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小儿子政审通过那天,我在单位食堂多打了一份红烧肉。
食堂师傅老周跟我熟,拿勺子敲了敲盆边:“老陈,今天有喜事?”
我说:“孩子工作定下来了。”
“定了好,定了好。”老周又给我添了半勺,“你家俩孩子都挺出息的。”
我端着餐盘往座位走,心里清楚老周这句话是客气。在我们这种小地方,一家出两个研究生,确实算个新闻。可新闻归新闻,日子归日子,这两样东西中间隔着的那层东西,我花了快十年才摸清楚。
我叫陈广平,今年五十三,在区里一个事业单位做后勤,干了二十多年,到现在也就是个副科待遇。我老婆在街道办,比我小两岁,前年刚退。我们有一儿一女,女儿陈瑶,儿子陈旭,相差三岁。两个孩子都读了研,一个在省城读的,一个在外省读的。毕业后都没进企业,前后脚考了公务员。
这事搁谁家都是值得高兴的。亲戚们过年聚在一起,说我命好,说我会教育孩子,说读书到底有用。我笑着应酬,心里那本账却没敢摊开给人看。
因为摊开了,不好看。
上个月单位搞档案整理,我加班翻到很晚,顺手把办公室那摞旧报纸清了清。翻到夹层的时候,掉出来一张照片,是五年前我在一个楼盘售楼处拍的。照片上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背景是小区规划图,手里捏着几张户型单页。那会儿我站在那儿看沙盘,看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没买。
我把照片塞回报纸堆里,没往家拿。
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跟钱最较劲的时候。陈瑶研三刚毕业,陈旭也上了研二,两边的学费生活费同时压着,家里几个存折的余额加一起不到五位数。我老婆有一回想给她妈买件羽绒服,在商场试了三回,售货员脸都挂下来了,最后还是没买,转头去批发市场买了件样式差不多的。
这事我后来才知道。我老婆没跟我提过。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忽然想起来,问我老婆:“你妈那件羽绒服最后买了没?”
她翻了个身:“买了啊,不是跟你说了吗。”
“哦。”我没再问。
陈瑶研二那年寒假回来,饭桌上聊起毕业打算,她说想考公。我当时筷子停在半空,问了她一句:“你导师不是想让你读博?”
陈瑶低着头扒饭,说:“不想读了。”
后来我才弄明白,她导师那边有个项目,希望她接着做,但补贴少得可怜,读博出来也未必有像样的去处。她自己算过账,读博三年,出来二十八岁,专业里能对口的工作屈指可数,要么进高校,要么考公考编,高校的门槛一年比一年高,她那一届留校的博士里,能拿到正式教职的不到三成。这些数字是她后来跟我说的,我当时听了没吭声。
陈瑶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别的小孩考砸了哭,她不哭,她自己会找原因。她说不想读博,我就没再劝。
她备考那年在家住了大半年。家里就两间卧室,她回来住小的那间,书桌挨着床,白天我看她拉开窗帘,晚上我看她把台灯拧开。那盏台灯是她上高中用的,塑料壳子已经发黄了,灯罩上贴着一圈透明胶带。我说给她换一个,她说不用,用惯了。
后来她考上了,省城一个区的街道办,笔试面试都是第一。她打电话回来,声音都在抖,说:“爸,我上了。”
我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人遛狗,有人倒垃圾,天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我说:“行,好好干。”
挂了电话我进屋,我老婆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闺女考上了。她愣了两秒,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然后赶紧扭过脸去厨房,拧开水龙头,说是洗碗。
水声还是没盖住她抽鼻子的声音。
陈旭跟他姐不一样。陈旭聪明,但办事容易毛。他读研是保的本校,专业是材料,听起来挺唬人,其实他自己跟我讲过,这专业出来除了进厂就是搞研究,进厂吧,好点的岗位要博士起步;搞研究吧,硕士就是给导师干活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研二暑假,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边刷手机一边说,语气很随便。
我问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考公呗,还能怎么办。”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两个研究生,全去考公,这话说出去,别人以为我们家多有规划,其实哪有什么规划,就是走到这一步,能走的路都走窄了。
陈旭第一年考得不太顺,笔试过了,面试差了一截。他在家待了半年,白天看书,晚上出去跑步。那半年家里气氛不太好,我老婆嘴上不说,可我看见她往陈旭屋里端水果的时候,在门口站一会儿才敲门,敲两下,轻得很,好像怕敲重了里面的人会烦。
我跟陈旭谈过一回。那天我在厨房热剩菜,他进来倒水,我说:“你要是觉得考公太难,找企业上班也行,你那个专业去南方,找份工作不难。”
他握着杯子没动,过了几秒说:“爸,我再试一年。”
我说:“试可以,别把自己逼太紧。”
他说:“我知道。”
后来他考上了,市里的一个参公单位,笔试第三面试第一。政审那天他比规定时间早到了半个小时,排在队伍最前面,回来跟我学,说前面大门没开,他就贴着墙根站着,风往领口里灌,站了二十分钟才有人来。
我听着想笑,又有点心酸。
两个孩子都进了体制,按说我们家该松口气了。可真正的账,是这时候才开始算的。
先说我老婆那件羽绒服的事。今年过年前,她妈的生日,我们一家四口回去。老太太八十三了,眼睛还好使,拉着我老婆的手说,她柜子里那件旧棉衣还是前年买的,现在穿着不暖和了。我老婆当场就说,妈,我给你买件新的。
回家路上我老婆算了一笔账。她妈的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出头,看病吃药去掉一半,剩下的钱够吃饭,够水电,想添大件就得儿女贴。我老婆说:“咱俩的工资,给两个孩子买房是别想了,给老人添几件衣裳,还拿得出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来,她以前在商场试羽绒服那回,回来跟我轻描淡写地说没合适的,我还真信了。
再说陈瑶。她上班的地方离家两百多公里,坐动车两个小时。她租的房子在单位附近,一室一厅的老小区,月租一千八。她每个月到手工资刨了房租、水电、吃饭,剩不下多少。有一回她跟我视频,镜头里墙上贴着一张纸,我让她转过去给我看看,她说没什么。后来一次聊天她无意中说起来,那是她做的每月开支表,从房租到话费,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最下面一行写着“结余”。
我说:“你钱够花不?”
她说:“够,就是存不下。”
我说:“存不下就存不下,别跟自己较劲。”
她笑了一下,说:“爸,你当年不也这样吗。”
我愣了一下。是啊,我当年也这样。我刚上班那会儿,一个月工资一百多,我跟我老婆结婚的时候,家里所有的钱凑一起,买了张床,一个衣柜,一台电视机,还是小屏幕的。这事我早忘了,被她这一提,又全回来了。
可问题是,我当年只有中专学历,我干到副科待遇,我认了。她读了研,考了公,最后还是过这种日子,这笔账怎么算?
这个念头我在心里转了好几年,一直没跟人说。今年清明,陈旭回来给爷爷奶奶上坟,晚上我们爷俩在阳台上抽烟,我头一回把这话说出了口。我说:“你跟姐都是研究生,出来也是坐办公室,跟当年你爸差不多,这书是不是白读了?”
陈旭把烟夹在手里,没马上答。他想了有一会儿,说:“爸,你这话说的,好像读书就为了多挣钱似的。”
我说:“那为了什么?”
他说:“为了有的选。”
他这一句把我堵在那儿了。我抽了半截烟才问:“你现在觉得你有得选?”
他笑了一声,不是那种轻松的笑:“爸,我研三那会儿,有几家厂来找我们专业的人,其中有一家开的工资比我现在高不少,就是地方偏,在工业园里头,离最近的镇子开车二十分钟。我室友去了,干了不到一年就跑了,说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在宿舍里刷手机,想找个人说话都找不着。”
“那要是没读研,你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那倒是。”他把烟头摁灭,“可问题是,这个机会本身就不值得选。”
这话我琢磨了好几天。
我们这代人有个默认的想法:书读得越多,路越宽。可这几年我越来越觉得,这话得掰开来看。路宽不宽,不光看你有多少学历,还看你站在哪个位置、想往哪走。陈旭他们专业,厂里确实缺人,工资也确实开得高,可那些岗位是给博士准备的,硕士进去就是过渡,过渡完了要么考公,要么转行,要么熬着。熬着的人有没有?有,陈旭有个师兄在厂里熬了四年,去年还是回来考公了。
你说他这四年读研亏不亏?按工资算,可能白亏了。可不读研呢?本科毕业直接进厂,干的活更基层,熬的时间更长,要往上走,人家先看你学历。这条路怎么走,都是一肚子委屈。
真正让我想明白一层的是上个月的事。
陈瑶回来办事,顺便在家住了两天。临走前一天晚上,她翻她的旧书柜,翻出来一堆东西,有本科的成绩单、社团发的卡片、一张实习证明,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她打开一看,是一沓打印出来的邮件,全是她读研那会儿跟导师的往来。
她坐在床沿看那些邮件,看了一会儿跟我说:“爸,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研一差点退学。”
我记得。她说实验做不出来,导师催得紧,她整宿整宿睡不着,有一回半夜给我发消息,我第二天早上才看见。
她说:“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特别没用,读个研读成这样。”
我说:“后来呢?”
她说:“后来我就想通了,这书读不下去就不读了,大不了退学去考公。我这么一想,反而不怕了,实验也做出来了。”
她把手里的邮件往床头一放:“爸,我跟你说这个的意思就是——读研最值钱的地方,不是那张文凭,是让我知道,很多事我干过,也知道自己干不了;很多路我走过,也知道走不通。”
“你现在这份工作,有没有读研有区别吗?”我问她。
她想了想,说:“有。我们街道要搞一个走访调研,写报告的时候,领导让我牵头。我一开始觉得这算什么活儿,后来我照着写论文那套来,把问题拆开,找样本,做对比,报告出来领导挺满意。我同事写的报告也不错,但写起来比我吃力。这就是区别。”
我没接话。
她又说:“还有,读研的时候被导师骂了三年,现在被领导说两句,真不算什么。”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笑了,我也笑了。
陈瑶走那天,我帮她拎箱子下楼。她箱子不重,一个背包一个手提袋,跟她读研那会儿比,行李少了一大半。她在小区门口等车的时候,回头跟我说:“爸,你别老觉得我们吃亏了。你跟我妈当年供我们读书,供的是我们自己的本事,不是那张纸。本事长在身上,走到哪儿都在。”
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又回头补了一句:“再说了,你闺女现在好歹是公务员,你说出去也有面子。”
我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车走远,忽然觉得这丫头长大了,比我想的明白。
我老婆后来问我,陈瑶跟我说了什么。我把她的话学了一遍。我老婆听完没吭声,过了一会儿说:“那你说,当初让他们读研,到底对不对?”
我说:“让他们读,是对的。但问题是咱们当时没别的路让他们选。”
我老婆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这话我要解释清楚。我们两个孩子,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我和我老婆其实没什么主意。我中专毕业,我老婆技校出身,我们对大学专业的了解,基本来自报纸和电视。陈瑶当年报的是个听起来很体面的专业,进去才知道就业面窄。陈旭那个材料专业,他自己说是“听起来像能造原子弹,实际上就是个打杂的”。可你说当时不报这些报什么?我们两眼一抹黑,只能挑当时觉得稳妥的。
读研也是一样。两个孩子本科毕业那年,都赶上就业形势不好,他们自己说想读研,我们说那就读。为什么说“那就读”?因为我们也不知道不读能干什么。找企业上班,怕不稳;考编制,本科学历报的岗位少,竞争更凶。两下一对比,读研好歹是一条能看见的路,那就走吧。
走着走着,走到考公,这条路才走到头。
你要问我后不后悔,我不后悔。两个孩子读了研,眼界比我宽,写东西比我顺,遇到事比我沉得住气。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好处。但我也不觉得读研是什么必选项。我小舅子的儿子,本科毕业直接考进县里一个单位,现在孩子都上小学了,日子过得比陈瑶还宽松。你说他少读三年书,亏了没有?我看也未必。
陈旭考上之后有回跟我聊天,说起他一个高中同学,本科就出来做电商,现在仓库两个,手下十几个人。陈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羡慕,也不贬低,就是陈述。他说:“各走各的路,他那条路我也走不了,我这人坐不住,搁他那儿早黄了。”
我当时就想,这大概就是读书最实在的好处——知道自己能吃哪碗饭,也知道别人那碗饭自己端不住。
前些天单位新来一个年轻人,研究生毕业,分到我们科室,干的事跟我差不多,整理材料,跑跑腿,做做表格。小伙子话少,见人点头,中午吃饭总一个人坐。我有一回坐他对面,问他学什么的。他说了一个很偏的专业,我也没记住。我问他怎么想到来我们这儿。他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先干着。
我没往下问。
那天下午我翻材料,翻到前些年的一张招聘公示,忽然想起一件事:十年前我们单位招人,本科就行;五年前要求硕士;这两年,进来的人里研究生占了一大半。招进来的这些人,干的事跟十年前本科生干的一样。
这跟我两个孩子有什么关系?我想说的是,不是读研没用,也不是读研最对。是我们这地方,我们这种家庭,读书是唯一能攥住的东西,攥住之后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是走一步看一步。有的人走对了,有的人走得不太对,可谁也没法在走之前就知道对不对。
昨天陈瑶发消息,说她那个调研报告被区里看上了,抽她去帮忙做一个全区层面的核查,得忙两个月。她语气挺兴奋,说这活儿累是累,能长见识。我回她:“注意身体,别熬太晚。”
她回了个“知道了”的表情包。
陈旭那边也还行,单位最近搞轮岗,他被分到窗口待三个月,说是让年轻人多接触接触群众。他跟我抱怨排队的人多,喝水都顾不上,转头又说,干了这些天,算是知道老百姓办个事有多难了。
我跟他讲:“你爸干了二十多年后勤,天天就是给人办事,你这才三个月。”
他嘿嘿笑,说:“行行行,您是老前辈。”
两个孩子的事,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想明白。有时候觉得他们读了研、考了公,好像绕了一大圈,最后落到一个我当年踮踮脚也能碰到的地方。可有时候又觉得,这一大圈没白绕,他们绕出来的东西,比我当年攒下的多。至于多的是什么,我说不太准确,大概就是陈旭说的“有的选”,就是陈瑶说的“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这就够了。
上周我去菜市场买鱼,碰见老周,他说他侄子今年考研,问我有什么建议。我说:“看孩子自己,想读就读,别觉得读完了就一定有出息,也别觉得不读就没出路。”
老周说:“你这话等于没说。”
我提着鱼往家走,想想也对,这话确实等于没说。可我要真跟老周说“读研最对”或者“读研没用”,那才是害人。我自己家这两个孩子,是走通了,可这一路怎么走通的,有多少是运气,有多少是咬牙,我算不清楚,别人家的孩子更算不清楚。
到家我老婆问我想吃清蒸还是红烧,我说红烧。她把鱼接过去,忽然说:“陈瑶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那个报告的事,还问我当年那件羽绒服是什么颜色的。”
我说:“问这个干什么?”
“说要给我买一件。”她低头刮鱼鳞,声音不大,“我说别买,浪费钱。她说又不是给你买贵的,你就说颜色。”
我没说话,开了电视,调了一圈,也没找到想看的。
刮鱼鳞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一下一下的,很稳。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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