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给近五年肿瘤药选一个"顶流",抗体偶联药物(Antibody–Drug Conjugate, ADC)几乎没有争议。它的配方并不神秘:一个单克隆抗体,一根连接子,一颗细胞毒性"弹头"。设计初衷也很直白——把剧毒化疗药精准驮到癌细胞门口,降低全身暴露。
但真正让ADC破圈的,是德曲妥珠单抗(trastuzumab deruxtecan, T-DXd)。在 DESTINY-Breast04 研究中,面对既往治疗过的 HER2 低表达转移性乳腺癌,T-DXd 把中位无进展生存期(mPFS)从化疗组的 5.1 个月拉长到9.9 个月(HR 0.50,P<0.001),连 HER2 表达仅 1+ 的患者也明显获益。这等于重新改写了"HER2 阳性"的定义。
2026年8月,Nature Medicine与Nature Reviews Clinical Oncology几乎同期上线两篇重磅综述,不约而同地提出同一个判断:单靠在化学结构上做微调,已经很难再做出下一个 T-DXd 级别的突破;下一代 ADC 的胜负手,在别处。
一个常被忽略的数字:0.1%
要理解 ADC 难在哪,先看一组冷静的数字。研究人员测算,静脉注射后真正到达肿瘤细胞的 ADC 分子,大约只占循环总量的 0.1%。其余的或在循环中被免疫系统清除,或在正常组织里提前卸弹,或被肿瘤异常的间质压力挡在门外。
这带来三个直接后果:
连接子必须足够稳——在血液里不掉链子,进了细胞又要及时释放;
旁观者效应(bystander effect)不可避免也不可或缺——膜通透性载荷(如 DXd)外泄后,可以"顺便"杀伤周围 HER2 低表达甚至阴性的邻居,这正是 T-DXd 对 HER2 低表达乳腺癌有效的关键;
肿瘤穿透深度决定成败。综述引入了一个叫Thiele modules的无量纲参数:T-DXd 约为 1(扩散与反应相当),而 T-DM1 约为 3.6(药物被快速内化、扩散受限),这从药代角度部分解释了二者临床疗效的差距。
化学层的"全家桶"升级
图1 | 下一代 ADC 的改进维度与联合策略。左:抗体骨架、Fc 修饰、连接子化学、载荷与 DAR、TME 靶点五大改造方向;右:与 backbone、TKI、HSP90i、PARPi、免疫治疗等的联合思路。
综述把 ADC 的化学创新拆成了五条主线,每一条都有明确的临床在研分子:
抗体骨架更聪明:从单抗走向双抗/多抗 ADC。例如同时结合 HER2 两个非重叠表位的 zanidatamab、靶向 Nectin-4 的 bireoteg、EGFR×HER3 双抗 BL-B01D1,以及 4-1DB 等,通过"多抓一个靶点"提升内化与肿瘤选择性。
Fc 段做减法:降低 FcγR 结合以减少正常组织毒副作用,同时延长半衰期;LALA 突变、糖工程化 Fc 已进入临床。
连接子走向"条件激活":除了经典的缬氨酸-瓜氨酸(可被组织蛋白酶裂解)、二硫键还原敏感等设计,新一代**条件性激活生物正交 ADC(CAB)只在肿瘤特异 TME 里才"解锁",CLN-648、CLN-ROR2 已在临床阶段。
载荷不再局限于化疗药:免疫刺激剂偶联药物(ISACs)把 TLR7/8 激动剂驮进肿瘤,意在"点燃"免疫;放射性配体偶联药物不依赖内化就能远距离杀瘤;双载荷 ADC(如拓扑异构酶 I 抑制剂+微管抑制剂,或 PARP 抑制剂+TOP1 抑制剂)试图一次命中两条耐药通路;甚至还有把 PROTAC 降解子当 payload 的探索。
DAR 不是越高越好:DAR=8 是 T-DXd 的甜点;靶点表达低、内化弱时,过高 DAR 反而加速清除、增加毒性。
被低估的"第二张面孔":免疫教练
如果说第一篇综述回答了"ADC 在化学上还能怎么改",第二篇综述——Zagami 与 Curigliano 团队的《Exploring the immunological effects of ADCs》——则抛出一个更反直觉的观点:ADC 不只是细胞毒性导弹,它本身就是一个肿瘤免疫调节剂。
图2 | ADC 发挥免疫学效应的五条通路:a. 抗体依赖的 NK 细胞 ADCC;b. 巨噬细胞吞噬与 TLR 识别;c. 补体依赖 CDC;d. 免疫原性细胞死亡(ICD)释放 DAMP 激活 DC 与 T 细胞;e. 旁观者效应释放载荷重塑局部免疫。
作者梳理出 ADC 调控免疫的五条通路:
抗体段本身保留了免疫效应——ADCC(NK 细胞)、CDC(补体)、巨噬细胞吞噬,这部分效力与裸抗体同根同源;
载荷诱发免疫原性细胞死亡(ICD):MMAE、DXd、钙网蛋白等能让癌细胞外翻钙网蛋白、释放 HMGB1 和 ATP,相当于给树突状细胞递"抗原名片";
TME 重编程:促炎细胞因子释放、CD8⁺ T 细胞浸润增加、调节性 T 细胞与 M2 型巨噬细胞比例下降;
旁观者效应波及免疫细胞:外泄的载荷既能激活 DC,也可能抑制 Treg;
Fc 段与 FcγR、FcRn 的相互作用决定了循环半衰期和瘤内巨噬细胞的"吞噬式内化"。
这一免疫学视角,立刻解释了临床上 ADC 与免疫检查点抑制剂(ICI)合作为何"冰火两重天":
失败的教训:KATE-2 研究中,T-DM1 联合阿替利珠单抗并未改善 PD-L1 阳性晚期 HER2 阳性乳腺癌的 PFS(8.2 vs 6.8 个月,HR 0.82)。
成功的信号:I-SPY2 研究里,T-DXd 联合帕博利珠单抗在高危早期乳腺癌 pCR 率达到 57%;EV(enfortumab vedotin)联合帕博利珠单抗在转移性尿路上皮癌(HR 0.47)和高危早期三阴性乳腺癌(HR 0.65)均显著优于化疗。
差别在哪?综述的判断很直接:payload 的免疫原性、靶点表达密度、TME 基线炎症状态,三者共同决定了 ADC+ICI 是不是 1+1>2。T-DM1 的 DMI 载荷免疫原性弱,T-DXd 的 DXd 能激活 cGAS-STING,EV 的 MMAE 能诱导 ICD——这才是组合成败的底层逻辑。
下一个瓶颈:不是做不出来,而是挑不出来
图3 | 最大化下一代 ADC 价值的整合策略:从机制理解、化学创新到联合方案,再用 PDO/PDX、主方案试验、类器官与液体活检筛选"赢家",最终走向个体化 ADC 治疗。
两篇综述最后都把镜头对准了临床转化。当前的困境是:化学上能做出来的 ADC 组合,已经远远超过临床能测试的数量。作者开出的药方包括:
用患者来源类器官(PDO)与 PDX 模型提前筛掉大概率失败的分子;
用伞式/篮式主方案试验(master protocol)一次性回答多个剂量、多个靶点问题;
用液体活检、空间转录组、多组学预测标志物,把 ADC 给到最可能获益的患者;
对序贯 ADC(如先 T-DXd 后sacituzumab govitecan)和ADC 联合 TKI、PARPi、BiTE等方案做理性设计,避免盲目叠加。
站在 2026 年的节点回看,ADC 已经走过了"找到一个好靶点、挂上一个好毒素"的 1.0 时代。下一代 ADC 的真正命题,是把它当成一个同时携带化疗信号、抗体信号和免疫信号的三重导弹来设计——化学上更精准、免疫上更可控、临床上更个体化。
对做工艺、做注册、做转化的同行来说,这意味着一件事:未来我们评价一个 ADC,不能只看 DAR、连接子稳定性和 IC50,还要看它在肿瘤微环境里到底"唤醒"了谁、"压住"了谁。
ADC 的故事,才刚刚翻到第二章。
参考文献:
Moshele F, Peltier A, Ozaki Y, et al. The next generation of antibody–drug conjugates. Nature Medicine. 2026;32:2774–2785. https://doi.org/10.1038/s41591-026-04543-y
Zagami P, Trapani D, Marra A, Carey LA, Curigliano G. Exploring the immunological effects of antibody–drug conjugates. Nature Reviews Clinical Oncology. 2026. https://doi.org/10.1038/s41571-026-01209-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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