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今年三十四，河南周口人，在卢旺达首都基加利开了个五金建材铺子。来非洲七年，头三年给人打工，后四年自己单干。铺子不大，两间门面，卖螺丝钉子铁丝水管子，一个月能落个万把块人民币。

他媳妇叫伊内斯，卢旺达人，十八岁，胡图族。个子不高，一米五五，干活利索，扛一袋水泥能走半里地不歇肩。两人认识在基加利大学旁边的市场上，她在那儿帮她妈卖菜，西红柿、洋葱、土豆摆在一块花布上。

处了快一年，王建国跟她说，你跟我过吧。她没马上答应，蹲在那儿想了半天，问了三句话：你在中国有老婆吗？你以后回中国吗？带我回去吗？王建国一一答了，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说了句“行”。

她妈那边，王建国拎了两瓶酒一兜子水果上门，被堵在门口上下打量了半天，问的也是三句话：你挣多少钱？你打不打人？你回中国带不带她？答完之后，她妈说了句卢旺达话，伊内斯翻译过来：“我妈说行，但让你先修修屋顶，漏雨。”王建国花了一个礼拜把屋顶翻修了一遍，换了石棉瓦，加了防水层。她妈验收完，点了点头，把户口本找出来了。

婚礼在基加利一个小教堂办的，来了三四十号人，她家亲戚坐了三排，王建国这边只有三个人。伊内斯穿了身白色婚纱，头上戴了圈花环，手里捧着一把野花，是她早上自个儿去山上采的。她给王建国套上一枚金戒指，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她卖了俩月菜攒的。

出了教堂，大伙在院子里吃席。王建国被拉着说了两句，挠了半天头，说了句：“谢谢大伙，往后我好好过日子，不打架不骂人，挣了钱给媳妇花。”伊内斯站他旁边一直笑，可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他把人拉到一边问咋了，她擦了把眼泪，抬起头认认真真说了句：“王建国，我有两个要求。”

第一个，每个月给她妈十五万卢旺达法郎，合人民币差不多八百块。她妈在市场上卖菜，一个月挣不到五万。王建国说行，八百块不多，我给。

第二个，从下个月起让她去铺子里干活，跟伙计小刘一样，搬货记账都干，不要工钱，但要教她记账。王建国愣了，问你不要工钱为啥。她说：“我攒嫁妆。等攒够了，你回中国的时候，我也能带点东西回去，不能空着手见你爹你妈。”

王建国站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旁边喝酒的吆五喝六，烤羊的香味飘过来，牧师的儿子正追着鸡满院子跑。他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可没哭，就那么直愣愣看着他。

他说：“工钱我照给，一个月八万，跟小刘一样。账我教你。你妈那边十五万，从我账上出，不用你操心。”她听完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没擦，拿手背一抹，骂了他一句卢旺达话，他听懂了，是“笨蛋”的意思。

婚后头一个月，伊内斯天天来铺子里学记账。她聪明，加减乘除一教就会，卢旺达话、英语、法语混着记，记完了再让王建国翻译成中文。头一个礼拜记得乱七八糟，过了半个月就顺了。到月底盘库，她指着账本说，这个月螺丝钉子卖得最快，铁丝次之，水管子走量少。

第二个月她主动要跑市场。王建国说你就守着铺子，她说不行，得出去看看谁家装修要啥材料，守株待兔不行。她顶着大太阳挨家挨户问，头一天回来脸晒得通红，记了半本子名字电话。王建国教了她三天水泥标号，她学完又出去跑，一个月拉回来六个客户，卖了四吨水泥，挣了四千多人民币。钱搁她手里，她不收，说攒嫁妆。

攒了仨月，她把存折翻出来给王建国看，上头存了快一百万卢旺达法郎，合人民币五千多。她指着存折说：“你看，够给你爹买瓶好酒了吧？”

她妈那边，每个月十五万按时给。头一回给的时候，她妈攥着钱愣了半天，伊内斯翻译说：“我妈说，这钱她攒着，往后给咱孩子上学用。”

前两个月出了个事。铺子里来了个中国老乡，姓吴，做工程的，要进一批水管子，量不小，得先付定金。伊内斯说这人不靠谱，你注意点。王建国问咋看出来的，她说他进铺子先看墙上的营业执照，又翻账本，正经买货的不这样。王建国没听，收了定金，货备齐了，姓吴的来提了一半，说剩下的一半过两天来拉，结果人跑了，电话打不通。

王建国急得嘴上起泡。伊内斯没吭声，出去跑了两天，回来说联系了几个盖房子的客户，把那批水管子散着卖了，价钱低点，可本钱回来了。算下来亏了两千多，比全砸手里强。晚上躺床上，王建国说：“你说得对，我该听你的。”她翻了个身，拿脚踹了他一下：“你这个人，听媳妇的亏不了。”

上礼拜她跟王建国说，报了个夜校，学中文。王建国问学那干啥，她说：“我攒嫁妆，不光学东西，还得学话。你妈给我打电话，我不会说中国话咋整？”她跟王建国他妈打过一回电话，是干哥哥穆萨帮着拨的，她说了句“你好”，那头说了半天，她一句没听懂，急得直蹦。

王建国回头给他妈打了个电话说这事，他妈在电话那头也乐，说这媳妇行，知道学话。王建国说她攒嫁妆呢，说要给你买礼物。他妈说买啥礼物，人来了就行，别乱花钱。

挂了电话，他坐铺子门口，看着伊内斯在柜台后面拿个小本子写中国字，写得歪歪扭扭，嘴里还念叨着“西红柿、土豆、洋葱”。太阳从房顶歪过来，照在她脸上，鼻尖上有点汗。她抬头看见他瞅她，拿本子挡了挡脸，说了句卢旺达话，他猜是“看啥看”。

她提的那两个要求，一个要给她妈钱，一个要学手艺攒嫁妆。这两件事搁一块儿，比多少句“我爱你”都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