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摔杯子的动静,震得我耳膜嗡嗡响,那搪瓷缸子砸在水泥地上,“哐当”一声弹起来老高,又骨碌碌滚到墙角,里头半缸子红糖水泼了一地,洇湿了我结婚新买的红双喜暖水瓶外头的纸壳子,糖水顺着暖瓶往下淌,流到桌腿那儿聚成一小汪,我看着那汪红糖水映出我妈气得变形的脸,心里头咯噔一下,知道这事儿没法善了了。

“陈卫东!你给老娘说清楚!三十万!你把咱家掏空了,就弄回来这么个东西?!”

我妈那嗓门,平时在村口喊我吃饭,二里地外都听得见,这会儿就在我跟前炸开,我感觉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也不管。她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直戳戳指着我鼻子,指头节都泛白了,嘴唇哆嗦着,脸上那褶子全拧到一块儿去了,看着比平时老了十岁,眼睛瞪得溜圆,里头全是火。

“妈!你小点声!”我赶紧去捂她的嘴,被她一巴掌拍开,手背上登时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疼。

“我小点声?我凭啥小点声!我恨不得拿大喇叭上大队部喊去!让全村人都听听,我陈桂芬养了个多出息的好儿子!”

院子里,红双喜的糖纸还被风吹得打着旋儿,那是昨天办酒席撒的,花生瓜子壳还散在墙根底下没来得及扫,几片红纸沾在泥地上,脏兮兮的,被早起觅食的鸡刨得乱七八糟。东边邻居张婶家的狗听见动静,隔着墙头汪汪叫了两声,我听见张婶在那边喊:“卫东家咋了?大喜的日子吵吵啥?”我赶紧应了一嗓子:“没事婶!我妈嫌我把糖撒多了!”张婶“哦”了一声,脚步远了,可我知道她肯定趴在墙头听着呢,这老太太耳朵比雷达还灵。

屋里头,我新婚的乌克兰媳妇莉莉娅,穿着我妈亲手缝的大红棉袄,坐在床沿上哭得浑身发抖。那棉袄是上个月我妈熬了三个晚上赶出来的,棉花续得厚,针脚走得密,说洋媳妇也是媳妇,不能让人看笑话。莉莉娅瘦,棉袄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领口露出一截白脖子,这会儿那白脖子上全是泪。她双手攥着膝盖上的棉裤面子,手指头绞在一起,指甲盖都掐白了,指关节一抽一抽的。她听不懂我妈那口浓重的豫东土话,但她能看懂那张脸,能看懂那摔碎在地上的搪瓷缸子,能看懂我妈眼里的火,吓得连哭都不敢出声了,就咬着嘴唇闷着掉眼泪,鼻涕泡都冒出来了也不敢擦。

我叫陈卫东,河南周口人,今年整三十,没啥大本事,初中毕业就跟着表舅跑长途货运,天南海北地窜,青藏线也跑过,云贵川的盘山路也闯过,最远跑到过新疆霍尔果斯口岸,拉一车小商品出去,换一车葵花籽油回来。攒了几年钱,把车本升了A2,又跟人合伙盘了辆二手解放J6,这才算有了个营生。可攒下的那几个钱,加上我爸妈在地里刨食半辈子的积蓄,全砸在这一桩婚事上了。三十万,在城里人眼里也许不算啥,在我们这旮旯,那是要了老命了。我爸腰不好,腰椎间盘突出,疼起来直不起腰,走路得扶着墙,都没舍得去县医院拍个片子,疼急了就吃两片止疼片顶着,那止疼片还是最便宜的那种,一板子二十片卖三块钱。我妈喂了十二头猪,起早贪黑拌猪食清猪圈,夏天猪圈里那股味儿熏得人睁不开眼,她一天进去三趟,卖了三万八,一分没留,全给我转了过来。剩下的,我二舅那儿拿了八万,我姑那儿拿了五万,又跟几个跑车的哥们儿凑了四万,才勉强把这事儿办下来。那阵子我天天算账,夜里躺床上掰着手指头算,算来算去都是窟窿,愁得睡不着,嘴角起了一溜火泡。

在我们那旮旯,三十岁的光棍,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每次出车回来,村口小卖部门口那帮老娘们儿就咬着耳朵嘀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你听见:“老陈家那小子还没说上媳妇?啧啧,跑车挣那俩钱有啥用,连个暖被窝的都没有。”我听了心里头跟针扎似的,面上还得笑呵呵地跟人递烟,说婶子忙着呢,我出车刚回来。相亲相了没有二十也有十八个,人家姑娘一听我家那条件,三间平房,一个老娘,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有个姑娘更绝,直接问我在县城有没有房,我说没有,人扭头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后来我跑车认识的一个哥们儿,叫赵大强,跑新疆线的,比我大五岁,路子野,说现在流行娶洋媳妇,乌克兰的,俄罗斯的,不要彩礼,人还漂亮,愿意嫁过来好好过日子。他媳妇就是俄罗斯的,嫁过来五年了,娃都生了俩,长得虎头虎脑的,看着还真挺踏实的。

我心动了。就这么着,七拐八拐联系上一个跨国婚介,姓孙,四十来岁一个光头,脖子上挂根金链子,看着就不像正经生意人,开口要五万块介绍费,包机票食宿,说成功率百分之八十。我咬着牙给了钱,又飞了一趟基辅,在那边待了半个月,住在一个全是老毛子的大院子里,天天吃土豆泥和黑面包,吃得我胃里泛酸水。相了七八个姑娘,那些姑娘高矮胖瘦都有,有的确实漂亮,大眼睛长腿,跟电影明星似的,可有的明显就是托儿,问啥都笑,笑完了就让我买东西,有个姑娘拉着我进了三家首饰店,我一看苗头不对赶紧撤了。最后看中了莉莉娅,二十三岁,大学刚毕业,学的是会计,家里在哈尔科夫郊区,爹是工厂技工,妈是小学老师,底下还有俩弟弟,一个读高中,一个读初中。她个子高,一米七出头,站着比我矮不了多少,深眼窝,高鼻梁,眼珠子灰蓝色的,跟玻璃珠子似的,就是瘦,看着风一吹就能倒,胳膊细得跟我手腕差不多,手背上全是骨头,青筋一根一根的。

她看上我啥了?我也问过她。她通过翻译跟我说,觉得我人老实,看着可靠,不像那些来相亲的欧美老男人,眼睛总往不该看的地方瞟。翻译还补了一句,说这姑娘相了五六个了,就觉得你最合适。我当时心里那个美啊,觉得这趟没白来,三十万花得值。

前前后后折腾了快俩月,交钱、办证、公证、签证,跑了好几趟郑州,又跑了两趟北京,才把人带回来。领证那天,民政局那大姐看了半天莉莉娅的护照,又看看我,说:“小伙子行啊,为国争光了。”我咧着嘴笑,莉莉娅不知道人家说啥,也跟着笑,露出两排白牙。办酒席那天,村里人都来看热闹,把小院挤得水泄不通,说老陈家祖坟冒青烟了,娶了个洋媳妇,跟画报上下来的一样。我二舅喝多了,拉着莉莉娅的手说了一串“哈拉少”,还教她划拳,莉莉娅吓得直往我身后躲。我妈脸上也有光,虽然心疼钱,端着酒杯满场飞,嘴咧得也没合拢过,跟人碰杯的时候故意把嗓门提得高高的:“俺家卫东有本事!不用俺操心!”

可这光,就闪了一晚上。

新婚夜,送走最后一拨闹洞房的,我二大爷家的几个堂弟,把门板拍得山响,非要听墙根,被我一人塞了两包硬中华打发走了。我美滋滋地关上门,把门闩插好,回头看莉莉娅。她坐在床边,低着头,手里攥着个手帕,那是她妈给她缝的,白布上头绣了两朵小红花,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老手艺。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手帕上,洇出一小片湿印,又渗到下面那层布上。

“咋了?想家了?”我凑过去,用我那半吊子英语夹着手势问她。我英语是跑车时候跟赵大强学的,就会几个词,吃饭、睡觉、多少钱、跟我走。我问完她就看着我,不说话,眼泪流得更凶了,鼻尖都哭红了。

她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突然抓住我的手,抓得特别紧,指甲掐进我肉里头,我低头一看,她指甲缝里还有白天干活蹭的灰呢,这会儿掐着我手背,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印。她用刚学没多久、还磕磕巴巴的中文,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舌头捋不直,听着跟含着个枣似的:“卫东……求你……每月……三千……寄给……我家……行吗?”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啥?三千?人民币?”

她使劲点头,头发丝甩到脸上也顾不上,掏出手机给我看照片。那手机还是我给她买的二手红米,屏幕裂了一道纹,从左上角斜着劈下来,她用透明胶粘了一道,怕划手。照片里是个破旧的房子,砖墙没抹灰,红砖一块一块露着,屋顶是铁皮的,锈得发黑,边角翘起来一块,看着一刮风就能掀了。她爹躺在床上,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脸瘦得颧骨老高,胡子拉碴的,眼睛凹进去,跟骷髅似的。她妈坐在床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毛衣,头发用黑发卡别着,一脸愁容,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蚊子。两个半大小子站在后头,瘦得跟猴儿似的,老大穿一件明显小了一号的蓝卫衣,袖子吊在手腕上头,老二的裤腿短了一截,脚踝露在外面,冻得通红,脚上那双运动鞋前头张嘴了,拿线缝了一道。

她比划着,连说带画,说她爹在厂里干活从梯子上摔下来,小腿粉碎性骨折,打了钢钉,干不了活了,厂里就赔了俩月工资,说你自己操作不当,不管了。家里没了收入来源,她妈那点教师工资,一个月折合人民币不到一千五,要还房贷,要买药,两个弟弟还要上学,老大马上要考大学,老二学校让交资料费,已经欠了两个月房租了,房东说再不给钱就撵人。

“三千……人民币……就行……我们家……就能活……”她哭得喘不上气,肩膀一抽一抽的,“求你了……卫东……我什么都干……我伺候你妈……我下地……我省钱……我不买衣服……不买化妆品……三千……就三千……”

我看着她那样,心里头跟堵了块棉花似的,说不上来的滋味。人家一个大姑娘,大学刚毕业,在她们国家也能找个坐办公室的活儿,图啥背井离乡嫁给我这么个农村糙汉子?不就是图个安稳日子吗?现在家里有难处,我总不能新婚头一天就翻脸不认人吧?再说了,人已经娶进门了,钱也花了,难不成还真能退回去?我陈卫东虽然没多大出息,但说话得算话,办事得凭良心。

“行行行,你别哭,我答应你,每月三千,我按时寄。”我拍着胸脯保证,又从床头柜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擦擦脸,别哭了,眼睛哭肿了明天我妈看见又得问。”

莉莉娅这才止住哭,接过纸巾擤了把鼻涕,连连给我鞠躬,腰弯得跟虾米似的,嘴里说着生硬的谢谢,说一句鞠一下,鞠了七八个。我赶紧拉住她:“行了行了,咱不兴这个,睡觉睡觉,明天还得早起。”

我寻思着这事儿先别跟我妈说,老太太抠门得很,一块钱恨不得掰成八瓣花,知道了肯定不乐意。可架不住我妈耳朵尖,隔天早上就在门外头听见我俩嘀咕了。

事情是这样的。莉莉娅起得早,天刚蒙蒙亮就起来了,在灶屋里烧水做饭。她不会用我们家那口土灶,塞了一灶膛玉米秸秆,浓烟滚滚,差点把厨房点着了。我妈闻着糊味儿冲出来,一边咳嗽一边骂:“哎哟我的老天爷!你这是烧锅呢还是熏獾子呢!”我赶紧过去救火,手忙脚乱地把灶膛里的秸秆掏出来,弄了一脸灰,眉毛都白了。莉莉娅站旁边不知所措,手里还攥着个火钳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一边洗脸一边小声跟她说:“没事没事,慢慢学,我妈就那脾气,刀子嘴豆腐心。”然后我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那个钱的事,你别跟我妈提,我发了工资偷偷给你转,每个月五号,我记着呢。”

莉莉娅点点头,小声说:“谢谢……卫东……我……不买……别的……”

就这几句话,被我妈在窗户根底下听了个正着。她本来是想过来看看灶屋烧成啥样了,结果听见“三千”“偷偷转”几个字,当时就炸了。

“三千?!一个月三千?!”我妈扶着门框,差点没背过气去,脸涨得通红,手指头点着我脑门,“你当咱家开银行的?三十万娶回来,还得月月倒贴?陈卫东你个败家玩意儿!你知不知道你爹腰不好,今年都没舍得去医院看!疼得半夜睡不着觉,就吃两片止疼片顶着!你知不知道那三十万里头有八万是借你二舅的!你二舅今年盖房等着用钱!拿啥还!”

“妈,人家家里遇到难处了,爹摔了,干不了活,弟弟上学要钱……”

“我管她爹摔不摔!”我妈气得直拍大腿,拍得啪啪响,“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哪有往娘家哗哗寄钱的道理!咱村老李家闺女嫁到县城,逢年过节才给娘家拿二百块钱,人家婆婆还夸她懂事!你可倒好,月月三千!一年三万六!三年就是十万!你跑车一年才挣几个钱?油钱、过路费、车贷、保险,你算算你落到手里几个子儿!”

我被她算得哑口无言。确实,跑车看着风光,其实落到手里没多少,去年一年毛收入十二万,刨去油钱过路费修车钱,剩了不到五万,再刨掉家里开销,基本攒不下啥。

我妈越说越气,冲进厨房抄起擀面杖就要撵人:“退货!这媳妇咱不要了!送回去!把那三十万要回来!咱不伺候了!”

我赶紧拦着,拦腰抱住她:“妈!妈!你干啥!这都领证了!公安局备了案的!咋退!你让全村人看我笑话!你让我以后咋出门!”

“笑话?没钱才是最大的笑话!”我妈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拍着地,嗓子都劈了,“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我喂猪喂了十二年,攒那三万八容易吗……你爹在工地上给人家搬砖,腰都累折了……你倒好,拿着钱往外头撒……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啊……”

我爹从屋里出来,披着件旧棉袄,手扶着腰,站在门口看了半天,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行了,别嚎了,让邻居听见像啥话。”我妈立马冲他去了:“你个没用的东西!就知道说行了行了!儿子都让人骗了你不管!”我爹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人孩子也不容易”,又回屋躺着了。

那天之后,家里就没消停过。

我妈天天拉着个脸,跟谁欠她八百块钱似的。莉莉娅做啥她都看不顺眼,做饭嫌难吃,说熬的粥跟刷锅水似的,蒸的馒头硬得能砸核桃。扫地嫌不干净,说门后头还有灰呢,糊弄鬼呢。洗衣服嫌费水,说洗衣机甩干那几下多费电你不知道?莉莉娅也倔,不吭声,闷着头干,可越干我妈越来气,觉得她这是不服管教,不把婆婆放在眼里。

有一回莉莉娅烙饼,面和硬了,烙出来跟鞋底子似的,我妈咬了一口差点把牙崩了,当场就把饼摔桌上了:“这是人吃的?喂猪猪都不吃!”莉莉娅没听懂,但从我妈的表情看出来是嫌弃她做的饭,眼泪啪嗒掉下来,转身回了屋。我追进去,她趴在床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哄了半天,说要不咱买个电饭煲,煮米饭简单。她红着眼睛说:“妈……是不是……讨厌我……”我说不是,我妈就那脾气,过阵子就好了。她说:“那钱……我不寄了……行吗……”我一听这话,心里更难受了,我说别,说好的事就得办,你爹还躺着呢,不寄钱咋整。

我夹在中间,两头受气。跑车在外头累个半死,回来还得当和事佬。每月发了工资,头一件事就是偷偷摸摸去镇上信用社给莉莉娅娘家汇款。三千块,对我家来说,真不是小数目。我爹的药钱,家里的开销,人情往来,全指着那点工资,每个月都紧巴巴的。有一回我爹腰疼得厉害,我妈让我拿五百块钱去镇上买膏药,我兜里就剩三百二,还是留着加油的。我硬着头皮跟赵大强借了二百,才把药买了。我妈问我钱咋花的,我说轮胎扎了补胎花了二百。我妈嘟囔了一句“那破车天天修”,倒也没再追问。

有回我出车回来,从云南拉了一车香蕉到郑州,跑了三天两夜,就睡了五个钟头,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进门刚想躺会儿,我妈又开始了:“你看看你那个好媳妇!买块肥皂都挑贵的!舒肤佳的!一块五!她咋不想想她男人在外面挣那俩钱容易不容易!买袋洗衣粉得了呗!”

我实在烦了,顶了一句:“妈!你消停会儿行不!那肥皂是给你买的!她看你的手裂口子了,专门跑镇上超市挑的!她自己用的还是两块钱一袋的洗衣粉洗头!”我妈一愣,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果然裂了好几道口子,贴着创可贴,那是冬天喂猪冻的。她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转身走了。

过了没一会儿,我听见东屋有动静,探头一看,莉莉娅正给我妈洗手,用温水兑了点醋,拿软毛巾一点一点擦。我妈刚开始还绷着脸,后来被莉莉娅捏得舒服了,哼哼唧唧地靠在了椅背上。莉莉娅又拿出从乌克兰带来的护手霜,挤了一大坨,给我妈两只手都抹上,搓了半天。我妈闭着眼,嘴里说着“行了行了,黏糊糊的”,可嘴角往上翘着。

那天晚上,莉莉娅做了乌克兰的红菜汤,切了土豆胡萝卜圆白菜,还放了几块牛肉,炖了一大锅。她怯生生地给我妈盛了一碗,端到跟前:“妈……吃……我们……家乡……菜……”我妈看着那碗红彤彤的汤,拿勺子搅了搅,喝了一口,咂咂嘴,又喝了一口,然后一口接一口把一碗喝完了,把碗往桌上一顿,说了句:“还行,比上回那饼强。”莉莉娅偷偷冲我乐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我妈又说:“明天再多搁点牛肉,这清汤寡水的。”莉莉娅连连点头:“好好好!”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莉莉娅是真能吃苦,地里活儿抢着干,掰玉米、刨花生、给麦子打药,样样不落。她不会使镰刀,第一回割麦子把手割了,血淌了一手,我爹看见了赶紧喊我:“快带你媳妇包去!愣着干啥!”我跑过去,她把手藏在背后不让我看,说没事没事。我硬拉过来一看,手心划了道口子,不深,但看着吓人。我给她上碘伏,她疼得龇牙咧嘴,但没哭。

她还自己琢磨着腌咸菜、做辣酱。她从乌克兰带过来一包辣椒籽,种在院子角上,长出来的辣椒又细又长,红得发紫。她拿这辣椒做辣酱,剁碎了掺上蒜末姜末,用热油一泼,满院子都是香味。她装了两大坛子,拿到集市上去卖。一开始没人买,都瞅个新鲜,说洋媳妇还会做辣酱?后来村里人尝着味儿不错,尤其是张婶家儿媳妇怀了孕嘴里没味儿,买了两瓶回去,吃了说开胃,一传十十传百,慢慢有了回头客。我妈嘴上不说,但背地里帮着她支摊、张罗,有回刮风下雨,我妈跑出去给莉莉娅送伞,回来淋得跟落汤鸡似的,还打了个喷嚏。莉莉娅给她煮了姜汤,我妈一边喝一边说:“下回你看着天不好就早点收摊,别死心眼子。”

有一回,我二舅来家里吃饭,喝了二两酒,话就多了。他拍着桌子说:“卫东啊,不是舅说你,你那个钱,每月三千块,得想想办法。你二舅妈天天跟我念叨,说那八万块啥时候还。舅不是催你,可舅也有难处。”我妈在一边听见了,脸色不好看,筷子往桌上一拍:“二哥,你放心,那钱我砸锅卖铁也还你,不赖账!”莉莉娅不知道在说啥,但看出来气氛不对,低着头扒饭,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里送。那天晚上,她跟我说:“卫东……我卖辣酱……攒钱……还二舅……”我说你甭管,我来想办法。她说:“不……我……家里……人……我……自己……挣……”后来她真攒了八百块钱,塞给我妈,我妈拿着那把钱,愣了半天,说:“你留着买件衣裳吧。”莉莉娅摇头,说:“不……还……二舅……”我妈没要,转身回屋了,可我看见她抹眼睛了。

就这么着,过了三年。三年里头,家里添了不少东西。莉莉娅用卖辣酱的钱买了台二手冰柜,又添了辆三轮车,赶集的时候骑着去。我妈的猪圈翻新了,多养了五头,收入也涨了点。我换了辆新点的二手车,跑了两年把本钱挣回来了,又攒了点。二舅的钱还了四万,还剩四万,说好年底清。我爹的腰去县医院看了,拍了片子,医生开了药,让做理疗,一个月去一趟,能走医保。日子虽然还是紧巴,但眼看着往好处走。

我以为就这么过下去了,虽然穷点,累点,但人都在,心也都在往一块使。我妈嘴上还是叨叨,但每回莉莉娅娘家来电话,她都比谁都上心,凑过去问:“咋样了?她爹腿好利索没?俩小子学习咋样?”莉莉娅就给她比划着说,我妈听得半懂不懂,还直点头。

可老天爷,偏不让人消停。

第三年头上,乌克兰那边打起来了。

我是从手机新闻上看到的,推送弹出来一条,说哈尔科夫遭到袭击。我一开始没当回事,觉得离咱这儿十万八千里,打不打跟咱有啥关系。可刷着刷着,心里咯噔一下——哈尔科夫,那不是莉莉娅他们家那边吗?我赶紧翻地图,卫星图上找了半天,她家那村子就在哈尔科夫北边二十来公里。

我赶紧给莉莉娅看。她正在院子里晒辣椒,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脸刷一下就白了,白得跟墙皮似的,一点血色都没有。她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越划拉手抖得越厉害,然后猛地站起来,冲回屋翻出自己手机,给她妈打电话。

打不通。

发信息,没人回。

又打她大弟的,关机。

又打她二弟的,关机。

她站在屋子中间,举着手机,像举着块砖头,一遍一遍地拨,嘴里念叨着乌克兰语,我听不懂,但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过去搂住她肩膀,说别急别急,打仗呢,信号不好正常,过会儿再打。她点点头,坐下来,但坐不住,站起来又拨,拨了半个钟头,还是打不通。

那几天,莉莉娅跟丢了魂似的,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就抱着手机一遍一遍地拨。有时候半夜我醒过来,看见她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脸上全是泪。我让她睡会儿,她说睡不着,闭上眼就听见炮响。我说那是你心里作用,她说不是,我真的听见了。

我也急,可我更怕她出事。我说要不咱报警?找大使馆?可我们这平头老百姓,哪知道门朝哪开啊。我打电话问赵大强,他媳妇也是那边过来的,他说他已经联系上莫斯科的亲戚了,让帮着打听,但一时半会儿也没信儿。

终于在第四天晚上,她二弟用一个陌生号码打过来了。那号码显示是波兰的,我接起来喂了一声,那头全是杂音,滋啦滋啦的,听着跟刮大风似的,里头还夹着闷响,轰的一下轰的一下,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炮声。二弟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哭着说,他们家那片被炸了,房子没了一半,厨房和东边那间屋全塌了,他们躲在地窖里,地窖里存了点土豆和酸黄瓜,快吃完了,她爹的腿伤复发了,石膏拆了之后没养好,伤口发炎了,流脓水,还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再没药就得截肢。

莉莉娅挂了电话,瘫在地上,手机从手里滑出去,摔在地砖上,屏幕彻底碎了。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卫东……钱……寄钱……多多的……他们……要活……”

我抱住她,心揪着疼,像有人拿手攥着我心口往死里捏。可钱呢?这三年,家里攒的钱,全填了那个无底洞,手里就剩五千块,是我准备下个月还二舅的。我爹的药还得买,下个月的车险也得交,油钱还没着落。

我妈在门外头都听见了。她本来在灶屋烧水,听见莉莉娅哭,端着个水舀子就过来了,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这回没骂,坐那儿抽了半天旱烟,烟袋锅子点了灭灭了点,抽得一屋子烟。然后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磕得当当响,起身回了自己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个存折,那存折边都磨毛了,封皮上印着个红双喜,一看就是存了好些年的。她拍在我面前:“拿去。你爹的棺材本,五万。先紧着救命。”

我打开存折看了一眼,余额五万零三百二。我眼窝子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妈……”

“别叫我!我上辈子欠你们的!”我妈抹了把眼角,鼻子抽了抽,冲莉莉娅喊,“别嚎了!赶紧想办法给你家那边汇钱!汇完钱去镇上买药!啥药管用买啥!消炎药!退烧药!绷带!碘伏!多买点!让你弟想办法带回去!实在不行,让你爹妈往西边跑!跑波兰去!我听说那边能落脚!你二弟不就在波兰吗?让他接应!”

莉莉娅虽然听不太懂,但她看懂了我妈把存折拍出来的动作,扑通一下跪在我妈面前,膝盖砸在地砖上,咚的一声,抱着我妈的腿嚎啕大哭。这回哭得更大声了,跟新婚夜那次不一样,那次是委屈是害怕,这次是……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听着让人心里又酸又涨。

我妈也哭了,一边哭一边拍莉莉娅的后背,拍得砰砰响:“行了行了,别哭了……那三千……以后别偷摸给了……我同意了……咱是一家人……有难处,一起扛……你爹就是我亲家,你弟就是我侄子,我不能看着不管……”

后来,我们托了好多人,找了好些关系。赵大强帮了大忙,他媳妇联系上了一个在波兰做边贸的中国人,姓吴,在卢布林那边开超市。我们把钱和药通过国际物流倒了好几手,先汇到吴老板账上,他再开车去边境,把东西交给她二弟。她二弟那会儿已经跟着难民车到了波兰边境一个叫普热梅希尔的小镇,排了三天队才过境。吴老板人不错,不光把东西送到了,还多给了二弟两箱方便面和一件军大衣。

她爹的腿保住了。吴老板帮忙联系的当地志愿者,找了个波兰医生给看的,清了创,换了药,打了抗生素,烧退了,腿算是没截。一家人跟着难民潮撤到了波兰边境,被一个好心的德国老头收留了。那老头在卢布林郊区有个农场,腾了两间屋子给他们住,不要钱,就让她妈帮着做做饭喂喂鸡。

又过了大半年,局势稍微稳了点,她妈带着两个弟弟办了签证,来了中国。我妈特意把东屋收拾出来,把堆的粮食和杂物全挪到西厢房去了,墙上糊了层新报纸,又拿白灰水刷了一遍,看着亮堂堂的。铺了新褥子,是我妈拿新棉花絮的,厚厚实实,又去镇上扯了块花布做了个新床单。还宰了只老母鸡,炖了一大锅,放了红枣枸杞,满屋子飘香。

两亲家见面那天,莉莉娅她妈一进门,看见我妈,两个人语言不通,愣了两秒,然后同时伸出手,握住了,使劲晃。莉莉娅她妈眼圈红了,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莉莉娅在旁边翻译:“我妈说……谢谢你们……救了我们一家……”我妈一挥手:“谢啥!都是自己人!来了就多住些日子!让卫东带你们去少林寺转转!看看咱河南的大好河山!”莉莉娅她妈没听懂,但看我妈那手势那表情,知道是客气话,连连点头。

那天下午,我妈跟莉莉娅她妈坐在堂屋里,中间隔着个茶几,茶几上摆着花生瓜子柿饼子。俩人翻着相册看,我妈指着我小时候光屁股的照片比划,莉莉娅她妈指着莉莉娅穿校服的照片比划,你拍拍我,我拍拍你,笑得满脸褶子,也不知道互相听懂了没有,反正聊了一下午。我外甥女在镇上读初中,学了两年英语,被临时抓来当翻译,翻得磕磕巴巴,有一回把“我妈说你闺女真漂亮”翻成了“我妈说你闺女真能吃”,莉莉娅她妈一愣,然后哈哈大笑,我妈也跟着笑,谁也没觉得不对。

晚上,莉莉娅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卫东,谢谢你。以前……我害怕……觉得你家……不喜欢我。现在……我觉得……我妈说得对……”

“你妈说啥?”

“她说……中国男人……靠谱。”

我嘿嘿一笑,搂紧了她。窗户外头,我妈正跟莉莉娅她妈连说带比划地教她腌萝卜干,一个说“盐,盐,多搁盐”,一个说“达,达,哈拉少”,两个弟弟跟村里的半大小子们在院子里疯跑,追着我家那条大黄狗满院子转,笑声传出去老远。我爹坐在门槛上,叼着烟袋,看着这一院子人,嘴咧着,烟灰掉裤子上都不知道。

有些事儿,当初看着是天大的坎儿,迈过去,回头一看,也就那么回事。娶个洋媳妇,是花了不少钱,也闹了不少别扭,我妈摔过杯子,我二舅催过债,莉莉娅哭过鼻子,我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可这人跟人之间的情分,哪儿是钱能算得清的。那每月三千块,当初差点拆了这个家,最后,却把两家人,不,是把两个国家的一家人,给拴得死死的。

我妈现在逢人就说:“我那儿媳,是我们老陈家请来的活菩萨。”头一回说这话是在村口小卖部门口,张婶问她:“桂芬,你那洋媳妇咋样啊?听说还往娘家寄钱?”我妈脖子一梗:“寄!咋不寄!人家爹腿摔了,当女婿的不该管?我跟你讲,我那媳妇,比咱村好些个只知道啃老的强一百倍!又能干又孝顺,是我们老陈家请来的活菩萨!”张婶嘴张了半天,没接上话。

我有时候逗她:“妈,当初谁摔茶杯来着?谁说要退货来着?”

我妈眼一瞪,拿手里的笤帚疙瘩戳我:“滚犊子!那茶杯是我自个儿摔的,我乐意!你管得着吗!”说完自己绷不住笑了,又补了一句,“那会儿不是不了解情况嘛……再说了,我要是不摔那一下,你能长记性?你能知道过日子不容易?”

我想想也是。要不是我妈那一杯子,我可能真就稀里糊涂地把日子过下去了,不知道心疼钱,也不知道心疼人。莉莉娅后来跟我说,那杯子碎在地上,她吓坏了,但后来看见我妈把存折拍出来,她就知道,这个家,能待。

日子还在过。辣酱的生意越来越好,莉莉娅注册了个商标,叫“莉莉娅家的味道”,印在玻璃瓶上,还怪好看的。我妈负责采购辣椒和瓶子,我爹负责搬货,我跑车回来帮着送货。上个月算账,刨去本钱,净赚了四千多。莉莉娅说,再攒攒,把二舅剩下的四万还了,然后攒钱在镇上买个门面,开个小店。

我二舅上回来,吃了莉莉娅做的红菜汤,又尝了辣酱,抹抹嘴说:“卫东,那钱不着急,你先紧着生意用。你媳妇这手艺,有前途。”我妈在一边哼了一声:“当初谁催命似的催来着?”我二舅嘿嘿一笑:“那不是不了解情况嘛!”

你看,这话听着耳熟。

日子进了腊月,天冷得厉害,院子里那口水缸冻得裂了缝,我妈拿铁丝箍了两道,说开春再换新的。莉莉娅怕冷,乌克兰那边冬天也冷,但她说老家没这么干,我们这儿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我妈嘴上嫌她娇气,转头就去镇上扯了几尺灯芯绒布,絮了厚厚一层棉花,给她做了双棉手套,指头分瓣的那种,说方便她干活。莉莉娅戴上手套,在院子里堆了个雪人,鼻子用胡萝卜,眼睛用煤球,还给雪人围了条红围巾,我妈出来倒水看见了,说了一句“闲得慌”,第二天早上起来却偷偷给雪人补了俩耳朵,用的苞米芯子。

辣酱的生意入冬以后反而好了起来。镇上几家小饭馆开始从莉莉娅这儿拿货,一家叫“老烩面”的老板姓刘,四十来岁,胖乎乎的,尝了莉莉娅的辣酱之后拍着桌子说:“中!这味儿正!比我搁的料好!”刘老板一个月要四十瓶,还有一家卖烧鸡的也要二十瓶。莉莉娅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妈就帮着切辣椒。切辣椒那活儿遭罪,手辣得火烧火燎的,我妈一边切一边呲牙,说:“我这辈子欠你的。”莉莉娅就笑,给她妈倒醋洗手,说醋能解辣。我妈把手泡在醋碗里,脸皱成一团,说这都什么洋法子,可泡完了真不辣了,她又嘟囔一句“还真管用”。

腊月十六那天,我跑车从西安回来,拉了一车苹果。进了村口,远远就看见我家院墙外头停着辆白色小轿车,豫A的牌照。我心里犯嘀咕,谁来了?进院一看,我姑坐在堂屋里,跟我妈面对面嗑瓜子,脸色不太好看。我姑这人,平时不怎么来,来一回准有事。果然,寒暄没两句,我姑就开口了:“卫东啊,姑那五万块,你看年前能不能先还两万?你表弟年后要订婚,女方要八万八的彩礼,姑实在凑不齐了。”

我妈嗑瓜子的手停了,看了我一眼。我姑又说:“我知道你们紧,可姑也是没法子了,你表弟都二十八了,再不说媳妇就跟你似的……”

“跟我似的咋了?”我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对,赶紧找补,“姑,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

“行了行了,”我妈把瓜子往桌上一搁,“他姑,你别急,我想办法。腊月二十三之前给你凑两万。”

我姑走了之后,我妈坐在堂屋里算账,拿个旧烟盒拆开了,在背面一笔一笔地写。我凑过去看,她写着:卖猪五头,一万二。辣酱货款,三千四。卫东工资,剩两千八。我爹理疗费,花了六百。二舅那边年底要还两万。我姑这两万。算来算去,窟窿还有八千多。

“妈,要不先紧着我姑……”

“你二舅那边也说好了年底还两万,能说话不算话?”我妈瞪我一眼,“你二舅当初借得痛快,咱不能让人戳脊梁骨。你姑这边我再想办法。”

莉莉娅那几天看我妈愁眉苦脸的,自己也闷着头想事。有天晚上她跟我说:“卫东,辣酱……可以……多做点。过年……大家买……送人。我算……多五百瓶……卖得掉。”我说你咋算的?她拿手机给我看,里头记着账呢,每家饭馆要多少,集市上散卖多少,往年腊月卖了多少,记得清清楚楚,连哪家老板赊了账没结都标着。我说行啊你,会算账了。她笑笑:“我学……会计的。”

她真做了五百瓶。那阵子我家院子里天天飘着辣椒味,呛得邻居张婶过来提意见,说你们家做啥呢,整条巷子都打喷嚏。我妈赔着笑脸给人递了瓶辣酱,张婶尝了一口,第二天过来问能不能也拿二十瓶走亲戚。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妈把两万块钱分别还了我姑和我二舅。我姑接过钱,脸色缓了,临走塞给我妈一兜子自家蒸的枣花馍。我二舅更实在,扛了半扇排骨过来,说给莉莉娅炖汤喝,瞧把孩子瘦的。我妈把排骨剁了炖了一大锅,莉莉娅喝了两碗汤,啃了三块排骨,我妈在旁边看着,一边给她夹肉一边说:“多吃点,瘦得跟麻秆似的,人家还以为我虐待洋媳妇呢。”

年三十那天,赵大强一家过来串门。他媳妇叫卡佳,俄罗斯人,金头发,一米七五的大个儿,站莉莉娅旁边跟俩模特似的。卡佳会说一口流利的东北话,一进门就喊:“婶儿!过年好!俺给你拿了两瓶伏特加,纯的,六十度!”我妈接过来看了看,说:“这啥玩意儿?跟酒精似的。”卡佳说:“好喝!你尝尝!”我妈真拧开盖子闻了闻,呛得直咳嗽,说:“拿走拿走,我还想多活两年。”

俩洋媳妇凑一块儿,叽里咕噜说俄语,说得飞快。卡佳在东北待了五年,包饺子、炖酸菜、腌糖蒜样样精通,她教莉莉娅包饺子,莉莉娅包出来的饺子跟小元宝似的,整整齐齐摆了一盖帘。我妈看了说:“比你包的强。”我说妈你啥时候见我包过饺子?她说:“你包的那叫饺子?那叫片汤。”卡佳哈哈大笑,说婶儿你真逗。

年夜饭桌上,我妈端起酒杯,说了两句正经话。她这人平时嘴碎,可真到正经场合,说话还挺有条理。她说:“今年咱家添了口人,虽说是个洋闺女,可干活实在,心眼也好。头一年我老糊涂,说了些难听话,做了些难堪事,这杯酒,算我赔不是。”说完一仰脖把半杯白酒干了。莉莉娅听不太懂,但看我妈干了杯,也赶紧端起自己的饮料站起来,用比去年利索多了的中文说:“妈,谢谢你。我以前,怕你。现在,不怕了。你是好妈妈。”我妈眼圈一红,赶紧拿袖子擦了一下,说:“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别整这煽情的,吃菜吃菜。”

过了正月十五,莉莉娅她妈从波兰打来视频电话,说德国老头那个农场待不下去了,老头年纪大了要卖农场去城里跟儿子住,他们家又得挪地方。莉莉娅挂了电话,坐在那儿发了半天呆。我妈问咋了,莉莉娅说了。我妈想了想,说:“要不,让你妈带着俩弟弟来咱这儿长住?反正东屋空着也是空着。俩小子来了还能帮衬着干点活,你妈也能帮你做辣酱,你不是老说忙不过来吗?”

莉莉娅愣了一下,说:“妈……真的?长期……住?”我妈说:“住呗,又不是没地方。就是丑话说前头,来了得干活,不养闲人。”莉莉娅扑上去抱了我妈一下,我妈身子一僵,说:“松开松开,勒死我了。”可手在莉莉娅背上拍了拍。

办手续办了仨月。莉莉娅她妈带着俩弟弟从波兰飞到北京,又从北京坐高铁到郑州,我去郑州接的人。她妈一下火车,看见莉莉娅,俩人抱头哭了一鼻子。俩弟弟倒是不认生,看见我就喊“大哥”,中文发音还挺准。大弟叫安德烈,十九了,个子比我高半头,瘦得跟竹竿似的,胳膊上全是腱子肉。二弟叫米沙,十六,脸上还有婴儿肥,见人就笑。

接回家那天,我妈在院门口等着,看见他们来了,先跟莉莉娅她妈握了手,然后指着安德烈和米沙说:“这俩大小伙子,以后就是咱家劳动力了。明天开始,安德烈跟我喂猪,米沙跟你姐做辣酱。”安德烈听莉莉娅翻译完,点点头,说:“奶奶,我,有力气。”第二天早上六点,安德烈真起来了,跟着我妈去猪圈,一桶猪食一百多斤,他拎起来就走,我妈跟在后面直咂嘴:“这洋小子,比咱村那些玩手机的小伙子强多了。”

米沙脑子活,来了没俩月就学会了用手机拍视频。他给莉莉娅的辣酱摊拍了条短视频,配了个洋气的音乐,发到网上,没想到火了,点赞好几万。有人留言问哪儿能买,米沙就让我注册了个账号,挂了个小店链接,头一个星期卖出去一百多瓶。我妈拿着手机看那些评论,一个劲问:“这啥意思?这又是啥意思?”米沙耐心给她念,念到“这家辣酱真地道”的时候,我妈嘴咧到耳朵根,说:“那可不,咱家用的都是好辣椒。”

安德烈在猪圈干了俩月,跟我妈混熟了,我妈教他说河南话,他学得快,管“吃饭”叫“喝汤”,管“蹲下”叫“谷堆那儿”。有一回镇上来了个收猪的,跟我妈谈价钱,安德烈在旁边听了一耳朵,突然插嘴:“你这价,不中,俺家猪,膘肥,得多给两百。”那收猪的愣了,说这老外咋还会说咱这儿话?我妈笑得直不起腰,最后真多卖了两百块。回家路上我妈拍着安德烈肩膀说:“中!没白教你!”

二舅那四万块钱也在秋后还清了。还钱那天,二舅说啥不要利息,我妈非给,俩人推搡了半天,最后二舅拿了钱,扛走了一箱辣酱。莉莉娅现在一个月能挣七八千,加上我跑车挣的,家里头一回有了存款。我妈把存折给我看,上头写着我爹的名字,余额六万三。我妈说:“这是你爹的养老钱,谁都不许动。”我说那我的钱呢?我妈说:“你的钱?你的钱在辣酱瓶子里呢。”

日子红火了,闲话也跟着来了。村里有人眼气,说我妈当初骂洋媳妇骂得最凶,现在夸得最狠,两头都是她。这话传到我妈耳朵里,我妈在村口小卖部门前堵着那人说了一通:“我骂是我骂,我夸是我夸,我骂她的时候她忍了,我夸她的时候她值了。你光看见我骂了,你看见人家半夜起来给我熬药了?你看见人家把卖辣酱的头一笔钱给我买棉袄了?你啥也不知道,就凭一张嘴瞎咧咧!”那人被堵得说不出话,臊眉耷眼地走了。张婶在旁边拍手:“桂芬,说得好!”

莉莉娅现在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给她妈倒杯热水端到跟前。她妈来了之后闲不住,在院子里开了块菜地,种了些乌克兰带来的西红柿种子,结出来的柿子比咱这边的甜,个头也大。我妈拿那柿子炒鸡蛋,说:“这柿子不赖,明年多种点。”俩亲家母一个腌萝卜一个腌酸黄瓜,互相尝了都说好吃,可谁也不学对方的手艺,一个说你那太酸,一个说你那太咸,我爹在旁边说了句公道话:“都好吃,都好吃。”俩老太太同时瞪他,我爹缩缩脖子,埋头扒饭。

前阵子我跑车回来,看见莉莉娅在院子里教我妈用智能手机发语音。我妈对着手机喊:“莉莉娅辣酱,好吃不贵!”发到家族群里,二舅回了个大拇指,我姑回了句“桂芬你也会玩这个了”。我妈高兴得跟小孩似的,又发了一条:“俺儿媳妇做的,都来买!”莉莉娅在旁边笑,说妈你小点声,我妈说:“小啥小,做买卖就得吆喝!”

昨天晚上,莉莉娅趴在我肩膀上说:“卫东,我算了一下,明年,可以租个门面了,镇上,市场旁边那家。”我说你看着办,钱够不够?她说够,还差一点,但安德烈和米沙打工攒了些。我说那俩小子攒的钱让他们自己留着花。莉莉娅说:“他们说了,给姐姐开店,应该的。”我说行,那咱就开。

我看着她,想起三年前那个新婚夜,她哭得跟泪人似的求我每月寄三千块钱。那时候我觉得这日子一眼望不到头,就是个填不满的窟窿。现在再看看,窟窿填上了,不光填上了,上头还长了花。我妈在隔壁屋跟莉莉娅她妈学用洗衣机,按错了键,洗衣机嘀嘀乱叫,俩人互相埋怨,吵吵嚷嚷的,热闹得很。安德烈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子下去,木头咔嚓裂成两半,米沙在旁边拍视频,嘴里喊:“老铁们看看我大哥这力气!”我爹靠在门槛上抽烟,眯着眼笑。

门面的事说办就办。开春之后,我跑车路过镇上,专门去市场旁边转了一圈,还真让我瞅着个合适的。原先是个卖五金件的,老板姓周,五十来岁,儿子在郑州买了房,非要接他去享福,急着把铺子转出去。两间门脸,后头带个小院,院里还有间能住人的偏房,一年租金一万八,押一付三。我打电话跟莉莉娅一说,她当天下午就骑着三轮车来看了,绕着铺子转了三圈,拿脚量了量前厅的宽窄,又蹲在后院看了看水龙头和电表,回头跟我说:“行,比我想的大。”

签合同那天,我妈也跟着去了。她这人,平时抠门,可该花的钱从不含糊。到了地方,她先跟周老板拉家常,问人家儿子在郑州干啥工作,一个月挣多少,房子买在哪个区,聊了半个钟头,把人家底细摸得清清楚楚,然后话锋一转:“周老板,你这价高了。你看你这墙皮都掉了,后头那偏房窗户还漏风,我闺女做辣酱得搁不少坛子,你这地儿不够用。这样,一万六,我立马交定金。”周老板被她绕得晕头转向,最后真让了两千。莉莉娅在旁边偷偷拽我袖子,小声说:“妈,厉害。”我咧嘴一笑:“你才知道。”

开张定在三月十八,我妈翻黄历挑的日子,说宜开市、纳财。头天晚上,一家人忙活到半夜。安德烈和米沙把货架子擦了三遍,我爹拿红纸写了“开业大吉”四个字贴门上,字写得歪歪扭扭,他自己端详了半天,说:“中,比买的有劲儿。”莉莉娅她妈连夜炸了一盆乌克兰式的甜甜圈,撒了糖粉,说开张那天免费送,进店就尝。我妈看了说:“你这玩意儿费油,少炸点。”第二天一早却偷偷往面里多搁了俩鸡蛋,被莉莉娅她妈发现了,俩人又是一通比划。

开张那天出了岔子。

早上八点放了一挂鞭,噼里啪啦响完,门口围了一圈人看热闹。莉莉娅穿了件新围裙,上头印着“莉莉娅家的味道”,红底白字,怪精神的。头一拨客人进去,买了五瓶辣酱,我妈正高兴呢,门口突然挤进来个老太太,六十来岁,烫着卷毛,穿一件花棉袄,嗓门比我妈还大:“谁是老板?这店不能开!”

我赶紧过去:“大娘,咋了?”

老太太把手里一个塑料袋往柜台上一墩:“我儿媳妇吃了你家辣酱,拉了两天肚子!你说咋办吧!”

我一听脑袋就大了。莉莉娅没全听懂,但看见那人气势汹汹的,脸刷一下白了。我妈从后头挤过来,把我往旁边一扒拉,冲那老太太说:“大妹子,你这话可得讲证据。你家儿媳妇啥时候买的?哪瓶?批号多少?你拿过来我看看。”

老太太从袋子里掏出个空瓶子,往桌上一放:“就这个!前天买的!吃完就窜稀!”

我妈拿起来看了看,又拧开盖子闻了闻,然后问:“你家儿媳妇是不是还吃了别的?凉的?剩菜?”

老太太一梗脖子:“关你啥事!我就问你这辣酱有没有问题!”

我妈不慌不忙,从货架上拿了三瓶新的,往老太太面前一摆:“大妹子,我这辣酱,村里老少爷们吃了三年了,镇上三家饭馆天天用,没出过一档子事。你这瓶子我看了,是我家的货不假,可这瓶底下的生产日期是上个月的,搁到现在开封少说也得十天了。辣酱开了封不搁冰箱,大春天的放外头,啥酱不坏?你家儿媳妇要是一顿吃半瓶,还搁外头放着,铁打的胃也扛不住。”

老太太嘴张了张,没接上话。旁边看热闹的张婶凑过来,拿起瓶子瞅了一眼,说:“哎,这不是老赵家媳妇吗?前天我还看见她蹲墙根底下啃冰棍呢,吃了冰棍又吃辣酱,那能不窜?”周围人哄一声笑了。老太太脸上挂不住,把瓶子往袋里一塞,嘟囔着“那我回去问问”,扭头走了。

莉莉娅站那儿,手攥着围裙边,指头都攥白了。我妈回头看了她一眼,说:“愣着干啥?该干啥干啥去!头一天开张,别丧着个脸!”莉莉娅吸了吸鼻子,使劲点了一下头,转身进后头搬货去了。那天晚上回家,她趴在我肩膀上哭了一小会儿,说:“我怕……人家说……我的东西……不好。”我说你怕啥,妈都给你撑住了。她抹了把脸,说:“妈,真厉害。”

生意慢慢稳下来,一个月能走两千多瓶,镇上超市也来进了两回货。莉莉娅雇了村里一个媳妇帮着装瓶贴标,一个月开两千四,那媳妇高兴得不行,说比去县城打工强。安德烈除了帮我妈喂猪,还在店里搬货送货,一米八几的大个儿骑着三轮车满镇子跑,回头率比莉莉娅还高。米沙那短视频账号做到两万多粉丝了,天天有人催更,他就拍安德烈劈柴、莉莉娅做酱、我妈训人的段子,有一回拍我妈拿笤帚追鸡,配了个鼓点音乐,播放量破了五十万,评论区全在问“这老太太还缺儿媳妇不”。

日子正顺当呢,我跑车出了事。

那天从郑州拉一车服装去西安,走到三门峡那段高速,前头一辆半挂突然爆胎,横着甩过来。我往右猛打方向,车头是避开了,可挂车甩尾,整个车斗横在路上,后面一辆小轿车刹不住,怼在我车尾上。人没事,小轿车司机蹭破了额头,我那解放J6后保险杠撞瘪了,尾灯碎了一地。

我打电话跟家里说的时候,故意轻描淡写,说车蹭了,人好好的,修两天就回去。可赵大强那个大嘴巴,转头就跟我妈说了实情。我还在交警队处理事故呢,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第一句就是:“陈卫东你个兔崽子!你唬我!大强都说了,车都撞烂了你还说蹭了?”我赶紧解释,说真没事,就保险杠坏了。我妈在电话那头骂了足足五分钟,最后撂下一句:“莉莉娅知道了,你自己跟她说!”

挂了电话没两分钟,莉莉娅的视频就打过来了。屏幕里她眼睛红红的,背景是火车站候车厅。我一看就急了:“你上哪儿呢?”她说:“去三门峡。买了票了,九点四十的。”我说你疯了吧,三百多公里,你跑过来干啥?她说:“我看你。我不放心。”我说我真没事,你别折腾。她不听,说:“我已经上车了,你接我就行。”

她真来了。挺着五个月的肚子,一个人坐火车从周口到三门峡,中间还在漯河倒了一趟车。我到火车站接她,她看见我,先上下打量了一圈,确认我胳膊腿都在,然后上来抱住我,脸埋在我胸口,闷声闷气地说:“你以后,不许,骗我。”我说不骗了不骗了。她又说:“车坏了,修。人坏了,没得修。”这话说得我鼻子一酸,搂着她半天没撒手。

我妈知道莉莉娅跑去找我,在电话里又把我骂了一顿,说:“你媳妇怀着孩子呢!你让她坐火车跑那么远!你个没心没肺的东西!”然后话锋一转,“她到了没?吃饭没?你带她去吃碗烩面,别舍不得花钱。”

莉莉娅在三门峡待了三天,陪我把事故处理完,又跟着拖车回周口。路上她靠着车窗睡着了,手还攥着我袖子。我看着她,想起三年前那个新婚夜哭成泪人的姑娘,觉得这日子真是没法预料。你以为过不去的坎儿,走着走着,就过去了。

回到家没几天,又出了一桩事。这回是俩老太太闹翻了。

起因是带孩子。莉莉娅怀孕五个月,我妈跟她妈就开始较劲了。我妈翻出一本老黄历,说孩子生下来得按农历时辰取名,还非要找个算命先生合八字。莉莉娅她妈不信这个,说在她们那儿,孩子取名就是父母定,哪有找外人算的。俩人语言不通,全靠莉莉娅和米沙在中间传话,传着传着就传岔了。我妈说“我是为孩子好”,莉莉娅她妈听成“你们不懂”,两边都觉得自己有理,谁也不让谁。

高潮是我妈翻出一块旧红布,说是当年我出生时候裹的,要留着给孙子做小被子。莉莉娅她妈看了那块布,拿起来闻了闻,皱着眉头说了句什么,米沙翻译:“我妈说这布放太久了,不干净,得洗。”我妈一听就炸了:“我洗过了!我拿开水烫了三遍!她嫌我脏?”莉莉娅她妈也急了,叽里咕噜说了一串,米沙翻译得磕磕巴巴:“我妈说……不是脏……是……旧了……对孩子……不好……”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听不懂谁,但都嗓门不小。最后我妈把红布往床上一摔:“不做了!爱咋咋地!”莉莉娅她妈也把手里的毛线往椅子上一搁,扭头回了东屋,门关得哐当响。莉莉娅站在堂屋中间,看看这个门,看看那个门,急得直跺脚。

冷战了半个月。俩人一个灶上做饭一个院角种菜,迎面走过来谁也不看谁。我妈做好饭端桌上,莉莉娅她妈就不上桌,自己端碗去院里吃。我妈看见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嫌我做的饭不好吃就直说!”莉莉娅她妈听不懂,但看表情也知道没好话,把碗往窗台上一搁,进屋了。

转机是下雨那天。我妈去收晾在院里的干菜,脚底下一滑,摔了个屁股蹲儿,坐在地上起不来。莉莉娅她妈正好从东屋出来,看见我妈坐泥地里,二话没说跑过来,伸手就拉。我妈一百六十多斤,她妈瘦得跟麻秆似的,根本拉不动,急得直喊。莉莉娅从屋里跑出来,俩人一块儿把我妈搀进屋。莉莉娅她妈又拿了条干毛巾,蹲下给我妈擦裤腿上的泥,一边擦一边说了一串,这回不用翻译,我妈看懂了,那意思是“你逞啥能,不会喊人?”

我妈绷了半个月的脸,一下子松了,叹了口气,拿手拍了拍莉莉娅她妈的手背,说:“行了行了,我没事。你那红布……要不咱去镇上扯块新的?”莉莉娅她妈没全听懂,但看见我妈拍她手,也咧嘴笑了。晚上俩人又凑一块儿做饭了,一个擀皮一个包馅,谁也不提红布的事。莉莉娅偷偷跟我说:“妈跟我妈,好了。”我说她俩早该好了。莉莉娅说:“你妈,脾气大。我妈,也大。俩大的,碰一块儿,得炸。”我说那你咋不劝?她说:“劝不了。得自己好。”

莉莉娅她爹是秋后来的。波兰那边农场卖了,老头没了住处,又惦记老婆孩子,签证下来那天,莉莉娅高兴得做了八个菜。她爹下了火车,瘦得皮包骨头,腿上那道疤老长,走路还有点瘸。进了院子,看见我妈,先鞠了个九十度的躬,从包里掏出一瓶伏特加和一块波兰熏肉,双手递过去。我妈接过来,看了看,把熏肉凑鼻子底下闻了闻,说:“这啥肉?怪香的。”莉莉娅她爹又掏出一小瓶草药酒,比划着说治腰疼的,让我妈转交给我爹。我爹接过去,俩老头握了握手,我爹憋出一句:“哈拉少。”莉莉娅她爹也憋出一句:“你好。”然后俩人对着傻笑。

那天晚上吃饭,莉莉娅她爹喝了两杯我妈自酿的柿子酒,辣得直咧嘴,可还竖大拇指。我妈拿筷子点着他,说:“少喝点,你那腿还没好利索。”莉莉娅翻译过去,她爹连连点头,真把酒杯放下了。我爹在旁边看着,偷偷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现在家里住了八口人,三间屋挤得满满当当。后院又搭了间彩钢瓦棚子,里头摆了三张床,安德烈和米沙住,我爹有时候也过去凑热闹,跟俩洋小子打扑克。米沙教他们玩斗地主,安德烈老算不明白“三带一”是啥意思,急得抓耳挠腮,我爹在旁边支招,说得用河南话:“三带一,就是仨搁一块儿带一个,明白不?”安德烈愣了半天,说:“明白,仨人,一个地。”满屋子笑翻了。

辣酱店开了快一年,上个月盘账,挣了六万多。莉莉娅跟我商量,想把旁边那间空铺子也租下来,扩大生产。我妈听了直摇头,说:“步子别迈太大,稳当点。”可第二天就跑去跟隔壁房东谈价钱了。莉莉娅她妈负责管账,每天戴着老花镜把当天的流水记在本子上,一分钱都不差。有一回我多报了五十块油钱,她拿着本子找我对账,叽里咕噜说了半天,米沙翻译:“我妈说,你这油钱不对,上周五你才加过油,咋又加?”我讪讪地把钱退了,心里头服气得很。

我爹跟莉莉娅她爹现在成了棋友。我爹教他下象棋,他教我爹下国际象棋,俩人谁也赢不了谁,可天天杀得难解难分。有一回为一步棋吵起来了,语言不通就靠比划,我爹说“你马走日”,他说“你车不能这么走”,最后把棋盘一推,各自点了根烟,抽完又接着下。

前阵子我拉货回来,看见我妈跟莉莉娅她妈坐院门口择韭菜,俩人中间搁个盆,一个择一个捆,配合得挺默契。我妈念叨:“这批韭菜老了,包饺子得多搁肉。”莉莉娅她妈接了一句什么,我妈居然听懂了,说:“中,就照你说的,多搁俩鸡蛋。”我站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打扰。

莉莉娅从屋里出来,肚子圆滚滚的,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红菜汤,递给我妈:“妈,喝汤。”我妈接过来,喝了一口,咂咂嘴:“咸了。”莉莉娅说:“你昨天说淡。”我妈想了想,说:“那就这样吧,咸点下饭。”莉莉娅笑了,转头看见我站门口,冲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莉莉娅把手搭在我胳膊上,说:“卫东,我想好了,孩子名字,让妈取。我妈那边,我去说。”我说你确定?她说:“确定。名字不重要。一家人,重要。”我妈在旁边听见了,端着汤碗愣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最后啥也没说,低头把一碗汤喝完了。可我看见她喝汤的时候,手有点抖。

那天晚上我妈翻了大半夜字典,第二天早上起来,顶着俩黑眼圈,把一张写满字的纸拍在桌上:“男孩叫陈安,女孩叫陈宁。平安安宁,中不中?”莉莉娅念了一遍,说好听。莉莉娅她妈也念了一遍,竖了个大拇指。莉莉娅她爹更实在,从兜里摸出两百块钱塞给我妈,说让给孩子买糖吃。我妈拿着那两百块钱,乐了:“这老外,还懂这个?”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辣酱越卖越好,安德烈谈了对象,是镇上开理发店的姑娘,姓孙,叫孙巧巧,人长得白净,嘴也甜,见了我妈就喊奶奶。我妈嘴上说“别瞎喊,还没定呢”,转头就把家里那只下蛋最勤的母鸡给宰了,炖了一锅。米沙的短视频账号破十万粉了,有厂家找他打广告,他赚了第一笔钱,给家里每个人买了件羽绒服,给我妈买的那件是枣红色的,我妈穿上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说:“这颜色太艳了吧?”可出门赶集的时候次次都穿。

莉莉娅预产期在腊月。我妈早早就把孩子的小被子小褥子都做好了,新棉花新布,太阳底下晒得蓬蓬松松。莉莉娅她妈织了一堆小袜子小帽子,针脚细得跟机器织的似的。俩老太太现在有说不完的话,一个教一个学,语言不通就比划,实在不行喊米沙来翻译。有一回我听见我妈跟莉莉娅她妈说:“你织的这个花样子好看,教教我。”莉莉娅她妈说:“你,包子,好吃,教我。”俩人交换了手艺,一个学会了织麻花针,一个学会了蒸灌汤包。

昨天晚饭后,莉莉娅靠在我肩膀上数胎动,数着数着突然说:“卫东,我算了,再两年,把房贷还了,再买辆车,你跑车就不用那么累。”我说你咋啥都算。她说:“我是会计。”我笑了,说中,都听你的。她抬头看着我,说:“三年前,我跪着求你,三千块。现在,我能挣钱了。”我说那是你有本事。她说:“是你,是妈,是咱家。我一个人,不行。”

窗外头,我妈跟莉莉娅她妈在院子里收干衣服,俩人一边叠一边聊,也不知道聊啥呢,笑得咯咯的。安德烈和孙巧巧在门口说话,米沙举着手机拍月亮,说要发个视频配文案“俺家院子里的月亮比别处圆”。我爹跟莉莉娅她爹在堂屋里下棋,又吵起来了,这回是为一步马走不走日。

日子就是这样,吵着闹着,打着帮着,一回头,全成了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