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视组长看我简历10分钟,转身打省长电话:你家混小子在我对面
我把简历递出去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那份简历太薄了。
薄到只有两页纸,第一页写着姓名、年龄、学历,第二页写着三段工作经历和一行并不体面的空白。
我叫周野,三十一岁,男,未婚。
本科毕业于一所普通大学,后来在外地读了两年公共管理。毕业后,我没有回家,也没有进任何体制单位,而是去了几家民营企业。
第一家做项目咨询,干了八个月。
第二家做乡村规划,干了一年零三个月。
第三家是环保企业,做了两年,最后因为和老板意见不合,主动辞职。
辞职之后,我在家待了七个月。
这七个月里,我没有考公务员,没有创业,也没有找下一份工作。
我只是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去菜市场买菜,给我爸发一条消息,再坐在阳台上发呆。
简历最后一行写着:
“目前希望从事基层调查、公共事务协调及群众沟通相关工作。”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经过认真规划之后写出来的。
其实不是。
是我在电脑前坐了三个小时,删掉“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之后,勉强留下的。
那天上午九点半,我坐在澄岳省巡查工作组的临时办公室里,面对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她叫秦砚秋,是这次专项巡视组的组长。
她穿一件深灰色西装,头发剪得很短,眼神很静。
她没有先问我问题。
接过简历之后,只低头看。
办公室不大,窗户半开着,外面有一棵老槐树。风一吹,树叶撞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我坐在她对面,尽量让自己的背挺直。
三分钟过去了。
她翻到第二页。
五分钟过去了。
她的手指停在我辞职的那一段。
七分钟过去了。
她拿起桌上的黑色签字笔,在“乡村规划”四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九分钟过去了。
她忽然抬头看我。
“你父亲现在还在任上?”
我说:“是。”
“澄岳省省长周正川?”
“是。”
她没有继续问。
十分钟整,她把简历放回桌面,双手交叠,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手机,走到窗边。
我以为她要接别的电话。
没想到,她当着我的面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秦砚秋背对着我,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楚。
“周省长,是我,秦砚秋。”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
“我刚刚看完一个人的简历。”
她停顿了一下,轻轻叹气。
“你家那个混小子,现在就在我对面。”
我僵住了。
窗外的风忽然停了。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运转的声音。
秦砚秋没有回头,继续说:
“对,就是周野。”
“他来参加我们这次基层调研项目的面试。”
“你先别急着问我他来干什么。”
“我还没决定要不要留下他。”
电话那头又说了一句。
秦砚秋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不像是嘲讽,更像是认识多年之后的无奈。
“你还是这样,听见孩子的名字就先问是不是闯祸。”
她顿了一下,语气忽然沉下来。
“不过这次,他没有闯祸。”
“他只是……看起来还没有找到自己该站的位置。”
说完,她挂断电话。
然后转身看我。
“你爸让我问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盯着她手里的手机,喉咙发紧。
“这是面试问题吗?”
“不是。”
“那我可以不回答。”
“可以。”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
“但我希望你回答。”
我看着那份被她翻过十分钟的简历,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剥掉了外套。
所有看起来无关紧要的空白,都已经被她看见了。
包括我为什么离职。
包括我为什么没有回家。
包括我为什么把“省政府机关”几个字从简历里删掉。
“我不想靠他。”我说。
秦砚秋点了点头。
“所以你不回家,也不接他的电话?”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不是问我过得好不好,就是问我是不是又辞职了。”
“他是你父亲。”
“我知道。”
“他也是省长。”
“我也知道。”
我笑了笑。
“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更不想站在他面前。”
秦砚秋靠着桌沿,没有催我。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刚要点,看到墙上的禁烟标志,又慢慢放了回去。
“我毕业那年,他让我去一个部门报到。”我说,“我没去。”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我想做的。”
“那你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
她看着我。
“你现在知道了?”
我沉默了很久。
“还是不知道。”
“那你来面试什么?”
“想试试。”
“试什么?”
“试试自己除了当省长的儿子,能不能做点别的。”
秦砚秋没有立刻说话。
她重新拿起我的简历,翻到第二页。
“你在南溪镇做过九个月的村庄改造项目。”
“嗯。”
“这里写着,你负责的项目最后没有通过验收。”
“没有。”
“为什么还把它写上去?”
“因为那是我做过最像工作的事情。”
她抬起眼。
“说清楚。”
我坐直了一点。
“那个村子原来计划把河边空地改成商业街。项目批下来的时候,村里人都很高兴。可真正开始做之后,几户养鱼的、种菜的,还有两个开小店的老人,意见很大。”
“他们反对什么?”
“反对把河堤封起来。施工方说要铺石板,方便游客走。可河堤一封,雨水排不出去,鱼塘和菜地都要受影响。”
“你后来怎么处理?”
“我去找施工方,也去找镇里。没有处理好。”
“项目最后呢?”
“改了一部分。保留了排水沟,也把一段路改成了活动空间。商业街没建成,只做了临时摊位。”
“所以验收没通过。”
“嗯。”
“你是因为这个辞职的?”
“不是。”
“那为什么?”
我看着桌上那份简历。
“因为项目结束后,老板说我太喜欢替别人说话。”
秦砚秋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
“你认同?”
“以前不认同。现在觉得他说得对。”
“为什么?”
我靠回椅背,望着窗外。
“因为我那时候以为,只要替他们把话说出来,他们就会感激我。后来才知道,他们不需要谁替他们说话。他们只需要有人愿意坐下来,听他们把话说完。”
秦砚秋看了我很久。
“这句话不像一个混小子能说出来的。”
“我爸也这么说。”
“他怎么说?”
“他说我小时候只会闯祸,长大以后开始学会把闯祸说得像道理。”
秦砚秋笑了。
这一次笑得更明显。
“你爸没有变。”
“他一直都这样。”
“你也没有变。”
我没接话。
秦砚秋把简历合上。
“出去等十分钟。”
“为什么?”
“我要和其他人讨论。”
“需要回避我父亲的影响吗?”
她的表情淡了下来。
“周野,你以为我打这个电话,是为了替你走后门?”
“不是吗?”
“如果我想替你走后门,就不会当着你的面打。”
她指了指门。
“出去。”
我站起来,拿回自己的简历。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开口:
“你父亲还不知道你来这里面试吧?”
“不知道。”
“那他现在知道了。”
我停了一下。
“谢谢你。”
“别急着谢。”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资料。
“如果你进了这个项目,你会比别人多受一倍的怀疑。”
“我知道。”
“可能有人认为你是来镀金的。”
“我知道。”
“也可能有人认为你是来盯着他们的。”
“我知道。”
“还有人会认为你父亲打过招呼。”
我回头看她。
“那您还会让我进吗?”
秦砚秋没有直接回答。
“出去等。”
我走出办公室,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
这栋楼是临时借来的办公楼,墙面刷得发白,地砖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水痕。等候面试的人一共六个,除了我,还有两个年轻人、三个中年人。
他们都朝我看过来。
刚才秦砚秋打电话的声音虽然不大,但门没有关严。
我坐回原来的位置。
对面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开口问:“你是周省长的儿子?”
我抬头。
“是。”
他没有再问。
另外一个年轻女人低声说:“怪不得秦组长亲自送进去。”
“她没有送我。”我说。
“那她叫你进去干什么?”
“面试。”
那女人笑了笑,没说话。
我低头看自己的简历。
纸张右下角被我捏出了一个浅浅的折痕。
十分钟后,办公室门开了。
秦砚秋站在门口。
“周野,你进来。”
我再次走进去。
这一次,办公室里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负责项目协调的孟远,一个是年纪比秦砚秋小很多的女干部,叫林迟。
他们面前各放着一份我的资料。
秦砚秋坐下后,开门见山。
“我们讨论过了。”
我站在桌前。
“结果呢?”
“你被录用了。”
我没有动。
秦砚秋看着我,补充道:
“试用期三个月,和其他人一样。项目期间,你不得以任何理由向你父亲汇报内部情况,也不得借用他的名义处理任何问题。”
“可以。”
“你负责群众走访和材料整理。”
“可以。”
“如果有人因为你的身份拒绝接受访谈,你自己解决。”
“可以。”
“如果有人在背后议论你,你不能因为身份特殊而申请调岗。”
“可以。”
“还有。”
她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你必须在今天晚上之前搬进项目组统一安排的宿舍。”
我愣了一下。
“今天晚上?”
“对。”
“为什么这么急?”
“明天早上六点出发。”
“去哪儿?”
“北岭县,青禾村。”
我看着那张安排表。
“我能不能自己住外面?”
“不行。”
“我不习惯和别人住。”
“这里不是给你挑生活方式的地方。”
她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你要是连统一住宿都接受不了,就不适合做基层调查。”
我看着她。
这一次,我没有马上答应。
“秦组长,我能不能先回去收拾东西?”
“可以。”
“然后明天早上自己去?”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你还不知道项目组在哪儿集合,也不知道青禾村的情况。你要是想证明自己不靠父亲,就别从第一天开始表现得像一个只接受自己安排的人。”
她说得很重。
我胸口发闷。
林迟似乎想开口,被秦砚秋抬手制止。
“周野,进来之前我看了你十分钟的简历。那十分钟里,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你到底是在找一份工作,还是在逃离你父亲。”
我没说话。
“如果你只是逃离他,那你做什么都不会长久。因为你每一次选择,都会先问自己,这件事是不是他希望你做的。”
我握着那张住宿安排表。
纸角硌在手指上。
“那我该怎么办?”
“先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人。”
“我本来就是普通人。”
“不是。”
她看着我。
“你不是普通人。你是省长的儿子。这是你出生时就带在身上的东西。你可以不喜欢它,但不能假装它不存在。”
我低下头。
“那我该怎么办?”
这是我第二次问。
秦砚秋把声音放缓了一点。
“学会承担它带来的麻烦,也学会在麻烦之外确认你是谁。”
我把住宿安排表折了一下。
“我去。”
“今晚住进去?”
“今晚住进去。”
“明早六点集合。”
“知道。”
“还有一件事。”
秦砚秋拿起手机,晃了晃。
“你父亲让我转告你,他不来见你,也不会给你打电话。”
我心里一松,又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既然你不想靠他,那就别在做不下去的时候找他。”
我盯着她。
“这是他的原话?”
“不是。”
“那您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句话很像他。”
我拿起简历,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时,秦砚秋又说:
“周野。”
“嗯?”
“你父亲刚才在电话里其实问了三遍,你是不是吃过早饭。”
我手搭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他没问我为什么来吗?”
“问了。”
“您怎么回答的?”
“我说你来找一条不需要靠他的路。”
我推开门。
“他怎么说?”
秦砚秋看着我。
“他说,那就让你自己走。”
当天晚上,我搬进了项目组宿舍。
宿舍在一栋旧楼的三层,四个人一间。
我的床铺在靠窗的位置,床板有些硬,床单是统一发的,洗衣粉味道很重。
同屋的另外三个人,一个叫宋柯,一个叫田原,还有一个叫许放。
宋柯三十五岁,做材料很多年,进门第一句话就是:“你爸真是省长?”
我说:“是。”
他把手里的枕头扔到床上。
“那你睡靠窗。”
“为什么?”
“离我远一点。我怕晚上说梦话,梦见自己得罪了领导。”
许放在旁边笑。
田原则一直盯着我看。
“你真的是来干活的?”
“不是来干活,来干什么?”
“镀金。”
“镀完能变亮吗?”
他没笑。
“你们这种人,想要什么没有?”
我把包放到床底下。
“我想要一份工作。”
“你爸给你安排一份不就行了?”
“他说让我自己找。”
“你信?”
我关上柜门。
“不信也来了。”
田原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硬床板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两次。
第一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明天别迟到。”
我知道是秦砚秋。
第二次是父亲发来的。
只有五个字:
“晚上吃饭了吗?”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来一条:
“你妈问的。”
我把手机扣在枕边。
母亲去世已经八年了。
他还是习惯在不知道怎么和我说话的时候,把话推到母亲那里。
我闭上眼睛,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年我十五岁,偷偷骑摩托车摔进了路边的水沟。
父亲赶到时,我只擦破了膝盖,却被他当着一群人的面骂了半个小时。
回家之后,他一边给我上药,一边继续骂。
我说:“你要是这么讨厌我,就别管我。”
他手上的棉签停了一下。
“我不管你,谁管你?”
“我又不是三岁。”
“你三十岁也得有人管。”
“我不需要。”
“你需要。”
那时候我觉得他蛮不讲理。
后来我才知道,他所谓的管,往往只有一种方式。
把所有担心变成命令。
把所有害怕变成责备。
把所有想念变成一句“你又去哪儿了”。
第二天清晨五点四十,我和项目组的人在楼下集合。
秦砚秋穿一件黑色冲锋衣,手里拿着点名册。
她点到我的名字时,没有任何停顿。
“周野。”
“到。”
“证件带了吗?”
“带了。”
“手机充满电了吗?”
“充满了。”
“早餐吃了吗?”
“吃了。”
她抬眼看我。
“谁问你的?”
“您。”
“我没问。”
“那就是……习惯了。”
她没有追问。
车开出去后,大家都很安静。
青禾村在北岭县最北边,车程三个小时。
路上经过几段山路,车身晃得厉害。宋柯坐在我旁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
“你爸平时是不是很忙?”
“嗯。”
“你和他多久见一次?”
“以前一个月一次。”
“现在呢?”
“半年没见。”
“因为吵架?”
“算是。”
“为啥?”
我看着车窗外后退的树。
“他觉得我应该回省城,找一份稳定的工作。”
“他说得也没错。”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听?”
“因为他说得越对,我越不想听。”
宋柯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道理?”
“我也不知道。”
车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秦砚秋坐在前排,没有回头,却开口说:
“因为他不是在和一个建议争论,是在和自己的父亲争论。”
车里安静下来。
我望着前方她的后脑勺。
“秦组长,您和我爸很熟?”
“以前一起工作过。”
“多久?”
“十七年。”
“那您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没有马上回答。
车子驶过一段坑洼路面,所有人都跟着颠了一下。
“工作上,他是一个很难相处的人。”
“生活里呢?”
“更难相处。”
“那您为什么还愿意帮他看我的简历?”
秦砚秋回头看我。
“我不是帮他。”
“那是帮我?”
“也不是。”
她收回视线。
“我是想看看,一个让他打电话时声音发抖的人,到底是什么样。”
我整个人愣了一下。
“他声音发抖?”
“你没听出来。”
“我没听见。”
“你当然没听见。你又不在电话那头。”
我没有再问。
到了青禾村,已经上午九点。
村口有一块掉了漆的牌子,风一吹,铁架发出吱呀声。
村干部带我们去了临时办公点。
屋子里有一张长桌,墙上贴着一张村域图,地图边缘已经卷起来。
秦砚秋把任务分成三组。
我和许放一组,负责走访河堤附近的住户。
田原听见后皱眉。
“让周野去?”
秦砚秋看他。
“有什么问题?”
“他没做过正式调研。”
“你做过?”
“做过。”
“那你负责整理材料,不要替我分组。”
田原抿了抿嘴。
我拿上笔记本。
许放跟在我身后,低声说:“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你脸色不太好。”
“山路晕车。”
“你这人挺能忍。”
“忍什么?”
“别人当着面怀疑你,你还能装没听见。”
我看着他。
“那我该怎么办?冲上去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许放没说话。
我们走访的第一户,是河边的一位老人。
老人姓梁,六十多岁,家里养了十几亩鱼塘。
他听说我们是来了解河堤改造的,第一反应就是摆手。
“你们不用问了,问了也没用。”
许放拿出表格。
“梁叔,我们只是做记录。”
“记录有什么用?去年也有人来记录,记完就走,后来挖机还是来了。”
我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解释。
梁叔看了我一眼。
“你们是不是又要把河边的路封起来?”
“目前没有确定方案。”我说。
“那你们来干什么?”
“想先听听您的意见。”
“听完呢?”
“写进材料里。”
“写进材料就能不封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许放正要说话,我抬手拦住了他。
“不能保证。”
梁叔冷笑。
“那还听什么?”
“因为如果连您的意见都不写,后面的人连反对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没有改变。
“你是做什么的?”
“以前做规划。”
“规划的人都说得好听。”
“您说得对。”
“你不反驳?”
“我以前也说得好听。”
梁叔愣了一下。
我把笔记本收起来,坐到门边的矮凳上。
“您要是不想正式回答,可以跟我讲讲去年发生了什么。我先听,听完您再决定要不要让我写。”
他站在院子里,盯着我看了很久。
半个小时后,他说了很多。
他说去年施工队挖断了排水渠,雨水倒灌进鱼塘,死了两批鱼。
他说他去找村里,村里让他找镇里,镇里让他等统一处理。
他说那段时间他每天睡不着,不是怕赔钱,是怕没人承认那条沟是施工队挖坏的。
我一边听,一边记。
许放开始时站在旁边,后来也蹲下来。
临走前,梁叔问我:“你们这次还会回来吗?”
我说:“会。”
“什么时候?”
“明天。”
“你说真的?”
“真的。”
“你们领导让你回来的?”
“不是。”
“那你自己决定的?”
“是。”
他点了点头。
“那我等你。”
走出院子,许放问:“你为什么答应明天回来?”
“因为他说了。”
“他说了你就回来?”
“我们来就是听意见。”
“那如果所有人都让你回来呢?”
“那就都回来。”
许放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真看我。
“你知道这会让自己很累吗?”
“知道。”
“你爸知道你这样工作吗?”
“不知道。”
“他应该会喜欢。”
我停下来。
“我不想让他喜欢。”
许放没说话。
那天我们一共走访了七户人家。
每一家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你们听完以后,会不会真的写上去?”
我回答不了。
只能一遍遍说:“我会写。”
晚上回到临时办公点,所有人开始整理材料。
田原把我记录的内容拿过去,看了十几分钟,皱眉道:
“你写得太散。”
“哪里散?”
“这里是居民情绪,不是事实。”
“情绪也是事实。”
“材料不能这么写。”
“那应该怎么写?”
“要写成可核实的事项。”
“他们说排水沟被挖断,这就是可核实事项。”
“他说死了两批鱼,谁能证明?”
“可以查鱼塘记录,也可以问施工队。”
“你以为我们有时间一户一户去查?”
我看着他。
“那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田原把本子往桌上一放。
“来完成任务。”
“任务是什么?”
“把情况写得能交差。”
屋子里安静下来。
秦砚秋从里间走出来。
“田原,你说完了吗?”
田原站起来。
“秦组长,我只是觉得他的记录不符合格式。”
“格式可以改。”
“但他把群众的抱怨都写进去了。”
“群众的抱怨不是调研内容?”
田原不说话。
秦砚秋拿起我的笔记本,翻了几页。
“周野,你的记录确实乱。”
“我知道。”
“但乱不等于没用。你今晚把事实、时间、人物和诉求分开整理。”
“好。”
“明天带着许放再走一遍。”
“好。”
田原看着秦砚秋。
“那我的材料怎么办?”
“你继续整理总体情况。”
“可他的部分……”
“他的部分由他自己负责。”
秦砚秋转身回办公室。
田原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晚上十一点多,我才整理完第一版材料。
宿舍里其他人都睡了。
我坐在窗边,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这次是父亲打来的。
我没有接。
铃声响了很久,自动挂断。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条消息:
“秦砚秋说你今天去了河边。”
我皱起眉头。
立刻拨了秦砚秋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我压低声音问:“您把我的工作情况告诉我爸了?”
“没有。”
“那他怎么知道?”
“他是省长,不代表什么都知道。”
“那他为什么知道我去了河边?”
“我不知道。”
“您是不是安排人跟着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野,你觉得我有必要吗?”
“我不知道。”
“你父亲也没有安排人跟着你。”
“那他怎么知道?”
“可能是你们项目的公开安排,也可能是你同事无意间提到。”
“他还知道什么?”
“他知道你今天走访了七户人家。”
我握紧手机。
“这不是无意间提到。”
秦砚秋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让他知道我每天在做什么。”
“你可以不告诉他。”
“可他已经知道了。”
“那你去问他。”
“我不想问。”
“你不想问,就自己查清楚。”
她挂了电话。
我坐在窗边,胸口那股闷意越来越重。
我打开父亲的对话框,删删改改,最后发出一句:
“别让人打听我的事。”
他很快回复:
“我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秦组长告诉我的?”
“她说没有。”
“那可能是别人。”
“你让他们别说。”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
“你可以自己告诉我。”
我盯着这句话,心里忽然冒出一股火。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这次他很久没有回复。
直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手机才震了一下。
“因为我是你爸。”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
许放在上铺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怎么了?”
“没事。”
“你爸打电话?”
“嗯。”
“吵架了?”
“没有。”
“你们父子都挺奇怪。”
“哪里奇怪?”
“明明都想知道对方在干什么,偏偏谁也不肯先问。”
我看着黑暗中的床架。
“你不懂。”
“我是不懂。”
他翻了个身。
“但你们要是一直这么说话,早晚有一天连吵架都懒得吵。”
我没再回答。
第二天,我们又去了河边。
梁叔果然在院子里等着。
他拿出几本旧账本,还有一张去年施工时拍的照片。
照片里,一台挖掘机停在鱼塘边,排水沟被挖开了一大截。
梁叔指着照片说:“这是我儿子拍的。他在外面打工,回来过一天。”
我把照片拍下来,问:“原件能不能借我们?”
“不能。”
“可以复印吗?”
“可以。”
“我们今天就去复印。”
梁叔看着我。
“你们真的要查?”
“至少要把照片放进材料里。”
“放进去以后呢?”
“等结果。”
“你们领导会不会嫌麻烦?”
“可能会。”
“那你还做?”
“因为不做更麻烦。”
梁叔笑了一下。
“你这娃娃,说话有点像干实事的人。”
我听见“娃娃”两个字,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我已经很久没听过有人这么叫我。
父亲不会。
他只会叫我“周野”或者“你这个混小子”。
回去的路上,许放说:“你心情好像不错。”
“有吗?”
“有。”
“可能是梁叔夸我。”
“别人一句夸奖你就高兴成这样?”
“我很少被夸。”
“你爸从来不夸你?”
“他夸过。”
“什么时候?”
“我九岁那年,参加校运会跑了第二名。”
“他怎么夸的?”
“他说,第一名是谁?”
许放笑出了声。
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主动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梁叔给了我们一张照片,关于去年的排水沟问题。”
他很快回:
“你们查到了?”
“还在核实。”
“不要替人承诺结果。”
“我知道。”
“你吃饭了吗?”
我看着屏幕,犹豫片刻,回了一句:
“吃了。”
他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又补充:
“今天吃的是食堂的面。”
这次他回复得很快:
“好吃吗?”
“不好吃。”
“那为什么还吃?”
“因为便宜。”
“你缺钱?”
我立刻回:
“不缺。”
“那就别委屈自己。”
我看着那句话,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小到大,他总是在我已经做出选择之后,才告诉我可以有别的选择。
可我需要的不是他允许我吃好一点。
我需要的是,他相信我能够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第三天,秦砚秋召集所有人开会。
她把我们前两天收集的情况按村民诉求分类。
“河堤项目目前不是重新立项,而是调整施工方案。大家不要向群众承诺什么,也不要替任何一方下结论。”
她说完,看向我。
“周野,你昨天提交的照片和走访记录,我已经看过。”
我坐直。
“有什么问题?”
“照片需要进一步核实来源。”
“梁叔说是他儿子拍的。”
“那就写清楚。”
“好。”
“另外,他提出的排水沟问题,不能只放在群众诉求里,要单列一个事实核查项。”
我点头。
田原低声问:“秦组长,这样会不会把材料写得太重?”
秦砚秋转头看他。
“什么叫写得太重?”
“如果最后确认不是施工造成的,岂不是我们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调研不是为了避免麻烦。”
“可我们要对材料负责。”
“所以才要核实,而不是删掉。”
田原没再说话。
会议结束后,秦砚秋把我留了下来。
“你昨晚和你父亲联系了?”
我心里一紧。
“您怎么知道?”
“他给我打电话。”
“他说什么?”
“问你是不是在这里受了委屈。”
“您怎么回答?”
“我说没有。”
“那就好。”
“我还告诉他,如果他再通过别人打听你的行踪,我会让你退出项目。”
我抬起头。
“您说得这么直接?”
“是。”
“他同意了?”
“他说知道了。”
我忽然有些不安。
“他没有生气?”
“他为什么要生气?”
“他不喜欢别人顶撞他。”
“我认识他十七年,顶撞他的人不少。”
“那为什么您还愿意?”
秦砚秋收拾桌面。
“因为你父亲最怕的不是别人顶撞他。”
“那是什么?”
“怕自己帮不上你。”
我没有说话。
她把一份新材料递给我。
“这是昨天整理后的情况。你再看一遍。”
我接过来。
“秦组长,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问。”
“我爸年轻的时候,也像我这样吗?”
她想了想。
“比你更严重。”
“他也离职?”
“他那时候还没有资格离职。”
“那他怎么做的?”
“他把所有不甘心都藏在工作里。”
“后来呢?”
“后来他确实做出了成绩。”
“所以他觉得我也应该这样?”
“他不是觉得你应该像他。”
“那是什么?”
“他觉得你如果不证明自己,就会一辈子活在他的影子里。”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材料。
“我不想证明给他看。”
“那你想证明给谁看?”
我抬头。
她语气很平静。
“这个问题,你最好尽快想明白。”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我心里。
那天之后,我开始认真整理所有走访记录。
我把每一户人家说过的话按时间、地点和事实分开。
把情绪性的表达放在备注里,把可以核实的内容单独列出。
许放帮我核对姓名。
田原不再直接质疑我,但每次看见我,都会绕开。
第四天,项目组接到通知,要求对青禾村河堤施工情况进行现场核对。
我们和施工单位、村干部一起到河边。
施工方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一个姓何的项目经理。
他看着梁叔提供的照片,皱眉说:“这张照片不能证明是我们施工造成的。”
梁叔当场急了。
“不是你们挖的还能是谁?”
何经理说:“去年河边有好几个施工队。”
“那你们为什么不承认?”
“我们没说不承认,只是要核查。”
“核查了半天,最后不还是一句不知道?”
秦砚秋示意梁叔先冷静。
“何经理,照片拍摄时间能确认吗?”
“不能。”
“施工日志呢?”
“要回公司找。”
“今天能拿过来吗?”
“不能。”
“那什么时候?”
“至少两天。”
梁叔冷笑。
“两天以后你们又说找不到。”
何经理脸色也沉了下来。
“老人家,事情不是靠吵就能解决。”
我站在旁边,忽然开口:“那靠什么解决?”
所有人都看向我。
何经理问:“你是?”
“项目组成员,周野。”
“你负责什么?”
“走访和材料。”
“那你就把情况记录好,不要干预施工方核查。”
我看着他。
“我没有干预。我只是问,既然照片来源暂时无法确认,为什么不能先把施工日志和排水沟位置对上?”
“我们会核查。”
“什么时候?”
“我已经说了,两天。”
“如果今天能核对现场痕迹,为什么要等两天?”
何经理的眉头皱得更紧。
“你是不是不懂施工流程?”
“我不懂。”
我承认得很快。
“所以我在问。”
他被我噎了一下。
秦砚秋看了我一眼,没有阻止。
我继续说:
“我们不需要现在判断是谁的责任。只需要把现场能确认的情况记下来。沟渠现在的宽度、挖掘痕迹、排水方向,都可以测量。两天后材料不在,现场也可能被改变。”
何经理说:“你这是怀疑我们会动现场?”
“我没有这样说。”
“你话里的意思就是。”
“如果现场不会变化,那现在记录和两天后记录应该一样。”
他脸色变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看向秦砚秋。
“秦组长,我可以继续问吗?”
“可以。”
何经理大概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回答。
我蹲下去,看着排水沟边缘的土层。
“这里有一段新土,颜色比旁边深。是最近填的吗?”
施工方的人立刻说:“雨水冲刷。”
“什么时候下的雨?”
“前几天。”
“那为什么这段土是干的?”
没人回答。
我没有继续逼问,只拿出尺子测量。
梁叔站在后面,低声说:“去年就是这里。”
我们把现场拍照、测量、标记。
一直到下午四点,何经理才松口,说第二天上午把施工日志送来。
回去的路上,秦砚秋坐在我旁边。
“刚才表现不错。”
我没有想到她会夸我,愣了一下。
“谢谢。”
“但不要因为被夸就忘了分寸。”
“我哪里没分寸?”
“你明知道何经理在激你,还继续跟他争。”
“他想把核查拖到两天后。”
“所以你可以问,但不能把自己变成现场的另一方。”
我低头看着手上的泥。
“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们不坚持,所有事情都会被拖过去。”
“坚持不是提高声音。”
“我没有提高声音。”
“你没有。”
她停了一下。
“但你看人的样子像在说,‘你最好别骗我’。”
我笑了笑。
“这也能看出来?”
“你父亲也这样。”
我笑意停住。
“我不像他。”
“你们有很多地方像。”
“我不想像他。”
秦砚秋看着我。
“你可以不喜欢他,但不用把所有相似都当成罪证。”
我转过脸,看向窗外。
“他就是这么要求我的。”
“他要求你像他?”
“他要求我别给他丢脸。”
“他说过?”
“说过很多次。”
“什么时候?”
“我大学挂科的时候,他说我给他丢脸。后来我从企业辞职,他说我给他丢脸。去年我拒绝回省城,他还是这么说。”
秦砚秋沉默。
我继续说:
“他不在乎我做什么,他只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你确定?”
“我太了解他了。”
“你真的了解?”
她的声音不重,却让我无法反驳。
“你知道他什么时候最难受吗?”
我不说话。
“你知道他为什么每次都先骂你,再问你吃没吃饭吗?”
“不知道。”
“那你还说自己太了解他?”
我胸口发紧。
她没有再说下去。
车内一片沉默。
晚上,我一个人在临时办公室整理资料。
外面下起雨。
雨点敲在窗户上,像有人不停地用手指轻轻敲门。
秦砚秋从外面进来,看见我还没走。
“怎么还不回去?”
“把今天的现场记录整理完。”
“明天再做。”
“我怕忘。”
“你可以拍照,也可以录在备忘录里。”
“我想今天写完。”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
“你是不是又在和谁较劲?”
“没有。”
“和你父亲?”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没有。”
“和你自己?”
我继续低头写。
“也没有。”
她走到桌边,把我的笔抽走。
“周野。”
我抬头。
“你这几天一直在做一件事。”
“什么?”
“每当有人质疑你,你就拼命证明自己有用。”
“这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
“那您为什么说出来?”
“因为你做得太用力。”
我看着她手里的笔。
“如果我不证明,他们就会认为我什么都不会。”
“谁?”
“所有人。”
“你父亲呢?”
“他也一样。”
“他亲口说过你什么都不会?”
“没有。”
“那你为什么替他说?”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
秦砚秋把笔放回桌上。
“你不是怕别人认为你没能力。”
“那我怕什么?”
“怕他们认为你之所以站在这里,只是因为你父亲。”
她说完,转身离开。
办公室门没有关严。
我坐在桌前,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很久之后,我拿起手机,拨了父亲的电话。
电话响到第四声,他接了。
“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低,应该还在办公室。
“你在忙吗?”
“还好。”
“我今天去现场核对了河堤问题。”
“嗯。”
“你怎么知道?”
“秦组长给我打过电话。”
“她没有告诉你细节?”
“没有。”
“那你为什么说嗯?”
“因为我猜你会去。”
我靠在椅背上。
“你觉得我会做得好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你从小就不怕麻烦。”
“这是夸我?”
“不是。”
“那是什么?”
“担心。”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爸。”
“嗯。”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很没用?”
电话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我以为信号断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说我给你丢脸?”
“我什么时候……”
“大学挂科的时候。第一次辞职的时候。还有我不回去的时候。”
“我不是说你没用。”
“可你说我给你丢脸。”
“那是我说错了。”
这句话让我一下子愣住。
父亲很少承认自己说错话。
“你说什么?”
“我说,我说错了。”
“你知道你说错了?”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不回家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我突然发现,别人议论我几句,我不会少一块肉。可你听见那些话,会以为自己真的让所有人失望。”
我握着手机,呼吸慢了下来。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知道怎么说。”
“你不是很会说吗?开会的时候不是能讲几个小时?”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开会的时候,说错了可以改。跟你说话,说错了就会留在你心里。”
我鼻子一酸,却故意笑了一声。
“你现在才知道?”
“现在知道。”
“晚了。”
“是,晚了。”
雨声越来越大。
我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问:“你还在办公室?”
“嗯。”
“别太晚。”
“我不累。”
“你妈以前……”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我问:“我妈怎么了?”
“她以前也说过,别让你太累。”
我闭上眼。
母亲去世之后,父亲很少主动提她。
“她还说过什么?”
“她说你小时候脾气像我。”
“她有没有说我哪里不像你?”
“说你比我诚实。”
我笑了一下。
“她看错了。”
“没有。”
“我骗了你很多次。”
“比如?”
“我说我不想回家,其实我想。”
电话里又安静下来。
“那你为什么不回?”
“因为我不知道回去以后该怎么面对你。”
“面对我需要准备什么?”
“需要证明自己过得好。”
“你过得不好?”
“也没有多好。”
“那就不用证明。”
“你能接受我过得不好?”
“我是你爸。”
“你又来了。”
“这句话不是命令。”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
“那是什么?”
“是事实。”
我没有挂电话。
这是我们父子第一次在电话里说这么久,却没有争吵。
直到他问:“你什么时候结束项目?”
“还不确定。”
“需要我去接你吗?”
“不需要。”
“好。”
“爸。”
“嗯?”
“别让人打听我的事。”
“好。”
“真的?”
“真的。”
“你也别再让秦组长转话。”
“好。”
“如果你想问,就直接问我。”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好。”
我挂断电话后,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很久的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有把手机扣过去。
我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
“我明天早上六点去青禾村。”
他回复:
“知道了。”
我又发:
“不是让你知道行程,是告诉你我在做什么。”
这次他过了很久才回:
“我明白。”
第二天上午,施工方把日志送来了。
秦砚秋带着我们核对时间。
施工日志显示,去年确实有一台挖掘机在那一段河堤作业,时间与照片上的日期一致。
但何经理仍然坚持,挖掘内容只是清理淤泥,没有破坏排水沟。
我们又找到村里的水电工,确认排水沟在施工前后发生过变化。
没有谁被当场指责,也没有人立刻承担什么严重后果。
秦砚秋只是把所有材料整理清楚,要求施工单位补充说明,要求村里把排水沟恢复方案写出来。
梁叔听完后问:“那到底是不是他们干的?”
秦砚秋说:“目前材料只能证明施工时间和现场变化相互对应,责任还需要进一步核查。”
梁叔有些失望。
“还是不能给准话。”
“不能因为你希望听到一个答案,我们就替事实下结论。”
梁叔看向我。
“你们这位小伙子呢?”
我说:“我觉得组长说得对。”
“你也不帮我?”
“我帮你把能确认的部分写清楚。”
“这不够。”
“我知道。”
“那你还说帮我?”
我看着他。
“因为我不能替你保证结果,但我可以保证不把你的话删掉。”
梁叔怔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点点头。
“这句话还算实在。”
那天下午,秦砚秋在临时办公室里把材料递给我。
“你来写最后一部分。”
“我?”
“你走访最多。”
“我怕写错。”
“所以才让你写。”
“如果写错怎么办?”
“改。”
“如果别人不认可呢?”
“讨论。”
“如果最后没有按照我们写的处理呢?”
“那就继续追踪。”
我看着那叠材料。
“秦组长,您是不是一开始就想让我留下?”
“不是。”
“那为什么现在让我写?”
“因为你这几天终于不再急着证明自己了。”
我低头笑了笑。
“我还是很急。”
“但你开始知道,工作不是为了让每个人都承认你有用。”
“那是为了什么?”
“让事情比你来之前更清楚一点。”
这句话后来成了我写材料时唯一的标准。
我把梁叔的诉求、照片来源、施工日志、现场测量结果和施工方意见全部写进去。
没有替谁下结论,也没有刻意把矛盾写得轻。
写完之后,我交给秦砚秋。
她看了两个小时,改了十几处措辞。
最后在末尾留下了一句批注:
“可以。”
只有两个字。
我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当天晚上,父亲又发来消息。
“项目还顺利吗?”
我回复:
“比想象中麻烦。”
“那就慢慢做。”
“你以前不是说,做事情不能拖吗?”
“我以前说错了。”
我看着屏幕笑了。
“你最近承认错误的次数有点多。”
“因为以前错得多。”
这句话让我沉默下来。
我问:“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错得多?”
他过了很久才回复:
“你离开家以后。”
我没有再问。
我们之间有些话,已经说出来了。
还有一些,可能需要更长时间。
项目在青禾村持续了三周。
期间,我们又走访了两次河堤附近的住户,复核了施工时间,核对了排水方向。
最终,施工单位承担了排水沟恢复和后续维护的责任。
不是因为谁被惩罚,也不是因为谁突然失去什么,而是因为材料把每一个环节都摆在了桌面上。
梁叔拿到处理方案那天,专门来找我。
“你们要走了?”
“后续还会有人跟进。”
“你呢?”
“我回省城整理材料。”
“以后还回来吗?”
“如果需要。”
梁叔从屋里拿出一个旧搪瓷杯,递给我。
杯子边缘缺了一小块漆。
“拿着。”
我连忙摆手。
“不用了,梁叔。”
“我家里还有好几个。”
“这个我不能收。”
“不是贵重东西。”
“不是贵重也不能随便收。”
“你们这些年轻人,规矩怎么这么多?”
我笑了笑。
“因为怕以后说不清。”
梁叔看着我,忽然也笑了。
“那就记清楚,这是我送你的。不是你帮我换的。”
我想了想,接过杯子。
“好。”
“回去告诉你爸,你不是只会吃闲饭。”
我手指一紧。
“您知道他是谁?”
“村里人早就知道了。”
“那您……”
“知道又怎么样?”
梁叔把杯子往我手里推了推。
“他是省长,你还是你。你替我把话写上去,也不是因为他是你爸。”
我握着那只旧杯子,没说话。
“人这一辈子,”梁叔继续说,“总得有点事情,是别人没办法替你做的。你自己做完了,才算你的。”
这句话我记了下来。
回到省城那天,秦砚秋没有让我直接回家。
她说项目还有最后一次复盘。
复盘会上,所有人都要说明自己在项目中的问题。
田原第一个发言。
他说自己最初认为群众意见只是材料里的噪音,后来发现,如果不把这些意见单独核实,很多事实根本看不见。
他说完之后,抬头看了我一眼。
“周野的记录方式一开始不规范,但他坚持把每一户人的话记下来,这件事对我有影响。”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轮到我时,我站起来。
“我最大的问题,是太急着证明自己。”
屋里很安静。
“我一开始不想让任何人觉得我是因为父亲才进来的,所以每当有人怀疑我,我就想马上证明自己有用。但后来我发现,越急着证明,越容易把工作变成自我辩解。”
我看向秦砚秋。
“做调研不是让别人喜欢你,也不是让别人承认你不靠谁。只是把事情弄清楚,把听见的话留下来。”
说完,我坐下。
秦砚秋没有评价,只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字。
会议结束后,她把我叫到窗边。
“你父亲今天来过电话。”
“他又问我吃没吃饭?”
“这次没有。”
“那问什么?”
“问你项目结束后准备去哪儿。”
我心里一沉。
“您怎么回答?”
“我让他自己问你。”
“他没问?”
“他在等你回家。”
我看着窗外。
省城的天很亮,街上的车一辆接一辆。
我已经半年没有回家。
不是因为我不想。
是因为我一直觉得,回家就等于承认自己失败。
可我现在忽然明白,家不是一张成绩单。
那天晚上,我没有提前发消息。
我直接回了家。
门口的密码没有变。
输入密码时,我的手停了一下。
门开后,客厅里没有人。
父亲的外套搭在沙发上,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掉的面。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回来了?”
父亲从书房走出来。
他比我记忆里瘦了一些,头发也白了不少。
可他走路仍然很快,像是永远有下一件事要做。
“嗯。”
“吃饭了吗?”
“吃过了。”
“那碗面……”
“你煮的?”
“不是,食堂送来的。”
他顿了顿。
“我让他们少放盐。”
“我不喜欢太咸。”
“我记得。”
这三个字让我鼻子一酸。
父亲走到餐桌边,把面端起来。
“那我倒了。”
“别。”
我走过去,拿起筷子。
“我吃一点。”
“你不是吃过了?”
“还可以再吃。”
他站在旁边看着我。
我低头吃面。
面已经坨了,味道很淡。
我吃了几口,问:“你这段时间是不是一直在等我?”
“没有。”
“那为什么面还在?”
“忘了倒。”
“你每天都忘?”
“偶尔。”
我看着他。
“爸。”
“嗯。”
“你能不能别总是说没事?”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我没说。”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明明担心,却说不担心。明明想问,却绕着问。明明想让我回来,却说随便我。”
父亲坐到对面。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
“直接说。”
“直接说什么?”
“说你想我。”
他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我也没想到自己会把这句话说出来。
客厅里静了很久。
墙上的钟走了一格。
“我想你。”他说。
声音很轻。
我低下头,继续吃面。
眼泪砸进碗里,混在清汤里,很快看不见。
父亲没有问我为什么哭。
他只是把桌上的纸巾推过来。
“我不是因为你进了项目才让秦砚秋留下你。”
“我知道。”
“她也不是因为我的电话。”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她看了我十分钟的简历。”
“她跟我说了。”
“她还说你在电话里声音发抖。”
父亲的脸色有些不自然。
“她夸张了。”
“她说你问我吃没吃早饭。”
“她也夸张了。”
“她说你怕帮不上我。”
父亲没有再否认。
我放下筷子。
“爸,我不需要你替我安排工作。”
“我知道。”
“也不需要你让别人照顾我。”
“我知道。”
“如果我做错了,你可以告诉我。”
“我一直都在告诉你。”
“不是骂我。”
他低下头。
“我不太会。”
“那就学。”
他抬眼看我。
我忽然觉得,这句话像极了秦砚秋对我说过的话。
一个人不能因为不会表达,就把伤人的方式当成唯一的方式。
“你可以学着问我,我想做什么。”我说。
“那你想做什么?”
“我还没完全想好。”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基层调研。”
“你喜欢吗?”
我想了想。
“有时候喜欢,有时候不喜欢。”
“为什么?”
“因为很多事情很慢,很多问题没有答案,很多人听完我们的解释还是会失望。”
“那你还做?”
“因为如果没人去听,他们连失望的地方都没有。”
父亲看着我。
“这句话是你自己想的?”
“是。”
“比你以前强。”
“这算夸我?”
“算。”
我笑了。
“那我记住。”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父亲给我收拾了客房。
床单是新的,枕头却还是我小时候用过的那个。
我躺下之后,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我十岁,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运动服,手里举着一块奖牌。
父亲站在我身后,表情严肃,像是参加什么正式会议。
我拿起照片,走到书房门口。
“这张照片你还留着?”
父亲正在看材料。
“嗯。”
“你不是说我那次只拿了第二名?”
“第二名也值得留。”
“你当时怎么不说?”
“你那时候得意得不行,说了你会更得意。”
“所以你就说第一名是谁?”
“嗯。”
“你知道我记了很多年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父亲放下手里的笔。
“我以为你长大以后会明白。”
“我没有。”
“我现在知道了。”
他看着那张照片。
“我以前总觉得,孩子不能夸,一夸就会骄傲。后来才知道,不夸也会让他以为自己不值得。”
我捏着照片边缘。
“我以为你不喜欢我。”
“我知道。”
“你知道?”
“你小时候问过你妈。”
“我怎么不记得?”
“你问她,爸爸是不是只喜欢工作。”
“她怎么说?”
“她说你爸也喜欢你,只是表达得很差。”
“她还真会替你说话。”
“她比我聪明。”
我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父亲看着我。
“周野。”
“嗯?”
“你愿意回来住一段时间吗?”
这句话听起来很普通。
可我知道,他在问的不是住在哪里。
他在问,我愿不愿意重新让他参与我的生活。
我没有马上答应。
“我明天还要去项目组。”
“我知道。”
“后天也有会。”
“我知道。”
“可能还要出差。”
“我知道。”
“我不想每天向你汇报。”
“我没有让你汇报。”
“那我可以回来住。”
父亲点了点头。
“好。”
第二天早上,我离开家时,他站在门口。
“晚上回来吗?”
“看情况。”
“如果不回来,发个消息。”
“好。”
“吃饭呢?”
“我会吃。”
“别总吃方便面。”
“知道了。”
我走出几步,又回头。
“爸。”
“嗯?”
“你不用让别人给我打电话。”
“我知道。”
“你想问什么,直接问。”
“好。”
“但我不一定每次都回答。”
“可以。”
这是我们第一次把界限说清楚。
也是第一次,他没有把界限理解成拒绝。
一个月后,秦砚秋带队进行项目复核。
我没有继续留在她的组里,而是被安排到另一个基层协调项目。
这不是升职,也不是特殊照顾。
只是因为我已经完成了最初的试用期,符合普通调岗流程。
临走那天,她把那份最初的简历还给我。
纸张已经被翻得有些软。
“留着吧。”她说。
“为什么?”
“提醒你,别把空白写成失败。”
我笑了笑。
“您还会继续给我爸打电话吗?”
“看情况。”
“什么情况?”
“如果你再把自己关起来半年,我会。”
“您这是威胁?”
“是提醒。”
我把简历收进包里。
“那我爸呢?”
“他最近学会直接问你了。”
“问得多吗?”
“每天至少一条。”
“他以前不这样。”
“人也需要重新学习怎么当父亲。”
我看着她。
“秦组长,谢谢您。”
“别谢我。”
“为什么?”
“你能留下,不是因为我给你机会,是因为你自己愿意面对那些让你不舒服的东西。”
“比如?”
“比如你父亲。”
我没有反驳。
她说得对。
我曾经以为,摆脱父亲就是离他远一点,拒绝他的帮助,不让他知道我的生活。
后来才知道,真正的独立不是把父亲从人生里抹掉。
而是我可以听见他的意见,却不必按照他的意见生活。
我可以接受他的关心,却不把关心当成控制。
我也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回家,而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过得很好,永远站在门外。
临走前,我问秦砚秋:
“您当时看我简历十分钟,究竟看出了什么?”
她收拾桌面,没有抬头。
“看出你三十一岁还没学会和父亲说话。”
“就这个?”
“还看出你不是没能力,只是一直在和一个不存在的考官考试。”
“什么叫不存在的考官?”
“你心里那个永远皱着眉头、永远问你为什么不是第一名的人。”
我愣了很久。
“那个人不是不存在。”
“现在呢?”
我想起父亲书房里的那张照片。
想起他端走凉面时不自然的动作。
想起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才说出“我想你”。
“现在,他在学着把眉头放下来。”
秦砚秋终于抬头看我。
“那你呢?”
“我也在学着不把所有问题都变成考试。”
她点了点头。
“去吧。”
我走出办公室。
走到楼下时,手机响了。
父亲打来的。
我接通。
“怎么了?”
“项目结束了吗?”
“结束了。”
“秦组长为难你没有?”
“没有。”
“新项目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
“要去多久?”
“半个月。”
“带够衣服。”
“知道。”
“那……”
他停了下来。
我也没催。
“晚上回来吃饭吗?”他问。
我看了看时间。
“回来。”
“你想吃什么?”
“随便。”
“不能随便。”
“那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炖排骨。”
“我现在也喜欢。”
“那我让人买。”
“别让人买,你自己去。”
他沉默了一秒。
“好。”
我站在楼下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忽然想起第一次见秦砚秋时,她看了我十分钟。
那十分钟里,她看见的不是一份普通的简历。
她看见了我不愿承认的空白,看见了我和父亲之间多年没有说出口的隔阂,也看见了我一直用“我不需要他”来遮掩的那点难堪。
然后她转身,拨通电话,对父亲说:
“你家那个混小子,现在就在我对面。”
那句话当时让我觉得丢脸。
后来我才明白,真正让我难堪的,从来不是她把我认出来。
而是我明明已经三十一岁,却还在等一个人先承认,他其实很想我。
回到家时,父亲正在厨房里炖排骨。
他穿着一件旧围裙,袖口挽到手肘,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
听见开门声,他探出头。
“回来了?”
“回来了。”
“洗手。”
“知道。”
“今天累不累?”
“有一点。”
“那先坐着,马上就好。”
我洗完手,坐在餐桌边。
桌上放着三个碗,两个勺子,还有一只旧搪瓷杯。
那只杯子是梁叔送给我的。
我带回家后,一直放在包里,没有拿出来。
父亲看见了,问:“哪来的?”
“一个村民送的。”
“为什么送你?”
“他说我帮他把话写进了材料。”
父亲点点头。
“那你收得对。”
“你以前不是说,不能随便收别人的东西?”
“如果对方说清楚是赠送,就可以收。”
“你还挺讲原则。”
“我一直讲原则。”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你记错了。”
我看着他。
“你又开始了。”
父亲笑了一下。
“好,我以前没讲清楚。”
锅里的汤沸腾起来。
他转身去关火。
我忽然说:“爸。”
“嗯?”
“以后别人问起我,你不用说我是你儿子。”
他回头。
“那说什么?”
“说我是周野。”
“别人不认识你。”
“慢慢就认识了。”
父亲看着我,点了点头。
“好。”
“如果有人问我是不是靠你进去的,也不用解释。”
“为什么?”
“因为我会自己回答。”
“你怎么回答?”
我想了想。
“我说,我是自己走进去的。”
父亲站在厨房门口,安静了几秒。
“可以。”
“但这句话不能说明你完全没帮我。”
“我帮过你什么?”
“至少让我出生在你家。”
他脸色立刻沉下来。
“这算什么帮助?”
“很大的帮助。”
“也很大的麻烦。”
“嗯。”
父亲把排骨端上桌。
“那你还要不要?”
“要。”
他给我夹了一块。
“慢点吃。”
“知道。”
“别烫着。”
“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说过很多遍。”
父亲低头喝汤,嘴角有一点不明显的笑。
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谈工作,也没有谈将来。
他没有问我什么时候能升职,我也没有问他什么时候退休。
我们只是吃完了一锅排骨,洗了两个碗,坐在客厅里看一档很无聊的节目。
节目里的人一直在争论谁更有道理。
父亲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其实很多事情,不一定非要争出谁对。”
我看了他一眼。
“这话不像你。”
“我最近在改。”
“改得怎么样?”
“还行。”
“谁评价的?”
“你秦组长。”
我笑出声。
“她连这个都告诉你?”
“她说你最近不像以前那么急了。”
“她看你了?”
“没有。”
“那她怎么知道?”
“她说你接电话的时候,声音没那么冲了。”
我低头看着杯子。
“她观察得真细。”
“她一直这样。”
父亲停顿片刻,又问:
“你什么时候再去青禾村?”
“还不知道。”
“如果路过,就去看看梁叔。”
“嗯。”
“带点东西。”
“带什么?”
“别空着手。”
我抬头看他。
“你不是说不能随便收东西吗?”
“我是说你不能随便收。”
“那我可以随便送?”
“送东西也要有分寸。”
“你看,你又开始管了。”
“这是建议。”
“建议我可以不听?”
“可以。”
“那我不听。”
“好。”
他答应得很快。
我反倒愣住了。
“你怎么不劝?”
“你不是说可以不听吗?”
“你以前会继续说。”
“我在改。”
我靠在沙发上,笑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慢慢沉下来。
父亲坐在我旁边,电视的光落在他已经有些发白的头发上。
我突然意识到,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等他改变。
其实这些年,他不是没有改变。
只是他改变得很慢,而我又一直站在很远的地方,不肯回头看。
第二天早上,我去新项目报到。
秦砚秋没有再给我打电话。
父亲也没有派任何人来送我。
我背着包,独自走进那栋陌生的办公楼。
新同事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说:“周野。”
对方问:“以前做过什么?”
我把简历递过去。
他翻了几页,抬头说:“经历挺杂。”
“是。”
“为什么想来这里?”
我没有再说“试试”。
我说:
“因为我想做一件别人不能替我做的事。”
对方没听懂,继续问:“具体是什么?”
我想起梁叔的那只旧搪瓷杯,想起秦砚秋看我简历时安静的十分钟,也想起父亲在电话里那句很轻的“我想你”。
我说:
“把该听见的话听见,把该写下来的事情写下来,然后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那天中午,父亲发来一条消息:
“第一天顺利吗?”
我回复:
“顺利。”
他问:
“吃饭了吗?”
我说:
“吃了。”
过了几秒,我又补了一句:
“今天不是因为你问,我自己想告诉你。”
他回:
“我知道。”
我看着那三个字,第一次没有觉得它敷衍。
因为我终于明白,他知道的从来不只是我有没有吃饭。
他知道我还在意他。
而我也终于敢承认,我在意他。
那天下午,秦砚秋从走廊经过,隔着玻璃看了我一眼。
她没有进来,只在门口停了停。
我起身朝她点头。
她也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低头看桌上的简历。
最后一行空白还在。
没有人替我补上。
也没有人要求我马上补上。
我把笔拿起来,在那一行后面,慢慢写下新的内容:
“愿意从最具体、最困难、最容易被忽略的事情开始,重新建立自己的工作和生活。”
写完之后,我没有删掉。
因为这一次,我知道这不是为了让父亲满意,也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
这是我自己走到这里以后,终于愿意承认的一件事。
我不再只是省长的儿子。
也不再只是那个被人叫作“混小子”的人。
我是周野。
是一个会犯错,会害怕,会和父亲争吵,也会在三十一岁这年重新回家吃一碗凉面的人。
是一个曾经不愿接受父亲关心,却终于学会直接说出“我想你”的儿子。
也是一个站在秦砚秋面前,被她看了整整十分钟之后,终于没有转身逃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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