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前三天,我还在跟自己打架。
机票是早就订了的。两个孩子的证件也翻出来核过两遍。女儿把回程要带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连弟弟那双总爱乱丢的袜子都单独装了小袋。她越是这样,我越说不出口,说这趟回去,妈妈心里其实没底。
不是怕花钱。钱能算得清,人情算不清。离婚十二年,我带着两个孩子在外面漂,日子不是没难处,可最难的时候也没回头找过他们家。前夫再没露过面,抚养费断断续续,后来干脆没了音信。我咬着牙把两个孩子带大,早就习惯了只当这个家里没有那边的人。
可孩子有眼睛,也有记性。
女儿今年十五,儿子十岁。女儿小时候问过,为什么别人有爸爸,她没有。我说你有,只是不在一起住。她再问,爸爸在哪里,我说很远。后来她不问了。不是不想问,是知道问了我会难受。儿子倒是不问,他出生时我和他爸已经离了,他对那个人没有印象,只在照片里见过一张脸。有回他指着照片说,这人跟我长得像。我说像。他哦了一声,再没提过。
这次要回去,是女儿先开的口。
她说,妈,这次回国,去看看爷爷吧。
我正在厨房切菜,刀停了一下。她站在门口,书包还没摘,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我,又像不敢一直看。我问她怎么突然想这个。她说没突然,想挺久了。去年同学爷爷去世,她看见人家哭,就想起自己也有个爷爷,只是很多年没见。她说,我怕再不见,以后见不着了。
我听完没说话,继续切菜。切完一盘,才说,让妈想想。
想想,就是一连好几个晚上睡不踏实。
前公公那个人,我其实是记得的。他个子不高,嗓门大,爱在巷口跟人下棋。我们没离婚那几年,他对我不算差,也没多亲。他看重的是儿子,是家里的香火。我生女儿那年,他在医院走廊坐了一下午,听说是个孙女,脸上笑着,嘴里说好,好,女孩也好。可我看见他转身去楼梯口抽烟,那步子沉得厉害。
后来生了儿子,他高兴坏了,满月酒摆了十几桌,抱着孩子不撒手,见人就说,这是我孙子。那会儿我还想,到底是有后了,老人心里踏实了。可没等儿子满周岁,我和前夫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离婚是我提的。原因不想一件件翻,翻起来都是旧账。前夫不干正事,家里的事不管,外面的人倒是一个接一个。我忍了几年,以为孩子能把他拴住。后来明白,拴不住。我能忍他,不能忍孩子天天看我们吵。离了,我带着两个孩子走。前公公当时说了一句,你要走可以,孩子留下。我没留。不是赌气,是知道留下也没人真管。他一个老人,能管吃管穿,管不了孩子以后的路。
为这事,前公公好多年没跟我说话。我也没主动联系。后来我带孩子出了国,隔着远,联系更少了。偶尔从旁人嘴里听说,前夫又结了婚,又有了孩子。前公公身体不如从前,一个人住老房子。我听完也就听完,没往心里去。不是心狠,是那个家早跟我没关系了。
可孩子说想见爷爷,我心里那根线还是被扯了一下。
我问女儿,你想见的是爷爷,还是想看看那边的家。她想了想,说,就是爷爷。她说她记得爷爷带她买过糖葫芦,那会儿她小,记不全,只记得糖葫芦很甜,爷爷的手很糙。我听着,眼眶有点热。那点热,我压下去了。
儿子听说要回国,没多大反应。他问,爷爷家有没有游戏机。我说没有。他说那有什么。我说有爷爷。他哦了一声,说,爷爷会给我买好吃的吗。我说不知道。他说,那行吧。
孩子就是这样。他们不懂大人之间的那些疙瘩,也不该懂。他们的世界简单,谁对他们好,他们就记得谁。女儿记得糖葫芦,儿子只关心有没有好吃的。他们不会想,妈妈和爷爷之间隔了多少年不说话,也不会想,爷爷当年说过,孩子留下,你走。
这些,都该由我来担着。
有天晚上,女儿又问我,妈,你是不是不想去。
我说不是不想去,是怕去了尴尬。
她说,有什么尴尬的,你是带我们去看爷爷,又不是去要什么。
我笑了。孩子说话直,直得让我没法反驳。是啊,我不欠他们什么。这些年,我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没伸手要过他们一分钱。我回去看老人,是替孩子尽一份心,不是去低头的。
可心里还是别扭。怕前公公给脸色,怕邻居说闲话,怕前夫那一家子以为我有什么企图。我最怕的是,孩子高高兴兴去了,被冷落,被比较,被当成外人。
女儿说,妈,你想多了。爷爷不会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就是知道。
她这话没根据,可我听进去了。也许孩子比我看得清。大人总爱把简单的事想复杂。离婚是大人的事,感情是大人的事,恩怨也是大人的事。孩子和爷爷之间,没有这些。他们就是孙子孙女和爷爷,隔了多少年,也是。
我最后下定决心,是在回国前一天晚上。
收拾行李时,我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本旧相册。里面有几张孩子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一张前公公抱着儿子的。照片边角发黄,前公公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看了很久,把相册放了回去。有些东西,不用带。人回去就够了。
女儿过来帮我装东西,问我要不要给爷爷带点礼物。我说带点吧,老人喜欢实用的。她挑了一条围巾,说爷爷那边冷。儿子往箱子里塞了一包糖,说给爷爷尝尝。我没拦着。孩子有心,是好事。
那晚我睡得不好。脑子里一遍遍过,见了面该说什么。喊爸,还是喊叔叔,还是什么都不喊。十多年没叫过那个称呼,嘴都生了。可孩子叫爷爷,我得有个姿态。我想,见了面,先让孩子叫人。我就说,带他们回来看看您。别的,不多说。
前夫要是在场,怎么办。我也想了。他要是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他要是说什么难听的,我当没听见。我不是去吵架的,也不是去叙旧的。我就是带孩子回去看一眼老人。看完,该走就走。
可这些想法,到了真见面的时候,可能全都不作数。人算不如天算。我唯一能确定的,是这趟回去不容易。机票、时间、孩子请假,哪一样都折腾。既然折腾了,就不能白折腾。
女儿临睡前又跑到我房间,说,妈,谢谢你。
我说谢我什么。
她说,谢谢你愿意带我们去看爷爷。
我摸了摸她的头,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她关门出去,我靠在床头,心里忽然松了一点。
有些事,不是原谅,是放下。不是跟谁和解,是跟自己说,孩子有权利见他们的爷爷。大人的感情不牵扯小孩。这句话,我对自己说了很多遍。说多了,就真信了。
回一趟国不容易。让孩子看看爷爷,就看看。
至于见了面会怎样,我不猜了。猜也没用。
真到了那栋老楼底下,我反而走不动了。
楼还是那栋楼,外墙旧了些,单元门口的树比当年粗了一圈。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抬头往我们这边看。我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手心出了汗。女儿在我左边,儿子在我右边,两个人都仰着头往上看。
儿子小声问,妈,爷爷住几楼。
我说三楼。
他说,那我们上去啊。
我嗯了一声,脚没动。
不是不想上去,是这一步迈出去,十多年的距离就一下子缩短了。短得我有点慌。我以为自己准备好了,真到了门口,才知道没准备好。那些在飞机上想了一路的话,那些在夜里翻来覆去做的心理建设,到了这儿,全成了空的。
女儿拉了拉我的手,说,妈,走吧。
我深吸一口气,领着他们往里走。
楼道里还是老样子,墙皮有点掉,楼梯扶手上落着灰。每上一级台阶,我心跳就快一下。走到三楼门口,我站定了,抬手想敲门,又放下。我转头看女儿,说,一会儿你先叫爷爷。
她点头。
我又看儿子,说,你也叫。
他皱了皱眉,没说话。
我抬手,敲了三下门。
里面没动静。
我又敲了三下,稍微重了点。
还是没动静。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人?不会啊,出门前我托人打听过,说他这几天都在家。难道出去买菜了?还是下楼遛弯了?我站在门口,有点进退两难。就这么走了,不甘心。等着吧,又不知道要等多久。
儿子拽了拽我的衣服,说,妈,爷爷不在家吗。
我说可能出去了,咱们等一会儿。
他噘着嘴,靠在墙上。
我正想着要不要下楼去问问邻居,门里传来脚步声,很慢,拖着走的那种。接着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
前公公站在门里。
他比我记忆里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脸上的皱纹一道叠着一道。他穿着一件旧外套,手里还拿着一个搪瓷杯子。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眼神里先是疑惑,然后是惊讶,再然后,就定在我脸上,不动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那个称呼,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还是没出来。
就这么僵了几秒。
女儿从旁边探出头,脆生生喊了一声,爷爷。
前公公的目光一下子移到女儿脸上。
他愣住了。
真的是愣了半天。手里的杯子都忘了放下来,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女儿看。看了好一会儿,又慢慢移到儿子身上。儿子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往我身后躲了躲。
前公公的手开始抖。
搪瓷杯子里的水晃出来一点,洒在他手背上,他也没察觉。他就那么站着,看着两个孩子,看了很久。久到我都觉得尴尬了,正想开口说点什么,他突然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又缩回去,好像怕碰坏了什么似的。
他声音发颤,问,这是……这是丫丫和小宇?
我说是。
他又问,都长这么大了?
我说,嗯,都长大了。
他嘴里反复念叨着,长大了,都长大了。念叨了好几遍,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他抬起一只手,抹了把脸,说,快进来,快进来,站在门口干什么。
他侧过身,让我们进去。
我领着孩子进了屋。屋里还是老样子,家具都没换,只是更旧了。沙发上搭着一件毛衣,桌子上放着半碟咸菜,还有一个打开的收音机,正在唱戏。他赶紧走过去把收音机关了,又忙着给我们倒水,手忙脚乱的,差点把暖壶碰倒。
我说,您别忙了,我们不渴。
他不听,还是倒了三杯热水,放在我们面前。放杯子的时候,手还在抖。
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身子往前倾着,眼睛一会儿看看女儿,一会儿看看儿子,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看了半天,他问女儿,你还记得爷爷吗。
女儿点头,说记得,爷爷带我买过糖葫芦。
前公公一下子就笑开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说,记得这个呢,记得这个呢。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他用手比了比高度,天天追在我屁股后面,要吃糖葫芦。
女儿也笑了。
他又转头看儿子,问,你呢,你记得爷爷不。
儿子摇摇头,老实说,不记得了,我妈给我看过照片。
前公公哦了一声,眼神里有点失落,但很快又笑了,说,不记得正常,那时候你还小,刚会走路。现在都长这么高了,成小伙子了。
儿子挠挠头,没说话。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祖孙三个说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酸,有点暖,还有点说不出的别扭。就好像我是个外人,闯进了一个本该属于他们的场景里。可我要是不闯进来,他们又见不着。
正想着,前公公突然站起来,说,你们坐着,我出去一下。
我问,您去哪儿。
他说,马上回来,马上回来。
他说着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子上,说,你们先坐,我去去就回。说完就急匆匆出去了,连门都没关好。
我有点纳闷,这是干什么去了。
女儿说,爷爷是不是去买好吃的了。
儿子一听,眼睛亮了,说,肯定是。
我没说话。我猜不出来。十多年没见,我对他的了解,还停留在十多年前。那时候他脾气急,说话直,心里想什么脸上都藏不住。现在老了,好像还是那样,又好像不一样了。
没过五分钟,外面就传来脚步声,还有前公公的声音,大着嗓门,带着抑制不住的高兴。
“都来看看,都来看看!”
我心里一动,走到窗边往下看。
就看见前公公站在单元门口,身边围着四五个老人,都是刚才在树底下坐着的。他一只手比划着,一只手指着楼上,笑得合不拢嘴。
“我孙子孙女!都来看,这是我孙子孙女!从国外回来的,专门来看我的!”
“你看那大的,都成大姑娘了,跟她爸小时候一模一样。小的那个,也长这么高了,小伙子似的。”
“十多年了,头一回来。我刚才开门都没认出来,愣了半天。你说这时间过得多快,好像昨天还在我怀里抱着呢,今天就长这么大了。”
他说着,又抬头往楼上看。看见我在窗边,他挥了挥手,笑得更得意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老人,心里忽然就堵得慌。
他在炫耀。
明明白白的炫耀。炫耀他有孙子孙女,炫耀他们从国外回来看他,炫耀他也有天伦之乐。那炫耀里,带着点委屈,带着点憋了多年的气,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就好像一个藏了很久宝贝的人,终于有机会拿出来给人看看了,又怕别人不信,又怕别人说不好,只能一个劲地说,你看,你看,这是我的。
我看着他,鼻子有点酸。
我想起当年离婚的时候,他说,孩子留下,你走。那时候我恨他,觉得他不讲理,觉得他把孩子当成私产。现在看着他站在楼下,跟一群老头老太太炫耀他的孙子孙女,我忽然有点懂了。
他不是要跟我抢孩子。他是真的把这两个孩子,当成他这辈子最金贵的东西。
可懂归懂,那些年的疙瘩,也不是一下子就能解开的。
女儿也凑过来看,说,妈,爷爷在跟人说我们呢。
我说嗯。
她说,爷爷好像很高兴。
我说,是挺高兴的。
儿子也挤过来,看了一眼,说,爷爷什么时候回来啊,我饿了。
我拍了他一下,说,就知道吃。
他嘿嘿笑。
又过了十来分钟,前公公才回来。一进门,脸上还带着红光,像个刚得了表扬的孩子。他搓着手,说,楼下几个老邻居,听说你们来了,都想来看看。我没让,怕你们嫌吵。
我说,没事。
他说,没事也不让他们来,咱们自己家说话,方便。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大把糖,还有几包小零食,塞给儿子。给,拿着吃,爷爷刚从楼下小卖部买的。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随便拿了点。
儿子接过糖,说了声谢谢爷爷。
前公公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
他又把那条围巾拿出来,是女儿带的礼物。他翻来覆去地看,说,买这个干什么,我还有的戴。嘴里这么说,手却一直摸着围巾,舍不得放下。
女儿说,那边冷,您戴着暖和。
他连连点头,说,暖和,暖和,我孙女买的,肯定暖和。
儿子也想起他带的糖了,从书包里掏出那包糖,递过去,说,爷爷,这是我给你带的,国外的糖,可甜了。
前公公接过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说,好,好,爷爷尝尝,我孙子带的,肯定甜。
他说着,就拆开包装,拿出一颗糖放进嘴里。含了半天,说,甜,真甜。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别扭,慢慢淡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别扭的。我带孩子来,不就是想让他们见见爷爷吗。爷爷高兴,孩子也高兴,这不就够了。我那些所谓的尴尬,所谓的面子,所谓的恩怨,跟孩子比起来,跟一个老人的欢喜比起来,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前公公吃着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我,你们吃饭了吗。
我说,路上吃了点。
他说,那哪行,到家了得吃口热的。你们坐着,我去做饭。
我说,不用麻烦了,我们坐一会儿就走。
他一听,脸立刻拉下来了,说,走什么走,刚到就要走?不行,必须吃了饭再走。我这就去买买菜,你们等着。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我赶紧拦住他,说,真不用,您别忙活了。我们就是来看看您,坐一会儿就行。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受伤,又有点恳求。他说,十多年了,你们头一回来,连顿饭都不在家吃?传出去,别人该说我这个当爷爷的不懂事了。
我看着他,心里一软,没再坚持。
我说,那行,简单点,别弄太多菜。
他立刻笑了,说,不多不多,就几个家常菜。你们坐着,我很快就好。
他系上围裙,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还有他哼的戏文,调子跑了老远,能听出来,心情是真的好。
女儿坐在沙发上,翻着桌上的旧照片。儿子蹲在地上,玩他带回来的小汽车。厨房里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就好像这十多年的隔阂,从来都不存在一样。就好像我们只是出了一趟远门,今天回来了。他还是那个公公,我还是那个儿媳,孩子还是小时候的样子。
可我知道,不是的。
那些吵过的架,流过的泪,说过的狠话,那些一个人带孩子的艰难,那些隔着大洋的日日夜夜,都是真的。回不去了。
但回不去,不代表不能往前走。
大人的感情不牵扯小孩。这句话,我在路上说了很多遍,在心里说了很多遍。到了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它的意思。
不是说大人之间的恩怨都不算数了,也不是说过去的事都一笔勾销了。是我们这些大人,不能因为自己的那点不痛快,就把孩子和老人之间的那点情分,也一起抹掉了。
孩子有权利知道,他们有一个爷爷。爷爷也有权利知道,他的孙子孙女长什么样了。
这跟我和前夫的关系没关系,跟我和这个家的恩怨也没关系。
这是孩子和爷爷之间的事。
我正想着,前公公从厨房里探出头,说,丫头,你过来帮我搭把手。
我愣了一下。
他叫我丫头。
好多年没人这么叫我了。刚嫁过来的时候,他偶尔会这么叫。后来吵架吵多了,就再也没叫过。
我应了一声,起身走进厨房。
厨房里油烟有点大,他正在切菜,刀工不如以前利落了,切得很慢。他说,你帮我把那个菜洗了,我这手,年纪大了,不听使唤。
我说好。
我站在水池边洗菜,他在旁边切菜。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水流声和切菜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当年的事,是我不对。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看我,继续切菜,声音有点低,说,那时候我糊涂,说了些混账话,做了些混账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
他又说,这些年,我也后悔。可我拉不下脸来找你。我知道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不容易。是我们家对不起你。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赶紧低头,假装洗菜,把眼泪憋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都过去了。
他叹了口气,说,是啊,都过去了。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十多年啊。
我没接话。
都过去了。说起来容易,真要放下,哪有那么简单。那些年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烟消云散的。
可我也知道,今天能站在这个厨房里,跟他一起做饭,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放下了。
不是原谅他,也不是原谅那段婚姻。是放过我自己。
我不想让孩子活在大人的仇恨里,也不想让自己后半辈子,一直背着那些沉重的东西。
大人的感情不牵扯小孩。
回一趟国不容易。
这两句话,我在心里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说得比哪一次都坚定。
菜洗好了,我把菜递给他。他接过去,笑了笑,说,你炒的菜好吃,你来炒吧,我给你打下手。
我没推辞,接过了锅铲。
油烟升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窗外的阳光很好,屋里的饭菜香慢慢飘出来。客厅里传来孩子的笑声,还有前公公偶尔插进去的一句问话。
我站在灶台前,忽然觉得,这一趟,没白来。
饭做好,端上桌,谁也没提过去的事。
前公公一个劲儿给孩子夹菜,自己倒没吃几口。女儿说,爷爷,你也吃。他说,爷爷不饿,爷爷看着你们吃就高兴。
儿子吃得满嘴油,抬头问,爷爷,你家的饭怎么这么香?
前公公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说,香就多吃点,以后常来,爷爷天天给你做。
儿子说,可是我们明天就要走了。
这话一出口,桌上的热闹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前公公的筷子停在半空,过了几秒,才慢慢放下来。他低头扒了两口饭,没说话。
女儿看了我一眼,又看爷爷,小声说,爷爷,我们以后还会来看你的。
前公公抬起头,笑了一下,说,好,好,爷爷等你们。
那笑里,有高兴,也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吃完饭,我起身收拾碗筷。前公公拦住我,说,你歇着,我来洗。
我说,您坐着吧,我顺手就洗了。
他没再争,站在厨房门口,看我把碗一个个放进水池。水声响起来,他又说,明天几点的车?
我说,下午的。
他说,那上午还能在家待一上午。
我嗯了一声。
他说,那行,那行。明天早上,我去买点你们爱吃的。丫丫小时候爱吃小笼包,小宇爱吃甜的,我都记着呢。
我背对着他,没回头。我怕一回头,眼泪就掉下来。
有些东西,他真的一直记着。可有些东西,我们也都一直记着。
晚上,前公公把两个房间都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单。他说,你们娘仨睡大屋,我睡小屋。
我说,您睡大屋吧,我们挤一挤就行。
他摆摆手,说,那不行,孩子得睡好。我老了,睡哪儿都一样。
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小屋的灯还亮着。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我走过去,看见前公公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旧照片,凑在灯下看。
他看得很慢,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看一会儿,叹一口气,再看一会儿,又笑一下。
我没进去,轻手轻脚回了屋。
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女儿在旁边睡得正熟,呼吸轻轻的。儿子在另一头,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忽然想,这十多年,他一个人住在这个老房子里,是不是也常常这样,半夜睡不着,就翻出旧照片,一个人看。
他后悔了,我知道。
可后悔不能改变什么。他儿子不会再回到我身边,我也不会再回到这个家。
能改变的,只有以后。
第二天早上,前公公一早就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小笼包、豆浆、油条、糖糕,摆了一桌子。他一边摆一边说,不知道你们现在口味变没变,都买了点,你们挑着吃。
女儿说,爷爷,我们吃不了这么多。
他说,吃不了带着路上吃。
儿子已经伸手拿了一个糖糕,咬了一口,说,好吃。
前公公就笑,说,好吃都给你,爷爷买了好多。
吃完早饭,他开始往一个袋子里装东西。饼干、糖果、水果,还有给女儿的一条丝巾,给儿子的一个玩具车。
我说,您别拿了,路上不好带。
他说,好带,怎么不好带。这是爷爷给孩子的,又不是给你的。
我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给你的,我也准备了。
他从屋里拿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说,这个你拿着,不多,是我一点心意。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知道。
我推回去,说,我不要,您留着养老。
他又塞回来,说,拿着。我这把年纪了,还能花几个钱。给孩子买点东西,也是我的心意。
我看着那个红包,没再推。
不是贪这点钱。是到了这一步,再推,就显得生分了。
他见我不再推,松了口气,又去跟孩子说话。
女儿说,爷爷,你跟我们拍张照吧。
前公公愣了一下,说,好,好,拍照。
他赶紧去换衣服,把身上的旧汗衫换成一件半新的衬衫,又梳了梳头发。女儿举着手机,说,爷爷,你笑一下。
他站在两个孩子中间,一手搂一个,笑得有点紧张。
拍完照,他凑过去看,说,我头发都白了,不好看。
女儿说,好看,爷爷最好看。
他笑得眼睛又眯起来。
时间过得快。快到中午,我看了看表,说,该走了。
前公公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住了。
他站起来,说,再坐会儿,再坐会儿。还早呢。
我说,不早了,路上还要耽搁。
他没说话,站在原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女儿走过去,拉了拉他的手,说,爷爷,我们走了,你一个人要好好吃饭。
他点点头,说,好,好。
儿子也跑过去,说,爷爷,我下次来,你给我买游戏机吗?
前公公笑了,说,买,你想要什么,爷爷都给你买。
我说,别惯着他。
前公公说,惯,怎么不惯。我孙子,我不惯谁惯。
他蹲下来,把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搂在怀里,抱得很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说,走吧,别误了车。
我带着孩子往门口走。他跟在后面,一直送到楼下。
到了楼下,他站在单元门口,朝我们挥手。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女儿回头喊,爷爷,你回去吧。
他说,你们先走,我看着你们走。
我拉着孩子往前走。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手举着,没放下来。
再走几步,我又回头。
他还站在那儿,身影小了一点,手还举着。
女儿说,妈,爷爷还在看我们。
我说,嗯。
儿子说,爷爷怎么不回去?
我说,爷爷舍不得你们。
儿子似懂非懂,哦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一眼,说,爷爷再见。
他的声音不大,但前公公好像听见了,又用力挥了挥手。
我鼻子一酸,赶紧转回头,不敢再看。
大人的感情不牵扯小孩。
这句话,我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可到了这一刻,我才发现,有些感情,根本分不清是谁的。
孩子舍不得爷爷,爷爷舍不得孩子。我这个站在中间的人,心里也堵得厉害。
那些年的恩怨,好像还在。又好像,被这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牵着,慢慢走远了。
回一趟国不容易。
这一走,不知道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前公公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他嘴上不说,可我看得出来,他走路慢了,切菜慢了,连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都深了。
能不能等到下一次,谁也不知道。
可我不能因为不知道,就不带孩子来。也不能因为来了还要走,就干脆不来。
见过一面,总比一辈子不见强。
孩子知道了自己有个爷爷,爷爷也看到了孙子孙女。这趟路,就没有白走。
我低头看了看女儿,她眼睛红红的,没说话。
我摸了摸她的头,说,以后有机会,我们还来看爷爷。
她点点头,说,妈,爷爷一个人,好可怜。
我没接话。
可怜不可怜,不是我能说的。他当年做过的事,我不能替他抹掉。他现在的孤独,我也不能替他填满。
我能做的,就是带着孩子来,让他看看,他的孙子孙女还认他。
至于其他的,交给时间吧。
走到路口,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前公公还站在单元门口,手已经放下了,人还立在那儿,像一棵老树。
阳光照着他,也照着这栋老楼,照着这条我们走了十几年的路。
我转回头,带着孩子,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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