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手机亮了一下,我低头扫了一眼。备注名是“林薇”,内容只有六个字:砚舟,我想你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伸手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

陆砚舟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看见我握着他手机,脸色变了:“你动我手机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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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理他,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打了几个字,发送。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搁回茶几上。

他几步冲过来拿起来一看,脸都绿了。

我替他念了出来:“我回的是,她睡了,明早让她回你。”我抬头看他,笑了一下,“哦不对,我打的是‘他睡了’,毕竟你是男的嘛。”

他攥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沈听澜,你有病吧?”

“没病。”我站起来,顺手理了理睡衣领子,“就是觉得,大半夜的,总得有人替这个家做点体面事。”

第一章. 三年

陆砚舟是我丈夫。

领证三年,办婚礼两年半,同住一个屋檐下,分房睡两年零四个月。

当初这桩婚事,说好听点叫商业联姻,说难听点,是我爸拿两千万的订单把我“嫁”进陆家。陆家当时资金链快断了,我爸的建材生意正好能补上那个窟窿。陆砚舟他爸陆振国亲自登门提的亲,话讲得敞亮:两个孩子年纪相当,知根知底,结了婚,两家绑在一起,生意也好做。

我当时二十五岁,刚从美院毕业,在一家画廊做策展助理,一个月工资七千三。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抽了半包烟,扭头问我:“你觉得呢?”

我说:“随你。”

就两个字。那时候我妈刚走一年,我跟我爸关系僵得厉害,他安排什么我都懒得争。争也没用,他从来不听。

陆砚舟那边更痛快。他当时刚跟林薇分手,林薇去了法国学甜品,走之前跟他说“等我回来”。他等了八个月,等到人家朋友圈官宣了新男友。他转头就答应了他爸提的亲事,婚礼上笑得挺像那么回事,敬酒的时候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咱俩凑合过吧,别互相添堵。”

我说行。

头半年确实没互相添堵。他忙他的投资公司,我上我的班。晚上回来各吃各的,偶尔在客厅碰上点个头。他爸给我们在城东买了套平层,二百来平,主卧和次卧隔着一道走廊,关上门跟合租室友没什么区别。

转变发生在婚后第七个月。那天我下班回家,发现他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盒冷掉的菜,红酒开了没喝。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是红的。

我问怎么了。

他说林薇在法国结婚了,嫁给一个开中餐馆的二代。

我“哦”了一声,放下包去厨房煮面。煮了两碗,端出来一碗放他面前。他愣愣地看着我,说了句“谢谢”。

从那以后,他对我态度好了不少。会主动问我要不要带夜宵,出差回来给我带点小礼物,偶尔周末一起看个电影。我以为日子往好处走了。

结果林薇离了。结婚一年半,离了,带着一个不到一岁的孩子回国。陆砚舟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正在书房看报表,我端水果进去,他朝我摆了摆手,示意我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他说“你别急,慢慢说”。

从那天起,他手机不离身,洗澡都带进浴室。晚上应酬从一周两次变成四次,回家越来越晚,身上偶尔沾着别人的香水味。我没问。问了显得我多在意似的。

他大概也觉得我不会在意。毕竟我们一开始就说好了,凑合过,别添堵。

可人这东西吧,心是肉长的。三年了,就是养条狗,它摇尾巴你也得摸两下。何况是睡在一张证上的两个人。

我不是没给过机会。去年他生日,我亲手做了一桌子菜,还专门去学了红烧肉,他爱吃的本帮做法。等到晚上十点,他发来一条微信:加班,别等。

我没回。把菜倒进垃圾桶,碗洗了,地拖了,回屋睡觉。第二天他看见冰箱里干干净净,问了一句“昨晚没做饭啊”。我说做了,你没回来,倒了。

他愣了一下,说“哦,忘了”。

忘了。两个字把我三年的热乎气全给冻上了。

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陆砚舟这个人,心里那个位置,我一直坐在替补席上。主力一回来,我就得让位。

林薇回国这一个月,他至少瞒着我跟她见了五次面。为什么是五次?因为他每次去见完回来,领口都有股甜腻的香水味,香草味的,不是我的。我从来不用香草味的东西。

我鼻子灵,鼻子灵的人活得累。

上周三他半夜十二点半进门,我正好起来倒水喝,撞了个正着。他衬衫领子上蹭了一块口红印,颜色挺艳,粉橘调。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不红心不跳,直接脱下来扔进洗衣篮:“同事喝多了,扶了一把。”

我说:“你同事用粉橘色口红?挺潮啊。”

他没接话,转身进了客房,门关得挺响。

我没追着吵。没必要。吵赢了他也不会改,吵输了显得我掉价。

但我留了个心眼。第二天趁他上班,我翻了一下洗衣篮,那件衬衫不见了。应该是他自己处理掉了。

动作挺快。

陆砚舟这个人,做生意是把好手,心思细,反应快。当初他爸把公司交给他,三年利润翻了四倍,他确实有本事。可就这点聪明劲儿,全用在生意上了,家里的事他从来懒得动脑子。

他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觉得我每天就是上班下班看画展,跟朋友喝喝下午茶,回家洗洗睡。他觉得林薇发“我想你”的时候他删得够快,我就看不见。

他不止一次当着我的面删消息。吃饭的时候手机放桌上,屏幕一亮,他扫一眼,拿起来摁两下,扣回去。表情都不带变的。

我就在对面坐着,端着碗喝汤。他以为他删得干净。

他不知道我记性好。他删消息那个频率,哪天多哪天少,我比他自己都清楚。林薇回国的第一个星期,他一天删七八条。这个月,一天两三条。

说明什么?说明要么他们聊得少了,要么他改成打电话了。我赌后者。

直到昨晚,他大概是喝多了,手机扔茶几上就去洗澡了。屏幕连着亮了三次,头两次我没动,第三次我拿起来了。

林薇:“砚舟,我想你了。”

往上翻,聊天记录空白。他连聊天框都清了。就剩这一条新消息,大概是刚发的,还没来得及删。

我打了六个字回过去,把手机扣回去,起身回了卧室。

他追到卧室门口,没进来,站在走廊那头喊:“沈听澜,你回那条消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躺在床上翻杂志,头都没抬,“她半夜给你发消息,我作为你合法妻子,替你回一句,怎么了?”

“你是我老婆又不是我秘书!”

“秘书还不乐意管你这些破事呢。”我翻了一页,“你要是不满意,可以让她直接打电话过来,我当面跟她聊。正好我也想问问她,孩子上幼儿园了没有,一个人带累不累。”

门外没声了。过了半分钟,我听见他摔上了客房的门。

我合上杂志,关了床头灯。

黑暗里我盯着天花板,心跳其实挺快的。不是气的,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踹了一脚门的感觉。挺爽。

但也只是踹了一脚门。真正要办的事,还多着呢。

第二章. 相敬如冰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陆砚舟已经走了。

厨房台面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黑咖啡,旁边烟灰缸里戳着两个烟头。他平时不在屋里抽烟,这是真被气着了。

我煮了碗馄饨吃完,换衣服出门。到画廊的时候九点四十,前台小周冲我挤眼睛:“沈姐,今天气色不错啊,有喜事?”

“气色好是因为睡得好。”我把包放下,“昨天那份展览合同改好了吗?”

“改好了,发你邮箱了。”

我在画廊干了三年,从策展助理干到了策展总监。这家画廊规模不大,老板姓方,五十多岁,搞收藏出身,人挺爽利。我来的时候他跟我说:“小沈,你专业能力强,就是太闷了。做这行得会来事。”

我说我慢慢学。

这三年我确实学了不少。跟艺术家打交道,跟藏家磨价格,跟场地方砍费用,跟媒体对通稿。方老板去年把画廊日常经营全交给我了,自己满世界跑拍卖会,逢人就说“我们小沈能干”。

这份工作是我的底气。一个月到手两万四,年终看业绩拿分红。钱不算多,但够我自己花,不用看陆砚舟脸色。

下午两点,我正在跟布展师傅对灯光位置,手机响了。陆砚舟他妈的电话。

我接起来:“妈。”

“听澜啊,晚上回来吃饭不?阿姨今天买了新鲜鲥鱼,你不是爱吃清蒸的嘛。”

婆婆陈美琳说话永远客客气气的。当年这桩婚事就是她跟陆振国一手操办的,对我一直不错,起码面子上挑不出毛病。

我说行,六点半到。

挂了电话我给陆砚舟发了条微信:你妈叫吃饭,你去不去?

他隔了二十分钟回:去。

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行吧,昨晚那条消息他还膈应着呢。

晚上到老宅的时候,陆砚舟已经坐在客厅跟他爸下棋了。看见我进来,眼皮抬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婆婆在厨房张罗,我换了鞋进去帮忙。她一边择菜一边跟我闲聊:“最近砚舟是不是特别忙?我看他黑眼圈都出来了。”

“嗯,他们公司最近看项目看得紧。”

“你也别光顾着忙工作,多顾顾他。男人在外面拼,回家就想口热乎饭。”

我笑笑没接话。热乎饭我做过,他忘了。

吃饭的时候陆振国问起画廊的事:“听说你们下半年要办个青年艺术家群展?”

“对,十月份,场地已经定了。”

“好好干。”陆振国点头,“你爸前两天跟我吃饭还夸你,说你现在比他手底下那些经理都利索。”

陆砚舟在旁边闷头吃鱼,忽然插了一句:“她利索得很,昨晚还替我回消息呢。”

桌上安静了一瞬。婆婆看了他一眼:“什么消息?”

“没什么,工作上的。”他夹了一筷子菜,“吃饭。”

我没拆穿他。在公婆面前吵没意思,显得我不懂事。

吃完饭他起身要去阳台抽烟,我跟在后面。阳台门一关,他靠着栏杆点着火,吐了一口烟:“沈听澜,昨晚的事翻篇了,以后别动我手机。”

“行。”我答得痛快,“那你让她别半夜发消息。我看见了膈应。”

他皱了皱眉:“我跟林薇没什么,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帮衬帮衬。”

“帮衬到半夜十二点半?”我看着他,“陆砚舟,你当我瞎还是当我傻?”

他把烟往栏杆上一摁,语气有点冲:“她孩子半夜发烧,给我打电话求助,我过去看一下怎么了?你非要往脏了想,我也没办法。”

“孩子发烧你又不是医生,你去了能干什么?给孩子物理降温?”我笑了一声,“你要编也编得像样点。上回领口的口红印也是帮衬出来的?”

他噎住了。烟头掐在手里半天没扔。

“沈听澜,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刻薄了?”

“我刻薄?”我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怕屋里听见,“陆砚舟,结婚三年,你跟我说过的话加起来有跟林薇一个月说的多吗?你出差不给我发消息,她发‘想你’你半夜爬起来回。我过生日你记不住,她孩子打疫苗的日子你记得清清楚楚。我刻薄?我要是真刻薄,昨晚那条消息我直接截图发家族群了。”

他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放心,”我退后一步,手搭在阳台门把手上,“我没发。我给你留面子,你也给自己留点脸。”

推门进去的时候,婆婆正端着水果出来,看我脸色不对,小声问了句“吵架了”。我说没有,聊了两句工作。她叹了口气没再问。

那天晚上回家,陆砚舟破天荒没去客房,进了主卧。我正在敷面膜,看他进来愣了一下。

“我今天睡这边。”他站在床边,语气挺别扭,“我妈说了,夫妻俩分房睡不像话。”

“你妈不知道的事多了。”我把面膜揭下来,“你要睡这边可以,约法三章。”

“你说。”

“第一,睡前手机放客厅充电,不许带进卧室。第二,超过十一点回家提前发消息,我不给你留门。第三,”我看着他,“林薇的事你要帮可以,别瞒我。瞒一次我跟你翻一次脸。”

他沉默了半天,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那天晚上他背对着我睡在床左边,中间隔了快半米。我闻着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心想这算进步还是算退步?

管他呢。起码他愿意回主卧睡了。

但我心里清楚,陆砚舟这种人,答应的事转头就能忘。我得想个法子让他记住。

第三章. 甜头

约法三章之后,陆砚舟老实了差不多两个礼拜。

手机确实放客厅了,晚归也发消息了。有两天甚至提前下班回来,还知道在楼下买份我喜欢的糖炒栗子。

我把栗子倒进玻璃碗里,剥了一颗递给他。他接过去吃了,说了句“挺甜”。

就俩字,但比以前回家就闷头看手机强。

那几天我心情确实松快了些。上班哼歌,小周问我是不是有情况,我说没有,就是天气好。

但好日子没过几天。第三个礼拜开始,他又把手机带进卧室了,说公司最近项目多,怕漏电话。

我没拦。拦不住。这种事拦多了就变成“你无理取闹”。

手机带进来之后,他开始调静音,屏幕朝下放床头柜。有时候半夜屏幕亮了,他立马伸手翻过去扣住,动作快得像练过。

有天凌晨四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手机屏幕亮了。他睡得很沉,没反应。我站在床边犹豫了五秒钟,没碰。转身去了卫生间,回来继续睡。

第二天我跟闺蜜苏晚吃午饭,把这事说了。苏晚在律所上班,脑子比我清楚,听完筷子一拍:“沈听澜,你跟他过什么劲儿?离了算了。”

“离了便宜谁?便宜林薇。”我戳着碗里的沙拉,“我跟他三年,房子没我名,公司没我份。现在离,我能分到什么?”

苏晚瞪我:“那就这么忍着?”

“我没忍。”我放下叉子,“我是在等。”

“等什么?”

“等他把错犯大一点。”

苏晚没听明白。我也没多解释。

其实我自己心里有本账。陆砚舟这个人,耳根子软,心也软,但对我不够软。林薇在他心里住了那么多年,不是说搬就能搬走的。我跟他吵跟他闹都没用,他只会觉得我“不懂事”。

我得让他自己觉得林薇有问题。得让他自己品出来这女的到底什么路数。

所以我换了个打法。不拦着了,也不查了。他带手机进卧室,我就把他枕边那盏台灯换了,换成暖光护眼款。他半夜看手机看得眼睛疼,自己就放下了。

他晚归不发消息,我也不问。第二天早上该做早饭做早饭,该出门出门,当没这回事。

有一回他凌晨一点才回来,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综艺,嗑瓜子。他进门愣了一下:“你还没睡?”

“等你呢。”我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锅里有汤,自己热。”

他端着汤出来坐我对面,犹豫了半天问我:“你不生气了?”

“生什么气?”我眼睛盯着电视,“你这么大个人了,几点回家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生气你还不是该几点回几点回。”

他喝着汤没吭声。过了两天他下班带回来一只猫,橘色的,两个多月大,装在猫包里递给我:“公司楼下捡的,你要不要养?”

我接过来抱在怀里,小猫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心都化了。我给它起名叫年糕。

从那以后陆砚舟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年糕在哪。有时候我加班回去晚了,他抱着年糕在沙发上等我,说“年糕非要等你吃饭”。

鬼才信。但我没戳穿他。

周末我拉着他在家煮火锅,把苏晚也叫来了。苏晚进门看见陆砚舟在厨房切菜,下巴差点掉地上:“他还会切菜?”

“刚学的。”我递给她一罐啤酒,“凑合看吧。”

火锅吃到一半,陆砚舟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接。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自然,说公司有急事要去一趟。

苏晚等他走了,拿筷子敲我碗边:“你信?”

“不信。”我涮了片毛肚,“但他约法三章自己定的,犯了他得认。”

“那他认了吗?”

“还没到认的时候。”

那天晚上他十一点半回来的。进门先去看了年糕,然后蹭到我旁边坐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等着他开口。

果然,憋了五分钟他说话了:“林薇那边孩子又发烧了,我过去看了一眼。就看了一眼,十分钟。”

“行,知道了。”

他盯着我看:“你不生气?”

“我说了,你提前报备就行。”我摸了摸年糕的脑袋,“你报备了,我就不气。”

他明显松了口气,伸手想搂我肩膀。我往旁边挪了挪:“别急,报备是报备,信任是信任。两码事。”

他手悬在半空,讪讪收回去:“那你要怎样才能信?”

“慢慢来吧。”我站起来往卧室走,“你先把年糕喂了。”

第四章. 旧照片

六月下旬画廊要办夏季展,我连着加班了一个礼拜。

陆砚舟倒是表现不错,每天晚上给我发消息问用不用来接。我说不用,他就发个“那你注意休息”,偶尔附一张年糕趴在拖鞋上的照片。

苏晚说他在示好。我说我知道。

但示好归示好,有些事藏不住。

六月底那个周末,婆婆让我们回老宅吃饭,说家里大扫除翻出来一些老照片,让我们去看看。

我和陆砚舟下午到的。婆婆把相册摊在客厅茶几上,厚厚四大本。陆砚舟坐旁边翻了两页就掏手机,我倒是看得挺起劲。他小时候长得虎头虎脑的,跟现在这副冷脸完全两码事。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我手顿住了。

一张合照。陆砚舟和林薇站在大学校门口,林薇挽着他胳膊,笑得甜腻。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2014年6月,毕业快乐,永远在一起。

我翻过去看了一眼,没吭声。继续往后翻。

又一张。两个人去海边旅游的,林薇穿着白色连衣裙靠在陆砚舟肩上,他搂着她腰,两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模样,满脸胶原蛋白。

再往后。林薇过生日的、一起跨年的、在KTV搂着唱歌的。厚厚一沓,少说三四十张。

婆婆端着茶过来,看见我翻到那几页,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哎哟这些老照片怎么还夹在里面,我跟你爸说扔了扔了,他非留着。”

“没事,挺好看的。”我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相册,“年轻时候的陆砚舟比现在招人喜欢。”

陆砚舟听见这话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有点挂不住,伸手要把那几页抽出来:“妈,这些扔了吧。”

“别扔。”我按住他的手,“留着多好,以后孩子问爸爸妈妈以前长什么样,有照片看。”

婆婆在旁边连声附和:“对对对,留着留着。”

陆砚舟看了我一眼,眼神挺复杂的。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大度”。

我没大度。我就是觉得,当着他妈的面跟他闹没意思。而且这些照片我记下了,每一张我都仔细看了。林薇笑的时候嘴角往右歪,陆砚舟搂她腰的时候总喜欢拇指勾她裤腰,两个人拍照爱站左边、把右边让给背景。

这些小细节记住了,以后有用。

晚上回家我洗完澡出来,陆砚舟坐在床边等我,手里攥着手机,表情挺严肃。

“沈听澜,照片的事你没什么要问的?”

“问什么?”我擦着头发坐梳妆台前面,“你前任,又不是你现任。我管那么宽干嘛。”

“你真不在意?”

我从镜子里看他:“陆砚舟,你认识我那天我就是这个脾气。我在意的事我会说,我不说的就是我不在意。你非逼着我在意,是不是贱得慌?”

他被噎了一句,反倒笑了:“行,我贱。”

他起身走过来,从背后搂住我。我手上的毛巾停了停,没推开。

“沈听澜,”他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跟林薇真没什么了。她一个人带孩子,我就搭把手。你要是不放心,以后我少去。”

“我没不放心。”我拍了拍他手背,“我是不喜欢被瞒着。你光明正大去,回来跟我说清楚,别让我从别人嘴里听。我这个人最烦从别人嘴里听事。”

“知道了。”

“还有,”我转头看他,“你答应我的事,别转头就忘。今天答应明天忘,我就当你是放屁。”

他搂紧了些:“不会忘。”

那天晚上他挺老实,搂着我睡了一整夜,没碰手机。

但我心里明镜似的。男人的“不会忘”,有效期通常不超过半个月。

果然,七月初他又开始晚归了。这回倒是不瞒了,直接报备“去林薇那看看孩子”。我回个“好”,然后该干嘛干嘛。

苏晚说我太惯着他了。

我说你等着看。

我不是惯着他。我是在等他把林薇那点情分耗干净。

第五章. 升职

七月第二个星期,方老板把我叫进办公室,递了根烟,我说不抽。他把烟盒收回去,自己点了一根:“小沈,画廊明年打算扩,东边新开一个空间,专门做青年艺术家孵化。我想让你去当合伙人,给百分之十五的干股。”

我愣了一下:“方总,您这是要退休?”

“退什么休,我六十不到退什么休。”他吐了口烟,“我精力跟不上了,拍卖会那边跑不过来。新空间交给你,我放心。”

“底薪呢?”

“涨到三万五,分红另算。”

我说行。

签完协议出来,我给苏晚打了个电话。她在那边嗷了一嗓子:“三万五!你请客!”

“请,晚上老地方。”

晚上跟苏晚吃烤肉,她举着啤酒杯问我:“你跟陆砚舟说了吗?”

“还没。”

“为什么不说?让他知道你现在混得不比他差。”

“不急。”我夹了块五花肉,“先看看他什么态度。”

苏晚翻了个白眼:“你就作吧。”

第二天晚上回家,我一边撸年糕一边跟陆砚舟提了一嘴:“画廊那边让我去新空间当合伙人,给干股。”

他从手机里抬起头:“什么条件?”

“底薪三万五,百分之十五分红。”

他手机放下了:“方老板对你挺够意思。”

“嗯,我值这个价。”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沈听澜,你最近气色确实好。”

“因为钱多事少。”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以后我可能更忙,家里事你多担待点。”

“行。”他答应得挺痛快。

升职之后我确实忙了不少,新空间装修、招人、定展览计划,天天连轴转。陆砚舟那边倒是消停了,晚归次数少了,有时候还主动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他手艺一般,但能吃。

我以为日子真往好处走了。

八月初那天,我下班早,想着去陆砚舟公司楼下等他一起吃晚饭,给他个惊喜。结果到他们公司大堂,碰见他助理小赵正往外走。小赵看见我挺意外:“嫂子,陆总不在公司,您没给他打电话?”

“他下午出去了,说见客户。”

小赵“哦”了一声,表情有点微妙。我随口问:“见的哪个客户?”

“林小姐那边有个品牌想找我们投,陆总过去聊聊。”小赵说完大概觉得不对劲,又补了一句,“就是初步接触,您别多想。”

我笑着说不多想,转头走了。

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我给他发了条微信:晚上回不回来吃?

他隔了十分钟回:在外面见客户,晚点回。

我盯着“见客户”那三个字看了半天,打了个“好”字发过去。

行吧。说好不瞒着,转头就忘。

但我没发火。我拎着菜回家,做了两菜一汤,自己吃了一半,另一半放冰箱。年糕蹲在旁边喵喵叫,我喂了它一个虾仁。

晚上九点半陆砚舟回来,看见我在客厅画展位图,凑过来看了一眼:“还没吃?”

“吃了,冰箱里有剩菜,自己热。”

他去厨房热了饭端出来坐我旁边吃。吃了几口,主动开口:“今天下午去林薇那了,她那个甜品店想拉投资,我过去看了看。”

“嗯,小赵跟我说了。”

他筷子停了:“你去找我了?”

“下班顺路,想着跟你吃个饭。”我眼睛没离开图纸,“没事,你忙你的。”

他把碗放下,声音有点急:“沈听澜,你别这样。”

“哪样?”

“你这样不冷不热的,我难受。”

我抬起头看着他:“陆砚舟,我跟你吵你嫌我烦,我不管你嫌我冷。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你答应我的事,你自己想想做到没有。”我把图纸合上,“我不跟你吵是因为我觉得吵架没意思,不代表我心里没数。”

他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我错了”。

“错哪了?”

“不该瞒你。”

“还有呢?”

“……不该去见她没提前跟你说。”

“记住了?”

“记住了。”

我把图纸卷起来,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记住了就行,吃饭吧。”

转身进卧室的时候我心里想,这是第二次了。事不过三,陆砚舟。第三次我可不这么好说话。

第六章. 当众

八月中旬陆振国六十五岁生日,在酒店办了六桌。陆家亲戚来了不少,我爸也来了,坐主桌旁边那桌。陆砚舟那天穿了身深灰西装,难得人模狗样地站在门口迎客,还主动伸手搂我腰。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搭在我腰上的手,他小声说了句“给个面子”。

行吧,给。

开席之后一切正常,敬酒、切蛋糕、亲戚寒暄。我陪着陆砚舟挨桌敬酒,脸上笑盈盈的,该叫什么叫什么。陆振国挺高兴,拍着陆砚舟肩膀说“成家了就是不一样”。

敬到第四桌的时候,我余光扫见门口进来个人。

林薇。穿一条奶白色连衣裙,拎着个礼物袋子,笑盈盈地走过来。她身后跟着陆砚舟的表妹陆瑶,估计是陆瑶带进来的。

陆砚舟明显愣了一下。他放下酒杯迎上去:“你怎么来了?”

“陆叔叔生日嘛,我跟瑶瑶一起来的,来给叔叔敬杯酒。”林薇声音软软的,把礼物递过去,“一点心意,我自己做的曲奇。”

陆振国客气了两句收下了。桌上其他人面面相觑。陆家的亲戚谁不知道陆砚舟和林薇那点旧事?现在人家前任现任坐一桌,这戏可好看了。

林薇敬完酒没走,陆瑶拉着她坐到了旁边那桌,离我和陆砚舟就隔了两把椅子。坐下之后她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一下。

陆砚舟坐下来,脸色不太自在,凑过来跟我解释:“我不知道她会来。”

“没事,来都来了。”我夹了一筷子菜,“你前女友挺有心,还烤曲奇呢。”

“沈听澜……”

“吃饭。”

酒过三巡,陆瑶那桌闹起来了,说让林薇讲讲当年跟陆砚舟怎么认识的。林薇推辞了两下就开始讲,声音不大,但两桌挨得近,我听得一清二楚。

“那时候他追我追了半年,天天在宿舍楼下送早饭。我们宿舍姐妹都认识他,叫他‘早饭哥’。”林薇说着笑了一声,“有一回下大雪,他怕早饭凉了揣怀里跑过来的,到楼下包子还烫嘴呢。”

陆瑶带头起哄:“表哥你还有这么浪漫的时候呢!”

陆砚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看我一眼。我端着酒杯抿了一口,表情都没变。

林薇接着说:“后来毕业了嘛,我要出国,他不想让我去,我们俩在机场哭得跟什么似的。他说等我回来娶我,可惜后来……”她叹了口气,没往下说,端起酒杯,“不说了不说了,今天高兴。”

桌上安静了几秒。陆瑶干笑两声打圆场:“哎呀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表哥跟表嫂过得好着呢。”

林薇顺着话头看我:“听澜,我跟砚舟以前的事你不会介意吧?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了,你别往心里去。”

全桌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我脸上。

我放下酒杯,笑了一下:“介意什么?谁还没个过去。砚舟跟我结婚之前的事我都知道,他跟我交过底。”

林薇脸色微变,大概没想到我这么淡定。

“不过我听你刚才讲故事,我也有点好奇。”我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说,“你说他机场哭着说等你回来娶你,那后来你在法国结婚,他是不是也哭了一场?我听说你嫁的是个开餐馆的,现在离了带着孩子回来,也挺不容易的。”

林薇脸上的笑僵了。

陆瑶赶紧打岔:“哎呀表嫂,林薇姐就是随便讲讲,没别的意思……”

“我也没别的意思啊。”我看着她,语气温温和和的,“我这不是顺着话往下聊嘛。对了林薇,你那个甜品店想拉投资是吧?砚舟前两天去看过,回来跟我说你店面选址不错,就是客流不稳定。我给他建议说先别急着投,再观察一个季度看看数据。你回去把运营报表好好整理整理,下回见面带上,我也一起看看。”

桌上彻底安静了。

林薇攥着酒杯,嘴唇抿得发白。陆砚舟在桌子底下扯我袖子,我反手把他手摁住了。

“听澜,”林薇挤出一个笑,“投资的事是砚舟说要帮我……”

“他帮你我不拦着。”我打断她,“但钱是陆家的,我得替他把关。你说是吧,砚舟?”

陆砚舟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是,听澜说得对。”

林薇的脸彻底挂不住了。她站起来说了句“我去个洗手间”就走了。

陆瑶追出去之前瞪了我一眼。我冲她举了举酒杯:“瑶瑶,帮你林薇姐把外套拿上,外面降温了。”

陆振国在主桌那边咳了一声,没说话,但嘴角好像往上翘了一下。婆婆陈美琳看了我一眼,表情挺复杂,低头夹菜。

散席之后陆砚舟在停车场拉开车门等我,我走过去的时候他靠在车门上看着我,眼神有点怪。

“怎么了?嫌我说话难听?”

“没有。”他拉开车门让我进去,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才开口,“你今天那几句,把我表妹都怼没电了。”

“你表妹自找的。她带人来砸场子,我还得端茶倒水伺候着?”

他笑了一声:“那投资的事你真要管?”

“我不管。”我靠在椅背上闭眼,“我逗她的。你爱投不投,赔了是你自己的钱,别动家里那部分就行。”

“那你说要看运营报表?”

“让她回去琢磨琢磨怎么编数据呗。她要是真拿份假报表来糊弄你,你不就看清这人什么路数了?”

陆砚舟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我睁开眼看他,他盯着前头的路,耳朵尖有点红:“沈听澜,你挺厉害的。”

“我厉害的地方多了,你慢慢发现吧。”

那天晚上回家,他主动把手机放客厅充电了。躺床上翻来覆去半天,忽然侧过身来:“听澜,林薇那事我以后不掺和了。投资我让小赵回掉,就说评估没过。”

“随你。”我背对着他,“你自己的事自己定。”

他从后面搂上来,下巴搁在我后脑勺上:“你生气的时候太吓人了。”

“我没生气。”

“你笑了比不笑还吓人。”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翻过身对着他:“陆砚舟,我今儿当你全家面给你留面子了。那几句话我本来想当着你爸面说的,忍了忍没忍心。下回再有这种事,我可不一定忍得住。”

他搂紧了些:“没有下回了。”

我伸手关了灯。

黑暗里他呼吸慢慢平稳了,我盯着天花板上的一点光斑,心里想的是:林薇今天丢了这么大的脸,能善罢甘休?

够呛。

不过没关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出什么招,我接着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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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