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都吹官大,我埋头吃饭,买单时市里一把手来敬酒

我把一块红烧肉夹进嘴里时,桌上正好聊到谁的官大。

“我们处长最近要提副局,材料都报上去了。”周启明端着酒杯,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整桌人听见,“这事吧,主要看上面怎么安排。”

旁边有人笑着接话:“你少谦虚。你这几年忙得脚不沾地,早该动一动了。”

“哪里哪里。”周启明摆手,脸上却没多少谦虚的意思,“组织考虑,我服从。”

酒桌上笑声一片。

我低头扒饭。

不是我没听见,也不是我不想说话。我只是觉得那一桌菜凉得很快,趁热吃比较要紧。

聚会定在周五晚上,地点是城中心一家老饭店。门口的铜字有些旧,包厢里的圆桌倒擦得锃亮。我们高中毕业二十年,班长杜成说大家平时各忙各的,难得凑齐,便张罗了这一桌。

我下班后直接赶来,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衬衫,肩上还背着电脑包。包里有一份第二天要交的预算表,我本来打算吃完饭回单位把最后几项核一遍。

桌上十来个人,杜成坐主位,周启明挨着他。剩下几个人也都穿得体面,有两个在单位里做管理,有一个开了家装修公司,还有一个在外地做生意。

只有我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碟凉拌黄瓜。

“林峥,给你倒点酒?”杜成举起酒瓶。

“我开车来的,不喝。”我说。

“那你还是老样子。”周启明看了我一眼,“当年就不爱出风头。”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熟人间的打趣,桌上有人笑了笑。

我也笑:“出风头又不能填饱肚子。”

杜成给我夹了一筷子鱼:“你现在还在那个设计院?”

“嗯,做市政项目的预算和统筹。”

“干了这么多年,还在做预算?”周启明把杯子放下,像是怕自己问得太直接,语气又缓了些,“也挺好,稳定。我们这行就不一样,每天都是事。”

我没接话。

他便顺势说起自己最近参加的几个会,见了哪些部门的人,哪项工作正在推进。说得不多,但每句话都像在桌上放一枚小小的徽章。

有人跟着聊起职务,有人聊到单位里谁刚调走,谁被抽去挂职。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笑声里透着试探,像是在把这些年各自走过的路重新排个位置。

我埋头吃饭。

桌上那盘清蒸鱼只剩下鱼头和几根刺,服务员进来问要不要加菜。杜成说不用,菜已经够了。周启明却看了看桌上的酒瓶,叫服务员再拿一瓶。

“今天难得,别扫兴。”他说,“咱们这些老同学,平时哪有机会坐在一起?”

“你们喝,我真不喝。”我又说了一遍。

“行,没人逼你。”他笑着举杯,“那你吃。”

这时杜成提起学校后面那条小路,说大家当年放学总爱去买烤饼。说起那个味道,桌上的人一下子松快了些。

我终于插上几句。

“校门口那家摊子其实不止卖烤饼。老板娘会把剩下的面团捏成小兔子,烤焦了就不给人吃。”

“你还记得这个?”杜成问。

“记得。你那次嘴馋,捡了个焦的,被她追着满街跑。”

桌上又笑起来。杜成拍着桌子,说这事自己早忘了,没想到我还记得。

那一瞬间,周启明脸上的笑也松了些。他没有再谈职务,而是问我现在住得远不远,父母身体怎么样。

我说父母都好,平时住在老城区,我隔三差五回去一趟。

“还是你过得简单。”周启明说。

“简单也有简单的麻烦。”我夹了口菜,“比如每次我妈都觉得我吃得少。”

“你这个年纪了,还让家里人操心吃饭。”杜成说。

“没办法,我妈觉得只要我瘦,就是工作太累。”

这话把大家逗笑了。

酒席到后半段,话题又绕回了工作。

有人说自己刚拿了个项目,有人说今年部门搬了新办公楼。周启明喝得脸上发红,忽然朝我这边看过来。

“林峥,你们设计院最近是不是接了那条新路的前期方案?”

“接了一部分。”

“那边我也在协调。”他说,“这类项目,前期要是沟通得好,后面就顺了。”

他说得像闲聊,我点点头。

“你们做技术的,还是得多跟部门打交道。”他接着说,“别老埋头干活。事情做得再多,没人知道也不行。”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归知道。”他笑了笑,“就是看着不像会主动争取的人。”

我没回答。

这时服务员端着一盘新上的炒时蔬进来,盘子刚落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杜成看了一眼门口。

包厢门被推开,饭店经理站在门边,身后跟着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市里一把手,梁致远。

我认识他,不是因为私下有交情,而是去年一个排涝项目协调会上,我做过一回汇报。他当时问了几句排水量测算的细节,我回答得不算出彩,但把数据说清楚了。

那会儿会议室里人很多,他应该不记得我。

至少我以为他不会记得。

杜成先站了起来,手里的筷子碰到碗沿,清脆地响了一声。

“梁书记,您怎么来了?”

一桌人呼啦啦站起身来。

周启明起得最快。他下意识把椅子往后推,脸上的酒意瞬间淡了不少,伸手迎过去:“梁书记,您好。我是周启明,之前在项目协调会上……”

梁致远朝他点了一下头,没让他把话说完。他身后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他便转过目光,视线穿过半桌人,落到我身上。

“林峥也在?”

我手里还拿着筷子,嘴里那口饭没咽完。

一桌人都看向我。

我把筷子放下,站起来:“梁书记。”

他走近两步,和我握了握手。

“去年排涝项目的汇报,你讲得很清楚。今天碰上了,敬你一杯,也敬你们做技术的人。”

饭店经理赶紧让服务员添杯子。梁致远接过酒,抬手朝我示意。

我看着那只杯子,第一反应不是受宠若惊,而是想起自己开车来的。刚才一整桌人劝我喝,我都拒绝了。

“谢谢您,我开车。”我说。

梁致远把杯子放低了些:“那就以茶代酒。”

旁边服务员已经拿来一只干净杯子,倒了温茶。他和我碰了碰杯,喝了一口。

“你们今晚是同学聚会?”

“是,毕业二十年了。”杜成答道。

“那我不打扰。”梁致远朝桌上众人点了点头,“你们继续。”

他又看向我:“有机会再聊项目。”

我说好。

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

门关上之后,包厢里静了一会儿。

周启明还站着,手里的酒杯没放下。他刚才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似的,过了两秒才慢慢收回来。

杜成先坐下了,其他人跟着坐下。

服务员把茶杯收走,桌上只剩下那只没动过的酒杯。

“梁书记还记得你。”有人说。

我重新拿起筷子:“去年开会碰过一次。”

“那也不容易。”周启明坐回去,脸上挂着笑,“能让梁书记记住名字,说明你做事还是有东西。”

他说这话时,语气比刚才轻了许多。

我没有顺着说,也没有借机解释自己做过什么。那口饭已经凉了,我夹了点鱼肉放进嘴里,仔细把刺挑出来。

后来大家谈得明显收敛了些。

周启明也没再说副局的事。有人问他下个月是不是要去参加一个培训,他说还没定。杜成开始讲班级里谁结婚、谁搬了家,气氛一点点回到同学聚会该有的样子。

可我知道那次短短的敬酒,已经把一些东西从桌面上拨开了。

并不是谁的职位忽然变得不重要,而是所有人都看见了:我这些年确实没怎么讲过自己的工作,但不代表我什么都没做。

我也没觉得自己比谁强。

我只是不想再把不爱说话解释成没出息。

结账时,杜成说大家提前讲好了,费用平摊。他拿出手机,准备把账单发到群里。

“先别算了。”我把手机放回口袋,“今天我来付。”

杜成怔了一下:“说好的AA,怎么让你一个人付?”

“我来付吧。”我说,“这顿饭我想请。”

“那不行。”周启明立刻接话,“大家都是同学,AA就AA。你也别因为梁书记刚才来敬酒,就非要表示什么。”

他说完,桌上又静了下来。

他那句话里带着点别的意思。不是很重,却足够让人听出来:他不愿意相信刚才那一幕只是因为我做过的工作。

杜成皱了皱眉:“启明,林峥说请客,又不是让你出钱。”

“我不是那个意思。”周启明把杯子放下,“我就是觉得没必要。”

“确实没必要。”我说。

周启明看着我。

我把手机递给服务员,报了包厢号:“按账单结。”

服务员拿着账单去了收银台。杜成拦了一下,没拦住,只好问我:“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没有。”

“那怎么忽然请大家吃饭?”

我看着桌上那些盘子。鱼已经被挑得只剩骨头,炒青菜也冷了,酒瓶里的酒还有大半。

“因为我刚才听见你们说起以前。”我说,“我想起高三那会儿,班里有个人没钱交饭票,是你们几个把钱凑给他。那人就是我。”

杜成愣了一下,像是这才把那段往事从记忆里翻出来。

周启明也沉默了。

那年我父亲刚换工作,家里紧了几个月。学校食堂要先买饭票,我有两天没去吃饭。杜成知道后,叫了几个人凑了些零钱塞给我。他们没说是借,也没追着要我还。

后来我靠奖学金和兼职把日子慢慢撑过去,这件事就很少提了。

“你那时候不是说自己胃不舒服?”杜成问。

“我说过很多借口。”我笑了笑,“那个最像样。”

杜成拍了拍桌沿:“你请这顿,我还真不敢拦了。”

周启明没再说什么。

服务员回来时,我已经付完了账。金额不算少,但也没到需要特意记一辈子的程度。那笔钱抵不过当年几张饭票,却足够让我把一件拖了很多年的事,认真说出来。

出了饭店,大家在门口互相道别。

周启明走到我身边,停了一会儿。

“今天那个……我说话有点多。”他说。

“没事。”

“你们那个项目后面如果还要协调,我也能帮着把流程弄顺。”

“按流程走就行。”我说。

他顿了顿,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随后点头:“也是。”

他没有再解释自己的话,我也没有追问。我们握了握手,各自走向停车的地方。

我开车回家时,手机里跳出杜成发来的消息:下次聚会别一个人付,大家还没聊够。

我回他:下次你请。

过了两秒,他回了个好。

红灯前,我把手机放回支架,想起梁致远那杯以茶代酒。那不是一场谁替谁撑腰的戏,也不是我突然有了什么特别的身份。他只是记得一场汇报里一个认真答问题的人。

可那几分钟,确实让我看清了自己过去总在做的一件事:我把埋头干活当成不必解释,也把不谈成绩当成不值得被看见。

同学聚会那晚,桌上有人谈官大,有人谈升迁。我埋头吃饭,没去争那几句话。

买单时,市里一把手来敬酒,我没有借那杯酒抬高自己,也没有因为别人怎么看我就躲回沉默里。

我只是付了那顿饭的钱,向当年的同学说了声谢谢。

回到家,我把第二天要交的预算表打开,检查完最后一项,按下保存。凌晨前,表格发了出去。

屏幕暗下来时,我想起饭桌上那盘凉掉的鱼。

有些话不必抢着说。

但也不必永远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