整整齐齐,小郑正往投影口接笔记本。
“你们先理,我去后头拿两盒点心。”苏蔓把人让进来,转身往茶歇间走,路过林晚身边时轻轻撞了下她胳膊,使了个眼色。林晚只当没看见,低头把小陈那份反馈汇总表抽出来。
会开得顺利。两边的活分得清,谁也没往对方碗里夹菜。谈到四楼亲子区那块,林晚把打印好的顾客留言照片摊了一桌,说:“这些是我让组员在商场蹲了两天收集的,有张纸条写着‘推着婴儿车找不到直梯,转了快两圈’。这个问题光靠画图解决不了,得现场试推。”
周砚拿过那张照片看了会儿,抬头说:“试推安排在周末,人流量最真。我出两个人,你们出两个人,一起走路线。”
“行,走完当场记问题,谁也别改现场笔记。”林晚补了一句。
“成交。”他答得干脆。
小陈在旁边小声跟同事嘀咕:“这俩人开会怎么跟下棋似的。”苏蔓端点心进来时正好听见,笑了一声没接话。
会散得早,苏蔓留大家吃便饭,说难得人齐。几个人围坐一桌,她特意把林晚和周砚隔开坐,自己坐中间,热络地招呼菜。吃到一半,小郑说起周砚那间事务所刚接了个老街区改造的活,苏蔓立刻接话:“可不,就他表姐跟我说的。当初我牵这根线,有一半是听她表姐念叨——周砚这人闷,好饭好菜端上来他也不伸筷子,非得有人在旁边敲敲碗沿。”她说完还比了个敲碗的手势,一桌人都笑了。
林晚正夹菜,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落了回去。
周砚在对面抬眼看苏蔓,语气平得听不出起伏:“表姐跟你这么说的?”
“可不,说你这人哪儿都好,就是太能自己扛着,得有人推一把。”苏蔓还没回过味来,又添了一句,“我心想推一把我在行啊,这不就安排上了。”
小陈他们当玩笑听,笑两声也就过去了。林晚脸上没显出什么,跟着众人一道把饭吃完,还夸了句苏蔓会所的点心师傅手艺好。
散场时天擦黑。苏蔓拉她到门口,压低声音问:“刚才我说那话,你是不是想岔了?”
“没想岔。”林晚拉开车门,“听得明明白白。我回去细想想。”
“哎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你牵线费心,我承你的情。”她坐进车里,摇下车窗冲苏蔓挥了挥手,“开车了,回头说。”
一路上她没开收音机。高架上灯带一条一条从车窗上滑过去,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敲碗沿。她不是反感有人帮忙,谁还没个需要朋友推一把的时候。她介意的是那根线到底攥在谁手里。苏蔓是她的朋友,这没错,可那天在洗手间门口被赵桂芬拉住时的那种滋味,这会儿竟又冒上来了,说不上是不是同一种,反正都不太痛快。她想起自己问过周砚,是不是有人安排才来的。当时他没正面说。
第二天上午,她给周砚发了条消息:中午有空吗,十分钟就够,问个事。
对方回:有。商场咖啡角,十二点半。
见了面,她没绕弯子,咖啡刚放稳就开了口:“昨天苏蔓说,她牵这根线是听了你表姐的意思。我想确认,第一次见面,你是不是也被‘推’着来的。”
周砚握着杯子,没马上答。几秒后他点了下头:“有这层。表姐跟我提过,说有个靠谱的人安排见一面。我答应了。”
“答应了,跟你自己想去,是两回事。”林晚看着他。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把杯子放下,身子稍稍前倾,“我可以说得更清楚。表姐提的时候,我本来打算推掉。这几年找上门要介绍的我推过一些。后来她说了你几句,倒没什么特别的,只说你在广告公司做策划,做事有主见。就这句话让我改了口。”
“然后就来了?”
“然后就来了。”他看着她,“去之前我给表姐立了规矩,成了不谢她,不成谁也别怪谁。见面那顿饭,从头到尾是我自己看人、自己开口。我要是觉得不合适,那杯茶喝完就会起身。成不成在我自己,这一条我拎得清。”
林晚没立刻说话,低头搅了搅咖啡。
周砚又补了一句:“我不该把这个当成小事不跟你提。你问,我就得给个实实在在的回答,藏半句都不行。”
“那你现在补上了。”她抬起头,“我介意的不是有人牵线。我介意的是一件事到了我面前,还得我自己去拼。你昨天晚上回厨房,阿姨给你留灯了吗?”
周砚一愣,明白她在说什么,缓缓笑了:“没有。我摸黑进的电梯。”
“行。”她把搅咖啡的小勺搁到碟子边上,“这件翻篇。你表姐那边,你回去交代一声,就说苏蔓这张嘴以后得拿封条贴上。”
“封条我来管。”他说,“苏蔓那边你别置气,她昨天回去就给我发了三条消息,全是问‘林晚是不是当真生气了’。看得出来,她比谁都急。”
“急她以后少说。”林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忽然觉得味道比刚才好了些,“对了,周末试推婴儿车,我也去。我推,你记,谁也别耍赖。”
“记就记。”
两人从咖啡角出来,广播正好又报楼层。经过洗手间门口,林晚脚步顿了顿,没见着赵桂芬的工具车。周砚顺着她视线看了一眼:“找阿姨?”
“有点想让她看看,这回我带人过来是真干活,不是来闹的。”
周砚笑了一下:“她迟早看得见。楼上楼下都是她的地盘。”
电梯门开,两人并排进去。林晚看着楼层数字往上去,说了句:“你表姐那碗沿敲得挺准。”
“准什么准,我要是没看上,她敲一年也白搭。”
“那你这是看上谁了?”林晚侧过头
周砚望着电梯门上反光里的她:“看上一个开会只许自己改现场笔记的人。别的毛病,还在慢慢考察。”
林晚没接话,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走。楼层报过四楼时,她忽然伸手按了按关门键,门重新合上,两个人一起被送进了江南里前厅的那片光亮里。
第十四章 一个月的距离
咖啡角的椅子还没离开视线,林晚就把想了一夜的话摆了出来:“有个事,我得跟你商量。”
周砚把刚拿起的车钥匙又放回桌面:“你说。”
“这个月,约会先停。”她看着他,没有铺垫,“项目要收尾,我手上还有一摊活。另外,我得把心里那点东西捋顺。被安排也好,被牵线也好,我不想带着这种情绪往前走。对我、对你,都不公道。”
周砚听完,没急着表态,手指在杯沿上轻轻一点,像在确认她话里的分量。“多久?”
“一个月。这一个月里,项目上的事照常,该怎么对接怎么对接。私下的饭、咖啡、电影,都先免了。”
“行。”他答得干脆,连磕巴都没打一个,“项目里我照样出现,当同事。你什么时候捋顺了,什么时候说话。我不催。”
林晚反倒愣了一下。她本来备了几套说辞,准备应付追问、解释甚至挽留,结果一句没用上。“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刚才已经说清楚了。理由站得住,我没什么可问的。”周砚站起来,把她那杯底剩的一点凉咖啡端起来放到回收台上,“有句话我搁这儿,你听不听随你。你要捋的如果是那段被安排的前因,那我这一个月就只做一件事,让你看到没人在后面推,我是什么样。工作里怎么样,私下就怎么样。”
“行,那就让我看看。”
第二天的联合踏勘,两人在商场四楼碰头。小群里七八个人,人人都知道主案是林晚团队,协同是周砚那边,见了面都客气。客气里头也藏着打量,毕竟上周还是当着甲方分高下。林晚先开会,摊开图纸:“今天只走两处,儿童区动线,四楼中庭标识。别的听见了也记着,回去再排。”
周砚在他那本牛皮纸封面的草图本上画了两笔:“标识高度定了吗?”
“定了。成人视线高度一六五,儿童视区看到的是下面这一截,所以主视觉区要下层。你带激光尺了?”
“带了。”他从工具袋里抽出来,“先量还是先看现场?”
“先量。量完再看光。”
一上午下来,两人说的全是硬件。标识牌离地多少、转角处灯带功率多大、亚克力板反光角度多少。林晚蹲下来,拿手比着高度:“要我看,这一块再压十公分。小孩走路眼睛往下看,抬太高等于白装。”
“压十公分可以。”周砚蹲在她旁边,激光尺的红点落在墙面上,“但压下来之后和踢脚线距离近了,得加一圈防撞条,不然保洁推车一磕就是一道印。”
“防撞条谁供?”
“我这边出材料单,你们走采购。”
“成交。”林晚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记完抬头,两人对视一眼,都发现对方没半点尴尬。她心里有点意外,原以为“当同事”是说给场面听的,真做起来才知道,所谓当同事就是公事公办,谁也不用端着。
散工的时候,工人在中庭拆临时围挡。几箱物料横七竖八杵在通道口,搬运工说等会儿再来收。周砚没说什么,弯腰抱起一箱乳胶漆底料往临时仓挪。那箱子看着不轻,他两只手托着箱底,步子走得稳,一直搬到墙根才放下,回来又搬第二趟。
林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随手拎起一箱轻的照明配件跟在后头。到墙角放下时,周砚说:“不用你搬,这箱沉。”
“我拎的是灯条,轻。”
“那也放门口就行,里头我来。”
林晚没跟他争,把箱子搁在舱口。她心里头那点事,其实跟这箱子没关系,可偏偏就是这种没人安排的弯腰,比饭桌上十句漂亮话都让人心里踏实。
第三天下午,工地上有人架梯子打孔。梯子是老式的,两段一拼,底下一段没踩实,人上去一晃。林晚在下面扶着,一只手压着梯脚,另一只手举着对讲机跟楼上说话,忙得顾不过来。周砚从后头过来,什么也没说,手往梯边一搭,把另一侧的稳定性按住。
“站稳了没?”他冲上头问。
“稳了。”工人回。
一瓶水递到林晚跟前。她扭头,周砚拧开盖子,把塑料瓶往她手边送了送:“先喝水,扶梯子有我就行。”
她接过瓶子喝了一口,擦了擦脸。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一个月她本来打算在旁边冷静旁观,看清这个人值不值得往前走。可事实摆在眼前:他每天收工把散落的箱子归位,帮工人抬梯子,给搬运的师傅带烟不点只塞,招呼大家“歇一歇再干”。这些事没人拍视频,没人发朋友圈,纯粹是顺手。她心里那点被安排的别扭,像结了层薄冰,被这样的下午一点一点化开。
七八天下来,两人在工地上还有几句闲话。
“标识底稿今晚能敲定吗?”周砚收工前问。
“能。敲定了发你。”
“发我邮箱,微信上容易漏。”
“行。”林晚顿了顿,没忍住,“他们跟你说过没有,你这个当同事,比大多数人省心。”
“那是因为你要求清楚。”周砚把草图本塞进挎包,“清楚了谁也不添乱。”
“那你觉得这一个月,我给你添过乱没有?”
“我在项目里,乱不乱都得跟。这是答应了的事。”
他没把话说重,也没抢着说漂亮话。林晚听着,心里那杆秤慢慢有了数。
到了第三周,一批定制的标识牌进现场,包装拆开对色。有一块颜色偏了,林晚当场脸色就沉下来,图纸叫停了。供应商那边说调货要五天,工期就卡在这五天里。她一个人站在中庭想办法,周砚绕过来,看了看那块偏色的板:“落差不大。换光源试试。灯带色温压一档,退到三千五,这块板的偏色会吃进背景里。灯带这边我出,不用你们走采购。”
“能行?”
“我先装一段给你看。”他当场叫人来调,半小时后,灯光一换,那块本来扎眼的板子看着顺了。林晚松了口气,看他一眼:“这招叫什么?”
“工地上的笨办法。不算方案,算救急。”
当晚加班,林晚整理验收单。周砚那边带人把工地上散落的定位纸条、废边角料收拾干净,材料箱码成一排,工具规规矩矩放回原位。她起身去接水,绕过料箱时脚下差点绊到一根卷起来的地毯边,周砚先她一步把边角卷好塞进仓里。
“你这天天收尾,不累吗?”她问。
“习惯了。第二天一脚踩到钉子才叫累。”
一个月里的第二十八天,林晚在资料袋里翻到一张自己作的记录。最近两周她在这个本子上,除开工程上的事,写过三行字:收工愿意归位的人,做事有头有尾;给梯子下面扶一把的人,心是热的;在乱的时候先想怎么补而不是怎么争的人,靠得住。
她在本子最后空了一行,写:“理清楚了。”
晚上收工,她在商场后门碰见周砚。他刚把人送走,一个人站在路边等车,挎包带斜挂着,手里是那本翻毛了边的草图本。
“还剩两天。”他说,语气不带催的意思,只是告诉她日子。
“我知道。”林晚把资料袋往胳膊底下一夹,“明天验收,验完再说事。”
“好。验收我在。”
林晚走出两步,又回头:“这一个月你搬了多少趟箱子、扶了多少回梯子,自己记得清吗?”
周砚想了想:“没记。这不用记。”
“是不用记。”她把资料袋换了只手拎稳,路灯照下来,她嘴角是松的,“但我记着呢。”
第十五章 深夜的验收单
第三天夜里十一点,三楼的灯只开了靠儿童区那一排。林晚拎着资料袋从扶梯上来,远远看见一个人蹲在爬行垫边上,拿手电筒照地胶接缝。
“你怎么也在?”
周砚抬头,手电光扫到旁边,没往她脸上照:“晚饭前走的,到家想起西侧那排软包的折角没量准,回来补一遍。你呢?”
“验收单明天要盖章,我今晚得复核完。”林晚把资料袋往矮桌上一放,掏出笔和单子,“各走各的,别互相迁就。”
“好。”周砚站起来,把手电换到左手,“从哪头开始?”
“最里头母婴室,往外出。”
儿童区是新做的,木色拱门,软包撞角全是有弧度的。林晚拉开门,垫子上一股新板子味。她蹲下来,先看洗手台高度,再摸一圈边缘有没有毛刺。周砚跟在她后面半步远,两人不说话,走廊里就剩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插座盖板。”林晚报了一声,自己先低头看。
周砚凑近:儿童区洗手台下方的盖板装得高了一指,小孩够得着,大人蹲着冲洗也挡不着手。两人谁也没说好,各记各的。
出门到沙池,林晚用脚踩了两下围边,又蹲下去看接缝。周砚从背包里翻出一卷白色胶带,蹲下来把一处起翘的边角先粘住,防止验收时被人绊到。
“这个明天让工人重做。”林晚在单子上画了一笔。
“记上了。”他把自己本子翻个面,写一行。
到了玻璃护栏那边,林晚拿指关节敲了敲,听声音。周砚在旁边看一眼高度:“低于九十。”
“嗯,儿童扶手这一圈得补一段。”她低头写,写完抬头看他,“你倒是记得挺准。”
“量过。这处补过两次。”
两人继续往中间走,经过滑梯口,林晚停了一下,回头看整个动线。夜里没孩子,栏杆和扶手空荡荡的,反倒显得空间开阔。她想起一个月前第一次踏勘时,这里还堆着包装板和一地碎泡棉,施工队的人冲她喊“林工,这边别踩”。当时她蹲在地上用矿灯照地胶,膝盖压出两个印子。
“想什么?”周砚问。
“想第一天进来,你还指挥工人把纸箱往墙角叠。”她说,“纸箱上有钉,我说别扎人,你扭头就让人换大号垃圾袋。”
“你这句话我记到现在。”周砚把笔夹回本子上,“骂人不带脏字,比我见过的甲方都厉害。”
林晚没理他这句,抬脚往前走。三楼复核完上四楼,扶梯关了,两人从侧边安全梯上去。台阶上一盏灯坏着,周砚把手机灯打开,往下照给她看脚下。林晚走前面,听见他在后头把光抬高了些。
四楼就剩江南里门口一圈灯还亮着。
玻璃门锁着,隔着门能看见里面的餐桌,靠窗那一排椅子倒扣在桌上,只有最里头一张还立着。林晚脚步慢下来,在门口站定。半年前的事她没亲眼见,可从赵桂芬嘴里拼出来,又从周砚自己嘴里听过一遍,这会儿真站到这个位置,心里还是有点说不清的分量。
周砚也停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手电光在门框上停了停。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半年前我在这里,以为自己糟透了。”
林晚没转身,听他说下去。
“约在这儿谈分手。当着服务员,当着客人。她说我做的这些事没意义,没前途。”他的语气平得像在复述别人的经历,“那晚我坐到打烊,人家收拾桌子,我就那么坐着。后来自己走回去,走了两站路。”
林晚看着门里那个空位,没有接话。
“现在还是这个位置。”周砚把手机灯收回来,转过身对着她,“觉得还好。”
走廊上很静,能听见底下商场设备层低低的嗡声。林晚低头看了下单子上没写完的那栏,笔帽拧开了又拧回去。
“你那杯茶,这次没凉。”她说。
话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但没往回收。周砚看她一眼,没有笑得太明显,眼皮底下那点松下来的意思藏不住:“嗯。这次是热的。”
两人没在门口多站。林晚先拎了袋子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回头,周砚还站在原处把手机灯关了。她没催,他快走两步跟上来,两人并排往楼下走。楼梯不算宽,肩和肩隔着一掌的距,走到拐弯处,她步子往中间让了让,那点距离就自然收成了半掌。
到三楼,林晚弯腰把验收单和资料袋一起塞进包里。周砚在下面一级台阶停下来等她,手虚扶着旁边的栏杆,不是催,就是等。
“明天早上九点盖章。”她说,把包背好,“你几点到?”
“八点四十。先把沙池那处起翘补了。”
“那我八点半到。这单我得先过一遍。”
“行。”
两人下了楼,从商场的侧门出去。夜风比里面凉,林晚把衬衫袖口放下来。周砚走到路边,问她一句:“你车停哪?”
“地下二层,西边。”
“往那边。”他抬了下下巴,和她顺路。
走到路口,林晚把文件袋从头换到另一只手上。路灯把人影拉得一长一短,周砚走得比她慢半步,始终跟在她左手边靠车道那边。她扭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脚步又往前挪了挪,两人的影子在地上并成了一块。
“你这一个月提的验收标准,我都记着。”快到停车场入口时,周砚忽然开口,“明天正式验收,我不会给自己放水。”
“你放不放水,我也不会给你留面子。”林晚说完,忽然觉得这话太硬,补了一句,“除非活干得漂亮。”
“那就干漂亮。”他停下脚步,往她停车的那片指了指,“到了。明早见。”
“明早见。”林晚走出两步,又回头,“周砚。”
他站住。
“今晚这一圈走下来,我单子上空了四栏。有三栏是你进去之后我划掉的。”
“哪三栏?”
“你猜。”她把包一拎,转身进了停车场。
走进去十几步,她听见身后他笑了一声,很轻。她没回头,低头翻出车钥匙,心里那点一直没落定的事,忽然像验收单上被划掉的那几栏,空出来了。
第二天八点半,她到的时候沙池围边已经重新压过,胶带痕也擦干净了。
第十六章 洗手间的第二次
第二天八点半,林晚到的时候沙池围边已经重新压过,胶带痕也擦干净了。
周砚蹲在儿童区入口,正拿软尺量一块地垫的收边,旁边工具袋敞着口,几卷不同色号的胶带码得整整齐齐。她走过去,他抬头点了下头,没起身,把量到的数报给旁边的工人。
“八点四十还没到,你提前了。”林晚把验收单摊在膝盖上。
“昨晚回去又想起来一处,东边护栏底下的螺丝我让他们换了长的。”周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验到那儿的时候可以拿脚踹两下。”
“踹坏了算谁的?”
“算我的。该紧的不紧,踹坏了活该返工。”
九点整甲方代表到场,商场运营部的两个人跟着走了一圈。林晚逐项对照,母婴室的水龙头水温、软包墙的圆角、洗手台下方留出的轮椅空位,她拿手指顺着边沿滑过去,摸到一处接缝,抬头看周砚。周砚已经蹲下去了,指甲往缝里一卡,说了句“半毫米,补”。
验收单上最后一栏画了勾。甲方代表当场签字,说下午开放日能用。运营部的人临走前跟林晚握了手,说回头续约的事可以谈。
上午十一点,商场一楼中庭支起了活动架子。开放日规模不大,几排绿植围出一块体验区,儿童区这边摆了两张矮桌,一桌放积木,一桌放彩笔和纸。林晚站在边上看了会儿,见有孩子拉着家长往沙池跑,沙池围边新压的那圈边沿稳稳当当,小孩蹦上去也没晃。
苏蔓来得最热闹,胳膊上挎了两袋气球,进门就喊林晚。她今天是“编外支援”,自封的。
“我跟你讲,我站在一楼看了一会儿,好几个宝妈说这地方改得好,问是谁做的。”苏蔓把气球塞给旁边工作人员,凑过来压低声音,“我没说是你,我说是我们家晚晚。”
“你少来。”林晚把验收单叠好放进包里,“今天不许提这事。”
“行行行,公事公办。”苏蔓举手投降,眼睛一转,看向儿童区里面正弯腰跟工人交代收尾的周砚,“那私事呢?”
“苏蔓。”
“好,我不问。我去发气球。”
中午吃过盒饭,体验区人最多的时候,林晚躲进三楼洗手间补妆。镜子里的人眼下有点青,连着熬了几夜的后劲上来了,口红也被盒饭里的油水蹭掉了一半。
她把口红拧出来,刚涂到一半,旁边的隔间门开了。
赵桂芬拎着拖把桶从里头出来,看见镜子里的人,脚步一顿,随即眼睛就弯起来了。
“哟。”
林晚从镜子里看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赵桂芬已经放下桶走过来,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往洗手间里边带了两步,跟上次一模一样的动作,力气却轻了很多。
“阿姨。”林晚被她拉得侧过身。
“姑娘。”赵桂芬笑出一脸褶子,声音压着,像是说什么机密,“这回是来谢我的吧?”
林晚一时没接上话,口红还捏在手里。
“别装了,我都看见了。”赵桂芬朝外头走廊扬了扬下巴,“四楼那家餐厅门口,昨晚上你跟那个小伙子站一块儿,灯底下,说了好一会儿话。我十点下班,路过瞅见的。这回没吵架吧?”
“没吵。”林晚把口红帽扣上,“阿姨,您怎么……”
“怎么知道的?”赵桂芬拍了拍她的手背,“傻姑娘,我天天扫这楼,谁跟谁一块儿走,谁跟谁隔着老远走,一眼就看出来。你上回从四楼下来的时候,脸绷得跟什么似的。昨天下来,走路都轻。”
林晚哭笑不得,干脆也不急着走了,靠在洗手台边上:“阿姨,我问您个正事。您怎么就知道他人好?您跟他也不熟。”
“不熟?”赵桂芬把拖把靠在墙边,掰着手指头,“头一个是扔垃圾。这楼里的年轻人,喝完的奶茶杯子往洗手台上一搁就走,他从来不。他那工作室在五楼边上那间,半年前刚搬来那阵,天天拎着垃圾袋下来扔。袋子扎得紧,汤汤水水一点不洒,扔完了还把旁边人家掉在地上的纸巾捡起来。扫地十年了,这种人不多。”
林晚听着,没插嘴。
“第二是给人留道。”赵桂芬继续说,“你看这洗手间门窄。我拖着桶进来,人家要是正好出去,有些人侧身都不肯,就那么往中间一站。他不一样,老远就靠边,还帮我扶着门。上回有个老太太推着车,他一路从电梯口给送到这边门口。”
她说着,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块糖,塞到林晚手里。
“第三,”赵桂芬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半年前那晚上,我在餐厅门口扫地。那姑娘说了那么些难听话,声音大得走廊都听得见。他一句没还嘴,人家走了,他还跟服务员说不好意思,把桌上的水杯收拾了,钱照付。我在边上看着,心里就想,这孩子心软。心软的人,处起来不糟践人。”
林晚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糖,包装纸被阿姨揣得有点皱。
“您这些话,昨晚上怎么没跟我说?”
“昨晚上你走那么快,我追不上。”赵桂芬理直气壮,“再说那会儿你们刚凑到一块儿,我说多了,倒像我在中间拉线似的。今天不一样了,你脸上写得明明白白。”
“我脸上写什么了?”
“写着‘阿姨您再说说’。”赵桂芬自己先乐了,把拖把拎起来,“行了,你补你的妆,我得去拖四楼。对了,你们那个小孩玩的地方,我家小孙子上周去过,回来念叨了三天,说沙子好。你做的?”
“我们一起做的。”
“那这杯谢茶我受得起。”赵桂芬摆摆手,拖着桶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姑娘,记住了,看人别听人家嘴上说他是啥样。看他扔不扔垃圾,让不让道。这两样过了关,八成差不了。”
林晚站在镜子前,把那块糖放进包里,重新拧开口红。
补完妆出来,走廊里斜斜地照进一片光。她低着头看手机,走了两步,一抬头,周砚就站在洗手间门口边上,靠着墙,手里两杯热茶,杯盖冒着细细的热气。
“你怎么在这儿?”
“苏蔓说你进来补妆,补了快二十分钟。”他把靠外的那杯递过来,“我想着你大概是被人拉住了。”
“你怎么知道是被拉住?”
“上回就是。”周砚说得很自然,好像这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林晚接过茶,杯壁热烘烘地贴着手心。她朝洗手间门里看了一眼,又看他:“阿姨在里头给我讲你以前扔垃圾的光辉事迹。”
“赵阿姨?”周砚愣了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耳朵根有点发红,“她连这个都说了?”
“还有给人留道,还有半年前那晚帮服务员收杯子付钱。”
周砚端着自己那杯,低头喝了一口,过了几秒才说:“那晚我是嫌丢人,想赶紧把地方收拾干净走人。”
“阿姨不这么看。”林晚捧着茶往前走,“她说心软的人,处起来不糟践人。”
“这评价太高了,我受着有点亏心。”
“那你收着,慢慢补。”林晚扭头看他一眼,“验收单都给你打了勾,人品这项我就先记上。”
两人沿着走廊往外走,开放日的声音从一楼中庭传上来,孩子笑,家长喊,气球被风吹得直往天花板上飘。走到扶梯口,苏蔓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手一个气球,看见两人手里的茶,眼睛都直了。
“好家伙。”她退后半步,上下打量,“我在这儿忙前忙后,你们俩躲走廊喝热茶?”
“补妆碰上的。”林晚面不改色。
“对,碰上的。”周砚跟着说。
苏蔓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笑了,把气球往两人怀里各塞一个:“行,碰上的。那碰上的这位小姐,待会儿开放日结束要不要留下来收尾?碰上的这位先生也留一下?”
“留。”林晚说。
“留。”周砚也说。
扶梯往下走的时候,林晚听见苏蔓在后面小声嘀咕:“这回总算不用我操心了。”
她没回头,把手里那杯茶往上托了托,茶水晃了一下,热的。
第十七章 热茶与喜茶
开放日散场时,中庭的气球已经被孩子们薅得七零八落,保洁推着车来回捡彩带。苏蔓举着喇叭喊了三遍“感谢参与”,最后嗓子都劈了,被婚庆公司的两个小姑娘架着去休息区灌水。林晚站在儿童区入口核对接下来的维保清单,周砚在旁边帮工人收围挡,一根一根把卡扣按回箱子里。
等最后一批家长带着孩子离开,商场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懒洋洋的安静。四楼的灯还亮着,江南里门口的迎宾牌翻到了“晚市”。
周砚把箱子递给工人,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忙完了?”
“清单核完了,就等物业签字。”
“那陪我坐会儿。”他说得很平,不像商量,“靠窗那桌,我让他们留了。”
林晚抬头看他。他没回避,就那么站着等,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着,指节上还沾着刚才搬围挡蹭的灰。
“行。”
江南里靠窗那桌她记得。头一回见面,周砚提前到,正蹲在那儿帮店员调桌腿,说这张桌子靠着立柱,坐下来挡腿。那天她还当他是装样子。
如今桌腿底下垫了块硬纸板,稳当得很。服务员过来点单,周砚只点了壶龙井,说饭就不吃了,坐坐就走。
茶上来,他先给林晚倒了一杯,跟第一次一模一样,手腕稳稳的,一滴没洒。
“我想说几句话。”周砚把茶壶放回去,两只手搭在桌沿,“说了你别有压力,听完要是觉得不合适,站起来走就成,茶钱我付。”
林晚差点笑出来:“你这开场白不太吉利。”
“我知道不好听,可我得把话说清楚。”他顿了顿,“头一回在这儿见面,我讲那些过去的事,是怕你觉得我藏着掖着。后来一块儿做项目,我也想过要不要再提一句,可那阵子忙得脚不沾地,说到底,是我不敢挑这个头。”
“不敢?”
“怕你当我是追着合作方套近乎。”他抬眼看她,“项目是你赢的,这个不能有半点含糊。所以该忙的忙完,该验收的验收完,我才能坐在这儿,把话捡起来说。”
林晚捧着茶杯没接话,等他往下讲。
“我三十一了,不是什么毛头小子,也没有轰轰烈烈的本事。”周砚说得很慢,“我能拿出来的,就是一双手,一份稳定的营生,还有往后日子里,我愿意陪你,也愿意让你慢慢看我。你要觉得先做朋友踏实,那咱们就从朋友开始。你要觉得还得再看看,那我就站远一点,不催。”
窗外是商场的下沉广场,有人推着音箱在试音,低低的歌声飘上来。林晚听他说完,忽然想起赵桂芬那句“心软的人,处起来不糟践人”。半年前这张桌子边上坐着个嫌他浪费时间的人,今晚坐在这儿的是她。同一张桌子,同一壶茶,连倒茶的姿势都没变,变的只是对面坐了谁。
“周砚。”
“嗯。”
“上回我在这儿,心里一直在打鼓。”她放下茶杯,“赵阿姨在洗手间拉住我,说你被人当众下了面子那晚,坐这儿坐到打烊。我当时第一反应是这人怪可怜的,第二反应是——这人往后会不会把上一段的气撒在下一段人身上。”
“可能会。”周砚老实答,“所以我歇了一阵子,自己把那口气理顺了才敢出来见人。”
“你倒承认得痛快。”
“不痛快我说它做什么。”
林晚笑了一下,笑完坐直了:“那我跟你说我这边。今天赵阿姨又把我拉进洗手间,讲你扔垃圾让道扶门。我出来的时候就想明白了,这回不用阿姨提醒,我也知道自己不是谁的影子。”
周砚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你那些旧事我听着心里不舒服,但那是替你不舒服,不是替我自己。”她说,“我这人有个毛病,最烦别人拿旧标签往我身上贴。你今天要是拿我当谁的替代品,这盏茶我早泼了。可你没有,你把账算得清清楚楚,项目是项目,我是我。”
“所以……”
“所以从朋友开始,我没意见。但丑话我也说在前头,我忙起来六亲不认,你到时候别觉得我端起架子。”
“巧了。”周砚把杯子放下,嘴角翘起来,“我画起图也不认人。上回通宵改总图,同事跟我说话,我拿铅笔指人家,让人家别吵。”
“那挺好,谁也不欠谁。”
“谁也不用迁就谁。”
两人碰了一下杯沿,茶还温着,声音很轻。
一个月后的周日,苏蔓在群里发了一张图,红底黄字,四个大字“金牌红娘”,下面小字一行“赠苏蔓女士,成人之美”。图刚发出去,电话就打来了,嗓门大得像开了免提。
“你们俩给我下来!我在店里挂好啦,不许摘!”
那面锦旗是林晚和周砚一块儿送的。苏蔓嘴上说“俗不俗啊”,第二天就钉在店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来一个客人指一回:“看见没,我撮合成的。”
说好了不能就这么算了,苏蔓拍桌子要摆一桌,把婚庆公司的几个小姑娘、林晚公司项目组的几个同事全叫上,还特意问周砚:“你那边要不要带人?带两个知情的,省得我一个人说单口。”
周砚想了想:“我带赵阿姨。”
苏蔓愣住:“哪个赵阿姨?”
林晚在旁边笑到不行:“商场洗手间的赵阿姨。”
苏蔓一拍大腿:“这我必须请!她可是咱们这单的开门钥匙。”
那天饭桌上坐了满满一桌。赵桂芬换了件干净的碎花衬衫来,一进门就往后缩,说什么也不肯坐中间。周砚把她让到主位,倒了茶,说阿姨您坐这儿,这桌人一半是您招来的。
赵桂芬攥着纸巾,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这怎么好意思,我一个扫地的……”
“您别这么讲。”林晚坐到她旁边,“那天要不是您在洗手间拉住我,我今天还未必坐在这儿。”
“那不拉你你就不来啦?”
“来是会来,心里那根刺一时半会儿拔不掉。”
赵桂芬咂摸了一下,点头:“也是,上回你把脸绷得跟镜子似的,我就知道里头有事。”
桌上哄堂大笑。
苏蔓举着杯子站起来,要讲两句,讲了半句自己先笑场,干脆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我就不说客套话了,就一句,这桌上的人,认识的方式一个比一个新奇,结果一个比一个靠谱。以后谁再相亲,还得找我。”
“找你找你。”林晚给她夹了块排骨。
一顿饭吃到快十点。赵桂芬起身要走,说明天五点半的班。周砚送她下楼,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打包的茶点,说阿姨非给他塞,说自己孙子爱吃甜。
那晚散了之后,周砚带林晚回工作室取东西。他的工作台上东西摆得规规矩矩,尺归尺,笔归笔,草图本摞在角落,最上面那本卷了边。
他把本子抽出来,翻到中间一页,给她看。
左边夹着一张旧照片,拍得歪歪斜斜,半年前江南里靠窗那个背影,瘦,僵,肩膀塌着。那是赵桂芬扫餐厅时用手机拍的,说当时心里堵得慌,顺手留个影,后来在围裙兜里揣了半年,差点洗掉。
右边新夹进去一张合影,开放日那天拍的,两人站在儿童区门口,中间隔着一个举气球的苏蔓,都笑得眼睛眯起来。周砚穿灰衬衫,林晚穿白外套,背景里还能看见赵桂芬拖着一把墩布,抬头往镜头这边看。
两张照片并排夹着,中间隔了半页纸,像隔了半年。
“留着了?”林晚问。
“留着。”他把本子合上,“往后偶尔翻一翻,记着那晚是怎么坐过来的。”
林晚站在他旁边,把包里那块还没吃的糖掏出来,放在他手边:“赵阿姨给的,我一直没舍得吃。分你一半。”
周砚愣了一下,低头去看那颗皱巴巴的糖,忽然笑了。
“一人一半。”他把糖纸剥开,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
窗外商场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工作室里只留了台灯。周砚嚼着糖,把那本卷边的本子放进抽屉,抽屉合上,声音不大,像给什么盖了个章。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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