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那天,窗外的桂花还没开
堂弟比我小四岁,从小就是我的跟屁虫。
我们老家在南方一个小县城,堂弟家就住在隔壁。他小时候长得瘦瘦小小,走路总爱拽着我衣角,嘴巴又甜,叫一声“哥”能拖出三个弯。我读初中那会儿,他还在读小学,每天放学就蹲在我家门口等我,手里攥着两颗糖——一颗自己的,一颗给我的。他妈说他藏糖能藏到化掉,就为了等我。
后来我考去了省城的大学,一年回不了几次家。堂弟没考上高中,读了技校,学了修车。他手巧,在县城开了个小修理铺,生意还过得去。每次我回家,他都要拉着我去他铺子里坐坐,给我看他新进的工具,拍着胸脯说:“哥,你以后买车了,保养维修全包我身上,不收你钱。”
前年过年,我们哥俩蹲在他铺子门口吃橘子。他跟我说,等攒够了钱,想把铺子扩一下,再招个学徒。“到时候我就不用自己爬车底了,天天坐店里喝茶数钱。”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那颗小时候摔缺了角的门牙。
谁能想到呢。
今年三月,他打电话给我,声音有点哑:“哥,我最近咳得厉害,半个月了也不见好。”我说你去医院看看啊。他说看了,小诊所开了点消炎药,不管用。
四月十号,他老婆哭着给我打电话:“哥,查出来了,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两个月。”
我当时正在公司开会,站起来就往外走。同事喊我,我头也没回。
第二天一早我赶到县医院。堂弟躺在病床上,瘦了一大圈,但精神看着还行。见我进来,他还笑:“哥,你咋回来了?我不就咳嗽嘛,小题大做。”
我坐床边,想说什么,喉咙堵得慌。他老婆在旁边偷偷抹眼泪,他看见了,反倒安慰她:“哭啥,晚期又不是死刑,我命硬着呢。”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指着片子说了一堆专业术语,最后总结:“已经扩散了,肝、骨头都有。没有手术机会。化疗意义也不大,建议姑息治疗。”
我问:“他还有多久?”
医生沉默了几秒:“最多二十天。”
从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站了五分钟。墙上贴着健康宣传画,远处有护士推着车走过,楼道里飘着消毒水味。我掏出烟,想起医院不让抽,又把烟塞回去。
回到病房,堂弟正跟他老婆说,等他出院了要去吃街口那家牛肉面。他说:“加两份牛肉,憋死我了,这医院的饭一点味都没有。”
我笑着说:“你先把病养好。”
他说:“那必须的,我这铺子还开着呢,房租都交了半年。”
他不知道。他老婆瞒着他。我们全家都瞒着他。只跟他说是肺部有阴影,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但化疗的副作用瞒不住人。
第一次化疗后,他吐得昏天黑地,头发一把一把掉。他摸着光头跟我开玩笑:“哥,你看我这造型,像不像你电脑里那个光头强?”
我笑不出来,还得配合他:“像,特别像。”
他眼神暗了一下,小声说:“哥,我是不是没说实话,这病不好治吧?我上网查了,化疗一般不是治肺炎的。”
我说:“你别瞎想,医生让咋治就咋治。”
他没再追问。
到了四月二十号左右,他的身体已经急转直下。开始要吸氧,下不了床,说话都费劲。有天晚上我守夜,他突然拉着我的手,声音很小:“哥,我想吃你小时候给我带的那种糖,就是县城东街那家老铺子卖的,橘子味的。”
我鼻子一酸:“大半夜的,哪家店开着门啊。”
他笑了:“我就说说,你记着等我好了给我买啊。”
第二天我跑遍全城,还真找到一家还开着的老铺子,买了一大袋橘子糖。拿到医院,他已经吃不下东西了,含着糖在嘴里化了半天,说:“甜。”
四月二十五号,他陷入半昏迷状态,偶尔清醒过来,说的都是胡话。一会儿喊他妈做饭,一会儿喊他老婆把工具递给他。清醒的时候,他看着天花板说了一句:“哥,我那个铺子,你帮我看看有没有人接手,别让我老婆亏本。”
我说:“你别操心这些,先把身体养好。”
他闭上眼睛:“我知道的。我啥都知道。你们瞒着我,我就装不知道。但哥,我真的撑不住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跟我长句子说话。
四月二十七号下午,他走了。从查出到咽气,差三天满二十天。
走的时候,窗外那棵老桂花树刚抽了新芽,还没到开花的季节。他老婆说,他最喜欢闻桂花香,每年秋天都要摘一捧放铺子里,说闻着干活有劲。
出殡那天,我站在灵堂前,看着他的照片——还用的身份证照,显得有点呆,不笑,不像他。旁边摆着花圈,有几个是他修理铺的老客户送的,挽联上写着“小陈师傅一路走好”。
我把那袋没吃完的橘子糖放在他棺材边上,小声说:“弟,东街那家铺子,我跑了两趟才找着。你留着慢慢吃。”
火化完,他老婆递给我一个铁盒子,说是从他枕头底下翻出来的。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颗已经化了的糖,黏在盒底——正是我那天买的那种橘子糖。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哥,糖太甜了,你替我多吃点。”
我攥着那张纸条,站在殡仪馆门口抽完了一整包烟。风很大,烟灰吹了我一脸。
现在每次路过修理铺,我都下意识往里看一眼。卷帘门关着,上面贴了张“旺铺转租”,电话是他老婆的。
有时候我想,要是他当初早点去大医院查,是不是能多活几年。但医生说,肺癌这个东西,早期基本没症状,有症状了再去查,十有八九就是晚期。堂弟抽烟,抽了十来年,一天一包。我劝过他戒,他说:“哥,修车这行,不抽烟顶不住,太累了。”
我没再劝。
今天是他走后的第一百天。我回老家给他烧纸,路过东街那家老铺子,进去又买了一袋橘子糖。老板认得我,说:“你家那个瘦瘦的小伙子好久没来了啊,以前老来买。”
我说:“他出远门了。”
老板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我把糖放在他坟前,拆了一颗自己吃了。特别甜,甜得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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