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世人皆道,我嫁与靖安侯谢云珩三载,温婉贤淑,是京中最得体的侯府主母。
我曾信一生一世一双人,信他洞房花烛夜的许诺,信岁岁朝夕的温柔相守。
直至他纳妾那夜,红烛高照,笙歌绕梁。
我独坐清冷正院,听隔壁暖帐声声,一夜四次,次次剜心。
满堂喜庆,衬得我孤身一人,狼狈又可笑。
我未曾闹,未曾哭,未曾质问半句是非对错。
次月太医诊脉,两道细弱脉象,昭示我身怀一月身孕。
指尖抚过平坦小腹,我眼底最后一点温情,尽数熄灭。
深情错付,不如放手。
一纸工整和离书,一箱丰厚嫁奁。
我斩断三年侯府情丝,弃了侯府主母尊荣,携一身清净远走京城。
从此山河辽阔,风月无边,我自游历人间,再无夫君,再无牵挂,再无痴心错付。
(01)红烛纳新,满院荒唐
大婚三载,秋深露重。
今日是靖安侯谢云珩纳妾的日子。
整个靖安侯府,张灯结彩,红绸缠满廊檐,喜庆的爆竹声从清晨响到日暮。
下人往来穿梭,步履轻快,眉眼间皆是遮掩不住的热闹。
唯独我的正院清芷堂,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我端坐在窗边梨花木软榻上,一身素色月白锦裙,未施粉黛,安静得不像这场喜事的女主人。
贴身侍女晚砚立在身侧,眼眶通红,语气满是不平。
“夫人,侯爷太过过分了。”
“今日纳妾,全府大肆铺张,偏生咱们清芷堂,连一盏喜灯都未曾送来。”
我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清茶盏壁,神色淡然,无半分愠怒。
“他是侯爷,他想如何,便如何。”
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晚砚急得跺脚:“夫人!您是正妻,是堂堂靖安侯夫人!苏姑娘不过是外室抬进来的妾室,怎配这般盛大排场?”
我淡淡抬眼,望向庭院外灯火璀璨的方向。
今日入府的新人,名唤苏清漪。
是谢云珩藏在城外别院两年的女子,温柔娇媚,善解人意,最得他心意。
从前我不问,不查,不闹。
只守着这一方清冷院落,守着他年少许诺的情深意重。
如今想来,不过是我自欺欺人罢了。
“排场大小,早已无关紧要。”我轻声道。
晚砚哽咽:“夫人,您忍了三年,难道还要一直忍下去吗?今夜大喜,侯爷定然不会来正院了。”
我当然知道。
从午时纳妾礼成,谢云珩便寸步不离守在苏清漪的暖香苑。
敬酒、寒暄、温存,所有的温柔体面,尽数给了新人。
夜幕渐深,月色微凉。
隔壁暖香苑的丝竹声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是若有似无、缠缠绵绵的软语温存。
晚风穿廊而过,将那些暧昧荒唐的声响,清清楚楚送进我的耳中。
晚砚脸色煞白,死死咬着唇,攥紧了手中帕子。
“太过分了……实在太过分了……”
我端起清茶,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压下喉间泛起的涩意。
一声不吭。
三年夫妻,我恪守妇道,敬他、信他、待他一心一意。
我打理侯府中馈,孝顺婆母,善待下人,从未有过半分差错。
我以为真心总能换真心,以为相守总能抵流年。
可今夜,这满院红烛荒唐,彻底打碎了我所有的念想。
一更,帐声缠绵。
二更,余温未歇。
三更,再度温存。
四更,夜色将阑。
整整一夜,四次温存,次次不休。
声声入耳,字字剜心。
我静坐窗前,从天黑坐到天明。
一夜无眠,一滴泪未落。
心,却一寸寸,彻底凉透。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暖香苑的动静才彻底沉寂。
晚砚红着眼眶,低声劝慰:“夫人,天快亮了,您歇息片刻吧。”
我缓缓摇头,目光澄澈,再无半分从前的缱绻温柔。
“不用。”
“往后,他的晨昏喜乐,悲欢温存,都与我再无关系。”
三年痴恋,一朝散尽。
这一夜的荒唐,终是断了我对谢云珩,最后一丝念想。
(02)晨起风凉,心死无声
天光大亮,晨雾缭绕庭院。
暖香苑的下人早早起身,清扫院落,收拾残席,笑语盈盈。
人人都在称颂,侯爷对新姨娘宠爱至极。
唯独清芷堂,清冷依旧,满目萧瑟。
我起身梳洗,依旧是素衣素雅,眉眼平静无波。
没有憔悴泪痕,没有失意落寞。
只是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眸,彻底褪去所有温度,只剩一片寒凉淡漠。
晚砚端来温水早点,小心翼翼看着我的神色。
“夫人,用些早膳吧,一夜未眠,身子会受不住。”
我坐在膳桌前,看着精致清淡的早点,毫无胃口。
“放下吧。”
晚砚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夫人,今日各院主子都会来请安,新姨娘定然也会过来,您……”
按府中规矩,妾室入门次日,需亲自到正院,向主母请安行礼。
从前我待府中下人温和,待人宽厚,从未摆过主母架子。
可今日不同。
昨夜那般荒唐缠绵,他全然不顾我正妻颜面。
今日这场请安,不过是徒添羞辱。
我淡淡开口:“不必来了。”
“传我的话,往后各院请安尽数免去。”
“我身子不适,静养修身,不见外人。”
晚砚一愣,随即应声:“是,奴婢这就去传话。”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轻柔细碎的脚步声。
伴着女子温婉软糯的嗓音,轻轻响起。
“妹妹苏清漪,特来给姐姐请安。”
苏清漪身着一身粉色娇俏襦裙,鬓边簪着小巧珠花,眉眼温柔似水,自带楚楚可怜的姿态。
她身后跟着一众丫鬟婆子,规规矩矩立在院门口。
而她身侧,并肩而立的,是一身锦袍、身姿挺拔的谢云珩。
他墨发束冠,眉眼俊朗依旧,只是眼底带着一夜温存后的慵懒惬意。
他看向我的目光,平淡疏离,没有半分愧疚。
仿佛昨夜那彻夜荒唐、弃我于不顾的人,从来不是他。
我端坐原位,未曾起身,未曾行礼,只是静静抬眸看着他。
四目相对,无言无声。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气氛凝滞冰冷。
苏清漪微微垂眸,一副温顺谦卑的模样,声音轻柔得近乎委屈。
“姐姐昨日操劳府中琐事,妹妹昨日初入府,礼数不周,还望姐姐海涵。”
这番话,看似谦卑恭敬,实则字字炫耀。
炫耀她深得君宠,炫耀昨夜独占良人一夜温存。
谢云珩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
“清漪性子柔弱,不懂规矩,你身为正室姐姐,多担待几分。”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将所有过错抹去。
他不觉得自己纳妾负我,不觉得彻夜温存辱我。
反倒觉得,是我不够大度,不够包容。
我看着眼前这对璧人,郎情妾意,登对刺眼。
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旧情,彻底烟消云散。
我轻声开口,语气淡漠无波。
“无需担待,也无需请安。”
“往后各院规矩,尽数从简。”
“我素来喜静,不愿应酬往来。”
谢云珩微微蹙眉,眼底掠过一丝不悦。
“沈知意,你闹够了没有?”
“不过是纳一房妾室,寻常世家皆有此事,你何必如此小家子气,摆着脸给谁看?”
终于。
他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三年深情相伴,三载悉心守候。
在他眼中,我的隐忍委屈,我的落寞心寒,不过是小家子气的胡闹。
我轻轻勾唇,扯出一抹极淡、极凉的笑意。
“我没有闹。”
“我只是倦了。”
倦了日复一日的独守空房,倦了小心翼翼的讨好迁就,倦了一腔深情,尽数错付。
谢云珩见我态度冷淡,愈发不耐。
“你素来端庄通透,今日这般,反倒落了下乘。”
他抬手,温柔拂过身侧苏清漪的鬓发,动作宠溺至极。
“清漪初入府,体弱温婉,经不起半点委屈。”
“往后府中诸事,你多包容,莫要苛责于她。”
字字句句,皆是维护。
字字句句,皆是利刃。
苏清漪顺势低头,眉眼含羞,一副不胜娇羞的模样。
“侯爷莫要这般说,姐姐身为正妻,自是公正大度,不会与我计较的。”
我静静看着二人一唱一和,心中再无波澜。
不必争执,不必辩解。
不爱了,便无所谓输赢对错。
我缓缓开口,声音清浅,字字清晰。
“知晓了。”
“往后,你宠你的人,我守我的清净。”
“各不相扰,便是最好。”
谢云珩只当我在赌气,冷哼一声,不再多言,带着苏清漪转身离去。
红影远去,脚步声消散在庭院深处。
满院清风微凉,吹得我衣袂轻扬。
晚砚站在一旁,满心酸涩,低声道:“夫人……”
我抬手,轻轻按住心口。
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
彻底死心的那一刻,所有的爱恨嗔痴,尽数归零。
(03)月信迟来,脉象初异
自谢云珩纳妾之后,侯府彻底变了模样。
往日还算和睦静谧的府邸,日日欢声笑语,暖意融融。
暖香苑日日繁花似锦,赏赐不断。
绫罗绸缎、珍奇珠宝、山珍海味,流水般送入苏清漪院中。
谢云珩几乎夜夜宿在暖香苑。
晨起相伴,日暮相守,寸步不离。
全府上下的下人,都是捧高踩低的性子。
见新姨娘盛宠在身,纷纷趋炎附势,争相讨好。
往日恭敬待我的下人,如今也渐渐懈怠敷衍。
清芷堂愈发清冷孤寂,门可罗雀。
我全然不在意。
每日晨起看书、练字、烹茶、赏花。
不问府中琐事,不看他人恩爱,不盼良人归来。
日子过得清净安稳,无悲无喜。
晚砚时常替我不值,私下悄悄抱怨。
“夫人,侯爷实在太过薄情。”
“从前待您那般温柔,如今一朝有了新人,便彻底将您抛之脑后。”
我执笔写字,字迹清隽端正,淡淡应声。
“人本会变,情本会淡,常态而已。”
我早已不盼他回头,不盼他回心转意。
心死之后,万般皆轻。
一晃便是一月时光。
这一月,我心境平和,无嗔无怒,无悲无喜。
唯独身子,渐渐生出几分异样。
素来准时的月信,迟迟未至,推迟了整整七日。
晨起时常觉得反胃恶心,闻不得油腻烟火气。
晨起困倦乏力,整日昏昏沉沉,提不起半点精神。
起初我只当是近日心绪郁结,夜不能寐,体虚乏力所致。
并未放在心上。
晚砚却格外忧心。
“夫人,您这几日气色太差了,总是恹恹的。”
“月信也迟迟不来,要不请个太医入府瞧瞧?也好安心。”
我微微迟疑。
我与谢云珩成婚三载,日夜相守甚少,近半年更是分房而居,极少碰面。
唯独纳妾前几日,他留宿正院一次。
那是三月来唯一一次温存。
我心底隐隐生出一丝不确定的预感。
抬手轻轻抚上平坦的小腹,心底微动。
“也好。”
“请太医入府,诊脉看看。”
午后,府中管家奉命去太医院,请来了常驻京中、医术精湛的李太医。
李太医年过半百,行医数十年,沉稳老练,医德端正。
入得清芷堂,行礼落座。
我伸手搭在脉枕之上,静待诊脉。
李太医指尖搭上我的腕脉,凝神屏息,细细探查。
片刻之后,他神色微微一变,眼底露出几分讶异。
指尖脉象,细弱飘忽,却沉稳有序。
是孕脉无疑。
晚砚在一旁屏息等候,紧张不已。
“太医,我家夫人身子如何?可是体虚郁结?”
李太医收回手指,起身躬身道贺。
“恭喜侯夫人,贺喜侯夫人。”
“夫人脉象滑细和缓,沉稳有序,是实打实的一月孕相。”
“夫人怀有身孕,已有一月有余。”
一语落地,满堂寂静。
晚砚瞬间愣住,瞳孔微张,满脸难以置信。
她怔怔看着我的小腹,随即涌上极致的惊喜与酸涩。
“夫人!您有身孕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我坐在原位,指尖骤然冰凉。
心口一瞬紧缩,五味杂陈。
有惊喜,有错愕,有酸涩,有悲凉。
唯独没有欢喜。
偏偏是这个时候。
偏偏是他纳妾夜夜缠绵,对我薄情至极、弃如敝履的时候。
我怀上了他的孩子。
何其讽刺,何其荒唐。
(04)一念决绝,再无留恋
屋内安静得可怕。
晚砚又惊又喜,眼眶泛红,连连道贺。
“夫人!这是天赐的福气啊!有了小主子,侯爷定然会回心转意,好好待您的!”
在她看来,孩子是牵绊,是转机,是挽回君心的唯一希望。
可我心底,只剩一片冰凉清明。
回心转意?
不必了。
我抬手轻轻覆在小腹之上,动作轻柔,小心翼翼。
这里藏着一个小小的、鲜活的性命。
是我三月婚姻里,唯一仅剩的念想与牵绊。
也是我,彻底放下过往,重新活过的底气。
我轻声问太医,语气平静。
“胎相可稳?身子可否无碍?”
李太医拱手回道:“夫人身子康健,胎相安稳无碍。”
“只是初孕体虚,需静心静养,少思少忧,切勿动气伤身。”
“每日清淡膳食,好好休养,便可安然保胎。”
我微微颔首:“劳烦太医费心。”
我吩咐晚砚:“替我谢过太医,取诊金来。”
送走太医,庭院重归寂静。
晚砚依旧满心欢喜,眉眼皆是希冀。
“夫人!这下好了!等侯爷知晓此事,定然会欣喜万分!”
“侯爷盼子嗣多年,得知您有孕,定会立刻冷落新姨娘,重回您身边的!”
我抬眸看着天真赤诚的侍女,轻轻摇头。
“不会的。”
晚砚一愣:“为何不会?子嗣是侯府根基,是头等大事啊!”
我看着窗外悠悠流云,轻声道:
“他若真心待我,无需子嗣牵绊。”
“他若无心待我,纵使我生下子嗣,也留不住他的人心。”
昨夜他纳妾四次缠绵,全然不顾我颜面冷暖。
今日他满心满眼皆是新人温柔,何曾念过半分旧情?
我若此刻告知他我怀有身孕。
他或许会一时欣喜,顾及子嗣,对我稍加礼遇。
可那不是爱,不是愧疚,不是回头。
只是为了侯府子嗣绵延的责任与体面。
这般施舍般的温柔,我沈知意,不稀罕。
我半生傲骨,出身名门书香世家,自幼饱读诗书,知礼通透。
我可以守得清贫,可以耐得孤寂。
唯独受不了,半分施舍的情意,半分将就的婚姻。
这孩子,是我的孩子。
不是挽回夫君的筹码,不是稳固地位的工具。
是我孤身于世,最珍贵的馈赠。
我不会用孩子绑住一个不爱我的人。
更不会让自己,困在这冰冷侯府,一辈子仰人鼻息,委屈求全。
一念至此,心中所有犹豫尽数消散。
决绝之意,彻彻底底,落地生根。
我看向晚砚,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
“晚砚,听好。”
“此事暂且保密,不得告知任何人。”
“包括府中上下,包括侯爷,一字不得泄露。”
晚砚满脸错愕,瞬间不解:“夫人!为何啊?这是天大的喜事,为何要隐瞒?”
我垂眸,指尖轻轻摩挲掌心,字字清晰。
“我不会让这个孩子,生在深宅侯府,困于妻妾之争,扰于情爱纠葛。”
“我更不会为了一个薄情之人,委屈自己,委屈我的孩子。”
晚砚瞳孔震颤,似是隐隐猜到了我的心思,声音发颤:“夫人,您……您想做什么?”
我抬眸,眼底一片澄澈清明,再无半分缱绻温柔。
“和离。”
短短两个字,轻如鸿毛,重如千钧。
震得晚砚浑身僵硬,呆立当场。
(05)提笔和离,字字决绝
暮色降临,晚风微凉。
清芷堂烛火摇曳,光影温柔,却照不暖我半分心寒。
我端坐在书案前,铺开洁白宣纸。
研墨,提笔。
指尖平稳无颤,心境沉静如水。
从前三年,我为谢云珩写过无数诗句,无数家书。
字字皆是温柔期许,句句皆是情深意重。
今日,我提笔落字,写此生最后一封,与他相关的文字。
——和离书。
晚砚立在一旁,看着宣纸上初现的字迹,眼泪瞬间滚落。
“夫人!您三思啊!”
“您怀有身孕,若是和离,您日后如何自处?未婚生子,世人非议,流言蜚语会压垮您的!”
“侯爷只是一时糊涂,他心底定然是有您的!您再等等,再忍一忍,一切都会好的!”
我未曾停笔,字迹工整端正,字字铿锵有力。
“不等了。”
“三年已够,余生太长,我不愿再等。”
世人皆惧和离非议,惧流言缠身,惧孤身无依。
可我沈知意,从不惧世俗眼光,从不惧人言可畏。
我出身江南沈家,世代书香,家底丰厚。
我的丰厚嫁妆,足以让我衣食无忧,富足度日一生。
我有才情,有傲骨,有底气。
何须困在侯府,仰人鼻息,依附男人生存?
从前为爱低头,是我心甘情愿。
如今爱尽离场,亦是我无怨无悔。
一笔一划,我缓缓写下和离字句。
【立和离书人,沈知意。】
【嫁与靖安侯谢云珩,三载夫妻,情深缘浅,冷暖自知。】
【今夫君纳妾,情意尽断,恩爱不存,缘分已竭。】
【自愿和离,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此后男婚女嫁,互不相干,此生恩怨,一笔勾销。】
【沈家丰厚嫁妆,全数归我自行带走,侯府分毫不得截留。】
【此后生死荣辱,各不相涉,再无纠葛。】
字字坦荡,字字决绝。
无抱怨,无控诉,无纠缠,无卑微。
只陈述事实,只斩断过往。
写完最后一字,我轻轻搁笔。
一纸和离书,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斩断三载夫妻情,斩断半生错付缘。
晚砚泪如雨下,哽咽不止。
“夫人……您真的……再也不回头了吗?”
我轻轻折好和离书,放入素色信封之中。
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月色清冷,坦荡明亮。
“回头何用?”
“碎过的心,拼不回完整。”
“凉透的情,暖不回当初。”
“与其困于侯府内院,争一份残羹冷炙的情爱。”
“不如潇洒离去,山河辽阔,任我纵横。”
身怀身孕又如何?
未婚生子又如何?
流言蜚语又如何?
我沈知意的人生,从来无需依附任何人定义。
我的孩子,我会倾尽所有,护他周全,教他坦荡,予他一生安稳喜乐。
不必困于侯府纷争,不必受于尊卑束缚,不必看他人脸色度日。
晚砚看着我清冷坚定的侧脸,终于缓缓止住哭声。
她知晓,我一旦决断,便再无转圜余地。
夫人温柔半生,隐忍半生,此次是真的彻底寒心,彻底放手了。
我淡淡吩咐:“收拾行囊,清点嫁妆。”
“只带我沈家陪嫁之物,侯府一物不留。”
“今夜收拾妥当,明日拂晓,即刻离京。”
(06)悄然收拾,不恋一物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暖香苑依旧灯火微亮,隐约传来轻柔笑语。
谢云珩依旧宿在新人怀中,温柔缠绵,夜夜不休。
无人知晓,无人过问。
他的正妻,已然提笔写好和离书。
已然下定决心,携身离去,斩断所有牵绊。
清芷堂内,灯火静谧。
晚砚带着两名忠心老仆,静静清点收拾我的嫁妆行囊。
我沈家世代书香,家底殷实。
三年前我嫁入侯府,十里红妆,嫁妆丰厚,冠绝京城。
良田千亩,商铺数十,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绸缎被褥,样样俱全。
三年来,我从未动用分毫私产。
打理侯府开销,皆是用的侯府公中银两。
我的所有嫁妆,完好无损,分毫未少。
我立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素净淡雅的自己。
眉眼依旧温婉,只是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清冷通透。
我抬手,取下妆台上所有属于侯府的首饰。
凤冠、霞帔、侯府规制珠钗、成婚信物。
一一整齐摆放,尽数留在妆台之上。
这些,是谢云珩给的,是侯府赋予的。
我今日离去,分毫不带,尽数归还。
从此,不沾侯府一丝荣光,不欠谢云珩半分情分。
晚砚一边收拾,一边轻声道:“夫人,这些年侯爷赠予您的珍宝,件件皆是上等佳品,真的一件都不留吗?”
我淡淡摇头:“不必。”
“不属于我的,不必贪恋。”
“属于我的,分毫不让。”
我的行囊很简单。
几件素色常衣,几本书卷,一方砚台,一支旧笔。
再就是封存完好的沈家丰厚嫁妆账目、地契、商铺文书。
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不带侯府一丝牵绊,不留过往半分念想。
我缓步走过居住三载的清芷堂庭院。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窗一几,我曾悉心打理,温柔相待。
春日观花,夏日听雨,秋日煮茶,冬日赏雪。
我曾以为,这里会是我一生归宿,一世安稳。
如今回首,只剩一场荒唐大梦。
梦醒了,人该散了。
晚砚轻声道:“夫人,一切收拾妥当,所有嫁妆账目、物件尽数清点完毕,无一遗漏。”
我微微颔首。
“好。”
“明日清晨,天微亮,无人之时,我们悄然离府。”
晚砚迟疑道:“夫人,不需与侯爷道别吗?不需告知老夫人一声吗?”
我垂眸,语气淡漠:“不必。”
“道别的话,皆是多余。”
“心软的道别,只会换来无谓的纠缠与挽留。”
我早已看透谢云珩的性子。
他薄情,自私,好面子,重体面。
若他知晓我怀有身孕,又执意和离离京。
定然会以子嗣、体面、世人眼光百般挽留。
不是爱我,是为了侯府名声,为了嫡子正统。
我不屑这般将就的挽留,更不愿为了所谓体面,委屈自己一生。
与其纠缠拉扯,不如悄然离去,干净利落。
从此山水不相逢,风雨不相扰。
(07)拂晓离府,一纸留白
次日拂晓,天刚蒙蒙亮。
晨雾笼罩整座侯府,庭院寂静无声。
各院下人尚未起身劳作,整个府邸还沉浸在睡梦之中。
暖香苑的灯火早已熄灭,帐内之人温存未醒。
谢云珩依旧拥着新人,好梦酣眠。
无人知晓,他的正妻,即将彻底离开这座困住她三载的牢笼。
我身着一身素雅浅灰布衣,长发简单束起,不施粉黛,素净至极。
褪去所有侯夫人的华贵尊荣,只剩一身清净傲骨。
手中只握着两样东西。
一纸工整决绝的和离书。
一卷封存完好的沈家嫁妆清册。
晚砚提着简单行囊,紧随我身侧。
两名忠心仆妇,推着装载嫁妆文书的小车,静静随行。
步履轻盈,悄无声息,穿过层层回廊庭院。
一路走过我曾驻足三年的风景。
初嫁时满心欢喜,步步期许。
离去时心无波澜,步步从容。
行至侯府正堂前厅。
我驻足,将和离书与嫁妆清册,整齐摆放在正堂桌案正中。
位置醒目,人人可见。
无需言语,无需留字解释。
一纸和离,便是我最后的答复。
从此,靖安侯府,再无沈知意。
我静静看了一眼高悬的“靖安侯府”鎏金匾额。
三年浮沉,三年痴恋,三年坚守。
到此为止,尽数归零。
我转身,再不回头。
抬脚踏出侯府朱漆大门。
清晨微风拂面,清冷通透,自由坦荡。
压抑了三年的沉闷郁结,在踏出府门的那一刻,尽数消散。
天高云阔,风清日朗。
终于自由了。
晚砚跟在我身后,轻声哽咽:“夫人,我们……真的彻底离开了。”
我抬头望向天边初升的朝阳,光芒温柔,暖意融融。
“是。”
“从此,无人困我,无人束我。”
“山河万里,皆是归途。”
我们未曾惊动任何人,未曾告别任何人。
悄然来,默然去。
干干净净,无牵无挂。
马车早已提前备好,停在街角僻静之处。
我登上马车,落坐软垫之上。
车帘落下,隔绝身后巍峨森严的侯府府邸。
车夫轻扬马鞭,车轮缓缓滚动,驶向京城城门方向。
马车平稳前行,一路远离繁华街巷。
晚砚看着我沉静的侧脸,低声道:“夫人,往后我们去哪里?”
我轻轻抚着小腹,眼底漾起温柔微光。
“遍历山河,四处游历。”
“江南烟雨,塞北长风,西域黄沙,东海碧波。”
“凡世间锦绣风光,我皆要看遍。”
“让我的孩子,伴山河长大,随风月成长。”
“无深宫束缚,无尊卑牵绊,无情爱纠葛。”
一生坦荡,一生自由,一生顺遂。
马车渐行渐远,彻底消失在京城长街尽头。
偌大靖安侯府,依旧静谧安然。
无人知晓,主母已去,情深已断,旧梦已碎。
(08)梦醒惊觉,人去楼空
日上三竿,晨光穿透薄雾,洒满侯府庭院。
各院下人陆续起身劳作,府中渐渐恢复往日喧嚣。
暖香苑内,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温柔暖帐。
一夜温存落幕,谢云珩缓缓睁开眼眸。
宿醉初醒,眼底带着慵懒倦意。
身侧温软如玉,苏清漪依偎在他怀中,眉眼温顺,睡得安然。
昨夜缠绵数次,尽兴而归。
他心绪舒畅,眼底带着几分满足。
纳妾至今,日日温柔缱绻,夜夜春色满堂。
这般温柔风月,是他从前三年,从未体会过的惬意。
从前清芷堂的沈知意,永远端庄自持,清冷淡漠。
循规蹈矩,恪守本分,温柔得体,却少了几分女子娇媚柔情。
不如苏清漪这般,温柔小意,知情识趣,百般贴合他的心意。
谢云珩指尖轻柔拂过怀中人的发丝,眼底带着淡淡宠溺。
“醒了便起身吧,日头已高。”
苏清漪缓缓睁眼,眸光含水,软糯依偎在他怀中。
“侯爷,昨夜扰您安眠,是臣妾不好。”
语气娇柔,惹人怜惜。
谢云珩淡淡轻笑:“无妨。”
他起身穿衣,神色慵懒,心境闲适。
想起昨日沈知意冷淡疏离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不耐。
那个女人,永远这般刻板无趣,不懂风情,只会摆着一张清冷面孔惹人厌烦。
他心底暗忖,待今日闲暇,便去正院敲打一番。
身为正妻,应当大度容人,端庄得体,不该这般小家子气怄气。
整理妥当,谢云珩移步正堂,准备处理府中琐事。
刚踏入正堂,目光扫过桌案。
视线骤然一顿,脚步瞬间僵住。
桌案正中,静静摆放着一纸素色信封,一卷泛黄清册。
摆放端正,醒目至极。
他心头微疑,上前伸手拿起信封。
拆开,展开宣纸。
字迹清隽熟悉,是沈知意写了三年的笔迹。
字字决绝,句句坦荡。
一眼扫完和离书全文。
谢云珩脸上所有慵懒闲适,瞬间尽数褪去。
神色骤变,眼底错愕震惊,难以置信。
指尖微微收紧,纸张被捏出浅浅褶皱。
和离?
沈知意要与他和离?
他下意识拿起一旁的嫁妆清册。
密密麻麻,条理清晰,尽数是她当年带入侯府的丰厚嫁妆。
账目分明,权责清晰。
意思再明显不过。
她要全数带走自己的嫁妆,干干净净,彻底离开靖安侯府。
谢云珩心底骤然一沉,一股莫名的慌乱,骤然涌上心头。
这不是赌气,不是任性,不是怄气。
是深思熟虑,是心意已决,是彻底放手。
他沉声喝问闻声赶来的管事。
“夫人呢?清芷堂夫人何在?”
管事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回话:“回侯爷,清芷堂今日无人起身,院落冷清,奴婢方才前去查看,夫人早已不在院中。”
“衣物行囊、私人物件,尽数清空。”
空空寥寥,人去楼空。
轰——
谢云珩脑海一瞬空白。
心底那股漫不经心的闲适,彻底碎裂殆尽。
她走了。
真的走了。
一声不吭,一句不问。
不留告别,不留余地。
携一纸和离,悄然离府。
(09)方寸慌乱,始知心痛
谢云珩握着那纸和离书,指节泛白,力道极大。
周身气息骤然沉冷,凛冽寒意席卷整座正堂。
周遭下人噤若寒蝉,无人敢多言一句,大气不敢喘。
谁都看得出来,侯爷此刻,怒意滔天,心绪大乱。
他活了二十八年,身居高位,执掌侯府,半生顺遂。
运筹帷幄,沉稳自持,从未有过半分慌乱失态。
可此刻,看着手中轻飘飘的一纸和离书。
心底却翻涌起从未有过的慌乱、空落与猝不及防的疼痛。
空落落的,像是心底被硬生生挖走一块,冷风肆虐,荒芜冰凉。
他从未想过,素来温顺端庄、隐忍包容的沈知意。
会有一日,这般干脆利落,决然离去。
三年婚姻,她永远温顺懂事,永远体谅包容。
他纳妾,她不闹。
他宠妾,她不怨。
他冷待,她不怨怼。
他以为,她永远都会在那里。
安安静静待在清芷堂,守着侯夫人的名分,等他偶尔垂眸回望。
永远不会走,永远不会离弃。
所以他肆无忌惮冷落她,理所当然辜负她。
以为她的深情永远不会耗尽,以为她的等待永远不会停歇。
可直到此刻他才惊觉。
原来再深的深情,也经不起日复一日的冷落消耗。
再久的等待,也抵不过次次心寒彻底。
她不闹,是不屑争执。
她不怨,是早已看淡。
她沉默,是已然死心。
谢云珩嗓音发沉,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
“何时走的?何人所见?”
管事瑟瑟回话:“回侯爷,应当是拂晓时分悄然离府,无人察觉。”
“清芷堂所有夫人的物件尽数清空,只余下侯府规制首饰衣物,分毫未动。”
“夫人未带走侯府一物,只带走了自己的嫁妆与私人物品。”
分毫未取,分毫不留。
彻底干净,彻底决绝。
谢云珩心口愈发沉闷发堵,窒息般的空落席卷全身。
他忽然想起纳妾那夜。
满院喜庆,夜夜温存,四次缠绵,肆意欢愉。
彼时的他,全然忘了正院独坐的妻子。
忘了三年相守的情分,忘了洞房花烛的许诺。
只顾新人欢笑,不顾旧人心寒。
原来那一夜,他倾尽温柔予新人的同时。
也彻底,碾碎了沈知意最后的深情与期许。
苏清漪此时匆匆赶来,一身温婉衣裙,面色担忧。
她踏入正堂,看到谢云珩阴沉难看的脸色,心中已然猜出大概。
却依旧故作懵懂,轻声询问:“侯爷,出什么事了?为何这般动怒?”
谢云珩抬眸看向她,眼底第一次没有温柔宠溺。
只剩沉沉寒意,莫名疏离。
若是没有苏清漪。
若是没有那夜荒唐缠绵。
他与沈知意,或许依旧是相敬如宾的夫妻。
他依旧拥有那个温柔懂事、事事周全的妻子。
可如今,一切尽数晚了。
苏清漪被他冰冷目光看得心头微怯,微微低头,故作委屈。
“侯爷,可是姐姐还在生气?若是姐姐不悦,臣妾愿意前去赔罪,只求姐姐莫要动气伤了身子。”
这番懂事大度的话语,放在往日,定然会换来他的怜惜夸赞。
可此刻听在谢云珩耳中,只觉无比刺耳荒唐。
他骤然冷喝一声:“闭嘴!”
声色凛冽,怒意汹涌。
苏清漪浑身一僵,瞬间不敢多言,眼眶瞬间泛红,楚楚可怜。
谢云珩无心顾及她半分。
满心满眼,都是那纸决绝的和离书。
都是那个素衣清冷、悄然离去的身影。
方寸慌乱,满心空痛。
他第一次真切知晓。
他弄丢了那个满心是他,爱他至深三年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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