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8世纪的欧洲,人们对吸血鬼的恐惧到了近乎失控的地步。他们相信尸体能重新站起来,在村庄里游荡、传播疾病。为了阻止一个"吸血鬼"从坟墓里爬起来,活人想出的办法相当极端:有人砍下死者的头,有人把镰刀横放在尸体脖子上,还有很多人被脸朝下埋进土里。在波兰的一座墓中,人们发现一个男孩的遗骸,脚上锁着一把铁挂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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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津大学中世纪史与考古学荣休教授约翰·布莱尔(John Blair)在新书《杀死死者:从美索不达米亚到新世界的吸血鬼流行病》(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2025年)中,梳理了印刷术如何把这类传说越传越广,也记录下一种令人不适的说法:吞下所谓吸血鬼的血液和器官,用来防止其他人也变成吸血鬼。

印刷术发明之后,欧洲关于"不安分的尸体"的故事传播速度明显加快。早期只是零星的提及,约1580年至1610年间出现了一批神学与哲学讨论,从1670年代起,印刷出版的学术与历史争论、评论数量稳步增长,到1732年达到高峰。

另一个节点是1746年:本笃会学者多姆·奥古斯丁·卡尔梅(Dom Augustin Calmet)出版了他关于超自然存在的调查著作,随后迅速再版多次,其中包括1759年的英文版。这本书中关于吸血鬼的部分,是该主题有史以来影响最大的学术作品。在长期充斥着越来越缺乏原创性的作品之后,它直截了当、以证据为基础的处理方式让人耳目一新。

它之所以大受欢迎,是因为进入市场的时机正好:当时的阅读公众已经被大量碎片化、重复的"吸血鬼"讨论(这个词当时仍相对新鲜)淹没,他们需要的是一本教科书。卡尔梅启发了大批追随者和通俗化作者,把故事带给更广泛的读者。这类作品的一个典型例子是1820年的《吸血鬼与恶灵史》,一本把卡尔梅重新包装、面向大众市场的小册子。

卡尔梅的书至今仍是欧美许多现代吸血鬼文学的终极来源,无论虚构还是号称历史的作品。它把这一话题带给了更广泛的阅读公众,具有转折意义。故事从此被冻结在印刷页面上,后代人可以读到它们。但它们仍然是故事:未必更可靠,在流传中也绝非稳定不变。

学术话语与民间实践之间的复杂互动,由信仰体系中一条格外怪异、令人反感(也相当危险)的支线体现出来。这就是把所谓吸血鬼尸体的血液或器官,或焚烧它们所得的灰烬,当作吸血鬼所致疾病的解药来服用。

它与"受害者看着吸血鬼器官焚烧的烟升起就会康复"的想法并非完全不同——后者在11世纪的英格兰已有记载——但其骇人的肉体性让它显得格外不同。前现代欧洲的人真的这么做过吗?

一个复杂因素是人体血液和身体部位的药用。按照医生、哲学家、炼金术士"帕拉塞尔苏斯"(Paracelsus,本名 Theophrastus von Hohenheim,约1493—1541)的理论,物质通过神秘的"影响"或"精气"治病,而最强大的那些来自本应被治愈之物:人体。

现代医学如今拒绝这些假说,但这不应让我们居高临下地看待它们:在近代早期,服用或涂抹埃及木乃伊身上的物质、或被处决罪犯的血液,看起来和用任何其他物质一样合理。这些帕拉塞尔苏斯式观念进入了民间实践:1668/9年维也纳的一次斩首现场,一名男子冲上前接住喷出的血,用来治自己的癫痫。

而吞服吸血鬼尸体血液的故事,起点在一个完全不同、非常出人意料的地方。1687年,嘉布遣会传教士乔瓦尼·安东尼奥·卡瓦齐(Giovanni Antonio Cavazzi)关于西非部分地区的重要民族志记述在博洛尼亚出版。书中描述了安哥拉姆本杜人的巫术与医疗实践,包括一种从未腐烂尸体获取有疗效的生命液体的方法:

当尸体被挖出时仍新鲜完整,就把头从身体上砍下,据说血会流出(这可能是某种幻觉或欺骗)。血被收集起来,做成敷在病人身上的膏药,或混进食物,据说能万无一失地保证健康。此后,死者失去了力量,就无法再骚扰他们。

从安哥拉到巴黎:1693年5月,社交杂志《优雅信使》(Mercure Galant)刊登了一个故事。作者是廷臣、博学家皮埃尔·德·努瓦耶(Pierre des Noyers,1607—1693),他曾在波兰王后路易丝-玛丽身边随侍多年。更早的1639年,他曾写信给朋友,谈到被称为 upior(鲁塞尼亚语)或 striga(波兰语)的存在:生来带牙;在棺材里先吃裹尸布,再吃自己的手和手臂;导致家庭成员接连死亡;靠斩首并放出积存的血液来消灭。

这个故事色彩相当浓烈(吃手和手臂并不寻常),但它很可能源自关于"嚼裹尸布者"信仰的真实口述。

德·努瓦耶1693年的记述则完全不同。此时 striges 和 upierz 已变成劫持尸体的恶魔:"据说恶魔从活人身体或某些动物身上取走这血,带进一具死尸;据称恶魔在某个时段——正午到午夜之间——离开这具尸体,之后返回,把收集到的血储存在那里。"

血从尸体的嘴、鼻子和耳朵流出,尸体泡在血里,开始吃自己的裹尸布。恶魔尤其骚扰死者"宿主"从前的同伴和亲属,以父母或朋友的模样出现在他们面前,直到全家成员接连死去才罢休。解决办法是掘出尸体——它被发现柔软、有弹性、肿胀、发红:

"当发现它们处于这种状态,长着曾在梦中出现者的模样,就砍下它们的头,剖开它们的心,大量血液流出。血被收集起来,揉进面粉,做成面包,这是抵御这种可怕折磨的确定解药。死者的头被砍下之后,那些夜里受幽灵折磨的人不再受其困扰,此后便好了。"

这段叙述有问题。恶魔把尸体当作血液储藏库的想法似乎是独一无二的;正午到午夜这个时段大概也是如此。这些读起来像神职人员的合理化解释,也许是某位波兰神父灌输给德·努瓦耶的,叠加在他更早、更真实的观察之上。但更根本的是,德·努瓦耶关于波兰的记述,明显是在不加掩饰地改写八年前出版的卡瓦齐关于安哥拉的记述。

事情也许没那么简单。一个更早的共同来源仍有可能存在,只是尚未被识别。把血混进食物和膏药的描述,看起来与帕拉塞尔苏斯式观念惊人地接近,只是从普通尸体扩展到了不死尸体:就连卡瓦齐的记述,是否也被他自己的医学知识扭曲了?但无论如何,德·努瓦耶的记述是一桩毫无原则的剽窃,作为波兰民间信仰的证据毫无价值。

即便如此,它此后一直在吸血鬼文学的回音室里弹跳传递。第二年,一位名叫马里尼耶(Marigner)的律师在这段叙述(他照单全收)的基础上,写下了关于吸血鬼本质的长篇哲学沉思。1746年,它不可避免地又被收进卡尔梅的书里,从此永久地向熟悉吸血鬼的读者开放。

卡尔梅的版本在其他方面忠于德·努瓦耶,但抹平了恶魔附尸的母题,把这位掠食者称为吸血鬼"或化身为它的恶魔"。这种向更熟悉模板靠拢的过程,在最近的一个版本中达到顶点:它把故事呈现为直截了当的民族志报道,完全省略了恶魔母题。

到此为止,这还只是一个关于剽窃与不加批判地复制的道德故事。但1713年,在如今属乌克兰西部的东布罗夫卡(Dąbrówka),一些村民在东仪天主教主教法庭受审,罪名是掘出一名女子的尸体并以别出心裁的方式损毁。他们承认掘尸(因为那名死去的女子一直在走动并攻击人),也承认喝了掺伏特加的尸体血液。他们否认挖出心脏、把血混进面粉、用它烤饼,但法官不信,让他们宣誓。

熟悉近代早期女巫审判的读者会觉得这一切很耳熟:嫌疑人经常被逼着承认迫害者构想出的离奇幻想。在这起案件中,至少"血饼"的想法显然像是法官提出的;喝血的说法也可能如此,尽管被告是被诱导才承认的。很有可能——甚至可以说很可能——一桩普通的毁尸案,被了解德·努瓦耶二十年前那份报告的法官们添上了耸人听闻的虚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