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农村有个不成文规定,村里有人过世,在外工作的立马回家帮忙

楔子

在湖南中部那些山冲旮旯里,有些规矩不用写在纸上,也不用干部挨家挨户去通知。它就像田埂上的野草,一茬一茬地长着,年年不落。其中最硬的一条,就是“白事不请自来”。村里哪个老人走了,消息比电波跑得还快。在外头打工的、做生意的、在县城陪读的,接到电话,撂下手里的活计就往回赶。老板骂娘也好,扣工钱也罢,这一趟必须走。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稀奇的,就像春天要插秧、秋天要收谷,天经地义。你要是敢在这事上含糊,往后你家里有事,看哪个来搭把手?可这规矩真要落到具体的人头上,那滋味就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了。

陈建军是腊月二十四接到电话的。那天他正在东莞长安镇的一个模具厂里赶年前的最后一批货,手头那台铣床嗡嗡响了整整一下午,铁屑子溅得袖口里都是。手机塞在工装裤兜里震了第三遍,他才听见。掏出来一看,是老家隔壁的李满叔打来的。

“建军啊,你晓得啵?六奶奶走了。今天早上没的,你爸让我告诉你一声。”

陈建军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六奶奶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活到九十二岁,按说算是白喜事。可人就是这样,再老的人走了,心里头还是会咯噔一下。他嗯了一声,说满叔我晓得了,我明天一早就去请假。

挂了电话,他蹲在车间门口抽了根烟。东莞的冬天不冷,但风硬,吹得眼眶发干。他算了算,从长安到衡阳,高铁四个钟头,再转大巴到县城,再从县城搭中巴到镇上,到了镇上还得骑他爸那辆电瓶车进山,前后折腾下来得大半天。请两天假,扣一天两百的基本工资,加上全勤奖没了,里外里损失小一千。这个月刚给家里寄了两千块买化肥,老婆小娟的工资得月底才发,手头确实紧巴。

但这话他不敢说出口。在长安的出租屋里,他跟小娟提了一嘴,小娟正蹲在地上给儿子洗校服,头都没抬:“你不回去试试?你爸那个脾气,能在电话里骂你三天。”顿了顿又补一句,“隔壁老周去年没回去,到现在村里人还拿话戳他脊梁骨呢。”

陈建军苦笑。他当然知道。前年村东头的三叔公过世,老周在深圳送外卖没回来,托人捎了三百块礼金。钱是到了,可从那以后,老周他爹在村里就矮了一截,谁家办酒席都把他家排在末位,连鱼都得等别人先动筷子。老周后来过年回来,挨家挨户递烟赔不是,说那天实在是爆单了走不开,没人接他这话茬。

第二天清早,陈建军坐上了回湖南的高铁。车窗外头从灰蒙蒙的工业区慢慢变成了青山绿水,过了韶关,山洞一个接一个,手机信号断断续续。他靠在椅背上眯了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六奶奶按辈分算,是他爷爷的堂嫂。小时候他在村里疯跑,没少被六奶奶揪着耳朵骂,说他又去偷她家枣树上的枣。后来他上初中住校,周末回来路过六奶奶门口,老太太总会喊住他,从灶膛里扒出个煨红薯塞给他,烫得他左右手来回倒腾。

这些事平时想不起来,一听说人没了,倒跟放电影似的全冒出来了。

下午两点多到了县城,他爸陈福贵骑着电瓶车在汽车站外头等着,脸冻得红一块紫一块。老爷子六十五了,腰板还挺得直,就是耳朵有点背,说话嗓门大得吓人:“快上来,灵堂已经搭好了,你满叔在帮着张罗,今晚你守夜。”

陈建军跨上电瓶车后座,冷风嗖嗖地往领口里灌。山路弯多,两边的油茶树上挂着零星的果子,田里稻茬还没翻,一片枯黄。他爸一边骑车一边大声说:“你六奶奶走的时候是早上五点多,她儿媳妇起来倒尿盆,看见她房门开着,进去一看,人已经没了,脸上盖着块手绢,走得蛮安详。”

陈建军问:“六奶奶的儿子呢?”

“汉文哥?昨天晚上的火车,从贵州赶回来,今早到的。他媳妇在深圳给人家做月嫂,东家不放人,说走了就扣一个月工资,她哭了一晚上,还是没回来。村里有人嘀咕了几句,被你满叔骂回去了。”

陈建军没吭声。他知道满叔的脾气,村里红白喜事他都是总管,说话跟打雷似的,谁家要在这事上挑理,他能把人骂得抬不起头。

电瓶车拐进村口,远远就看见六奶奶家门口已经搭起了蓝色塑料棚,棚子底下摆了七八张桌子,几个妇女在择菜,一口大锅里炖着萝卜,热气腾腾的。男人们搬桌凳的、搭灵堂的、写挽联的,各忙各的。陈建军下了车,先去灵前磕了三个头。六奶奶的遗像挂在正中,还是前年村里统一给老人拍照时照的,老太太穿件蓝布褂子,抿着嘴笑。

满叔从人堆里探出头来,冲他招手:“建军回来了?好,今晚你跟汉文守夜,明早出殡,后天再帮一天忙散场。”

陈建军点头应了。他爸从旁边递过来一件白布孝衣,让他套上。

忙到晚上九点多,来吊唁的亲戚走得差不多了,剩下本村几个年轻后生和六奶奶的儿孙们守夜。堂屋里烧着炭火盆,桌上摆着瓜子花生和散装米酒。陈建军坐在角落里嗑瓜子,听大伙儿闲聊。

汉文哥五十出头,在贵州一个矿上做饭,脸黑黢黢的,坐在条凳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说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切菜,菜刀一扔就往外跑,围裙都没解,到了火车站才发现身上一股子葱姜蒜味。旁边有人笑,笑着笑着又叹气,说汉文哥你算是好的,前年隔壁村老刘他妈走,老刘在新疆摘棉花,硬是坐了三天三夜的硬座赶回来,进门腿都肿了,跪下去半天起不来。

这时候有人提到了陈建军他堂弟,陈志强。

“志强呢?他回来没?”

满叔正往火盆里添炭,头也不抬地说:“在长沙搞装修,说老板不给假,活儿排到年三十了。他爸打电话骂了他一顿,不顶用。”

堂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陈建军脸上有点挂不住,那毕竟是他堂弟。他摸出手机走到门外,拨了志强的号码。响了七八声才接,那头吵得很,电锯声、锤子声混成一片。

“哥,我知道你要说么子。”志强的声音从嘈杂里钻出来,带着点烦躁,“我真走不开,这个工地赶工期,老板说走人可以,这个月工钱别想要了。五千多块呢哥,你替我垫上?”

陈建军想说句硬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志强去年刚结婚,媳妇肚子里揣着一个,房贷每个月两千八,全靠他一个人在外头拼。你要是站在他那个位置,你也得掂量掂量。

他最后只说了句:“那你给满叔打个电话,说两句软话,别让村里人觉得你不懂事。”

志强在电话那头闷了半天,说:“行,我给满叔打。”

回到堂屋,陈建军心里那点底气忽然有点松。他想起自己刚才在东莞犹豫的那几分钟,要不是小娟推了他一把,他大概也会像志强一样,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地找借口。村里这套规矩,说白了就是用别人的眼光逼着你做人。可话说回来,要是没有这套规矩,汉文哥一个人怎么把六奶奶从屋里抬上山?那棺材可是实木的,加上人,少说五六百斤,没有一个生产队的人换着抬,根本别想动。

守到后半夜,汉文哥靠墙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陈建军和另外一个后生添了炭,又给六奶奶的遗像前换了炷香。外头下起了毛毛雨,棚子上的塑料布滴滴答答地响。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小娟发了条微信:“到了没?儿子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回:后天。

放下手机,他盯着火盆里烧红的炭块发呆。六奶奶活了九十二岁,在村里算是活够本了。可她最后那段日子过得并不舒坦,两个儿子都在外头,儿媳妇也出去了,就剩一个孙子在镇上读初中,周末回来给她做顿饭。有回陈建军他爸去看她,老太太正拄着棍子往灶屋里挪,想烧壶开水,火柴划了七八根都划不着。他爸看不下去,帮她烧了水,又给汉文打了个电话。汉文在电话那头急得直跺脚,说爸你帮我多照看两天,下个月发工资我就回来。

下个月复下个月。老太太就这么一个人过了三四年。

出殡那天清早,雨停了。天还没亮透,村里能来的壮劳力都来了,十六个人轮着班,把棺材从堂屋抬到山上的祖坟地。山路又窄又滑,两旁全是茅草,陈建军走在最前头,肩膀上压着杠子,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掉。他爸六十多岁的人了,非要跟着走,被满叔骂了回去:“你凑什么热闹?摔一跤哪个负责?”老爷子站在路口,眼巴巴地看着送葬队伍走远,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坟坑是头天下午挖好的,黄土堆在一边,湿漉漉的。棺材落下去的时候,汉文哥扑通一声跪在泥地里,嚎了一嗓子“娘啊”,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刮铁皮。陈建军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没绷住。旁边几个妇女已经开始抹眼睛了。满叔拿铁锹往坑里填了第一捧土,然后大伙儿一起动手,不到半个钟头,一个新坟包就起来了。

下山的时候,汉文哥走到陈建军旁边,低声说了句:“建军,这次多亏你了。”陈建军摆摆手,没说话。他心想,我算个屁,该回来的是志强。

散场酒摆在六奶奶家堂屋里,八人一桌,吃了二十几桌。满叔端着酒杯挨桌敬了一圈,到陈建军这桌的时候,脸已经红得像猪肝了。他拍着陈建军的肩膀说:“你爸养了个好崽。不像有些人,赚了两个臭钱,连根都忘了。”

这话说得大声,隔壁桌的人都扭头看。陈建军臊得慌,赶紧岔开话头:“满叔你吃菜。”

下午他骑电瓶车去镇上买回程的车票,路过村口小卖部,看见志强他爸蹲在门口抽烟。老头六十多了,前年动过一场手术,走路还有点晃。他看见陈建军,站起来打了个招呼,嗓门发虚:“建军,回去了?”

陈建军刹住车,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叔,志强那边真走不开,他让我替他跟您说一声。”

老头摆摆手:“我知道,我知道。他前天给我转了五百块钱,让我帮他随个礼。我替他出了。”停了停又说,“我在电话里骂他了,他哭了。”

陈建军不知道接什么话好。老头自己圆了句:“年轻人有年轻人的难处。你六奶奶走之前那几天,还跟我念叨,说志强小时候在她家吃过半年的饭,她记得。”老头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我跟志强说了,钱我替你出了,可等你哪天回来,你得自己去六奶奶坟前磕个头。”

陈建军骑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蹲在那儿,背弓得像只虾。

回东莞的高铁上,陈建军靠着窗给志强发了条微信:满叔那边我帮你圆过去了。老头让你回来去六奶奶坟前磕头。

过了十几分钟,志强回了一段语音,点开一听,声音像是刚哭过:“哥,我跟老板说了,小年那天我无论如何要回去一趟。钱不要了,我得给我爸一个交代。”

陈建军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窗外飞掠的田地。他想起自己刚到东莞那年,在厂里被组长骂得狗血淋头,晚上躺在宿舍铁架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特别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又怕他爸在电话里吼他。后来他爸知道了,托人给他带了句话:“在外头受委屈了就回来,家里有米有菜,饿不死你。”但他没回去。后来在东莞站稳了脚跟,娶了媳妇生了娃,回去的次数反而更少了。每次回去都是匆匆忙忙,最多住两晚,像走亲戚似的。

他想,村里这条不成文的规矩,其实是在给所有在外头漂着的人提个醒:你跑得再远,根还在这山旮旯里。谁家老人走了,你回去帮三天忙,抬几趟棺材,吃几顿豆腐饭,累得腰酸背痛,可等你自己家有事那天,你知道会有人来替你顶上去。这规矩不讲道理,可它就是能让你在外头睡觉踏实。

过了小年那天,志强真的回来了。他坐的是夜班火车,到县城是凌晨四点多,他爸骑电瓶车去接的。爷俩直接上了山,天还没亮透,雾大得看不清路,志强跪在六奶奶坟前磕了三个头,额头沾了一脑门的黄泥。他爸在旁边站着,没骂他,就说了句:“行了,回去吃早饭。”

志强初六又走了,临走前请满叔吃了顿饭,爷俩喝了一斤米酒。满叔喝高了,拍着桌子说以后村里有事你别管,我替你顶着。志强说满叔那不行,该我回来我还是得回来。

陈建军是腊月二十九到家的。小娟带着儿子先回来了,屋里腊肉已经熏上了,他爸在门口贴春联,浆糊抹得太多,红纸皱成一团。小娟在灶屋里炸油豆腐,儿子在院子里放擦炮,鸡飞狗跳的。他放下行李,去堂屋里给他妈的遗像上了炷香。他妈走了六年了,当年也是六奶奶帮着张罗的丧事。

晚上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他爸突然来了句:“志强那小子,还行。”

陈建军扒了口饭,嗯了一声。

他爸又说:“你满叔昨天来家里坐,说村里打算立个规矩,以后在外头的年轻人,不管走多远,家里有事必须回来,实在回不来的,得让家里人替他在灵前磕个头。你看行不行?”

陈建军想了想,说:“行。写个东西贴小卖部门口。”

他爸点点头,端酒杯的手有点抖,酒洒出来几滴。陈建军看见他爸鬓角的白头发又多了几根,忽然想起六奶奶生前常说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活的就是个来来回回。来的时候有人接,走的时候有人送,中间那些年,你帮帮我,我帮帮你,就这么过去了。

他拿起酒瓶给他爸满上,自己也倒了一杯,爷俩碰了个响。外头又飘起了雨夹雪,儿子跑进屋来喊冷,小娟骂骂咧咧地给他换干衣服。灶膛里的火映得满屋子红彤彤的,腊肉的咸香从房梁上往下滴。

陈建军喝干杯中酒,心想明天得去镇上把回程的高铁票改签一下,初五再走。多在家住几天,帮他爸把田埂上的草铲一铲。工钱扣就扣吧,有些账,不能光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