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李秀芬拦住了正要出门的丈夫王建国。
"你又要去哪?"她双手叉腰,堵在玄关,眼睛死死盯着王建国手里攥着的车钥匙。
王建国愣了一下,目光躲闪:"厂里……临时加班。"
"加班?"李秀芬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皱的纸巾,上面印着一个鲜红的唇印,"你倒是说说,这是哪个女人的?"
王建国脸色一变,张了张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李秀芬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结婚二十三年,她自认对得起这个家。两人在县城机械厂相识,她是车间质检员,他是钳工班组长。儿子王浩去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少说三万。家里还有房贷没还完,婆婆去年换了膝关节,医药费报销后自费部分也掏了两万多。日子紧巴巴的,可她从没抱怨过。
可最近两个月,王建国像变了个人。
以前他下班回家,换上拖鞋就窝沙发上看手机,雷打不动。现在倒好,天天晚上七八点就往外跑,说加班,有时候深更半夜才回来,浑身一股子汗味,衣服上还沾着油渍和说不清的味道。最可疑的是,他的手机开始设密码了,以前从来没有过。
李秀芬心里那根弦,一天比一天绷得紧。
那张带唇印的纸巾,是她在他外套口袋里翻出来的。她蹲在阳台上,对着太阳看了又看,手都在抖。
"建国,你要是在外面有了人,你就跟我直说。"她声音发颤,"咱儿子都上大学了,你别让我丢这个人。"
王建国急了:"秀芬,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你解释这唇印哪来的!你解释你天天半夜三更才回来!"李秀芬一把推开他,转身摔上了卧室门。
"砰"的一声,震得客厅墙上结婚照都歪了。
王建国站在门口,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接单页面——还有三单没送。深秋的夜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灌进来,凉飕飕的。他叹了口气,轻轻带上房门,下了楼。
电动车停在小区角落里,后座绑着一个保温箱,蓝色的,上面印着外卖平台的标志。他把箱子往里推了推,用一件旧夹克盖住,发动车子,消失在路灯昏黄的光影里。
事情要从两个月前说起。
机械厂效益不好,年中裁员,五十一岁的王建国被列入名单。补偿金发了三万块,他揣着存折在厂门口坐了半小时,抽掉了大半包烟。回家的路上,他经过菜市场,照常买了秀芬爱吃的茄子和豆角,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没敢告诉秀芬。儿子的学费下个月就要交,房贷每月三千二,婆婆的复查费还没着落。秀芬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八,撑不起这个家。
他瞒着所有人,注册了外卖骑手。
五十一岁的人了,头一回干这个,手忙脚乱。导航看不清,小区找不到楼栋,爬六楼送完一单气喘得蹲在楼道里半天起不来。有一次送奶茶,客户是个年轻姑娘,接过杯子随手递给他一张纸巾擦汗,上面沾了口红印子,他顺手塞进口袋,根本没留意。
谁知道,就是这张纸巾,差点炸了他的家。
第二天,李秀芬没搭理他。
她给闺蜜张大姐打了电话,哭了半个钟头。张大姐在电话里骂王建国不是东西,末了说:"你跟着他,看他到底去哪!"
当天傍晚,王建国照例"去加班"。李秀芬悄悄跟在后面,骑着自行车,隔了百十来米。她看着丈夫没往厂子方向走,而是拐进了街边一条巷子。她心一沉,蹬着车追过去——
然后她看见了那辆电动车,和后座上那个蓝色的保温箱。
王建国正弯着腰,从箱子里拎出两份盒饭,快步跑进一栋居民楼。李秀芬站在巷口,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路边烧烤摊的油烟味呛得她直眨眼。
她没走,就在原地等。
五分钟后王建国跑下来,喘着粗气,掏出手机点了"已送达"。抬头,正对上李秀芬的目光。
两个人就那么愣愣地对视着。
"你……"李秀芬嘴唇哆嗦,"你啥时候……"
王建国低下头,声音很轻:"厂子裁员,两个月前的事。"
李秀芬脑子"嗡"了一声。她想起这两个月他每天早上照样穿工装出门,中午准时发微信说"食堂今天红烧肉",晚上回来累得倒头就睡——全是装的。
"你怎么不告诉我?"她声音尖了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怕你担心。"王建国搓着手,指关节粗大,上面全是骑车磨出的茧子,"儿子学费要交,房贷不能断,妈的腿还得复查……我寻思着,我多跑几单,能顶一阵子。"
李秀芬捂着脸,蹲在了地上。不是因为生气,是心疼。她想起他最近瘦了一圈,想起他后背上新添的膏药痕迹,想起他半夜回来躲在卫生间用冷水冲脚上磨破的水泡,以为她睡着了。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王建国慌了,蹲下来笨拙地拍她的背:"别哭了,多大点事……"
"你才多大点事!"李秀芬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一拳捶在他胸口上,"五十一了还逞能!腰不要了?腿不要了?你要是倒下了,这个家怎么办?"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巷口的台阶上,谁也没急着回家。烧烤摊的老板娘认出了王建国,端了两杯热豆浆过来:"王哥,今天带嫂子来啦?"
王建国接过杯子,耳根子红了。
李秀芬抿了一口豆浆,烫得嘶了一声,忽然说:"明天我去问问,超市晚班缺不缺人,我多上一个班。"
王建国想拦,被她瞪了回去。
"一家人,有什么扛不过去的?"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以后别瞒我了,你瞒我,比你出轨还让我难受。"
王建国没说话,但抬手把她肩上滑落的外套拉了拉,裹紧了些。
秋夜的风有些凉,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电动车的喇叭声,是另一个骑手赶着去送下一单。
日子还得过。但至少,不用一个人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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