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台上有这么多送别的人,而这些人又有那么多的话语,使山城车站本来就很喧闹的气氛,显得更熙攘了。
只有我和你在默默地相望着。
你提着圆筒形的旅行包,一条蓝色的毛巾,挽在旅行包的带儿上,我想对你说,将它放在地面上,或者先把它送上车箱去……可是,我终于没有说,我们之间似乎有些什么话儿没有讲清楚,究竟是什么呢?远生,你是诗人,你难道想不出来么,在我们这个世界上,人与人的接近,心和心的相通,果真越来越困难了吗?
哦,也许时间太短了,两天两夜能谈些什么呢……
远生,你听见了吗,听见了我的心声吗,你会理解我吗?
“什么?”你象从遥远的艺术构思中猛然醒悔过来似的,两眼睁得大大地,“我们就这样分手了么?”
真奇怪,你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远生,你知道吗,前天早上,我刚走进化验室,还未来得及扣上工作服的钮扣,传达室的王师傅就将表姐从克拉玛依发来的电报,搁在了面前,天哪,是你要来了,从那遥远的大漠之滨……简直就象作梦一般,你-我最倾慕最喜欢的青年诗人,转眼之间将亲临山城。
此刻,你一定能猜出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的心吧,自从表姐将你的情况介绍给了我,自从我在好几家刊物上见到了你的诗作后,我认为生活太不公正了,如此有才华的青年,为什么非得拖到了三十岁呢,我愿意……为了你,还有……我将会步着表姐的后尘,赴奔你曾经讴歌赞颂的那一块神秘的地方……
你愣愣地看着我,你对我的突然出现,你对我满头满脸的汗水,还有不曾脱下的印着红字的白色短袖衫,投来了疑惑地一瞥:然后,又有点惊愕地说:“玉芬,是你呀!”
你当然不知道,我是凭着预感,匆匆忙忙来接这一趟车的。
“为什么不早给我写封信?”
“因为……噢……”
你作了不必要的解释。你说你是路过这里,赶往贵阳参加笔会的,再说,你对中途换乘的车次不熟悉,无法来信……在你说话的当儿,我才看清楚了,你的一张黑里透红的有点粗糙的脸庞……我理解,在那个地方,奶油小生的脸都是要变的,而表姐过去寄给我的相片,是你在兰州进修时照的……然而,在重庆,这副面孔也许是独一无二的,我不知该为此悲哀呢,还是骄傲……
你一定看到了我的这种复杂的不可捉摸的表情,你的脸红到了脖子根,一双闪闪的异常明亮的眼睛,突然一下子变得茫然起来,你的头赶忙低了下去,象要躲避我的目光似的,诗人,对啦,诗人都很敏感的。
我们一起走出了旅客的洪流,犹如两滴小小的水珠儿,在八月的骄阳下滚动,它是否要被阳光吸收,或随风消失掉呢?你和我互相不时地侧目而视的情景,不正象彼此要告别的架势么,真奇怪,你的目光,连我也变得茫然了。多少个朝思暮想的日子,今天你真的来了,我却一下子手足无措了。
“上吧,这是电缆车。”
“它不会突然断了缆绳,将人摔下来吧?”
“从未听说过……停电的时候,倒是甩在半山坡上,不能上也不能下……说不定它今天会跟我们开个玩笑。”
“真有趣!”
“在重庆,有趣的地方多着呢,你见过城区的隧洞吗,你溜过嘉陵江上空的索道吗,你乘过长江里的轮渡吗……”
你不再说话了,笨拙地将身子靠在缆车壁,一手托着旅行包的底,一手在里面摸索着。
“你要干什么?”
“取钱,买票呀。”
噢,真是的,两人四角钱,索性让你忙个够。我只提醒你:铃声响了,它要启动了。
脚下在徐徐地升腾,人身抬高了,视野一下子开阔了,我故意用手臂碰了碰你的胳膊,远生,你一点儿都没有觉察到么?
你象个小孩子,兴致勃勃而又天真烂漫,一路都在东张西望,山城对你来说,实在太新鲜了,是这些依山而筑的高楼大厦、环山盘绕的大马路引起了你的兴趣呢,还是展览在繁华街头大橱窗中的时髦商品,唤回了你的童心……我不能相信,你的衣着服饰,竟会和你的面部表情的差距如此之大,你应该有一件更漂亮的衣服,你穿在身上的那件白涤良衬衫,它的钮扣从最底部的一个,认认真真地扣到了最上端的一个,你似乎愿意忍受这象琐链一般的东西,紧紧地裹住了脖颈。
“解开它吧!”
“什么?”
“钮扣,最上边的那个。”
我不由分说,伸出手去,你迟疑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不好意思地把它解开了,而你的脸,又是一阵绯红,你会误解我的意思么,真的,我决不是将你看作乡巴佬的,不会的,我怎么能这么做呢。
"咱们去什么地方呀?”
我真笨,为了掩饰自己,竟然冒出了这么一句傻话,这是该你提问的话呀。你愣了,惊讶地看着我,那神情仿佛在说:这不是在演戏吧?
我马上对你分辩着,我们家的地方太窄太小了,弟弟妹妹们晚上睡觉要支行军床铺,在那间石板拼成的小屋子里,没有你的位置,再说,我跟他们还没有打过招呼——
“那我住旅店吧,我可以报销。”
你如此淡漠地说着,目光里又露出了那种令人惊异的茫然……我相信,当你和表姐在克拉玛依话谈这儿的时候,当你乘着南下的列车翻山越岭的时候,当你拿着我的照片仔细端详的时候,你一定是勇气十足的,远生,我猜得准确么?
“不,”我也平缓地说,“我能给你找下住的地方,只要你是我的客人。”
“在哪儿?”
“再往前走,我的一位上高中时的同学,她在两路口公寓里管房间。”
“那也是旅店呀!”
“对。只是你用不着掏腰包。”
远生,你不了解,我的同学,当然是一位很要好的朋友了。她对我的信任程度,就和相信她自己一样,和你的事,我也只跟她谈过了。
你拎着旅行包,落在了我和同学的后面,而她给你打开的房间,是这座小客栈的库房,里面堆着拆洗过的 被里被面,毛巾被,枕巾什么的,就象一座座平地而起的小山包一样,一张硬木板床,就支在群山的夹谷里。
“你们在这儿谈吧……”朋友的眼角里闪出了一丝狡黠的光,漂亮的裙衣在面前抖动了几下,一拧身就走了。
一个“谈”字,又使你怔了一下,你把旅行包提在手里,将屋子里里外外瞧了个遍,然后,你站在我的面前,疑惑地问道:“就在这儿住么?”
“怎么,这里不好吗?”
你没有作声,缓缓地把手中的东西放在了床上,你犹豫什么呢,我发觉我太简单了,不能理解你,按年龄说,我们相差还不到十岁,难道十年也是一条代沟……多可怕的字眼!
我建议你去冲个澡,你似乎有点不情愿,只说擦擦脸就行了,于是,我端起脸盆给你打来了水。
你从旅行包的带子上解下了毛巾,往水盆里一扔,接着又取出了香皂,漫不经心地洗起来,泡沫还挂在你的脸上,你顾不得将它擦去就问我:“山城里的社会风气怎样?”
远生,你为什么要问这样的话,你刚刚踏进重庆市的门槛,就有了某种不安全不放心的感觉么?当然,你可以找出种种理由,比如表姐前往新疆的时候,我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十几年不见,她不能保证我现在的情况如何,再比如……
然而,我到底应该怎么回答你呢,我只好又问了一遍:“你想知道……”
“有没有卖假货的人?”
“有。假药,假‘永久’假‘凤凰’自行车,假香烟,假收录机,假电视机,假……”我如数家珍般地,给你和盘托出一大串假字,就这仍感到不足以表达我的情绪,“还有假的磁头清洗剂,听说全是自来水做的……”
你吃惊地瞅着我。
也许你隐隐地觉出了我的激忿,我想,作为诗人,你不会不明白这些的。我迈了两步,站在了油漆斑驳的木板廊沿的扶手旁,眼望着在层层叠叠的建筑物下面汩汩流去的长江。呵,长江,她是那般地浩荡,那般地永存不息,从我记事的时候起,它一直在那一块地方流淌着。看到了长江,便将那一点点不快全给忘了。
“你在看什么?”
你想讨好我,踅到了我的身后,足足有几秒钟,我没有说话。其实,你经过这一边敞开的过道时,完全可以看到长江,究竟是什么东西使你走了神儿?但我还是回答了你。
“黄河的妻子,我们的母亲!”
“啊,长江,对,长江,我在火车上第一次看到她,玉芬,你简直可以写诗。”
“为了那句话么?”
“我是想不出来的。”
别以为山城的姑娘就才识浅薄,我反问着你……你眯缝着眼,黑红的脸膛上透出了激动的神情,是啊,见到了这条世界闻名的大河,就会感受到中华民族血液的涌动,你不是写过一首赞美长江的诗么,在这儿,你是否会酝酿出第二首、第三首来呢?
你情不自禁地靠近了我,贪婪地望着长江。你终究看见了什么?雄浑的激流,江心的沙洲,飞架的大桥,桥上如甲虫般蠕动的车辆,还有,太阳在对岸楼顶上留下了半个圆脸,光线将这方面的栉次鳞比的楼群划出了两个世界,长江岸边,升起了一团团淡淡的雾霭。
“呵,真美,太棒了!”
你呢喃地说着。你忘了我的存在,你是诗人呀,诗人对自然的向往方面,尤其厉害。如果你下次来了,我一定劝你乘坐穿过三峡的江轮,那样,不仅能够领受到旖旎的风光,还能看到截断大江的葛洲坝……
“这儿怎么看不到泊船的码头?”
“它在朝天门。”
“船大么……是小说《红岩》里写的那个地方吗?”
在对你点头的时候,我转过了身子,你真的没有注意到那两眼中饱含的脉脉深情么,在你的身边,是一个爱慕你追求你的姑娘呀。
你静静地盯视着我,仿佛有所发现似的。不知为什么,你的目光给人一种接受审查的感触,远生,我没有说错么?
天渐渐地暗下来,夜暮从遥远的山巅缓缓的压了过来,它遮住了白色的宽阔的长江江面,淹没了大大小小的房屋,千万家灯火,几乎在一瞬间闪烁了起来。
我们就那么站着,在滨江客栈的这块古旧的木板地上,迎来了山城之夜。我对你说,晚上最好到枇杷山上去,重庆的夜景举世无双,还有,我要回家打个招呼,换一身裙衣,你也该吃点东西了。
“你就在这儿等着吧,我给你带盒饭来。”
“不用麻烦了,我喜欢逛小饭馆。”
远生,这可是你的声音呀!
没有想到吧,我象一阵风似地又赶了回来,我的目光在询问着你,远生,你看我这件大红色的裙衣漂亮吧,它是一位有名的上海裁缝制做的哩。大家都说它端庄典雅,穿在我身上,更显得风流多姿……你是否请楚,多情是女人的天性,如果我想不起在你的面前作一番打扮,该是什么心思呢。
借着房间里新换上去的大功率的电灯光,我一眼就看到了零乱堆放在铺板上的稿纸,你第一次到大西南来,一下子就能写出这么多的诗么,也许,是你在旅途改的旧诗稿吧,你能让我看看么。
可是,你一边匆匆地收拾着它,一边冷静地打量着我,大约你是那种不情愿让人看手稿的诗人了……你看到了我刚刚施过白油的披发,微微扑过细粉的面颊,轻轻涂过丹脂的红唇……和我的向往完全相反,你的情绪不仅不热烈,反而更加沉静了,你把目光移到了一边去,这里面又透出了那种不可言述的茫然。
哦,一股伤感的泪水,第一次在我的眼眶里徘徊着,不能让它流出来,不能,太丢人了。你会把我看做什么人呢,卖弄风骚的烟花女子还是说这样儿不可能属于准噶尔……委屈么,该怪谁呢?
你也许觉出了这种情景的难堪,你招呼着我,问我喝水吗?在这里,倒好象你成了主人似的,你听见我的问话时的颤音么。
“你刚才吃了什么饭?”
“担担面,还有两碗凉粉,听说那是华莹山出产的荞麦面粉做的。”
“好吃吗?”
“不解馋。听他们说,担担面要有特殊的麻辣味……可人家却给我的碗里放了白糖进去呢。”
“那是你没有找到地方……当然,在成都满街都有。”
“不过,凉粉的味道挺美,只是量太少了,一碗只能吃那么两口。”
"明天你就知道了,渣滓洞旧址前的凉粉摊,那量才少哩,两碗才能吃一口。”
“他们不是太过火了么,靠着烈士的亡灵来发财,也得讲点良心呀……”
彼此叹息了一番。这时候,你的心境又活泼了点儿,诗人的情感简直就象一盏灯,忽亮忽灭,对一切感兴趣的东西,都那么慷慨陈词和达观直抒,可你为什么不向我敲明了说呢……如果你说,你不喜欢这旗袍的颜色、式样,你讨厌女人涂脂抹粉,你嗅不惯劣等香水的味儿,那我会毫不犹豫地将它们抛到一边去……远生,你到底没有说。
我望着你,惦记着我们要去爬登枇杷山,便冲着你做出突然想起的样子:干嘛坐这里呢,到外面去瞧夜景呀!”
你赶忙应合着,又手忙脚乱地在旅行包里翻弄着,我看见你拿出了一件小小的黑色的手提包,我猜,准是里面装着旅途要用的大卷钞票,要么就是你平时不离身的记事本……
最好不要是钱,压根儿不要装着钱,上帝保佑那里面没有你随身所带的全部钱……
远生——
我们沿着枇杷山公园的后门往上爬,这是由许多阶石阶拐弯摸角组成的路,你就象个夜盲症患者,在石阶上走起来晃晃摇摇的,准是由于从下面街灯射上来的暗淡的光线,加上月光投在道旁的树枝影儿,搅混了你的视觉。
“来,我拉着你的手。”
“噢,我……我可以。”
你固执地往上攀着,当我的手指挨着了你的手背,你抽搐似地朝身上靠了靠……其实,大西北的青年人,在爱情上也是很奔放很热烈地,新疆的达坂城的姑娘,不就是那样唱的么。对于我来说,你真是一个迷,我们之间,除了年龄的差异外,是否也有地域的因素呢……
“你会唱哪些歌儿?”
“你想听哪一首呢?”
“随便那一首都成,只要是西北味儿的,说真的,在那儿住了十多年,还真的喜欢这些哩。”
表姐的来信早就说过了,你是陕西人,十八岁时随父母支授新疆建设,高考落榜后到化工厂当了工人,而在你二十岁的时候,双亲在一次车祸中不幸去世了。你在孤独之中,勤奋写作,自学成才,成了青年诗人。是的,你是需要欢乐的,于是,我便说:“那么,你就听着呗。”
我清了清嗓子,在气喘嘘嘘之中,断断续续地唱了那首有名的歌儿。
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
远生,我不能看清楚你的模样,但我终于听到了你的笑声,你用手敲击着黑皮夹,为我打着拍子,你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偶而之间还伴着我唱几个音节。重庆并不见得就很优越,这些陡削的石山,在油城那儿你也许不常去走它……当然,从身旁匆匆而过的游人们,都要朝我们好奇地张望一阵,而有的人则直接议论着我。
“瞧那姑娘,就象个疯子。”
是啊,如果我不“疯”,怎么会愿意去爱一位异乡之人,怎么会想起到戈壁滩上度过一生,怎么会……远生,你说呀,你怎么哑巴了呢,要是你不爱我,你看不上我,你就痛痛快快地讲吧。
在将要走完这漫长的石阶路的最后几阶的时候,我施了一个小小的心计,先是痛苦地尖叫一声,然后又装出要跌倒的样儿,你慌了,赶忙伸出手来,抓住了我的手,要是你我这么着走完这一程,该有多好!可是,前面没有路了,枇杷山公园的铁门横在了面前。
“要买票吗?”
“那当然。你站到了售票的窗口前,打开了随身带的黑皮夹,借着摇曳不止的灯光,我看见那里面果然装着满满的钞票……远生,这多么使我失望呀,固然你有权利保护自己的财富,可你真不相信我为你安排的住处吗?
一股微微的寒意,从头顶凉到了脚下,而你却兴致勃勃,飞一般地跑进幽幽的树丛。穿过了小径,华灯四放的观景台突兀山顶,你顾不得拉上我,又顺着水泥台阶,擦过潮涌的人群,跑到了最上边。
在这奇妙无比的灯火夜景前,你连连地赞叹着,你问了几句什么话儿,我也许回答错了,但我分明指给你看市中心的解放碑,两边峡谷的大桥,隐隐露出雄姿的人民宫,那遥远的歌乐山方向……
远生,这儿再一次证明,你是融化于自然的,你也许不属于我,不属于任何一位女性的……你陶醉于你的艺术思维之中。你喃喃地低语着,你把上下盘旋的路灯比做天河,将幢幢大厦的灯光喻为星座,你视长江和嘉陵江大桥的明灯如火龙,称山城车站开进开出的列车是银蛇……你抬起头来,仰望着星光璀灿的夜空,象是问我,也象是问你。
“星座,银河,灯光,火色,天上人间,融为一体,这不是一个人造的太阳系么?”
“我第一次听人这么说……可太阳在哪儿呢?”
“太阳、太阳、太阳太阳……对,对呀,它就在这山城里,灯火世界的创造者,不正是那颗永恒的太阳么!”
你高兴极了,大概为了你解开了这么一道高难度的科学命题,引为骄傲和自豪吧,我对你说,那我也要做太阳身上的一粒黑子了。你听后,热烈地用力地握着我的手,这对你来说,是不是一次反常现象呢。
沿着歌乐山下那条潺潺而流的溪水,顶着轻飘飘的雨丝,我们一步步地走出了荒凉的沟谷,而到了柏油马路边的公共汽车站牌前,雨也忽然停住了,涌在远远的群峰间的云朵,和浓雾的样儿差不多。
你第一次真实地看到了先烈们英勇献身的遗址,你一直在思索着这个问题,即人对人的迫害为什么会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它在历史的长河中还会再现吗……你问我,要是轮到我们去接受这样的遭遇,会是什么样儿呢?
你的一对长着长长睫毛的大眼睛,失神地望着刚刚离去的地方。在那儿,你写下了那么多的笔记,你称赞烈士们的作品,说他们要是还活在世上,一定是了不起的人才,你朗诵了那首《示儿》的短诗,当你用不标准的普通话,读出“耕荒,我亲爱的孩子,你从沙漠中来,又要到沙漠中去”时,你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你心胸里升腾着怎样的情思,你能把它们一一地倾诉给我么。
哦,远生,是的,对于我们来说,有机会来看看这些东西,是大有裨益的。历史不管远航到什么地方,我们都不应该忘了昨天,那艰难的悲壮的一页篇章。
“你饿了吗?”
为了不使你的过于敏感的情绪受到伤害,我没有让你在渣滓洞前的小摊上就餐,我的提包里装有夹着果酱的甜面包……你摇摇头,不想吃,我只好又将它放了回去。
在乘车返回的途中,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摸了摸你的额头,我是怕那一阵小雨,淋坏了你的身子,不管你对我是否会产生爱情,但我时时觉出了你身上那一团善良而又美好的情愫,人不应苛求别人,你说我的意见对吗?你不会为昨晚分手时的告别语而生气吧,我那么粗鲁,我竟说,我要去找一帮哥儿们,来抢持你的大卷儿的人民币……
今天早晨,咱们一碰面,你就尴尬地笑了,你是笑你的做法的不尽完美呢,还是笑我的开门见山?我也后悔了,不能设想,我和一个陌生人打交道,会比你做得更好。你有这种体会吧,心和心的相通,免不了电与火的撞击……现在,你为什么不说话呢,你的眼睛,仍然失神地盯着马路侧旁的深谷,你不是想看看嘉陵江么,她就在谷底里荡然而去,你瞧,路旁的大株大株的夹竹桃树,开满了娇艳的花朵。
“这花就是美,在长江岸边,我曾看到了开着黄色和白色花朵的树,它们长得那样高……”
你轻轻地说了这么一句,这是一路上,你说的唯一的一句话,如果是用诗的语言来讲,那该有多好。
我们开始在大马路上漫步。你看到了牛角沱正在施工之中的大型立交桥,你转过了几家繁华似锦的大百货商场,你甚至仔细地观察了那哥特式的尖顶大教堂,你为山城姑娘们服饰的艳丽而震惊,你应该赞叹,你也应该歌颂,为了人类这不屈的追求。
当我把你带到一处凿崖为洞的冷餐厅的时候,你似乎又有点紧张不安了:“这里面为什么没有装电灯?”
你看不出来么,这深幽幽的石窟,曾是抗战时期的防空洞,洞中每张石桌上飘飘忽忽的蜡烛火苗,不是比电灯光更富有浪漫色彩吗,那飘散空中的矿油气体,不也有一种独特的味儿吗……如果我和你坐在最里边的那张石桌旁,每人吃着一盘甜食,再加上一汤匙冰淇淋,那份恬静幽美的情趣,说不定将来会载入你的诗集呢。
你惶然地扫视了一眼坐在山洞口的两位服务员,半明半暗的光线,给他们的面部添上了一层灰土般的色彩,两头蓬发加上几撮小胡须,在你的心灵上,也许又罩上了阴影。
"不,不,不能在这里面吃东西。”
“你不喜欢甜食?”
“有点怕……”
“怕什么呢?”
我想对你说,虽然山城发生过几起抢劫案,但你今天并没有拿着那黑色的小皮夹,谁会为了口袋里的那么一点东西下手呢,我还想问你,是不是与上午的歌乐山之行有关系……你一定弄混了,今天早已不是那样的世界了,诗人的感情怎能这般的脆弱……但我忍住了,我费解地瞅着你;额头上微微皱起的横纹后面,所掩藏的难言的恐惧,山城,山城对你会是一个怪物么?
“你、你认识他们吧?”
你言词吞吞吐吐,又好象有些不好意思。猜忌,疑虑,过于敏感,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但我这次照样不客气:“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会和他们合伙开着黑店么!”
“啊,你怎么能这样理解,这,这……”
远生,你的黑黝黝的脸膛上,又升起了一团红晕,你矢口否认着。我想我已击中了要害,觉得分外开心。但我一直不明白,你写的那些气势磅礴的诗作,和你的这种性格之间,究竟有多少必然的联系,而又是什么原因,使你养成了如此怪诞的脾气。
这时候,你的话语突然多了,语气也和缓委婉了,你想讨好我,也想掩饰西洋镜被戮穿后的窘境。哼,我想我已经摸着了你的脾性,正因为如此,我才原谅了你,把你领到了我们家。
太阳从云缝里冲了出来,满街的树木分外翠绿,连弥漫四周的空气也比往日清新,我们那间小石板屋里充满了神秘的气氛。邻居们伸头探脑,想弄清楚其中的奥妙。但谁也不得要领,连两位老人也不知内情,现在还不到时候,你是以表姐的同事的身份光临的。当然,爸爸一个劲地让着坐,妈妈则忙着端水递茶,二妹和小弟却不然,他们拼命地追问:“那儿来的红脸大汉?他真的会写诗吗,让他写给我们看看呀!”
远生,你听见了么,我们这些平凡人家的平凡话语,你不会感到好笑吧。
其实,你是那么地不善应酬,干巴巴的老是讲着一句客套话,两只眼睛怯怯地,不敢大胆地正视别人,只偶而之间窥视一下,就象做贼似的。你一定看见了,妈妈正在屋外的小平台上,支起了火锅,这是专门从别人家借来的。记得我们上街的时候,你问过我,在如此酷热的八月天气,人们为什么还爱坐在火锅前……要回答这个问题,只有请你亲自见证了。
当然,有一个秘密你是不知道的,山城卖狗肉火锅的地方,大都是名不符实,过去人们挂羊头卖狗肉,现在呢,狗少羊多……我们家就为你准备了半扇羊肉,妈妈爱做你最想品尝的麻辣汤。
你和爸爸谈着表姐家的情况,爸爸说话总是那么烦人,有关表姐家的收入、开支,孩子的入托入学、表姐夫的职务升降、每年的假日、甚至每月领几公斤大米,都要问个遍;再后来,似乎你又成了谈论的主角,你讲克拉玛依风俗习惯,地域特点,气候情况……
“好,好地方”爸爸点着头,“你成家了吗?”
“没有。”
这一句话答得极轻微极难堪。
爸爸不加思索就接上了:“小伙子啊,四海为家了不起,你就在那儿找个对象……”
我不由得瞪了爸爸一眼。几乎同时,二妹又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朝我甩来两张电影票:“给你,这是你的朋友给你送来的……”话未说完,她一扭身又跑出去了。
远生,你看到了这些,你的黑红的脸膛一下子变得如此苍白,刚刚活泛起来的眼神,陡然之间失去了光彩,它茫然地瞅着我,这茫然又一下子转化为愤怒,不,简直就象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焰……你应该听一听呀,听一听我的解释,那个朋友就是公寓里的女管理员,再说对家里讲明这些也需要时间……你不觉得你太意气用事了么,你连一声告别的话也不说,就这么走了,你的背影,连同全家人的惊愕的面孔,使我差一点瘫倒在火锅的前边……
又是一声汽笛的长鸣,打断了你的话语,你既敏感又实在,你并没有过多的表示客气,你提出这个问题来,是想要我回答么?
我将嘴唇张了几下,却无法言述,我们便只好依然默默地相望着。
一会儿,站在一旁的列车员,朝你呼唤着,火车开出的时间即将到了,你应该上车了……,这时候,我接住了你缓缓伸出的手掌,听见了从你颤动的嘴角吐出的低沉的告别话语……你的面孔,从绿色的窗口里伸了出来,一双眼睛,流露出那么难以忘却的情景,而列车,又将它徐徐地带走了,在这一瞬间,你是否想起了,要给我说句什么话儿……而我真的想大哭一场!
远生,你觉出了吧,有一颗心,在痛苦之中,正默默地为你祝福,为你祝福,为你祝福……
编后:《默默地祝福你》写一场短暂又怅然的相逢。山城喧嚣的站台、长江流水、枇杷山灯火与歌乐山的肃穆,都衬着两颗难以真正靠近的心。玉芬满怀炽热的爱慕奔赴,诗人远生敏感、拘谨,带着戈壁赋予的警惕与对诗意世界的沉醉。两天两夜的相处,有心动的试探,也有误解、隔阂与无言的错位。爱没有落地,告白不曾说出口,最后的送别只剩相望。没有怨怼,只剩一份安静绵长的成全:不必相守,只在心底,默默地祝福你。
作者:李春光 编辑:司马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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