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万德昌,今年七十四岁,浙江湖州南浔人,在镇上开了四十年中医诊所。我父亲是中医,我爷爷也是中医,我这一辈传到我这儿,是第三代。
我这诊所开在镇上的老街上,两间门面,前面一间看诊,后面一间抓药。药柜是我父亲那一辈留下来的,一张一张小抽屉,木头的,拉开有股药味。抽屉上的字是我父亲写的,写得很小很规矩。
我看了四十多年病。我一天看二十来个病人,一年看五千个,四十多年,我算过,大概二十万人次。
我今天想说的这句话,是我这几年才敢说出口的。
这句话我跟很多人说过。有的人听了,脸色变了;有的人听了,坐在那儿半天不说话;有的人说:万医生,你这话说得太重了。
我说:我不说重话,你记不住。
一
我的第一位老师是我父亲。
我十六岁跟他学医,第一年不看病,我就在药柜前面站着,认药。
我父亲那时候教我一句话,我现在还记得。他说:德昌,药能治三分病,剩下的七分,得靠人自己。
我那时候不懂。我说:那药还有什么用?
他说:药有用,药是把你扶起来的。但是路要你自己走。
我那时候觉得他在说套话。我学了三年,考了中医的资格,二十三岁开始接诊,我那时候一心想着“一剂知,二剂已”,我想当名医。
我三十多岁的时候,最得意的就是开方子。一个病人进门来,我号脉,看舌,问几句,然后开方。方子开出来,一大张,十几味药,我写得很快。
我那时候觉得,我只要方子开对,病就能好。
二
我四十多岁的时候,碰上一个病人,姓沈,是个木匠,四十六岁。
他是怎么来的?他是被抬进来的。
他腰疼,疼得走不了路,他老婆和儿子架着他,三个人挤进门。
我给他号脉,看舌苔,问了问。他这个人,是风寒湿痹,腰膝酸痛,怕冷,一下雨就疼得厉害。
我给他开了独活寄生汤加减。我开了十四味药,另外又给了他一包外敷的药,还有针灸。
针了三次,药吃了十四副,他真的好了。
他走的时候,在我诊所门口跟我说:万医生,你真是神医。
我那时候心里高兴。我跟他说:你这个病,我治好了。
三
第二年秋天,他又来了。
还是那个毛病。他坐在我面前,说:万医生,我这个腰又不行了。
我那时候有点愣。我说:你不是好了吗?
他说:我好了三个月。三个月以后又疼了。
我说:你这三个月,干什么了?
他说:我干活。我是木匠,我要搬木料。
我说:那是你搬木料搬的。
他说:我不搬木料我吃什么?
我那时候给他又开了方子。这次加了点活血的东西。
又治好了。半年以后,他又来了。
第三回,我坐在诊桌后面,看着他,我第一次有了一个念头:这不是我治不好的问题,是他根本不给自己治的机会。
我那天没开方。我让他坐下,跟他说了一段话。
我说:沈师傅,你这个腰,我给你治好了三回。你每一回,都是好了三个月,就又去搬木料。
他说:我不搬,我家就没饭吃。
我说:我不是让你不搬。我是说,你能不能改改你的搬法。
我教他几个动作:搬东西的时候要蹲下去,别弯着腰;一天搬几次,歇一歇;晚上回家,拿热毛巾敷。
他听完,说:这个我能做。
后来他又疼过,但是轻了。他五十岁那年,改行做了个家具店的老板,自己不用搬了。
他六十四岁那年,坐在我诊所门口,跟我说:万医生,我这条腰,是你救的。
我说:不是我救的,是你后来自己想明白了。
四
我五十岁那年,碰上一个老太太,姓顾,七十二岁。
她是失眠,失眠了八年。她一来,就说:万医生,我睡不着,你给我开点药。
我给她号脉,看舌,问了问。她是心脾两虚,我给她开了归脾汤加减。
她吃了十四副,有效。后来她又来了,我接着开。
这样断断续续,她在我这儿看了一年多。
有一回,她吃药吃到一半,跟我说:万医生,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我说:你说。
她说:我睡不着,是因为我心里有事。
我说:什么事?
她说:我儿子。
她儿子那时候四十多岁,在外面赌,欠了钱,回家要钱,不给就闹。她被她儿子闹了八年。
她说:我夜里一躺下,就听见他的声音。我睡不着,我就吃安眠药,吃安定。吃了八年。
她说完,坐在那儿,眼泪下来了。
我那天坐在诊桌后面,很长时间没说话。
我给她开的那个归脾汤,是补心脾的。她心脾确实虚,那个方子没错。可是一个问题,她心里那件事不解决,我给她补多少,她也不够用。
那天我跟她说了一句话。
我说:顾阿姨,你这个病,我能给你药。但是我这个药,只能让你睡得浅一点。你心里那件事不解决,你吃多少药都还会醒。
她说:那怎么办?
我说:你儿子的事,你得有个了断。
五
我后来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
一个姓姚的男人,五十岁,胃病,胃镜做了,是浅表性胃炎,不严重。他吃了半年药,好不了。他跟我说:万医生,我这个胃疼得厉害。
我给他号脉,问了几句,问他什么情况下疼。他说:我一上班就疼,一到周末就好。
我说:你在单位,是不是有事?
他坐在那儿,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领导整我。
他跟我讲了半个钟头。他的领导,是一个比他小十岁的人,一直给他穿小鞋。他忍了两年,他每天上班像上刑。
我说:你这个病,是气出来的。
他说:那我怎么办?
我说:我能给你疏肝理气,你这个方子我开。但是你要是不把那个事解决,你这个药吃一年,还是个浅表性胃炎。
六
我第一次说那句话,是二〇一九年。
那天有一个病人,姓陈,五十八岁,做生意的。他是糖尿病,血糖控制得不好。
他吃了很多药,二甲双胍、阿卡波糖,还打过胰岛素。他每次来,都把那个血糖本拿给我看,那个本子上记得很细,一天四次。
他这个人的问题是:他应酬多。他一周要出去喝酒五次,一喝就喝到半夜。
我那天把那个本子推回去,跟他说了一句话。
我说:陈老板,我跟你说一句实话。你这个病,不是药治不好的。是你没打算好。
他愣住了。
他说:万医生,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你血糖高,你吃药。但是你一边吃药,一边喝酒。你这叫什么?这叫一边抽烟,一边吃止咳药。
他说:我这个生意,不喝酒不行。
我说:我不是让你不喝酒。我是说,你不要指望我这个药,能抵住你那些酒。
他坐在那儿,脸有点红。
他说:那我怎么办?
我说:你自己选。
七
二〇二一年,我七十一岁那年,我差点死了一回。
我是心梗。那天晚上十一点,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忽然胸口疼。那个疼,跟胃疼不一样,是从胸口往左肩走的。
我那时候出了一身汗,我把手按在胸口。
我老伴看见了,她说:你怎么了?
我说:快打120。
她打了,救护车二十分钟到。到医院,做了造影,前降支堵了百分之九十,放了一个支架。
我在医院住了九天。
那九天,我躺在床上,我想了很多事。
我这个人,一辈子给人看病。我看过的病人,我劝过他们无数回:别抽烟,别喝酒,别熬夜,心里别有气。
我自己干不干?
我自己抽烟,抽了四十年。我自己熬夜,几十年。我自己心里有气,我年轻的时候脾气差,跟人吵架,跟老婆吵架。
我放支架那九天,我躺在病床上,我看着天花板。
我心里想:万德昌,你这一辈子,给人开了多少张方子。
我算不出来。
但是我那一刻明白了一件事:我给别人开的那些方子,我自己有没有好好过?
八
我出院以后,把烟戒了,把酒戒了。
我原来每天看到晚上十点,我现在九点半睡。
我现在每天走一个小时,走的时候不快,一边走一边看。
我这几年,跟病人说话的方式变了。
原来我一见病人,先号脉,看舌,问症,开方。方子开出来,我交代一句“吃十四副,再来”。
现在不一样。
现在我先听。
我让他们说。他坐下来,我先不说话,我让他说,说他的病,说他的日子,说他心里的事。
我有些病人,一开口就说二十分钟,我不拦。
我听完了,再号脉。
号完脉,我有时候不开方。
九
去年有一个病人,姓罗,六十二岁,女的,退休教师。
她是头晕,晕了半年。她走过三家医院,做了颈动脉超声、头颅磁共振、前庭功能检查,什么都查不出来。
她来我这儿,坐下就哭。
她说:万医生,我没人说话了。
我说:你说。
她说:我老伴去年走了。我女儿在杭州。我一个人在家。我一天说话不超过二十句。
她说:我头晕,我去看医生,医生都说我没病。我都怀疑我是不是疯了。
我给她号了脉,她的脉不算太差。她的舌苔也还行。
我给她开了一点天麻、钩藤、菊花,这个是平肝潜阳的。我跟她说:这个药你吃,吃了能好一点。
我说:但是你这个头晕,不是药能治的。你这个头晕,是一个人待出来的。
她说:那我怎么办?
我说:你去找几个人说话。
她说:我去哪儿找?
我说:你去老年大学,你去社区活动室,你去公园跳舞。你去哪儿都行,你别一个人在家里坐着。
她那天走的时候,我说:罗老师,我跟你说一句话。
她说:你说。
我说:你吃药,你能好三成。剩下的七成,得你自己走出去。
十
我今年七十四。
我这四十多年,看过的病人,我心里有个分类。
第一类是“药能治的”。这一类,比如感冒、疮、跌打损伤、急性病,药下去,就好了。这一类,占多少?我算不过来,但是不多。
第二类是“药能帮一半的”。比如高血压、糖尿病、慢性的胃病。药能控制,但你自己的日子不好好过,药就算白吃。
第三类是最多的。这一类病人,他的病,根子在他的日子里。
夫妻关系不好,睡不好觉。
儿女的事放不下,天天心里堵。
退休以后找不到事干,天天坐在家里,人一点一点垮下去。
一个人住着,不说话,不说三天,身上就出毛病。
这三类人,我一天看二十个,有三四个是第三类。
这些人,你给他开什么方子,都是治一半。
十一
我为什么说这句话。
我说“真正治病的从来不单只靠药物”,不是说药没用。
我自己就是开药的,我一天开二十张方子。药是有用的,药能把你从坑里拉出来。
但是药拉你出来以后,路得你自己走。
我给人看了一辈子病,我最后明白一件事:
一个人要活得好,得有几样东西。
第一样,是能睡。
不是靠药能睡,是你躺下去,心里能放平。心里有事,睡不好,你吃什么补药都没用。
第二样,是能吃。
不是能吃多少,是吃饭的时候心里是安的。我见过很多人,一边吃饭,一边生气,一边刷手机,一边想事。这样的人,脾胃都不好。
第三样,是有话说。
一个人一天至少要说上一段话,说给一个愿意听的人。你现在要是算一算,你一天说多少话,说给谁听,你就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第四样,是有事干。
哪怕是一件小事。浇花、扫地、遛狗、带孙子、下棋。一个人要是早上起来,不知道今天干什么,这个人就开始往下走。
第五样,是有盼头。
盼什么?盼儿女回来,盼孙子上学,盼过两天有晴天,盼我种的那棵菜长出来。一个人没有盼头,就垮得快。
这五样:能睡,能吃,有话说,有事干,有盼头。
这五样,一样药都没有。这五样,都是你自己过出来的。
十二
我现在每天早上,七点到诊所。
我先把药柜擦一遍,把诊桌擦一遍。然后我泡一杯茶。
八点半,第一个病人来。
我现在看病,看得慢了。原来一天看三十个,现在看二十个。原来一个病人十分钟,现在二十分钟。
我多出来的那十分钟,我用来听。
有些病人跟我说:万医生,我是来看病的,你怎么老跟我聊天。
我说:你这个病,一半在你身上,一半在你那些事里。
我叫万德昌,今年七十四岁,浙江湖州南浔人,中医,看诊四十多年。
我父亲教我一句话:药能治三分病。
我那时候不懂。我现在七十四了,我懂了。
我这几年,把这句话多说了半句。
我说:药能治三分病,剩下那七分,是你自己怎么过日子。
这话不好听。但是我这个岁数,我不想说好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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