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发了海鲜礼包,我怕化冻提前翘班回家,刚到楼道就听见小姑子兴奋地喊:这回她总算被开除了!
我站在三楼半的拐角,手里那箱带鱼还滴着水,冰水顺着指缝淌进袖口,凉得我一哆嗦。
下午3点33分,我清清楚楚听见小姑子在门里喊了那句话。
“这回她总算被开除了!”
我本来不该这个点回来的。公司发海鲜礼包,行政那边按人头订的,每人一箱带鱼一箱鲳鱼,冻得跟砖头似的。领导在群里发通知说五点半之前必须领走,冰柜坏了,放一晚上全得臭。我寻思着家里冰箱小,这两箱东西塞不进去,得趁早拿回家分一分,给楼上张姐家送点,再给我妈留一箱。
我跟组长请了假,说家里有点事,提前走两个钟头。组长头都没抬,挥挥手让我走了。
一路上我还挺高兴,坐在公交车上给老公发了条微信,说今天有海鲜吃,晚上炖带鱼。他没回。他上班那个厂子管得严,手机带不进车间,我也没当回事。
公交晃了四十多分钟,我抱着那个泡沫箱子爬楼,箱子死沉,勒得我手指头都紫了。我们那栋楼没电梯,老小区,六层,我住五楼。爬到三楼的时候我歇了一下,把箱子搁在楼梯扶手上,甩了甩手。就是这一歇,我听见了门里的动静。
我家那扇防盗门隔音不好,平时楼下小孩哭我都听得见。小姑子的嗓门又尖又亮,跟唱戏似的。
“妈你是没看见,她那脸拉得老长了,跟谁欠她钱一样。”
我婆婆的声音低,听不太清,好像在问什么。
小姑子又说:“就他们那个破公司,效益不好,裁了一拨人了,我听我同学说的,她男朋友就在那公司人事上。这回点名让她走,她还不知道呢,今天还在那装箱子呢,笑死我了。”
我站在楼梯上,手还湿着,脑子嗡了一下。
我老公叫周强,他妹妹叫周敏,嫁到城东去了,隔三差五回娘家住几天。我婆婆跟我们一块过,从我跟周强结婚第二年她就搬来了,说老房子漏雨,住不惯。这一住就是九年。
周敏说的那个“她”,不用猜,是我。
我在那家做建材的公司干了四年多,前两年还行,后两年确实不怎么景气,走了一批人。但我没想到能轮到我头上。上周五我还看见经理在办公室跟人谈话,门关得严严的,出来那小姑娘眼圈红红的。我当时还寻思,别是出什么事了。
我没急着上楼,也没推门。我就站在三楼半的拐角,把箱子搁在脚边,听里头到底说什么。
“她要是下来了,家里房贷怎么办?”我婆婆问。
“嫂子不是还有点积蓄嘛。”周敏说,“再说我哥那工资也够花,紧巴点呗。妈,你管她呢,她平时对你也就那样,上回你过生日,她连个蛋糕都没买。”
我婆婆没吭声。
我站在门外,忽然想起上个月婆婆过六十六,我确实没买蛋糕。那天我加班到八点,回家路上在超市买了个塑料盒装的枣泥糕,二十来块钱。婆婆看了一眼,说太甜了,没吃。周敏那天倒是买了个大蛋糕来,八寸的,奶油上面全是水果,花了一百多。吃饭的时候周敏说:“妈,你看还是闺女好吧,儿媳妇就是不行。”
我当时在厨房洗碗,听得清清楚楚,手在池子里泡着,洗洁精沫子溅了一脸。我没出去接话。接了又能怎么样,吵一架,周强夹在中间,最后还是我落不是。
周强这个人,不坏。就是怂。他妈说什么他都嗯嗯啊啊,他妹说什么他也嗯嗯啊啊。真到要他说句公道话的时候,他就上厕所,一上就是二十分钟。
我在楼道里站了有五六分钟,腿都麻了。箱子底下的冰水化了一小滩,淌到楼梯台阶上。楼上有人下来,脚步咚咚的,我赶紧把箱子抱起来,让到一边。
是四楼的老太太,拎着个塑料袋,冲我点点头。我扯了扯嘴角,算打了个招呼。等她下去了,我又把箱子搁下。
门里头,周敏还在说。
“妈,我跟你说,等她被开了,你可别给她好脸。我哥当初找她我就不同意,初中毕业,家里农村的,她妈去年住院还是我哥掏的钱吧?五千还是八千?咱家钱大风刮来的?”
我攥着箱子的塑料绳,勒得掌心生疼。
我妈去年住院,确实是周强拿的钱。八千。我说算我借的,从每个月工资里扣,还给他。周强说不用。这事我一直记着。但周敏这么一说,好像那钱是白扔水里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箱子重新抱起来,往上走。
我不能在这站着。再站下去,我怕我忍不住推门进去跟她吵。吵完了呢?周强回来,他妈哭一场,他妹再添油加醋,最后又是我里外不是人。
我爬到五楼,掏钥匙开门。门开的时候,客厅里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周敏坐在沙发上磕瓜子,我婆婆在茶几旁边择韭菜。
周敏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笑了笑说:“嫂子回来了?今天这么早。”
“嗯,公司发东西,放不住。”我把箱子往地上一放,直起腰,“刚才在楼下就听见你说话了,嗓门真亮,整栋楼都听着了。”
周敏脸上有点挂不住,嘴还硬:“我说啥了?我就跟妈唠嗑呢。”
“你说我总算被开除了。”我看着她,“这事你听谁说的?”
她把手里的瓜子壳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我同学男朋友在你们公司人事上,人家亲口说的,还能有假?名单都定了,这个月的事。”
我掏出手机,翻出工作群。群里最新一条消息是行政发的,说海鲜礼包抓紧领。再往上翻,是经理昨天发的,让各部门统计下季度办公用品需求。没什么特别的。
“名单定了怎么没人通知我?”我说。
“人家肯定得走流程啊,先谈话再下文件,你等着就是了。”
我没再理她,把泡沫箱子拆开。带鱼一包一包冻得硬邦邦的,我拿了两包出来放水池里化着,剩下的塞进冰箱。冰箱是结婚时候买的,两百多升,塞两箱海鲜进去跟玩俄罗斯方块似的,我蹲那码了半天。
周敏在客厅坐着,嗑瓜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跟耗子啃木头一样。
我婆婆这时候开口了:“小点声,你嫂子心烦。”
这话听着像帮我,其实不是。她的意思是,你别说了,她脸都拉下来了。我太了解我婆婆了,她从来不站我这边,只是嫌吵。
晚上六点四十,周强回来了。进门先看见桌上的带鱼,说哟今天有鱼吃。又看见周敏在,说小敏来了。然后就坐沙发上看手机。
吃饭的时候,周敏把话头挑开了。
“哥,你知不知道嫂子公司要裁人?”
周强筷子停了一下:“没听说啊。”
“我同学男朋友在她们人事上,说名单里有嫂子。哥,你心里得有个数,房贷一个月三千多呢。”
周强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夹了一筷子带鱼。鱼炖得有点碎,咸了。
“你听谁瞎说的。”周强对他妹说,“她要是被裁了,公司能不通知?”
“通知还没下呢,就这两天的事。”
周强又看了我一眼:“真事?”
我把筷子放下:“我不知道。她比我清楚,你问她。”
周敏把碗往桌上一墩:“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好心提醒你们,你倒怪上我了?”
“我没怪你。我就是纳闷,我被开除,我自己不知道,你先知道了。你还挺高兴。”
“我什么时候高兴了?”
“下午三点半,你自己说的,这回她总算被开除了。我站在楼道里,一字不落。”
周强脸沉下来了,看着他妹:“你真说了?”
周敏嘴硬:“我那是替咱妈着急,随口一说。嫂子你自己心里没数?你们公司效益不好又不是秘密。”
我婆婆这时候打圆场:“行了行了,吃饭呢。小敏也是好意。”
我把碗里剩下的饭扒拉完,起身收拾桌子。周强跟过来,在厨房门口小声问我:“你们公司到底有没有这事?”
“我真不知道。”我说,“但你也听见了,你妹那个语气。我就算真被开了,她至于那么高兴?”
周强搓了搓脸:“她就那个嘴。”
“她那个嘴,说了九年了。”
那天晚上周敏没走,住次卧。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周强呼噜打得震天响。我拿起手机,翻来覆去地看工作群,又把经理的朋友圈翻了一遍。经理三天前发了一张喝茶的照片,配了四个字:难得清闲。
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第二天上班,我特意早去了二十分钟。办公室气氛不太对,平时叽叽喳喳的几个小姑娘都闷着头不说话,行政的小刘在复印机旁边站着,看见我进来,眼神躲了一下。
我坐到工位上,开了电脑,假装整理表格。九点一刻,经理从办公室出来,站在过道上拍了拍手。
“大伙停一下啊,说个事。公司这季度业务调整,有一部分岗位要优化,具体名单下午公布。被优化到的同事,人事会单独谈,补偿按劳动法走,N加一。”
办公室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所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我手心出汗了。
下午两点,人事过来叫我,说王姐,你过来一下。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进了小会议室,人事和经理都在,桌上放着一张纸。
经理先开口:“王姐,你在这四年多了,工作一直不错,但你也知道,今年建材这行确实难做。公司决定把售后这个部门砍掉,你这个岗位……”
后面的话我没太听进去,就记住几个数:N加一是五个月的工资,签完字下个月十号之前到账。我一个月到手四千二,五个月就是两万一。
我签了字。
签完字出来,我坐在工位上把私人物品往纸箱里装。一个保温杯,一盆小绿萝,抽屉里还有两包没拆的湿纸巾和半袋红枣。隔壁工位的小李凑过来小声说:“王姐,其实上周就定了,我们都不敢跟你说。”
我笑了笑,说没事。
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下午的太阳晃得我眼睛疼。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周强发了条微信:真被裁了。
过了五分钟他回:回家再说。
我没回家。我抱着纸箱坐公交车去了我妈那儿。我妈住城西老小区,坐公交倒一趟车,四十来分钟。她在楼下跟人打牌,看见我抱着个箱子过来,愣了一下。
“咋了这是?”
“公司裁员,我下来了。”
我妈把手里的牌放下,跟牌友说了声不打了,领着我上楼。她给我煮了碗挂面,卧了个荷包蛋,端到我跟前。
“先吃。”
我吃着面,我妈在旁边坐着,也没问,就看着我吃。等我吃完了,她才说:“赔了多少钱?”
“两万一。”
“还行。”她点点头,“够撑几个月。你先歇两天,再找。四十几的人了,别慌。”
我妈七十一了,头发白了大半,说话还是干脆利落。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跟我弟拉扯大。我弟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家里大事小事都是我妈自己扛。
我坐在我妈那张旧沙发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妈,去年你住院那八千块钱,是周强拿的。”
“我知道。我说了还他,他不让。”
“周敏拿这个说事,说咱家花她哥的钱。”
我妈把碗收走,在水池边哗哗地洗,头也没回:“她说她的。你记着那钱是借的就行,早晚还上。咱家穷归穷,不欠人。”
那天下午我在我妈那坐到四点多,然后抱着纸箱回家了。走到楼下,正好碰见周强骑着电动车回来。他看见我手里的纸箱,脸沉了沉。
“真下来了?”
“真下来了。”
他把我手里的箱子接过去,吭哧吭哧往楼上搬。我在后面跟着,心里想着晚上得跟他好好说说周敏的事。
结果一进门,周敏又在。
她正坐在沙发上跟我婆婆看电视,看见我们进来,瞟了一眼那个纸箱,嘴角往上一翘。
“嫂子,我昨天说什么来着?”
我没理她,进了卧室把门关上。周强跟进来,小声说:“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周强,我就问你一句话。”我坐在床沿上,“我被裁了,你妹高兴成这样,你觉得正常吗?”
他不说话了。
“这九年,你妹住在咱家,吃在咱家,她离婚那年在这住了大半年,我给她做过一顿饭没有?洗过一件衣服没有?我说过一句没有?”
“我知道你委屈……”
“我不是委屈。我是想不通。我哪点对不起你们家了?你妈搬来我伺候着,你妹来了我好吃好喝供着,你拿八千块钱给我妈治病我没二话,这些年我攒的工资全填进房贷里了。到头来我被公司开了,你妹拍手叫好,你跟我说别跟她一般见识?”
周强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外面周敏还在笑,不知道跟我婆婆说什么呢,笑得跟铃铛似的。
那天晚上我没出去吃饭。周强给我端了一碗粥进来,小米粥,煮得稀稀的,我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一大早起来,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周敏睡到九点多才起,出来看见我在拖地,说了句“嫂子挺勤快啊”。
我把拖把往桶里一杵:“周敏,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你不是听你同学男朋友说的我被裁了吗?你问问你那个同学男朋友,名单上有没有我名字,具体赔多少钱,什么时候签的字。你问清楚了再来笑话我。”
周敏脸上有点挂不住:“我那不是替你着急嘛。”
“你那是替我着急?你喊的是‘这回她总算被开除了’,你那个‘总算’,是什么意思?”
她不说话了,转身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了。
我婆婆在旁边叹了口气:“行了,少说两句,都是一家人。”
“妈,她说那句话的时候,你在场。你觉得她那么说对吗?”
我婆婆不吭声了,端起茶杯回了自己屋。
周敏从卫生间出来,拿上包就走了,走的时候摔了一下门。
周强从卧室出来,站在客厅中间,看看我又看看他妈的房门,最后说了句:“我去买点菜。”
他走了之后,家里就剩我和我婆婆。她在屋里没出来,我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也没看。
过了一会儿,我婆婆出来了,坐在我旁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小王,小敏那张嘴确实不好。但她也没坏心,就是嘴上没把门的。”
“妈,她四十了,不是四岁。嘴上没把门的,一次两次行,九年了,回回这么说话,你觉得正常?”
我婆婆搓了搓手:“那你想咋办?”
“我不想咋办。我就想知道,这个家有没有人把我当自己人。”
我婆婆没接话,起身去厨房了。我听见她在里头开冰箱,然后说了一句:“带鱼还有一包,晚上烧了吧。”
这就是我婆婆。她永远不正面回答你的问题,永远绕开那个最扎心的地方。
周强买菜回来,中午做了四个菜,其中一个红烧带鱼。吃饭的时候他一个劲给我夹菜,我也没说话,闷头吃。我婆婆在旁边说这鱼有点咸,又说韭菜老了。
下午我睡了一觉,起来的时候周强坐在床边看我。
“我跟小敏说了,让她以后说话注意点。”
“她怎么说?”
“她说知道了。”
“就这?”
“那还能咋?她是我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没劲。结婚十几年,所有事最后都是这句,她是我妹,她是我妈,你让让。
“周强,我问你,要是今天是你被裁了,我妹跑到咱家来喊‘这回他总算被开除了’,你怎么想?”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你肯定掀桌子。”我说,“你信不信。”
他坐在床边,两只手搓着膝盖,半天憋出一句:“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我出去走了走。小区门口有个超市,门口摆着摇摇车,两个小孩在那玩。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招聘信息。四十三了,建材行业做了十来年,别的也不会。网上招人的要么要三十五以下的,要么要本科文凭。我初中毕业,后来自考了个大专,也没什么用。
翻来翻去,看到一个招库管的,一个月三千八,交五险,离我家三站地。我把电话记下来了,打算周一打过去问问。
往回走的时候,碰见四楼的张姐。她看见我就问:“小王,你们公司是不是裁人了?我表妹也在那公司,昨天给她打电话哭了一鼻子。”
“嗯,我也下来了。”
张姐叹了口气:“现在这年头,干得好好的说没就没了。你打算咋办?”
“再找呗。”
“你婆婆跟小姑子还在你家住着?”
我点点头。
张姐撇了撇嘴:“你这小姑子,我上回在楼道碰见她,跟她打招呼,她拿鼻孔看人。你也是好脾气,搁我早撵出去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撵出去?那得周强开口。周强那个性子,宁可他妹把他气死,他也不会撵人。
回到家,周敏已经走了,次卧门开着,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我婆婆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一句:“……她心里不痛快,你就别来了,过两天再说。”
我装作没听见,进了自己屋。
周一我给那个库管的岗位打了电话,人家说招满了。又投了几份简历,都没信。周二周三在家待着,收拾屋子,做饭,看电视。我婆婆这几天格外客气,做饭抢着做,说话也轻声细语的。我心里明白,她是怕我跟周强闹。
周四下午,周强回来得早,进门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桌上。
“什么?”
“这个月的工资,你拿着。”
“你工资不一直是你自己拿着吗?”
“以后你拿着。家里开支你来管。”
我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动。
“周强,你给我钱没用。我要的不是这个。”
“那你要啥?”
“我要你跟你妈你妹说清楚,这个家谁在撑着。我四年多工资全填进去,你妹离婚那年住这,吃我的喝我的,我说过什么没有?我被裁了,她拍手笑,你连句硬话都不敢说。”
周强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半天说了一句:“我说了她也不听。”
“那你就让她走。她有自己的房子,她老公那边也有房子,凭啥非在咱家住着?”
“她跟婆家闹别扭……”
“她跟婆家闹别扭九年了?周强你摸着良心说,她住这,是跟婆家闹别扭,还是图省事?”
周强不说话了。
这时候我婆婆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放我面前。
“小王,喝点汤。妈跟你说两句。”
我看着她。
“小敏那边我说她了,她也知道错了。你就别跟她计较了。一家人,闹太僵了不好看。”
“妈,她四十了,你让我别跟她计较。那她什么时候能学会不计较别人?”
我婆婆的脸拉下来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
“我犟?妈,你在我们家住了九年,我跟你红过脸没有?你闺女指着鼻子笑话我下岗,你让我别计较。我要是你闺女,被人这么欺负,你也能说别计较?”
我婆婆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话。
她端着那碗银耳汤又出去了,碗底在桌上磕了一下,洒出来一点。
那天晚上谁也没吃饭。我婆婆没出屋,周强在客厅坐着看电视,声音开得特别小。我在卧室躺着,翻来覆去地想,这日子到底过成什么了。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就听见外面有人说话。我穿上衣服出去一看,周敏又来了,还带了一兜水果。
她看见我出来,脸上挤出个笑:“嫂子,我昨儿跟我哥打电话,他把我骂了一顿。我想了一晚上,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把水果放桌上:“这葡萄挺甜的,你尝尝。”
“周敏,你坐。”
她坐下了。
“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那天你说‘这回她总算被开除了’,你是真那么想的,还是随口说的?”
她搓了搓手:“嫂子,我……”
“你说实话。”
“我……我就是觉得你平时太累了,被裁了正好歇歇。”
“你放屁。”
她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明明说的是总算,你那个语气,就是盼着我倒霉。周敏,我不傻。你九年了,回回在妈跟前说我这不行那不行,你以为我没听见?我不吭声是给周强面子,不是我怕你。”
周敏低下头,抠着手指头。
“我今天把话说清楚。这房子是我跟周强一块买的,房贷我还了九年。妈住这,我没意见,她是我婆婆,我该养。你住这,我不欠你的。你以后来,做客我欢迎,再让我听见你背后嚼舌头,别怪我翻脸。”
周敏抬起头,眼睛红了:“嫂子,我真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就行。水果拿回去,我不缺这口吃的。”
她站起来,拎着水果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嫂子,你工作的事,我让我同学男朋友问问别的公司有没有缺人的。”
我没应声。
她走了之后,我婆婆从屋里出来,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进厨房做早饭去了。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比平时动静大。
周强从卧室探出头来,朝我竖了个大拇指。我瞪了他一眼,他缩回去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社区服务中心,问了问灵活就业社保的事。办事的小姑娘挺热情,给我列了一张单子,一个月交八百多。我算了算,两万一的补偿金,交完社保还剩一万出头,能撑一年。
回来的时候路过菜市场,买了三斤排骨。晚上炖了一锅,我婆婆吃了两块,说炖得烂糊。周强吃了三碗饭。
日子还得过。
过了大概十来天,周敏那个同学的男朋友还真给我介绍了个活。在一家装修公司做材料员,一个月四千五,单休。我去面了试,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说话挺爽利,让我下周一上班。
我把这事跟周强说了,他挺高兴,说晚上出去吃。我说别出去了,在家做吧,省点钱。
那天晚上我做饭的时候,我婆婆进来了,站在旁边看我切菜。看了一会儿,她说:“小王,妈跟你说句话。”
“你说。”
“小敏那事,是妈没教好。她从小嘴就快,我管不住。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我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妈,过去的事不说了。”
“嗯,不说了。”她拿起一头蒜剥着,“你那个新工作,累不累?”
“还行,不累。”
“那就好。”
她剥完蒜放案板上,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我包饺子,你爱吃啥馅的?”
“韭菜鸡蛋吧。”
“行。”
我站在厨房里,把切好的排骨倒进锅里焯水,水开了,沫子浮上来,我拿勺子一点点撇掉。
窗外楼下有辆车开过去,车灯从窗帘缝里扫了一下,又没了。
昨天我收拾次卧,在床腿底下扫出来四个印子,是床脚压的,木头地板上压了九年,漆都掉了。我蹲那看了半天,拿抹布擦了两遍,印子还在。
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这间屋是打算做婴儿房的。后来一直没怀上,再后来周敏离婚搬进来,就成她屋了。
墙上还贴着她那年贴的壁纸,粉色的,边角翘起来了。我伸手按了按,又翘回去。
今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在门口换鞋,看见鞋柜底下塞着一双旧皮鞋,是我婆婆的。鞋面擦得干干净净,鞋跟磨偏了一边。她每天早上都擦,擦完放回鞋柜,也不知道图什么。
我穿上自己的鞋,下楼。走到三楼半那个拐角,我停了一下。那滩冰水早就干了,地上连个印子都没有。
就是在这个地方,我听见那句话的。
现在想想,那句话像根刺。拔出来了,眼儿还在。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周敏那天喊那句话的时候,我婆婆到底是没拦住,还是压根就没想拦。她后来的道歉,是真心觉得对不住我,还是看我真急了怕这个家散了。
我也说不清我自己。我原谅周敏了,或者说我装作原谅了。日子还得往下过,总不能为了一句话把家拆了。但有时候半夜醒了,那句话还在耳朵边上转。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种人,嘴上没把门的,说完了道个歉就当没事了。可听的那个人,心里那口气,到底咽不咽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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