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刘桂兰拖着一只编织袋,站在老家那扇斑驳的铁门前,手指冻得通红,半天摸不出兜里的钥匙。
身后,女儿周敏的车已经掉头走了,尾灯在村口的土路上一闪一闪,像两滴不肯落下的眼泪。
刘桂兰终于打开了门。屋里十个月没住人,一股霉味和灰尘扑面而来。灶台上落了厚厚一层土,案板角上结了蛛网,水缸里的水早干了,缸底裂出一道细纹。
她没开灯,就着月光坐在堂屋的板凳上,编织袋搁在脚边,里头装着她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衣服,一袋降压药,还有一张女儿塞给她的两千块钱。
六十七岁的刘桂兰,就这么被送回来了。
说起来,十个月前离开这个家的时候,刘桂兰是满心欢喜的。
老伴周德顺三年前走了,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老婆子,我走了你就去闺女家住,别一个人在村里扛着。"
刘桂兰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倔。她觉得自己还能动弹,种菜、喂鸡、赶集,日子也过得去。可去年开春,她在菜地里晕了一回,被邻居王婶发现时,整个人趴在垄沟里,嘴唇发紫,裤腿全是泥。
王婶吓坏了,打电话给周敏。周敏连夜从城里开了三个小时的车赶回来,蹲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妈,你跟我走吧,我伺候你。"
刘桂兰看着女儿哭红的眼睛,终于点了头。
临走那天,她把老母鸡送给了王婶,菜地托给隔壁老张头照看。锁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老伴亲手栽的那棵石榴树,正冒着嫩芽。她想,等石榴红了,也许会回来摘几个。
没想到,石榴还没红,她就先被送回来了。
刚到女儿家的时候,日子确实是甜的。
周敏家住在城里一个老小区,三室一厅,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女婿陈志国在一家物流公司跑调度,早出晚归;外孙女妞妞上初二,正是要人管的年纪。
头两个月,一切都好。刘桂兰闲不住,天不亮就起来熬粥、蒸馒头,把灶台擦得能照见人影。周敏下班回来,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红烧肉炖得烂乎乎的,正是陈志国爱吃的口味。
陈志国那阵子还夸过:"妈做的饭比饭店都香。"
刘桂兰乐得合不拢嘴。
可日子一长,问题就像墙角的霉斑,悄没声地往外渗了。
刘桂兰耳朵有点背,看电视喜欢把音量开到最大。她爱看的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穿过薄薄的隔墙,正撞上妞妞写作业的房间。妞妞跟她说过两次,她嘴上应了,转头又忘,手一抖遥控器又按上去了。
第三次,妞妞把房门"砰"地摔上,隔着门喊了一句:"姥姥你能不能小点声!我要考试了!"
刘桂兰愣在沙发上,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掉地上。她赶紧关了电视,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那天晚上,她听见周敏和陈志国在卧室里说话。隔音不好,断断续续飘进几句。
陈志国的声音低沉但带着火气:"你妈那个电视声音,妞妞这学期成绩已经掉了十几名了……"
周敏在压着嗓子解释:"她耳朵不好,我再说说她……"
"说了有用吗?上次她把我的文件当废纸叠了鞋垫,我忍了。厨房下水道堵了三回了,她总往里倒剩菜汤……"
后面的话刘桂兰没再听,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觉得胸口闷得慌。
矛盾真正爆发,是第八个月的事。
那天陈志国的母亲从乡下来城里看病,要住几天。三室的房子,一间是主卧,一间是妞妞的,一间是刘桂兰的。陈志国提出让他妈暂时跟刘桂兰挤一挤。
刘桂兰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把床铺让出来,自己打地铺睡。可亲家母李秀芬是个利索人,嘴也快,第二天就跟儿子嘀咕:"人家亲妈住这儿十来个月了,我来住两天还得挤。你这媳妇心里到底装没装着你这头?"
这话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周敏耳朵里。
那天晚上,厨房里炖着骨头汤,热气把窗户玻璃蒙得看不见外头。刘桂兰听见女儿女婿的房间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接着是陈志国从没有过的大嗓门:"你看看这个家还像个家吗?你妈在这儿,我妈连来都不敢来!你到底是跟你妈过还是跟我过!"
周敏的哭声从门缝里渗出来,像被人攥碎了一样。
刘桂兰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拿着漏勺,骨头汤在锅里咕嘟嘟地翻滚,白色的沫子溢出来,滴在火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她关了火,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案板上。
第二天一早,她开始收拾编织袋。
周敏看见了,抱着她的胳膊哭:"妈,你别走,我去跟他说……"
刘桂兰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笑了笑:"闺女,妈想家了,想那棵石榴树了。你别哭,妈在村里住惯了。"
可她心里清楚,不是她想走,是她不能不走。
女儿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她不能让女儿的家,因为自己散了。
送她回去那天,车开到村口,周敏趴在方向盘上哭了很久。她说:"妈,对不起……我没用……"
刘桂兰伸手给女儿擦眼泪,手粗糙得像砂纸,蹭在女儿脸上有点疼。她说:"傻闺女,妈不怪你。嫁了人,日子是你和志国一起过的。妈这辈子,哪儿都能活。"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没有回头。
后来,王婶帮她把灶台擦了,水缸重新蓄上了水。老张头送来了几棵白菜和一捆柴火,搁在门口就走了,也没多说什么。
村里人都知道她回来了。没人多问,只是路过时多看她一眼,赶集的时候帮她拎一把菜。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
腊月三十那天,周敏打来电话,在那头哽咽着说:"妈,过了年我来接你。我在外头租了间小房子,就在我家楼下,你住那儿,咱们天天能见面……"
刘桂兰握着手机,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眼眶热了一下,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说:"行,妈等你。"
挂了电话,她起身去灶台上热了一碗剩饺子。饺子是王婶端来的,猪肉白菜馅,咬开一口热气腾腾。
屋外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远处谁家的灯笼亮了,红彤彤的光映在窗户上。
刘桂兰一个人吃完了那碗饺子,把碗刷干净,扣在案板上。然后她裹紧棉袄,坐到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仰头看着天上稀稀落落的烟花。
她想,开了春,这棵树又该发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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