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还摊在桌上,《行测模块宝典》翻了一半,我盯着星巴克门口贴的那张新告示,看了三遍,没看懂。
上面写得客气:“本店为体验式空间,座位仅对消费顾客开放,烦请各位顾客配合。”
我退后一步,又看了一遍。
上午十点,店里的客人不多。二楼那排靠窗的位置空了一半,阳光照着桌子上的咖啡杯,杯沿旁边的水汽还没干。我看了一眼自己的背包,里面装着一台用了四年的笔记本,三本备考书,一个装着凉掉米饭的保温盒。
我平时不来星巴克,一杯慕斯白要三十八块钱,够我买三天的菜。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有个面试,线上面试,下午两点。我住的地方是隔断间,墙薄得能听见隔壁翻身的声音,旁边还在装修,电钻一响,什么话都说不成。我想找个地方,安静、有网、能待一个小时,星巴克是最后的选项。
我进门,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把电脑掏出来,一个穿绿围裙的店员就过来了。
“您好,需要喝点什么吗?”
我说我就是等人,坐一会儿就走。
她没走,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擦着我旁边那张空桌子:“我们这边现在只对消费顾客开放座位,您看要不要先点一杯……”
我说我待会要吃午饭,就不点喝的。
她笑了一下,带着那种职业性的客气:“那不好意思女士,我们这边新规矩,不消费的话,可能不方便坐着。您看……”
我看着她。她看起来比我还年轻,大概二十出头,围裙系得整齐,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我知道跟她没有仇,她只是执行规定。
我一边收电脑,一边觉得脸有点热,替自己烧的。不是羞愧,是那种被人从房间里请出来的、突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的难受。
可我没走。
我在星巴克隔壁的面包店买了五块钱的菠萝包,借了个座。坐在临街的玻璃窗前,把电脑重新打开。面试是两点,我提早连上系统,把音量调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开始对着屏幕空练自我介绍。
从早上出门到现在,我一口水还没喝。嘴唇干得起了皮,喝一口手里的矿泉水,咽下去的时候嗓子有点疼。菠萝包我没动,面包店不让带饮品进店,我也不敢再把那瓶矿泉水摆在桌面上。我把面包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就着干吞。
窗外,星巴克门口人来人往。有个孕妇推门进去,店员给她拉开椅子;一个拎着雨伞、头发湿了大半的送外卖的大姐进来,店员端了杯热水递过去,没要钱。玻璃门开开合合,热气往外扑了一股又一股。
面试十五分钟就结束了。对方问的问题我全答了,但节奏比我预想的快,我甚至没来得及把准备最充分的那个项目经验说清楚。挂了视频,我把脸埋在手心里,坐了三分钟。
然后我不甘心,又回到星巴克。
这回我换了个思路。我打开小程序,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25块。在取餐台边站着等了五分钟,去拿的时候,杯托上只有一杯黑咖啡。
我在前台站了一会儿,犹豫要不要加三块钱换燕麦奶,最后还是端着黑咖啡走进座位区。我找了个隔着一根柱子的位置坐下,打开手机,没看书,没刷题,就盯着那杯咖啡看了很久。太苦了,我不喝,我喝不下去。
下午四点半,我收到人事的通知,说面试已结束,回去等结果。我把那杯美式放到吧台上,对店员说了一句“没动过,你们自己处理”。
店员愣了一下,没有接,也没有说什么。我背着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二楼靠窗的空位,现在坐了一个穿衬衫的男的。他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杯拿铁,还有一个插着充电线的手机。他也在面试,我猜的。
他手里拿着笔,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什么,我能看到他旁边隔着一张桌子的另一个位置上,坐着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面前放着一个保温杯,摊开一本单词书。她没点东西,但店员没赶她。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没被赶,也许是因为她看起来比我无辜。也许是因为她只是坐了一会儿,杯子还没凉。我不想知道答案了。
我推门出去,九月的风扑到脸上,温的,带着一点公交站台那边的尾气味道。我蹲在路边台阶上,把那个菠萝包吃了。面包放了一下午,皮已经有点硬了,嚼起来像在啃一块没味儿的压缩饼干。
我一边嚼一边想:要是我住的地方能有个安静的房间,我根本不会走进星巴克那扇门。
我妈晚上打电话来,问我面试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那你晚上吃好一点,别老吃面包。我说好。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往下看,马路对面那家星巴克还亮着灯,里面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桌上的咖啡杯永远是满的。
后来我又去过几次。每次都是先端一杯美式,再找个角落坐下。店员没有再赶过我。我慢慢发现,到下午六点之后,店员就不再查是不是消费了。
我猜是店长管的严不严,没想深究。有一次,我坐在沙发上刷题,听到旁边一桌两个女生在聊天,一个说新规真烦,什么都要扫码,另一个说,其实也还好吧,至少座位干净了,不消费的人少了,不然想喝杯咖啡都没地方坐。
我没搭话。我把耳机戴上,继续刷我的题。
再往后,我面了六家,拿到了一个offer。工资不高,但办公地点在写字楼里,有免费的茶水间和隔音的电话间。我搬了家,从隔断间换到一个小单间,月租比以前贵了八百,但窗户朝南,白天有太阳。
搬家那天,我路过那家星巴克,门口那行字已经换了。新告示写着:“消费区座,愉快享用。非消费顾客可至吧台咨询临时休息。”
我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我不知道这个新告示是在松绑还是在换一种方式收费。我只是觉得,一座城市如果连一家能安静喘口气的地方都变得要算着时间、看着脸色、占着能不能坐得住来衡量,那这个城市本身的数据里,少了一格叫“普通人不花一分钱也能得体地待一会儿”的算力。
我不会再回去那家店了。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我终于有了一张自己的桌子。可我总记得那天,我一个人蹲在面包店门口,把一口水咽下去,喉咙里的疼。
那个疼不是咖啡贵,不是规则严,是当你连一个可以体面存在的角落都要靠一杯25块钱的黑咖啡来换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城市温度是什么单位。
是钱。是消费。是每一把椅子都在提醒你,你没有资格坐在这里。
但现在我有了自己那把椅子。我不再需要星巴克借我了。只是每次我在新房间里打开电脑准备开会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先把桌面上那杯水——一口都没喝的那杯——放到桌角最远的位置,像是怕它离我太近,提醒我曾经连坐一下都要花钱。
那个保安没再见过我,那个店员也没有。但我想她们会记得有过一个姑娘,背着一包书,站在门里面,被请出去过一次。她没闹。她只是后来拼命给自己买了一把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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