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 / 顾 筝

在上海,小张律师算得上一个特定称谓。 路上碰到阿姨爷叔,自然就是“小张律师小张律师”地叫,就连到学校里去上普法的课,初中生们也叫她小张律师。“让我听起来,就一直像是一个初入行的‘菜鸟’律师。”张玉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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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张律师”,这个称呼,是从《新老娘舅》节目中传出来的。节目里还有位姓张的律师,为了区分,大家就叫她小张律师。

《新老娘舅》是上海市民非常熟悉的一档调解节目,2008年开播。刚开始的时候,总导演还担心过收视率问题,因为它播放的18:30这个时间段,正好和新闻节目“硬杠”。

但经过了新手期,它的收视率很快一路走高。因为上海人反应过来了,电视剧哪有这好看。收视率最高的时候,超过10%。也就是说,拥有2500万人口的上海,有250万人在电视机前看一个家庭吵相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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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老娘舅》节目

张玉霞第一次上《新老娘舅》节目,给自己做了伪装:一副黑框眼镜,哈利·波特同款。节目播出之后,她到社区工作,工作人员马上叫住她:“小张,我昨天电视里看到侬了。”张玉霞懂了:“我们有些上节目的当事人要戴墨镜,戴帽子,没用场的。”

那场调解当事人是一对小夫妻,吵了三四个小时,一地鸡毛。当时节目的配置是这样的,一个主持人一个老娘舅,再有一个观众嘉宾团。张玉霞是观众嘉宾团中的专业人士,轮到她发言时,她问:“你们要离婚吗?是一方要离一方不离,还是财产分割问题?”

小夫妻异口同声:我们不要离婚,我们就让老娘舅来评评理,是谁对谁不对。

“我当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没经过大脑思考就说出一句: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是文科考试要背的东西。”

“我那个时候功能性不强的。”节目录制,有时候一天四档调解。“很多时候我在放空,这是在争什么?”

但渐渐的,她发现,总有一两档调解,其实是很容易解决的,“比方说,这就是个责任问题,比方说,这涉及到居住权和使用权,产权属于谁,应该怎么处理,这些都是法律可以解决的问题。慢慢的,我发现自己在节目中还是有作用的,功能性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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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节目中的小张律师

功能性出来,靠的不只是节目。她从2009年起做法律援助,做的就是弄堂市井里的事,调解、诉讼、援助,和演播室无缝衔接。

同时,她在录制节目的过程中,从每个老娘舅身上,看到了他们的调解风格,博采众长。

“我蛮喜欢黄飞珏老师的风格,他欢喜讲:‘黄某人在这里,你们听我一句话,要是这样做不行的话,你们从我身上踏过去’。万峰老师虽然有个名字是电波怒汉,但他很谦逊,也爱学习。他不是上海人,对有些上海特有的问题是真的有疑惑,他也就会直接问出来:‘你们说这几平方米住了几个人?’”

这也从另一个方面解释了为什么观众到现在还是喜欢叫她“小张律师”。“这就像是养成系。大家看着我从刚开始稚嫩的发言,一步步变得越来越成熟。”

虽然有变化,但有一种风格不会变,那就是“煞根”(一针见血)。“老娘舅这个角色最不适合我的一点是,我不太圆润的,我不喜欢妥协,我就喜欢黑是黑,白是白。做老娘舅要两头撸一撸,但我只发表我的观点,我觉得这一方是无赖,这一方不讲道理,我就啪啪说出去了,调解不关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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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渐渐的,张玉霞就不再只是观众嘉宾团中那个专业的角色,她成了“老娘舅”,是那个在节目中要帮助当事人调解的人。这和张玉霞自己在节目中的成长有关,也和上海这座城市的变化大有关系。

《新老娘舅》的制片人曾经说过一句话:这档节目真实反映了老百姓当下生活的一个横截面。在节目中待了十几年,张玉霞对这个横截面的变化,比谁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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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有观众老娘舅团

她刚进节目组时,矛盾是纯粹的家长里短:婆媳、夫妻、兄弟姐妹,基本不涉及房产分割,当事人用朴素的价值观来评判对错。

即使是离婚,在财产分割的时候,也是情感驱动。“我调解过一对当事人,他们财产分割写了一长串,内容是:脸盆一人一只,被子一人一条,热水瓶、毯子……为什么点点滴滴都要写上去?它不仅仅涉及到财产分割,它更多的是人和人之间的矛盾。它有情感因素在里面。它体现了两个人情感破裂后对对方的态度,一分一厘都不好多分给你。”

那时候当事人来上《新老娘舅》节目,是来评理的。“你说我做得不对,只要有道理,我就接受,不需要搬法律。老娘舅们靠的也是这个:身份、资历、长者面孔,有时一句‘你给我一个面子’,事情就压下来了。”

后来市中心城区陆续更新发展,动迁案子涌进来。户口挂在里面的人认为自己有份,没挂的人认为凭什么没我份,爸妈的房子怎么可以没我份。房产利益超出了面子和辈分能压住的范围,老办法失灵了。2018年,节目改版为《新老娘舅·我要问律师》,调解需要更专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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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矛盾是因为房子

上海的房子太复杂,公房、售后公房、产权房、商品房,底下是石库门和鸽子笼的历史。这是张玉霞所熟悉的场景,从小在这座城市生活,见证过这样的弄堂生活,邻里关系。

张玉霞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面:当事人来的时候底气十足,认定对方蛮不讲理,她用他听得懂的话把法律分析给他听,他心里不服气,但接受了。“他们觉得我年纪轻轻,但很了解。而且上海人相信专业,也重视规则——既然法律是这样规定的,那我就接受。”

这几年,房产纠纷之外,增加最快的是小老人照顾老老人的赡养调解。这是上海老龄化的具象表现。

前段时间张玉霞碰到一位92岁的阿婆,一般不让这个年纪的老人本人来上节目。可这位阿婆健步如飞,声如洪钟,把自己的道理讲得清清楚楚,坐在旁边的儿子脑子反而没她清楚。小老人的难处她也都听着:我也是老人了,我身体不好,我下有第三代要照顾。

她以法律为底线帮他们理清义务——对第三代没有义务,对父母有赡养义务。但调解不是这么硬邦邦地说法条,“赡养这件事情,你是真心实意的,和按法律规定去做,是不一样的。法律可以判你两个礼拜去看一次老人,每次三小时,但这个人如果是被判决‘押’来的,来了就挂着脸,老人看着也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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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节目中小张律师的功能性越来越强

也有法律和情理打架的时候。有老人年轻时对子女不好,离婚后抚养费一分没付,老了却来要求赡养。法律上义务还在,情理上她完全理解子女的接受不了。这时候张玉霞做的事情是告诉子女底线在什么地方。

随着在节目里调解越来越多,张玉霞发现她也不只是律师思维的黑和白了,有时她会有一点点共情当事人。

“我会共情,但不多,共情蛮内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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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共情,张玉霞更是一个讲求规则的人,看到规矩起不到作用,看到一个规矩被破坏,她就难受,“像强迫症一样,要把这个规矩树立起来”。

这份对规矩的执念,把她拽在最基层的地方。到现在她还会自己去公安窗口摘抄材料,去基层调证据——这些活完全可以丢给助理。但她坚持要自己去跑:明明该顺利办成的事,去一趟办不成,少这少那,换个窗口还挑刺。“你不跑,你听当事人抱怨,只会轻飘飘一句‘这好办的呀’。你跑过,才知道当事人为什么这么愤怒。”

法律写在纸上是不够的。监护制度,公职监护、临时监护、意定监护,条文都有了,落到窗口就做不到,“最后一公里就是要去推的”。推不动的时候就受挫,受挫了她也不太有挫败感——“一推就成功,也没什么意思”。她把这理解成游戏机制:完成一个任务,啪,给你个奖励。“人在工作生活当中不断获取奖励,才更有积极性做后面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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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张律师陪坐轮椅的朋友们去迪士尼

当时要学法律的时候,父母都不太赞成,因为张玉霞小时候一点都不爱说话,他们叫她“小哑子”(小哑巴)。其实到了现在,平时的生活中,她也不爱说话,不喜欢和人在一起。她所有兴趣爱好,一个人就能完成。即使游戏中要组队,她也会用小号建一个账号,自己和自己组。“和朋友组,要约人、等人、迁就时间,都是‘麻烦’。”

但就是这个自称“不喜欢人”的人,一直在参与志愿者活动,也一直在做法律援助工作。“我做这些事,是因为我在其中感受到价值感——我是有用处的。”法律援助、调解、志愿服务,让她产生价值感的,从来不是“对方得到了什么”,而是“这件事让我觉得自己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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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视频:姚祖鸿/

写稿子:顾筝/

编辑:小泥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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