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意大利给富豪当了2年厨子,直到一天贪嘴在院子里烤了一只羊
我到意大利的那天,天还没有亮。
飞机落在一座临海小城的机场,舷窗外全是灰蓝色的雾。接我的人叫马泰奥,四十多岁,穿一件熨得没有褶子的深色外套。他站在出口处,手里举着我的名字。
那张纸上写着三个字母。
Luo。
他不会念我的姓,只能照着护照上的拼音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说。
“鲁?罗?还是卢?”
我说:“叫我阿梁就好。”
他点了点头,把我的两个行李箱放进车后厢。
车开出机场以后,我一直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四十二岁,离过一次婚,女儿跟着前妻生活。我在老家一家餐馆当了十七年厨师,因为店里换了老板,后厨人员被全部调整,我才托朋友介绍,来到意大利给一个富豪家里当厨子。
朋友说,雇主叫维托里奥,六十岁左右,做葡萄酒和私人投资,住在一座靠海的庄园里。
“工资比你在国内高三倍。”朋友在电话里说,“家里人不多,平常也不用你做太复杂的东西。只要听话,别多问,肯定能干下去。”
我问:“家里几个人?”
“老板,一个女儿,还有几个常年工人。偶尔会来客人。”
“住哪里?”
“庄园里有员工房。”
“合同呢?”
朋友沉默了一会儿,说:“过去以后再谈,都是熟人介绍的,不会亏待你。”
我那时候太需要一份工作了,没有追问。
车驶过一片片葡萄园。春天刚开始,葡萄藤还没有长出叶子,黑色的枝条一排排伸向远处,像一群沉默的人。
马泰奥用不太熟练的英语向我介绍庄园。
“那里是主屋。那边是酒窖。后面是厨房。厨房下面还有一个储藏室。你住在橄榄树后面的小楼里。”
我问:“院子里养羊吗?”
他往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有几只。不是用来吃的。”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老板很喜欢它们。”
那座庄园坐在半山腰上,三面都是葡萄园,远处可以看到一条很窄的海。主屋有三层,外墙被藤蔓爬满,院子里铺着灰白色石板。中央有一口旧井,井边立着一尊风化严重的石雕。
我第一眼看见那些羊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一共六只。
两只白色的,两只棕色的,还有一只黑白相间的小公羊。它们在院子东侧的草地上低头吃草,脖子上的铃铛轻轻响着。
最后一只年纪最大,毛很长,走路时一瘸一拐。
它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只不能碰。”马泰奥说。
“我没想碰。”
“老板给它们都起了名字。”
“羊也有名字?”
马泰奥没有笑。
“它们是老板夫人留下的。”
我这才知道,维托里奥的妻子已经去世三年。
夫人去世以后,他把院子里原本养来供客人观赏的动物都留了下来。六只羊、三只鹅,还有一匹老马。园丁说,夫人生前每天傍晚都会去喂它们,尤其喜欢那只年纪最大的白羊。
没人叫它羊。
大家叫它阿尔巴。
我在这里工作的第一天,维托里奥只见了我十分钟。
他坐在厨房外面的长桌旁,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加糖的黑咖啡。那是一个看起来很疲惫的人,头发花白,身材却保持得很好。哪怕只是坐在那里,他也有一种不需要提高声音,别人就会听他的感觉。
他看了我的履历,问我会做什么。
我说:“中餐、西餐都会一些。家常菜、宴会菜、面点和腌制都能做。”
“你最拿手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炖汤。”
他抬起眼睛。
“汤?”
“对。汤不容易骗过人。材料新鲜不新鲜,火候够不够,心里有没有着急,都能喝出来。”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一下。
“那就先给我煮一锅汤。”
我问:“什么汤?”
“你自己决定。”
那天我用鸡架、洋葱、芹菜和一点白葡萄酒,煮了一锅清汤。没有放太多调味料,只在最后加了几片烤过的面包和一点香草。
维托里奥喝了一碗,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马泰奥告诉我,我被留下了。
我的房间在主屋后面的小楼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窄衣柜。窗户正对着院子,晚上能听到羊铃。
我的工作时间并没有朋友说得那么轻松。
维托里奥早上七点吃早餐,女儿艾琳娜八点半出门。中午有时候只有老板一个人,有时候会来客人。晚上最麻烦,维托里奥不喜欢提前安排菜单,常常到了下午才告诉我晚上会有几位客人。
人数从四个人到二十个人不等。
他不喜欢重复。
如果我连续两天用同一种鱼,他会问我是不是厨房里只剩这一条鱼。如果我把酱汁做得过于浓稠,他会皱眉,说食物不该让人感到负担。如果我做得太清淡,他也会说,清淡不是没有味道。
他对食物要求很高,对人却没有太多要求。
只要我准时、干净、安静,他就不会管我。
我也慢慢摸清了他的习惯。
周一吃鱼,周二喜欢烤蔬菜,周三常常不在家,周四晚上会邀请朋友喝酒,周五让人送来新鲜贝类。周末如果天气好,他会坐在院子里吃午饭。
他不让人在院子里杀生。
不只是羊。
鸡、鱼、兔子,都不允许。
所有肉类必须在后厨处理,端到院子里的时候,不能让他看见血水,也不能闻到明显的腥味。
“他不吃活物。”园丁尼科说。
我问:“谁吃活物?”
尼科看了眼草地上的羊。
“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知道。
那六只羊对于维托里奥来说,不是食物,是记忆。
他妻子去世以后,什么都没有带走,只留下一个被打理得过分整齐的院子。
阿尔巴是其中最安静的一只。
它从不冲撞人,天气冷的时候喜欢躲在石墙下面。每天傍晚,尼科都会拿一盆切碎的胡萝卜过去。阿尔巴一听见脚步声,就会慢慢走过来,把头靠在尼科胳膊上。
有一次我下班晚,路过院子,看见维托里奥站在阿尔巴旁边。
他没有喂东西,也没有抚摸它。
只是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了一句:“她以前也最喜欢你。”
我听见了,却装作没有听见。
在那座庄园工作的前半年,我过得很安稳。
我每个月把大部分工资寄给女儿。女儿叫晓妍,十八岁,正在读大学。她小时候我和前妻离婚,她跟着母亲生活。我没有亏待她,却也没有真正陪伴过她。
她小的时候,我总在厨房里。
她发烧的时候,我在后厨切菜。
她第一次参加学校演出时,我刚好赶上一场婚宴。
她后来不再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只在需要生活费时发一条短消息。
我不怪她。
一个人如果长期缺席,就不能要求另一个人永远保持热情。
我在意大利学会了用当地的炉子,也学会了去市场买东西。
我开始能听懂一些意大利语。虽然说得磕磕绊绊,但已经能和鱼贩讨价还价,能看懂肉类的标签,能分辨不同年份的橄榄油。
厨房里有两名帮工。
一个叫露西亚,三十岁出头,负责甜点和冷菜。她有一个六岁的儿子,丈夫常年在另一座城市工作。
另一个叫贝尼托,年轻,负责采购和搬运。
他们都不住庄园,只在白天过来。
露西亚第一天就问我:“你真的来自很远的地方?”
我说:“坐飞机要很久。”
“你想家吗?”
“想。”
“那为什么不回去?”
我把一盆土豆放进水槽里冲洗。
“因为还没有赚够。”
她不太理解。
“要赚多少钱才算够?”
我笑了笑。
“等我知道了,再告诉你。”
其实我那时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钱一到手,就会变成女儿的学费、前妻的房租、老家母亲的药费,还有我自己不敢花的钱。
我已经习惯了把日子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分别塞进别人手里。
在庄园的第一个冬天,我生了一场病。
连续几天低烧,手腕也疼。维托里奥没有让我去医院,只让贝尼托把药送到我房间。
他站在门外问我:“还能工作吗?”
我说:“能。”
他沉默片刻,说:“不能就说不能。”
那是他第一次对我说这样的话。
我还是去了厨房。
那天晚上,他没有挑剔我的汤,只喝了一碗,然后把剩下的半锅让露西亚送到我房间。
我看着那碗汤,突然想起女儿小时候生病的那几年。
那时候我也给她煮汤。
只是我煮完以后,常常来不及等她喝完,就要赶回餐馆。
我端着碗坐在床边,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汤。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回家。
可第二天醒来,想法又被生活压了下去。
我继续工作。
两年很快过去。
朋友说我运气不错。
“能在富豪家里待两年,说明你有本事。”
我说:“是老板不爱换人。”
朋友问:“工资涨了吗?”
“涨了一点。”
“有没有存够钱?”
我算了算。
离女儿毕业还差一笔,母亲的药也不能断。我原本打算再干一年,然后回去开一个小店。
不是很大的店。
有六七张桌子,菜单不用太复杂,主打炖汤、烤肉和面食。门口放一块木牌,写着“阿梁厨房”。
我甚至想过把女儿的名字也写上去。
她学的是设计,也许可以帮我画招牌。
但我没有问她愿不愿意。
我怕她拒绝。
那一年初夏,庄园里来了几个客人。
维托里奥的朋友们从附近赶来,天气热,他们把长桌搬到院子里。阿尔巴和其他羊被尼科赶到后面的围栏里,避免它们冲到客人身边。
我准备了烤鱼、冷肉、奶酪、烤茄子和一大锅海鲜饭。
客人们从下午一直喝到晚上。
他们谈论葡萄酒、船、投资,还有一座我听不懂名字的岛。
我在厨房和院子之间来回走。
露西亚负责甜点,贝尼托负责添木炭。
维托里奥的女儿艾琳娜也来了。
她三十六岁,独身,平时住在另一座城市。她很少回来,每次回来都只待一两天。
她有一双像父亲的眼睛,但性格完全不同。
维托里奥不说话时,她会替他说。
维托里奥皱眉时,她会直接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那天晚上,她喝了一点酒,坐在石井旁边看着院子。
我端着一盘烤蔬菜经过,她忽然叫住我。
“阿梁,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我停下脚步。
“想过。”
“什么时候?”
“很多时候。”
她笑了。
“那你为什么还没有走?”
我说:“还没赚够。”
她把杯子里的酒晃了晃。
“所有人都这么说。”
我没有接话。
她又问:“你在这里快乐吗?”
我说:“工作不等于快乐。”
“那你快乐吗?”
我看了一眼主屋的窗户。
“有时候。”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我父亲很依赖你。”
我说:“我是厨师。”
“他不是只把你当厨师。”
“你想多了。”
“你们每天吃饭,很多话都是饭桌上说的。你比我更知道他每天在想什么。”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盘子。
她说得没错。
维托里奥有时会在晚餐后留下来,问我女儿多大,问我家乡的冬天冷不冷,问我有没有打算回去。
他从不直接说想留我。
但每次我提起回国,他都会问一句:“你回去以后,能做什么?”
这句话让我不舒服。
像关心,也像提醒。
那场晚宴结束后,已经接近午夜。
我收拾完厨房,洗净最后一个盘子,发现储藏室里的新鲜羊腿还剩下半条。
那是一只小羊的后腿,原本准备第二天做炖羊肉。
我把它放进冰柜,关上门。
走出厨房时,外面开始下雨。
雨不大,打在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尼科把后院的羊都赶进了棚子,只有阿尔巴还站在外面。
它的腿越来越不方便,走得很慢。
我拿了把伞走过去,想把它赶进棚子。
阿尔巴却不动。
它抬头看着我,嘴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叫。
我在它旁边站了一会儿,突然闻到一股湿漉漉的羊毛味。
那股味道让我想起了老家。
想起小时候逢年过节,村里有人在院子里支起铁架烤羊。那时候我还没有学厨师,最喜欢站在火边,看羊油滴进炭火里,火焰一下子窜起来。
烤好的羊肉外焦里嫩,撒上盐和辣椒,手指都要舔干净。
我已经十几年没有吃过那种味道了。
我回到厨房时,炉火还没有完全熄灭。
我打开冰柜,看见那半条羊腿。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其实那一刻我已经知道,自己不应该碰它。
那是庄园的食材,也是明天的菜单。
可我喝了几杯客人剩下的酒,又累了一整天,肚子饿得发疼。更重要的是,我突然非常想吃家乡的烤羊。
不是餐厅里摆盘精致的羊肉。
就是一只架在火上的羊,外皮烤得发亮,油脂往下滴,旁边放着粗盐、辣椒和蒜。
我告诉自己,只烤一点。
只用那半条羊腿。
我甚至没有想过偷。
我想着,明天一早去市场买一条新的补上,或者从工资里扣掉。
这个念头让我放松了警惕。
我把羊腿带到了后门外的小院。
那里平时放木箱和旧桌椅,离主屋有些距离,院墙很高,晚上没有人经过。里面还有一个多年不用的砖砌火炉,尼科偶尔拿来烧落叶。
我劈了几根干木,生起火。
雨渐渐停了。
我把羊腿用盐、蒜、迷迭香和辣椒腌好,架在铁网上。油脂滴下来时,火一下子亮了。
那一刻我闻到了久违的香味。
我站在火边,额头出了汗,心里却像回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想起母亲坐在门槛上择菜,想起女儿小时候趴在我旁边问:“爸爸,什么时候能吃?”
我还想起前妻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你做饭的时候,才像一个真正活着的人。
后来我们离婚,她再也没有这样说过。
羊腿的皮开始变脆。
我撕下一小块,吹了吹,放进嘴里。
那一瞬间,我几乎闭上了眼睛。
太香了。
外皮焦脆,里面的肉还带着汁水,辣椒和盐一齐在舌头上散开。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吃东西了。没有盘子,没有客人的评价,也没有维托里奥皱着眉问这道菜是不是太咸。
我又撕下一块。
然后又撕下一块。
我没有注意到后院的门什么时候打开的。
直到身后传来艾琳娜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我的手停在半空。
那一刻,我甚至不敢转身。
火焰在铁网上跳动,羊腿的油脂滴进炭火,噼啪作响。
我慢慢回头,看见艾琳娜站在门口。
她穿着白色衬衫,手里还拿着刚才晚宴上的酒杯。她的脸被火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眼睛死死盯着铁网上的羊腿。
她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块被我撕下来的肉。
“这是厨房的羊腿?”
我没有回答。
她走近一步,声音提高了。
“阿梁,我问你,这是厨房的羊腿吗?”
“是。”
“你把它拿出来烤了?”
“是。”
“你知道这是给谁准备的吗?”
我说:“明天的客人。”
“那你为什么现在吃?”
我握着夹子,手心都是油。
“我饿了。”
她像是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我饿了。”
她盯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马上说话。
我知道这个回答很难听。
可事实就是这样。
我不是为了报复谁,也不是为了偷东西卖钱。我只是贪嘴,突然想吃一口家乡味道,于是把不该拿的羊腿拿了出来。
艾琳娜把酒杯放到墙边。
“你至少应该先问。”
我说:“我会补上。”
“你拿什么补?”
“从工资里扣。”
“这不是工资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她看着我,气得笑了一下。
“你在我父亲的院子里,背着所有人烤厨房的羊腿。你觉得这只是饿了?”
我没有说话。
她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铁架旁边。羊腿已经被烤得金黄,香味在雨后的空气里散开。
她的眼睛忽然红了。
不是因为生气。
她盯着羊腿,声音低了下来。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
“你知道这里不允许杀生吗?”
“知道。”
“你知道我父亲最恨别人动这些东西吗?”
“知道。”
“那你还做?”
我手里的夹子垂了下来。
“我只是想吃一口。”
“你已经吃了。”
她指着铁网上那条羊腿。
“你还准备继续吗?”
我没有回答。
火焰烧得很旺,周围没有别的声音。院墙外,远处传来一声汽车经过的声音,很快又消失。
艾琳娜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你自己去告诉我父亲。”
我心里一沉。
“现在?”
“现在。”
“他已经睡了。”
“他没有睡。”
她说完就离开了。
我站在火边,忽然觉得那条羊腿变得巨大起来。
我想把火灭掉,想把肉藏起来,想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
可艾琳娜已经看见了。
我如果不说,她就会替我说。到时候我在维托里奥眼里,不只是一个贪嘴的厨师,还是一个会躲、会撒谎的人。
我把羊腿从铁架上取下来,放进盘子里。
那一整块肉已经不能再端上餐桌,也没有必要保存。我拿着盘子走进主屋。
客厅的灯亮着。
维托里奥坐在窗边,穿着睡袍,膝盖上放着一本书。艾琳娜站在他身后,没有开口。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盘子。
“发生什么事了?”
我走到他面前。
“我拿了厨房明天要用的羊腿,在后院烤了。”
维托里奥没有马上反应。
他的视线落在那块羊肉上,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得僵硬。
“哪只羊的?”
我说:“不是院子里的羊。是厨房冰柜里的羊腿。”
他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可下一秒,他又问:“你为什么拿出去?”
我没有编理由。
“我饿了,也想吃家乡的烤羊。”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艾琳娜在后面说:“他已经吃了一些。”
维托里奥看向她。
“多少?”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说:“一小块,后来又吃了两块。”
艾琳娜立刻转过头看我。
“你不是说只吃了一点吗?”
“那是开始。”
维托里奥低头看着盘子。
他没有发火,没有拍桌子,也没有立刻说要辞退我。
这反而让我更不安。
过了很久,他问:“味道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你烤的羊腿,味道怎么样?”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很好。”
“比你做给客人的好吗?”
我说:“不是一回事。”
“哪里不是一回事?”
我想了想。
“给客人做饭,要考虑他们喜欢什么。自己吃的时候,只考虑自己想吃什么。”
维托里奥靠在椅背上,眼睛看向窗外。
艾琳娜皱眉道:“爸爸,这不是讨论味道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
“他违反了规矩。”
“他拿的是厨房里的肉,不是阿尔巴。”
“可他在院子里烤。”
“我知道。”
“你不能这样算了。”
维托里奥看向我。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处理?”
我说:“如果你要我赔,我会赔。如果你要我走,我明天就走。”
艾琳娜的脸色变了。
“没有人让你现在说这些。”
“我只是把能做的说清楚。”
维托里奥盯着我。
“你想走吗?”
我沉默了。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我想走回自己的家,也想留下来继续赚钱。我想离开这座庄园,又害怕离开以后,自己没有地方可去。
维托里奥把书合上。
“明天早上再说。把火灭了。”
我点头。
我回到后院,提水把火浇灭。烟气扑到脸上,带着烤肉和湿木头的味道。
那晚我没有睡好。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已经站在厨房里。
羊腿的事情没有人提。
露西亚看我的眼神有些复杂。贝尼托一进门就问:“昨晚为什么院子里有烟?”
我说:“烧坏了一只木箱。”
他还想问,露西亚推了他一下。
七点,维托里奥进了厨房。
他看了一眼我准备好的早餐。
“咖啡。”
我给他倒上。
他端起来,却没有喝。
“你昨晚说,如果我让你走,你明天就走。”
“是。”
“你以为我会让你走?”
“我不知道。”
“你做了两年饭,应该知道我不喜欢不确定的答案。”
我说:“那我就说实话。我以为你会。”
他看了我一会儿。
“我不喜欢你昨晚做的事。”
“我知道。”
“但我也不喜欢把一个人逼到只敢说好听的话。”
我没有接话。
他喝了一口咖啡。
“这件事到此为止。厨房的损失从你下个月工资里扣。”
我点头。
“还有,院子里的火炉不能再用。”
我再次点头。
他走出几步,又停下。
“你烤羊的时候,放了什么?”
“盐、蒜、辣椒、迷迭香。”
“没有柠檬?”
“没有。”
“为什么?”
“家乡的做法不用。”
他没有再问,走了出去。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可当天晚上,维托里奥让人送来一只新羊腿。
不是从厨房的供应商那里买的,而是从他自己的牧场送来的。
贝尼托把羊腿放在案板上时,对我说:“老板让你明天做。”
我问:“做什么?”
“他说,做你昨晚自己吃的那种。”
我看着案板上的羊腿,没有动刀。
“他是说给他吃?”
“还有艾琳娜小姐。”
“在什么地方吃?”
“院子里。”
我抬头看他。
他耸了耸肩。
“老板说,既然你已经在院子里烤过一次,不如正式烤一次。”
我不知道维托里奥到底想做什么。
也许他只是想尝尝。
也许是想提醒我,任何东西都必须经过他的允许。
也许他根本没有原谅我,只是想把昨晚的失控变成一场由他安排的晚餐。
第二天傍晚,院子里支起了铁架。
阿尔巴和其他羊被尼科带到后院另一侧。那只黑白相间的小公羊不肯走,一直回头看着我们。
维托里奥坐在石井旁,艾琳娜站在他身边。
露西亚和贝尼托也来了。
我把羊腿放到火上。
这一回,火是尼科点的,肉是维托里奥送来的,盐和香料是我按自己的方法准备的。
可我心里没有第一次那样轻松。
因为所有人都在看。
我翻动羊腿,油脂一滴一滴落入火里。
维托里奥问:“你昨晚也是这么做的?”
“差不多。”
“你为什么不在厨房里做?”
“厨房做不出这个味道。”
“为什么?”
“火不一样。”
“还有呢?”
“人也不一样。”
他没有继续追问。
艾琳娜皱眉看着我。
她大概仍然认为我不该把偷拿食材说得这样理直气壮。
我也知道自己没有理直气壮的资格。
我只是觉得,昨晚的事情如果要被谈论,就不应该只停在“你违反了规矩”这一句上。
肉烤到一半,维托里奥忽然站起身,走到围栏边。
阿尔巴正站在里面。
他隔着木栏看着它,手指搭在栏杆上。
“她以前也这么烤羊。”他说。
我没有回答。
艾琳娜走到他旁边。
“妈妈从来不吃羊肉。”
“她不吃,但她喜欢看火。”
“你还记得?”
“我记得很多。”
艾琳娜沉默了。
维托里奥转过头看我。
“你知道她为什么养羊吗?”
“不知道。”
“她小时候在北边的山里住过。她说那里的冬天很冷,家里只有一只羊。那只羊活了很多年,后来老死了。她一直觉得,羊是家里的一员。”
我说:“所以她把羊带到这里。”
“不是她带来的,是我送给她的。”
“你也喜欢?”
维托里奥看着草地。
“我喜欢她喜欢。”
那句话说得很轻。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三年过去,他仍然不让任何人碰那些羊。
那些羊不是妻子留下的动物。
是他还能够摸到的最后一点生活。
艾琳娜转过身,对我说:“你昨晚不是不知道规矩。”
“是。”
“你为什么还是做?”
“我说了,我饿了。”
她咬了咬嘴唇。
“你总是用这句话把事情说得很简单。”
“因为有些事情本来就简单。”
她看着我。
“你把一只羊腿拿出去烤,吃掉了,还要让所有人理解你?”
“我没有要求任何人理解。”
“那你要求什么?”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火焰映在她脸上。
我说:“我只是希望你们不要把我当成一只手。饿了就继续做,累了也继续做,想吃什么不能说,只能等别人决定。”
艾琳娜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
她的嘴微微张开,过了几秒才说:“没有人把你当成一只手。”
我看向她。
“你们没有问过我。”
她一时说不出话。
维托里奥从围栏旁回来,坐下以后问我:“你女儿知道你在这里吗?”
“知道。”
“她来过吗?”
“没有。”
“你想她来吗?”
我说:“想。”
“为什么不让她来?”
“她要上课。”
“假期呢?”
“她有自己的生活。”
维托里奥看着我。
“你总是把别人放在前面。”
我笑了一下。
“做父亲的人都这样。”
“我没有女儿。”
艾琳娜说:“我还在。”
“你已经长大了。”
“长大就不是女儿了吗?”
维托里奥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那只羊腿。
我切成薄片,撒上粗盐。露西亚做了烤面包,贝尼托端来几瓶酒。
艾琳娜第一口吃下去时,明显停了一下。
“很辣。”
我说:“可以蘸酸奶。”
她没有拒绝,继续吃了一块。
维托里奥吃得很慢。
他不像是在品尝,更像是在确认某个已经被遗忘的记忆。
吃到最后,他问我:“你在自己的家里,也这样烤吗?”
“以前会。”
“现在呢?”
“没有人等我回去。”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着盘子。
艾琳娜把叉子放下。
“你的女儿不等你?”
“她小时候等过。后来习惯了没有我。”
“你可以回去。”
“不是想回去就能回去。”
“你有钱。”
“钱不是问题。”
“那是什么?”
我看向正在燃烧的木炭。
“我不知道回去以后,自己还能不能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维托里奥突然问:“你在我这里工作两年,觉得自己只是有用吗?”
我没有回答。
他接着说:“你做的饭让我们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你觉得这只是有用?”
“对厨师来说,是。”
“那你错了。”
我第一次看见他这样认真地看着我。
“厨师不是只把人喂饱。”
我低下头,把手指在裤缝上擦了擦。
那场院子里的晚餐没有人责骂我。
可它也没有让昨晚的事情变得无关紧要。
相反,它把那件事推到了更深的地方。
我原本以为自己只是贪吃。
后来我才发现,我贪的不是一只羊腿。
我贪的是一种不必先问别人、不必先算价格、不必先想后果的自由。
我已经太久没有为自己做过饭了。
接下来的几天,维托里奥开始频繁进入厨房。
以前他很少在我工作时停留,现在却常常站在门口看我切菜。
有一天,他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家?”
我说:“还没决定。”
“你说过,再干一年。”
“是。”
“为什么还要一年?”
“女儿还需要钱。”
“她需要,还是你觉得她需要?”
我停下切菜的手。
“有什么区别?”
“如果她不需要,你还会留下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那天晚上,我给女儿发了一条消息。
“你毕业以后,想不想和我一起开个小餐馆?”
消息发出去以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不敢再看。
过了两个小时,她只回了三个字。
“你认真的吗?”
我看着那句话,心里忽然发酸。
我回:“认真。”
她很快又问:“你不是还要给那个有钱人家做饭吗?”
“还要做一段时间。”
“那为什么现在问?”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难道告诉她,我在院子里偷烤了一只羊,才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两年没有想过自己的生活?
难道告诉她,一个陌生国家的富豪,比自己的女儿更早看出我不想只做一双手?
我只能说:“因为我想回家了。”
她过了很久才回复。
“等我毕业再说。”
这不是答应。
但也不是拒绝。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第一次觉得那条路可能真的存在。
只是回家并不像买一张车票那么简单。
我在庄园里工作了两年,生活已经被固定下来。每天几点起床,几点买菜,几点准备晚餐,连身体都记住了。
我不知道如果离开,自己还能不能适应没有人安排的日子。
更麻烦的是,维托里奥似乎开始依赖我。
他不再去外面的餐厅吃饭。艾琳娜回来时,也会直接进厨房找我。客人们记住了我的名字,甚至有人专门问我什么时候做烤羊。
我本来只是一个雇来的厨子,却在不知不觉间成了这个家里某种固定的东西。
一旦我走,所有人都要重新适应。
这个事实让我感到骄傲,也让我感到愧疚。
有一天晚上,维托里奥把我叫到书房。
书房里有一整面墙的书,另一面墙挂着他妻子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正在院子里喂羊。
她穿着一条浅色长裙,手里端着一盆胡萝卜,脸上带着很明亮的笑。
我见过她很多次,却从没见过这张照片。
维托里奥说:“你想回家。”
不是问句。
我说:“是。”
“什么时候?”
“女儿毕业以后。”
“还有多久?”
“八个月。”
他点了点头。
“你准备八个月后离开?”
“如果她愿意和我一起开店。”
“如果她不愿意呢?”
“那我也会回去。”
这次轮到他沉默。
他看着照片,过了很久才说:“你在这里可以一直工作。”
“我知道。”
“工资可以再涨。”
“我知道。”
“你不用回去面对那些不确定的事情。”
“可那是我的生活。”
维托里奥抬头看我。
“这里不是你的生活吗?”
我说:“是工作。”
“工作不是生活的一部分?”
“是。但不能是全部。”
他站了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就是院子。
夜色里,羊棚亮着一盏灯。阿尔巴卧在墙角,白色的身体几乎融进黑暗。
“你知道我妻子去世后,我为什么还留着这个院子吗?”他问。
我说:“因为你想记住她。”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还有什么?”
“因为如果我把一切都清掉,我就不知道自己每天为什么起床。”
我没想到他会告诉我这些。
他继续说:“我以为留下那些羊,就能留下她的一部分。后来我发现,记住一个人不需要保留所有东西。”
我看着他的背影。
“那你会卖掉羊吗?”
“不会。”
他回过头,脸上有一丝很淡的笑。
“但我会允许别人按照自己的方式使用院子。”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还在说那只羊腿?”
“我在说你。”
我没有说话。
“你可以留下,也可以走。”他说,“但不要因为觉得对不起谁,就留下。”
这句话听起来很自由,却让我更难做决定。
第二天,我开始整理行李。
不是准备马上离开,只是把一些不用的东西装进箱子。
箱底有一只旧搪瓷杯,是我来意大利前从家里带来的。杯口缺了一小块,杯身上印着已经模糊的蓝色花纹。
两年里,我一直用它喝水。
露西亚看见后问:“你真的要走?”
“还没有。”
“老板会很难过。”
“他会习惯。”
“那艾琳娜呢?”
我说:“她会骂我。”
露西亚笑了。
“她骂人,是因为在意。”
“那你呢?”
“我也会想你。”
我低头把杯子包进衣服里。
“谢谢。”
露西亚忽然问:“你回去以后,还会烤羊吗?”
“会。”
“在院子里?”
“如果我有院子。”
“那你会先问吗?”
我也笑了。
“会。”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吃过一次亏。”
她摇摇头。
“我觉得不是因为吃亏。”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终于知道,想吃东西可以说出来。”
我没有反驳。
那之后,我和维托里奥之间多了一种很奇怪的默契。
他不再挽留我,也不再试探我什么时候离开。
我仍然每天给他做饭。
只是有时候,菜做好以后,他会问我:“这是你想吃的,还是我想吃的?”
我说:“今天是你的。”
他又问:“那你想吃什么?”
我会告诉他。
有时是面条,有时是辣炖牛肉,有时是烤羊肉。
他不一定喜欢,却会让厨房多做一份。
艾琳娜对这件事很不满意。
她说:“你父亲现在每天吃辣,胃会受不了。”
我说:“我可以少放一点。”
她说:“他不是需要你迁就。”
维托里奥在旁边说:“我可以自己决定吃什么。”
艾琳娜看着他。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是以前。”
他们父女之间的关系,也因为那只羊腿发生了一点变化。
以前艾琳娜回来,总是先检查父亲有没有按时吃药,有没有喝太多酒,有没有让尼科把羊圈清干净。
现在她会坐到厨房里,陪我切菜,也会问维托里奥想不想吃她小时候吃过的东西。
她开始说起母亲。
以前她很少提。
有一次,她对我说:“我小时候最讨厌院子里的羊。夏天太臭,冬天又吵。可我母亲每天都要去看它们。”
我问:“后来呢?”
“后来我母亲病了,不能出门。父亲每天替她去喂。她去世以后,父亲就再也不让人碰这些羊。”
“你也不让吗?”
“我怕他接受不了。”
“你呢?”
她看向窗外。
“我其实想过把羊送走。”
“为什么没做?”
“因为那样父亲会觉得我把母亲也送走了。”
她说这句话时,眼神很累。
我忽然明白,维托里奥不是唯一被困在过去的人。
艾琳娜也一样。
他们一个守着羊,一个守着父亲,谁都没有真正走出去。
那天晚饭时,我做了羊肉汤。
不是院子里的羊,是从市场买来的肉。
维托里奥喝了一碗,问:“为什么今天没有辣椒?”
“有人胃不好。”
艾琳娜看了我一眼。
“你倒是会照顾人。”
我说:“厨师的本能。”
维托里奥把汤碗推到我面前。
“你自己喝了吗?”
“还没有。”
“坐下。”
我愣了一下。
“什么?”
“坐下吃。”
我看了一眼厨房。
“还有甜点。”
“让露西亚做。”
“客人……”
“今天没有客人。”
我在桌边坐下。
那是我来庄园两年多,第一次和他们一起吃一顿完整的晚饭。
没有人催我,没有人问下一道菜什么时候好,也没有人等着我站起来收盘子。
刚开始我很不习惯。
我拿着勺子,动作很慢。
艾琳娜问:“你吃饭为什么像在工作?”
我说:“习惯了。”
维托里奥看着我。
“习惯是可以改的。”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
汤不算特别好。
可那一晚,我吃了三碗。
八个月很快过去。
女儿毕业前一个月,我把准备开店的事情再次提了出来。
这一次她没有躲开。
她说:“我可以帮你做菜单和招牌,但我不想回老家。”
我问:“那你想去哪儿?”
“去海边的城市找工作。”
“你想做什么?”
“设计。”
“那餐馆怎么办?”
她沉默了一下。
“你可以自己开。”
我心里一沉,却没有责怪她。
我本来就知道,孩子不是父亲的延伸。她愿意帮我设计招牌,已经是她能给出的回答。
我说:“好。”
她问:“你不会失望吗?”
“会。”
她笑了。
“你还真直接。”
“但我不会因为失望就怪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她忽然问:“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我望着窗外的院子。
“以前不知道。现在还可以。”
“那个老板对你好吗?”
“他有时候很固执。”
“他会欺负你吗?”
“不会。”
“那你为什么要走?”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想试试,不靠给别人做饭,也能不能过好自己的生活。”
她没说话。
我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还是会做饭。”
“那我可以把招牌画得好看一点。”
“好。”
我们第一次没有因为钱结束电话。
那天晚上,我告诉维托里奥,我会在女儿毕业后的第三天离开。
他听完,只问了一句:“第三天?”
“是。毕业典礼结束以后,我陪她待两天,第三天走。”
“机票买了吗?”
“买了。”
“什么时候的?”
“早上。”
“几点?”
“八点四十。”
他点了点头。
我以为他会说什么,但他没有。
直到我走到门口,他才叫住我。
“你回去以后,准备在哪里开店?”
“还没找到地方。”
“需要我帮你找吗?”
我转过身。
“不了。”
他没有生气,只是轻轻点头。
“好。”
这是我第一次拒绝他的帮助。
也是第一次,我没有觉得自己欠他什么。
离开的前一晚,院子里起了很大的风。
我收拾好厨房,把所有刀具擦干,按大小放回原位。冰柜清空了一半,调味料也列出了清单。
露西亚来和我道别,送了我一盒她做的饼干。
贝尼托送我一把市场上买的木柄小刀。
“你开店以后用。”他说。
我说:“这把刀太便宜了。”
“便宜也是刀。”
尼科没有来。
他在羊棚里给阿尔巴换草。
我走过去和他打招呼。
阿尔巴比两年前更老了,白色的毛失去了光泽。它听见我的声音,抬头看了我一会儿,慢慢走了过来。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它没有躲。
尼科说:“老板不会让你带它走。”
“我也没想带。”
“你会想念这里吗?”
“会。”
“那为什么还走?”
我看着远处的屋子。
“因为想念一个地方,不代表要永远留在这里。”
尼科听不懂我这句话,只是点了点头。
晚上,维托里奥让人把餐桌摆到了院子里。
没有其他客人。
只有我、他和艾琳娜。
桌上放着一只大盘子。
盘子里是一整条烤羊腿。
我看着那条羊腿,立刻明白了。
维托里奥对我说:“最后一顿。”
艾琳娜把酒倒进杯子。
“这次不是你偷的。”
我说:“我知道。”
“也不是你一个人吃。”
“我知道。”
“你还会回来吗?”
她问得很直接。
我看了看她,又看向维托里奥。
“如果你们愿意,我会回来吃饭。”
维托里奥说:“你不再是这里的厨子。”
我点头。
“那是什么?”
“客人。”
这两个字让我鼻子发酸。
我坐下来,拿起刀。
维托里奥忽然说:“你不用切得那么薄。”
“习惯了。”
“今晚不用服务客人。”
我把刀放下。
“那我切厚一点。”
我切下一块羊肉,放到自己盘子里。
又切了一块,放到艾琳娜盘子里。
最后给维托里奥切了一块。
他看着那三块肉,忽然笑了。
“你终于知道先给自己。”
我说:“以前我也知道,只是不敢。”
“现在敢了?”
“敢一点。”
我们吃了很久。
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羊棚里的铃铛偶尔传来一声。
艾琳娜问我:“你第一次在院子里烤羊的时候,真的只是因为贪嘴吗?”
我想了想。
“开始是。”
“后来呢?”
“后来发现,我不是只想吃那只羊腿。”
“你还想要什么?”
我看着手里的刀。
“我想要有人问我想吃什么。”
维托里奥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杯子。
“现在有人问了。”
我喝了一口酒。
那一晚,没有人因为我的离开责怪我。
也没有人用工资、情分或者过去两年的时间绑住我。
可我知道,正是因为他们没有拦我,我才更舍不得走。
第二天清晨,我把钥匙交给马泰奥。
主屋的钥匙、厨房的钥匙、储藏室的钥匙,一共三把。
马泰奥接过去,问我:“真的走?”
“真的。”
“老板说你以后还可以回来。”
“我知道。”
他把钥匙收进袋子里。
“那只羊腿的事情,老板一直没有忘。”
我笑了。
“他不是已经让我赔了吗?”
“他后来把扣的钱退回去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马泰奥耸耸肩。
“老板没有告诉你。”
我没有追问。
那笔钱并不多,却让我心里有点复杂。
我不愿意把它理解成施舍,也不愿意把它当成原谅。
它只是那一晚留在火边的一个结果。
我做错了,承担了,后来也被允许继续走自己的路。
临上车前,维托里奥从屋里出来。
他没有穿外套,只套了一件灰色毛衣。
艾琳娜站在他身后。
我对他说:“谢谢你这两年。”
“你做得不错。”
“只有不错?”
“如果我说很好,你会骄傲。”
“我本来就有一点骄傲。”
他笑了。
我又说:“以后不要让厨房的人只吃剩菜。”
“我没有。”
“你有。”
“那我改。”
“还有,艾琳娜不能总替你决定。”
艾琳娜在后面喊:“我听见了。”
维托里奥回头看她。
“你听见就好。”
她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个纸袋。
里面是一小罐盐和一包干辣椒。
“给你开店用。”
我说:“这些在市场上能买到。”
“我知道。”
“那为什么送我?”
“因为这是你在这里用过的味道。”
我把纸袋接过来。
她又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以后如果你在自己的院子里烤羊,别忘了先邀请我们。”
我笑了。
“如果我没有院子呢?”
“那就找一个有院子的地方。”
维托里奥说:“你可以来这里。”
我看着他。
他补了一句:“但要提前说。”
我点头。
“我会提前说。”
车开出庄园时,阿尔巴正站在院子边上。
它听见车声,转过头来。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它越来越小,最后被一排橄榄树挡住。
我没有哭。
只是把那只旧搪瓷杯从行李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回去以后,我没有立刻开店。
我先在女儿要工作的海边城市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和她一起找铺面。
她给我画了三版招牌。
第一版太花,第二版太正式,第三版只有一口冒着热气的锅,旁边写着“阿梁”。
我选了第三版。
店面不大,前面是六张桌子,后面是一个能看见院子的厨房。
院子也不大,只能放下一张长桌和一个铁架。
女儿说:“你真的要在这里烤羊?”
我说:“要。”
“你不怕邻居投诉?”
“先问过邻居。”
“你以前怎么不问?”
“以前贪嘴。”
她看着我笑。
“你现在还贪嘴吗?”
“还贪。”
“那你变了吗?”
我把一块羊肉放在案板上,认真地说:“变的是,贪嘴之前会先问。”
开店的第一天,维托里奥和艾琳娜从意大利赶来。
他们没有带礼物,也没有提前通知我。
艾琳娜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盆小小的迷迭香。
维托里奥看着门头上的招牌,问:“这是你的店?”
我说:“是。”
“你女儿画的?”
“是。”
他点点头。
“比你烤的羊好看。”
女儿在旁边笑出了声。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的院子里架起铁架。
羊腿不是偷来的,也不是厨房里准备给客人的。是我自己花钱买的,是我自己决定要烤的。
可火烧起来以后,我仍然有些紧张。
维托里奥坐在长桌一边,艾琳娜坐在另一边。女儿拿着相机,站在火炉旁边。
我把羊腿放上去。
油脂滴进火里,火焰猛地窜高。
那股味道一出来,我突然又回到了两年前的雨夜。
那时我站在别人的院子里,饿着肚子,偷偷撕下一块羊肉。有人在身后问我在做什么,我只能说,我饿了。
如今我站在自己的院子里,面前是自己买来的羊腿,桌边坐着我想留下的人。
艾琳娜问:“这次不用赔钱了吧?”
我说:“不用。”
维托里奥问:“这次也会很好吃吗?”
“会。”
女儿问:“爸爸,你为什么一直笑?”
我这才发现,自己确实在笑。
我把第一块肉切下来,放到自己盘子里。
第二块给女儿。
第三块给维托里奥。
第四块给艾琳娜。
她看着盘子里的肉,没有马上动叉子。
“你不先给客人吗?”
我说:“今天没有客人。”
“那我们是什么?”
我看着他们。
“家人。”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没有人纠正我。
维托里奥低头吃了一口,艾琳娜也拿起叉子。女儿把辣椒递给我,我却先把盐推到维托里奥面前。
他摇头。
“我吃辣椒。”
“你的胃……”
“我自己决定。”
我笑着把辣椒递给他。
夜里,海风从院墙外吹进来。
我坐在火边,看着烤羊一点点变成金色。
两年前,我在意大利给富豪当了两年厨子。
直到一天晚上,我因为贪嘴,在他家的院子里烤了一只羊。
那件事没有让我失去工作,也没有让我突然变得勇敢。
它只是让我第一次承认,我不想永远站在别人家的厨房里,等别人决定我该吃什么、什么时候吃、能不能离开。
我仍然会想起那座庄园。
会想起维托里奥站在阿尔巴旁边的背影,会想起艾琳娜当场看见羊腿时停在半空的手,也会想起那场雨、那堆火、那块被我撕下来的肉。
可我不再把那一晚当成一件需要反复羞愧的错事。
人有时候会因为贪嘴,发现自己真正饿的是什么。
那天我饿的不是羊肉。
是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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