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个不下蛋的母鸡!我王家三代单传,到我这儿要断根了!"
摔碎的饭碗在地上炸开,碎瓷片溅到秀兰的脚背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口子。她没觉得疼,心里比脚上的伤口裂得更深。
那是去年秋天,院子里的柿子树挂满了红灯笼似的果子,本该是个喜庆的日子。秀兰刚从镇医院回来,怀里抱着刚出生五天的老三——又是个闺女。
婆婆张桂花坐在堂屋门口,手里的蒲扇停了,脸拉得比驴还长。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孩子,嘴角往下一撇,转身进了屋,"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那扇门关上的声音,秀兰这辈子都忘不了。
丈夫王建军从地里回来,满身的汗味混着泥土的腥气。他站在院子里,看着秀兰怀里的孩子,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了。
"男的女的?"
秀兰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女儿。"
沉默。长长的沉默。院子里只剩下秋蝉有气无力的叫声。
然后就是那句话,那句像刀子一样的话。
秀兰和王建军是同村的,从小一起长大。当年建军骑着借来的摩托车,后座绑了两箱苹果,跑了三十里路来她家提亲。那时候他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说:"秀兰,跟了我,我一辈子对你好。"
秀兰信了。
头两年日子确实甜。建军在外面跑运输,秀兰在家种菜养鸡,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可自从生了大丫头,婆婆的脸色就变了。第二胎,秀兰提心吊胆地等了十个月,生下来护士说"是个千金",她躺在产床上,眼泪就下来了。
那眼泪不是为自己哭的,是为了回家以后要面对的那张脸。
到了老三,秀兰其实不想再生了。可婆婆天天念叨,建军也说"再试一次"。她咬着牙又怀了,整个孕期都在烧香拜佛,村口的土地庙她跪了不下二十回,膝盖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
可老天爷没听见她的话。
老三出生那天,秀兰躺在医院的床上,闻着消毒水的刺鼻味道,听见隔壁床的家属放鞭炮——人家生了儿子。那噼里啪啦的声音,每一响都像抽在她心上的鞭子。
从那以后,家里的气氛就像灶膛里闷着的湿柴,烟熏火燎的,呛得人喘不过气。
建军开始喝酒。以前他不怎么喝,现在天天晚上抱着瓶子,喝得满脸通红,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人家老李家的媳妇,一胎就生了个大胖小子。""我妈说得对,你就是命里没带那个。"
秀兰不说话,把眼泪往肚子里咽。三个女儿围在她身边,大的才六岁,小的还在吃奶,她们不懂大人的事,只知道妈妈总是红着眼睛。
六岁的大丫头有一回小声问她:"妈妈,是不是因为我不是弟弟,爸爸才生气?"
秀兰的心像被人攥住了,猛地一拧。她搂过女儿,声音发抖:"不是,你是妈妈最好的宝贝。"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个家待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建军又喝多了,踹翻了厨房的板凳,指着秀兰的鼻子骂。三个孩子吓得缩在里屋的被窝里,大丫头紧紧抱着两个妹妹,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秀兰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锅还冒着热气,锅里是她炖了两个小时的排骨汤。她忽然觉得特别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累。
她第一次认真地想:离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秀兰自己都吓了一跳。在她们村,离婚是件丢人的事,谁家女人离了婚,背后的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可她实在撑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秀兰去找了她的中学同学刘芳。刘芳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是个见过世面的人。
"你傻不傻?"刘芳把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生男生女是男人的事,初中生物课就学过,染色体是男方决定的!他骂你不下蛋,他自己才应该照照镜子!"
秀兰捧着茶杯,手指被烫得发红都没松开。她何尝不知道这些,可在这个村子里,道理是一回事,过日子是另一回事。
刘芳又说:"我表姐当年也是,生了两个女儿被婆家嫌弃,后来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孩子,现在两个闺女一个考上了护校,一个在城里当会计,比那些生了儿子的过得强多了。"
秀兰的眼眶又红了。
她回家的路上,经过村口的小学,正赶上放学。大丫头从校门口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试卷,满分。"妈妈你看!老师说我是全班第一名!"
秀兰蹲下身,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松动了一点。
当天晚上,秀兰做了一个决定。她没有直接提离婚,而是把三个孩子的照片、成绩单整整齐齐摆在桌上,等建军回来。
"建军,你看看你的三个女儿。"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平静,"大丫考了全班第一,二丫在幼儿园得了朵小红花,老三今天会叫爸爸了。你说我是不下蛋的母鸡,那这三个孩子是什么?"
建军愣住了。他看着桌上的照片,看着大丫歪歪扭扭写的"爸爸我爱你",喉结上下动了动。
"你要是还觉得她们不值钱,那咱们就去扯离婚证。"秀兰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没有退缩,"我一个人也能把她们养大。但你记住,将来她们有出息了,跟你没关系。"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的老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建军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他伸手拿起那张满分试卷,看了一遍又一遍。
秀兰不知道这个家最终会走向哪里。也许建军会改,也许不会。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会再为"没生儿子"这四个字低头了。
她的三个女儿,每一个都是她的命。
谁说女儿不如儿子?这话,她再也不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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