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雨欣被遣返那天,家里没人去接机。
她妈在电话里听了辅导员转述处分决定,只说了句“知道了”,挂了电话就一直擦桌子。餐桌本来不脏,她翻来覆去地擦,直到那层清漆快露出底色。
她爸坐在阳台的塑料椅上,点了一根烟,没抽几口,烟灰落在拖鞋上也没拍。那晚他没进卧室,第二天早上起来,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客厅里蹲着两只没洗的茶杯。
家里的日子是从哪一步开始变形的,没人说得清。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阵变化——先是亲戚的电话不响了。
以前逢年过节,陈雨欣妈手机一天能响七八回,都是老家的堂姐表嫂来问“清华那个丫头啥时候回来”“咱们家出的大学生能不能帮我孩子补补课”。
那时候,陈雨欣考上大学的消息被亲戚们传了好几个村。她妈在电话里笑着谦虚,说“孩子就是运气好”,挂了电话嘴角还翘着。
现在没人打来了。她妈试过自己拨过去,响几声,那头有人接,但一听是她的声音,就开始说“这边在吃饭”,或者“等会儿我给你回过去”。这个“等会儿”,一直没等来。
陈雨欣爸在建筑公司做材料员,干了十几年,没出过大错。处分下来后,主任把他叫去办公室,语气不算严厉,但公事公办:“老陈,外头风声紧,你暂时别碰重点项目了,先调去仓库清点库存。”
他点头说“行”。
回工位收拾东西的时候,隔壁桌的小刘递了杯水,没说话。等他走出走廊,隐约听见后头有人压低声音说:“你说这人平时也挺正派的,怎么教出个那种闺女。”
他没回头,步子也没停,只感觉手里的杯子把有点烫。
真正让家里的空气彻底变重的,是陈雨欣回国后的第一个月。
她原本的成绩单漂亮,申请国外读研的时候还是系里推优的。但多家官方主流宣传平台先后发文定性,措辞很重——为极端错误的历史认知张目,是对人类良知的公然冒犯。
这几句话从屏幕上跳出来的时候,她妈正端着饭碗站在客厅看电视新闻,碗里的饭凉了也没动一筷子。
学校那边很快就有了回音。原本已经在谈的几所高校,邮件一封接一封地回来,措辞各不一样,但结论相同:考虑到她的情况,暂时无法接收其入学申请。
有一封写得更直白:“贵生之前的言论已在网络发酵,学校需维护学术声誉。”
陈雨欣坐在自己房间里,盯着电脑屏幕,没哭也没闹,只是把那些邮件一封封点了删除。她妈站在门外,敲了两下门,里面没应,她就自己回沙发上坐着。
考公考编的路也堵死了。政策文件白纸黑字,背景审核那一栏,她过不去。她爸有个多年的老同学在人力资源保障局上班,两家以前走得很近,逢年过节还一块儿吃饭。
这次陈雨欣爸主动打了电话过去,没说考编的事,就问了句“最近怎么样”。老同学沉默了几秒,说“还行吧”,然后又说“开个会”,就把电话挂了。
陈雨欣自己倒慢慢恢复了生活节奏。她开始每天早起,绕着小区跑两圈,回来把早饭做了,放在桌上,叫爸妈来吃。她妈端碗喝粥的时候,看她一眼,想说什么,又低下去。
但家里那三个人的轨迹,已经不可能回到同一条线上。她爸的岗位调回来遥遥无期,工位旁的人一见他走近就各自散开。她妈在社区做了十几年志愿者,今年换届,新名单上没有她的名字。
她打电话去问,那边的人支支吾吾,说“今年人手够了”,后来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嫂子,不是我不想推荐你,实在是你家的情况,上头开会提过一嘴,大家都不方便。”
有一回,陈雨欣的表妹来市里办事,顺便住了两天。两个年龄相仿的女孩晚上挤在一个房间,聊到半夜。表妹问:“姐,你后悔吗?”
陈雨欣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隔了很久才说:“我要是说后悔,能换回来吗?”
表妹没接话。
第二天早上,表妹她妈打电话来,催她早点走,说赶车。表妹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跟她妈视频,那头说:“你住得差不多就回来,别待太久,亲戚之间走动是走动,但你家那个情况你自己心里有数。”
表妹挂了视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也不看她们。
陈雨欣妈把那只手机拿起来,轻轻放回表妹手里,说:“你妈说得对,吃完早饭就走吧,赶车要紧。”
早饭照样是白粥、咸菜、水煮蛋。桌上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送走表妹,陈雨欣妈锁上门,背对着客厅站了好一会儿。陈雨欣走到她身后,说:“妈,我以后会找份正经工作,慢慢来。”
她妈没转身,只应了句:“嗯。”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陈雨欣爸照旧每天去仓库上班,点货、记账、交表。下班路上他绕到菜场,买一把青菜、两根排骨,回家放进冰箱,然后去阳台坐一会儿,点一根烟,抽完再进屋吃饭。
家里那台老式的座机,以前就搁在电视机柜上,现在被他收进了杂物间。他也没跟谁商量,就是有一天收拾屋子,顺手把电话线拔了。
亲戚之间,淡就淡了。单位里冷眼,受着也就受着了。可有一件事,他没法交代——他原先答应老家的堂哥,等陈雨欣毕业回国,让她给几个小辈辅导辅导功课,“你女儿可是咱们村里飞出去的金凤凰”。
现在那只凤凰折了翅,落在地上,连村子都不敢回。
陈雨欣偶尔会在傍晚走到阳台边,看楼下的广场上老人们抖空竹,小孩踩着滑板绕圈。她站一会儿,又走回房间。门没关,她妈能看见她坐在书桌前,低头在纸上写什么。
其实那阵子,她也说不清自己在写什么——回头看的复盘,向外的解释,还是发不出去的道歉信。写过几版,都撕了。有一回她妈进来送水果,看见桌上揉成团的纸,没捡,放下盘子就出去了。
陈雨欣把纸团一个个展开,抚平,叠好,收进抽屉最底层。
她爸妈不知道的是,陈雨欣回国那天,在机场航站楼里等了半小时,没等到任何人来接。她拉着行李箱走到出租车候车区,排了四十分钟队。司机帮她放行李时问:“家人没来接啊?”
她轻声说了句:“太远了,没让他们来。”
出租车开上高速,她靠在后座,看窗外匀速退后的路灯,想起大学第一次去学校报到,爸妈送她到车站,她妈在月台上摆手,她从车窗探出头去,喊“妈,放假我就回来”。
那时候,她妈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现在她回家了,坐在自己从小长大的房间里,却不知道要怎么把那个“回来”变成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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