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一次回婆家,公公当着牌友的面暴打婆婆,老公无动于衷。

楔子

冬至那天,苏晚第一次踏进婆家门,就听见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密得像吵架。客厅正中摆着牌桌,烟味呛人。婆婆周素芬端着一大碗汤小跑出来,手一抖,汤汁泼在公公陈大强的牌角上。陈大强把牌一摔,站起来抬手就是一巴掌,那声响比锅铲碰铁锅还脆。苏晚愣在原地,看见丈夫陈志强坐在沙发上,拇指还在划手机屏幕。

第一章 冬至饭桌上的闷雷

苏晚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冬至,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如果那天她没有跟着陈志强进那道门,婆婆周素芬挨的那一巴掌,是不是就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别处,像过去二十年一样,没人看见。

可那天她偏偏就站在那儿。

门是陈志强开的。他一手提着两盒营养品,一手刚把钥匙转完,回头冲她笑了笑,说到了。苏晚还来不及应一声,一股混着烟味、菜味、人声的热浪就从门缝里扑出来。客厅中间支着一张折叠方桌,四个人围坐着打牌,桌角各摆一杯浓茶,烟灰缸里堆成小山。靠门这边坐着一个穿深灰夹克的胖男人,牌摔得啪啪响,嗓门最大。

“志强回来了?”胖男人头也没抬,从牌缝里瞥了一眼,“你妈汤炖好了没,我肚子都叫半天了。”

陈志强叫了声爸,把东西搁在鞋柜上,侧身让苏晚进来。苏晚换鞋的工夫,目光扫过客厅。沙发上一件旧棉袄搭着扶手,茶几上有瓜子壳和橘子皮,靠阳台那面墙贴着好几年前的挂历。牌桌上另外三个人她都不认得,一个戴毛线帽的老头,一个烫小卷的阿姨,还有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人,嘴里叼着烟,正眯眼理牌。

陈大强终于把目光从牌上挪开,上下打量苏晚一眼,咧嘴笑了一下。

“这就是苏晚吧?志强老说你,今天可算见着真人了。坐,别站着,在自己家一样。”

他说“自己家”三个字的时候,手已经又摸起了牌。苏晚应了声爸,在沙发边坐下。陈志强给她倒了杯热水,自己坐她旁边,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又塞回兜里,像是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厨房那边传来油锅哗啦一声响。苏晚探头看了一眼,周素芬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灶台两个火眼全开着,一边炖汤一边炒菜,额角全是汗。她听见动静回头,看见苏晚,脸上挤出笑。

“晚晚来了啊,快坐快坐,菜马上好。志强你给倒水没有?”

“倒了,妈。”陈志强提高了点声音。

周素芬又转回去忙。苏晚站起来想进厨房帮忙,陈志强拉了她一下。

“你坐着吧,我妈弄得过来,她弄习惯了的。”

苏晚不好再动,坐回去,目光落在牌桌上。陈大强摸了一张牌,拿拇指搓了搓,猛拍到桌上:“自摸!”另外三个人哎哟一片。毛线帽老头把钱推过来,烫卷阿姨笑着骂他手气好,陈大强一边收钱一边朝厨房方向大声喊。

“素芬!汤好了没有?我都自摸了,你菜还没上齐,牌友都饿着肚子呢。”

“来了来了。”周素芬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带着一点急。

苏晚觉得这声“来了”里有一种绷了很久的紧,像拉满的弦,可她当时没往深了想。她只当是婆婆忙了一上午,累的。

过了几分钟,周素芬端着一个大号白瓷碗出来,碗里是萝卜排骨汤,热气腾腾。她走得小心,步子迈得碎,可汤还是晃。快走到牌桌边的时候,皮夹克中年人往外一伸胳膊,正好挡在周素芬侧边,她步子一乱,碗沿一歪,一汪清亮的汤连着几块萝卜泼出来,正落在陈大强面前摊开的那把牌上。

牌湿了。

陈大强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刷地沉到底。他把手里那张牌往桌面一拍,啪一声脆响,整个人弹起来。

“你眼睛长哪儿去了?”

周素芬手忙脚乱把碗往桌上一搁,转身去够茶几上的抹布:“我马上擦,马上——”

后半句没出来。陈大强抡起胳膊,一巴掌扇在她右脸上。

声音太脆了。脆得像谁捏破了一个气球。苏晚整个人一僵,耳朵里嗡一声,脑子里空白了一拍。周素芬被这一下打得偏过头去,手捂住脸,往后退了半步,腰撞在电视柜边沿上。

“大强!”烫卷阿姨第一个出声,“吃饭呢,算了吧。”

陈大强没理,抄起屁股底下那张方凳,胳膊都抡圆了。

苏晚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力气。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把茶几上的水杯带翻了一个,磕在地砖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她一步跨过去,横到周素芬面前,伸出一只手,掌心对着陈大强。

“爸!”

这一声她喊得又急又直,嗓子都劈了。

陈大强那条凳子停在半空,被她这么一挡,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更恼:“你让开,今天不教训她,她记不住——”

“她汤洒了,我帮您擦。”苏晚没让,声音还在抖,但一个字都没打磕巴,“牌湿了我帮您换新的,我包里有一副,新的。”

毛线帽老头这时候也站起来了,绕过桌子来拉陈大强的胳膊:“老陈老陈,行了行了,多大点事,牌而已,我不也老洒茶吗,谁没个手滑。”

老钱——就是那个烫卷阿姨的老伴——也过来拽他另一只手,一个劲儿冲他使眼色:“坐下坐下,孩子还在呢,新媳妇头回上门,你这像什么话。”

陈大强被两个人往回拽,凳子搁下了,嘴里还骂骂咧咧,说周素芬跟了他几十年连个碗都端不稳。那几个字苏晚没细听,她耳朵还嗡嗡的,低头看周素芬。婆婆捂着脸,指缝里透出一层红,嘴唇哆嗦着,到底没哭。她扯了扯苏晚的袖子。

“没事,晚晚,妈没事。你别站这儿,汤别浪费了,我进去再盛一碗。”

她声音低低的,像在哄一个被吓着的小孩。说完就转身往厨房走,步子很稳。

苏晚回头看了一眼陈志强。他还坐在沙发上,手机攥在手里,眼睛看着茶几上那摊水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老钱把陈大强按回牌桌上,开始洗牌,嘴里打圆场说换一副换一副,过年过节的图个高兴。

苏晚没犹豫,跟着周素芬进了厨房。

一进去她就看见婆婆背对着门,右手撑在灶台沿上,肩膀微微弓着。听见脚步,周素芬赶紧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转过来笑。

“真没事,你出去坐,菜马上就好,就差一个素菜了。”

苏晚没走。她伸手把周素芬的手拉下来。右脸已经肿起来一块,颧骨周围泛红。苏晚又去看她手背,有几道发白的旧疤,横在手背骨节上,不长,但好几条,一道叠一道,明显不是新伤。

“妈。”苏晚轻声说,“这疤,多久了?”

周素芬把手抽回去,在围裙上蹭了蹭,扭过头继续翻锅里的青菜,油锅刺啦一声。

“老早以前的事了,做饭烫的。”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下去,“晚晚,你别管,也别问。你爸就是脾气急了点,过了这阵就好了,你头回来,别弄得大家脸上不好看。”

她说“脸上不好看”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苏晚鼻子一酸,硬压住了。她没再问,只从旁边摸了个小碗,说妈我先端这个出去。周素芬嗯了一声,说小心烫。

那顿饭吃了将近一个钟头。陈大强回到牌桌上手气顺了,连和三把,话又多起来。周素芬把菜一碗碗端齐,自己最后才坐下,坐在桌角,挨着苏晚。她一直微微侧着脸,用左边对着人。

陈大强喝了二两白酒,脸泛红,拿筷子敲着碗边吹嘘。

“我在这家里说了不二,几十年了,你问问你妈,我说东她敢往西吗?家里大事小事,最后拍板的都是我。”

老钱就笑,说那是那是,嫂子贤惠。

陈志强给他爸倒酒,酒瓶口对得稳稳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接了一句:“爸酒量还是行。”

苏晚低头扒饭。排骨炖得很烂,萝卜也进了味,可她嚼在嘴里像嚼蜡。她的左手在桌下攥着,指甲掐进掌心里。陈志强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鱼,说你多吃点,我妈烧鱼最好吃了。

苏晚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她,正把另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夹给他爸下酒。

从婆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周素芬送到门口,拽了拽苏晚的袖子,脸上那点笑在楼道感应灯下显得很薄。她说晚晚,今天让你看笑话了。苏晚摇头,说妈您早点歇着。电梯门合上之前,她看见周素芬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半边脸在阴影里。

电梯下行,陈志强按了一层,手插进兜里,眼睛盯着楼层数字一下一下跳。

苏晚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几秒,终于开口。

“你爸那一巴掌落下来的时候,你离我妈只有三步远。”

陈志强的肩膀动了一下,没接话。电梯到了,门打开,他先迈出去。

“你看见了没有?”苏晚跟上去,声音不大,却咬得紧。

“看见了。”他按了车钥匙,路边那辆白色轿车的灯闪了两下。

“那你为什么不拦?”

陈志强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十来秒没吭声。车里的暖气还没上来,苏晚坐在副驾驶,把羽绒服领子拢了拢。

“从小到大都这样。”他终于说,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发动,“拦了也没用。越拦他火越大,回头折腾的还是我妈。”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那以后呢?以后有了孩子,也这样看着?”

陈志强攥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到底什么也没说,拧了钥匙,车子发出低低的一声轰响,汇进冬至夜灰蓝色的车流里。

第二章 回程路上的沉默

车子开出小区大门,拐上主路。冬至夜的车流比平时密,红色尾灯连成一片,走走停停。苏晚把座椅加热开到最高档,热气从后背往上冒,可她两只手还是凉的,指尖搭在膝盖上微微发麻。

“你说话。”她终于开口。

陈志强目视前方,跟在一辆公交车后面,半分钟才回一句:“说什么?”

“说你刚才为什么没动。”

“晚晚,这事回家里说行不行?我在开车。”

“你开你的,我听你说。”苏晚偏过头看他,“你爸抬手那一下我隔着一张桌子都看见了,你坐在正对面,你能没看见?”

陈志强抿着嘴,公交车靠站,他跟着踩了刹车,才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看见了。”

“看见了,然后呢?”

“然后什么?我冲上去跟我爸打一架?大过节的,三个外人在屋里坐着,你是想让整栋楼的人都来看热闹?”

苏晚没料到他先急了,声音反倒放平:“我没让你打架。你站起来,挡一下,说一句爸别这样,做不到吗?”

陈志强没答,前面绿灯亮了,他起步晚了半拍,后头的车按了一声喇叭,他抬手在方向盘上拍了一下——很轻,像是把火气拍进皮子里。

“你不懂。”他说,“我爸那个人,你越当外人面驳他,他越下不来台。今天我要真拦了,晚上回去遭罪的是我妈。”

“所以你就看着?”

“我妈自己都说了没事,让我别管。你没听见?”

苏晚心口堵了一下。周素芬在厨房里说那句话时的神态又浮上来,手背蹭眼角,转过身来笑,笑得比哭还让人难受。她说“你别管”,声音低低的,像哄孩子。

“她那是怕你为难。”苏晚说,“你听不出来?”

陈志强沉默了一阵,车拐进一条侧路,路灯暗了一截,他脸藏在阴影里:“听得出来。可这么多年了,我能怎么办?”

“多少年了?”

“……我记事起就这样。”他声音低下去,“小时候他喝了酒摔东西,我躲屋里不敢出去。后来我大了,有一回拦了一次,他指着我鼻子骂了半个钟头,说我翅膀硬了。那天晚上他把我妈关在门外头坐了半宿。从那以后我就不拦了,拦了更糟。”

苏晚听着,牙关一点点咬紧。车窗外一家店铺挂了红灯笼,光一晃过去,照见陈志强下巴绷得紧。

“那你打算让你妈这样过到什么时候?”她问。

陈志强没吭声。

“我今天头一回上门,就当着你跟三个外人的面动手。”苏晚的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压着火,“下次呢?下下次呢?以后我怀了孩子回来吃饭,孩子在边上看着,你也打算坐那儿不动?”

车子猛地一顿。陈志强踩了刹车,前面是红灯,还有八十多秒。他偏过脸来,皱着眉,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找出话。

“我不是跟你翻旧账。”苏晚把手伸过去,搭在他小臂上,隔着羽绒服,能摸到他胳膊上的肌肉是绷的,“我是问你,你想要个什么结果。你妈是你妈,她被人打,你心里过得去?”

陈志强盯着红灯倒计时,三十二,三十一,三十。

“过不去。”他说,嗓子有点哑,“我哪能过得去。她是我妈。”

苏晚把手收回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前头一串刹车灯。

“那行,我提两个要求,你答应我,咱们回家再说。”

“你说。”

“第一,近期咱们还得回去,下回去,你要是再看见你爸抬手,你站起来,不用吵不用打,人站过去就行。你做不做得到?”

陈志强深吸一口气,点头:“行。”

“第二,不管什么时候,不许再当着我面动手。他要是哪回当着我的面又把巴掌抡起来,我不管你拦不拦,我自己上。丑话说前头,我这人脾气不算好。”

陈志强看她一眼,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苦笑还是想说什么,最后点了下头:“我记着了。”

绿灯亮,车子重新起步。苏晚靠着车窗,把手机从兜里摸出来。到家之前她给林薇发了条消息,问方不方便接电话。林薇秒回:随时。

进了家门换好鞋,苏晚窝在沙发上拨过去,把今晚的事简要说了一遍。那头林薇听完,先是好几秒没声,再开口时语气就沉下来。

“你亲眼看见的?”

“亲眼。”

“你老公呢?”

“坐着。”

林薇在电话那头咂了下嘴:“晚晚,我跟你说句实话。这种事有第一次不表态,就有无数次。你公公今天敢当着新媳妇面动手,就是吃准了全家人都不敢吭声。你婆婆忍了几十年,你老公从小看到大,一家子都被他驯服了。”

“我知道。”苏晚把腿蜷上沙发,“所以我跟他提了两条,让他下回必须站起来拦。”

“提归提,你得有后手。”林薇压低声音,“这种事光靠一张嘴说没用,你得留点东西。下回再去,找个机会把当时那种场面录下来,你不用拍人,录个声音都行。还有你婆婆,你找机会单独跟她说说话,看她到底怎么想的,是想忍一辈子还是有别的打算。她要是自己不想动,你在外头使劲都是白搭。”

苏晚沉默几秒:“你是说让我暗地里录?”

“我是说让你留个证据。”林薇语气不软,“万一哪天事情闹大了,你手里得有东西,不然一张嘴说出去谁信?我干社区这摊子事见得多了,家里头的事,外人看不见就不好管。你自己琢磨。”

挂了电话,苏晚在沙发上坐了半天。陈志强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在她旁边坐下,也没说话,伸手把她脚上凉了的暖手宝拿过去换了个热的。

夜里苏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垫稍微一动陈志强那边就有感觉,他背对着她,呼吸倒是匀,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苏晚盯着天花板,想起自己妈张玉兰从前在纺织厂家属院住着,也听过街坊的闲话,说她爸跑供销常年不着家,她一个人带个闺女日子过得不像样。可苏晚长这么大,她爸没动过她妈一个手指头。有一回她爸喝了酒回来嗓门大,她妈一句你小点声孩子睡了,她爸就真收了声,第二天还买了二斤橘子搁桌上。

她翻了个身,下定决心:下回单独回婆家,得跟周素芬好好说说话,弄清楚婆婆到底想怎么办。要是婆婆自己都认了命,她一个做媳妇的再怎么冲也没用。可要是婆婆心里头有个口子——苏晚想到米缸、想到厨房里周素芬蹭眼角的那个动作——她就得帮着把这个口子撕开。

天蒙蒙亮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手心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林薇半夜发来的一条消息,没头没尾只有一句:社区调解这块我熟,用得着的时候说一声。

第三章 厨房里的旧照片

周三下午苏晚跟单位请了两小时假,绕到超市买了两罐中老年高钙奶粉和一箱软籽石榴,又拐进药房拿了一盒活血止痛的膏药。上回冬至饭她注意到周素芬收拾碗筷时右手腕使不上劲,端汤盆得用两只手抱着,放下时还要缓一下。

她提前给婆婆打了电话,说志强这周跑长途回不来,她一个人过来看看。周素芬在电话里连说不用不用,你忙你的,话音没落又补了句,那你来吧,妈给你包荠菜馄饨。

苏晚到的时候下午四点多,老小区楼道里飘着别人家炖肉的味。门半开着,周素芬正背对门口在厨房淘米,听见脚步声回过头,两只手还泡在淘米水里,笑了一下说快进来,外头冷。

厨房不大,案板上搁着一盆拌好的荠菜肉馅,旁边面板上撒了薄薄一层面粉。周素芬把淘米水倒进灶台边的搪瓷盆里留着洗碗,米下了锅添上水,转身去够吊柜里的盖帘。苏晚把东西搁在餐桌上,跟进厨房说妈我帮你包。

“不用不用,你坐着看电视去。”周素芬嘴上拦着,手已经把盖帘递过来了。

苏晚没走,洗了手揪剂子。两人一个擀皮一个包,手底下快慢差不多。苏晚一边包一边找话头,问老房子今年暖气足不足,问楼下菜场的荠菜多少钱一斤。周素芬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手上活计倒利索,馄饨捏出来个个挺着肚子站得稳。

“妈,你这米缸搁厨房不潮啊?”苏晚包完一盖帘,起身找地方放,看见灶台边上一口半人高的陶缸,缸口盖着木盖子,上面压了块红砖。

“老房子潮,搁缸里踏实。”周素芬应了一声,低头又去揪剂子。

苏晚把盖帘放稳,顺手揭开米缸盖瞧了一眼。米还剩半缸,缸壁上粘着一层薄薄的米粉。她正要盖回去,眼角瞥见缸壁上好像有道缝——米从缝里往外渗,可细看那道缝是直的,不像裂出来的。她伸手拨开米粒,摸到一块活动的铁皮,抠住边沿一掀,底下是个夹层。

里面塞着一个红色塑料袋,扎着口。苏晚没多想,拎出来解开口,最上面是一张对折的旧报纸,报纸底下压着个存折,再往下是几张照片。她翻过第一张,是周素芬的后背,青紫一大片,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窝,边缘泛黄。第二张是胳膊,小臂上三道乌紫的指头印。苏晚一张一张往后翻,十来张,不同年份的,有一张是侧脸,颧骨肿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翻啥呢——”

周素芬的声音从背后过来,苏晚一转头,看见婆婆手里还攥着剂子,两只眼睛直直盯着她手里的照片,脸一下白了。

“妈,这……”

“搁回去。”周素芬几步过来,剂子都顾不得放下,伸手就要抢。

苏晚没松手,把存折也打开看了一眼,三万八千块,户名周素芬,存了五年定期。她把东西重新包回塑料袋,拍了拍手上的米粉,没有往缸里放。

“妈,你藏这么多年,就为了什么时候拿出来?”

周素芬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睛盯着自己脚尖,半晌才说:“你别管,放回去。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也是我的事。”苏晚声音不高,“妈,你跟我说实话,身上的伤,到现在还有没有?”

周素芬不吭声。苏晚看见她攥着剂子的手在抖,面粉簌簌往下掉。

“年轻时就有。”周素芬终于开口,嗓子跟砂纸磨过一样,“那会儿志强还在念书。有一回他喝多了,推我一把,我撞在茶几角上,左边肋骨断了一根。我自己去的医院,跟大夫说是摔的。”

“你没想过离?”

“想过。”周素芬把剂子搁回案板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靠着灶台慢慢蹲下去,蹲在米缸和灶台之间的窄缝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那会儿志强才上初中,离了婚他住哪儿?他爸脾气再不好,房子是单位分的,我走了,孩子就归他。后妈什么样,我不敢想。后来志强上了高中,我想等他考上大学再说。真考上大学了,我又怕他同学知道家里头爹妈闹离婚,耽误他找对象。一拖再拖,拖到志强领你进门,我又想,这都当婆婆的人了,再折腾让人笑话。”

苏晚也蹲下来,跟她脸对脸。灶上水开了,噗噗顶着锅盖响,周素芬要起身,苏晚按住她胳膊。

“妈,你怕丢人。可你想想,志强都三十了,他儿子将来长大了问奶奶脸上的伤咋来的,你准备再编一个摔的?”

周素芬眼圈红了,使劲揉了两下。

“你跟志强说过没有?”

“没有。”周素芬摇头,眼泪到底没绷住,顺着鼻翼淌下来,“他怎么知道?他念书那会儿住校,回来那几天他爸牌桌上忙着呢,不喝酒还动手?他不晓得。现在知道了能咋,只会更恨自己没本事,小时候没护住我。他那个性子你还不知道?闷葫芦一个,恨到自己心里头去,我更不安生。”

“那你就一直瞒着?”

“我寻思着,哪天我走不动了,再说。”

苏晚把塑料袋塞回她手里:“这东西你自己收着,我不拿走。但我跟你说两件事。”

周素芬抬眼看着她。

“头一件,这照片别搁米缸里了。老房子进进出出的人多,你公公万一哪天淘米翻见了,你这是往刀口上送。你换个地方,鞋盒里、衣柜顶上都行。你要是信得过我,取一份出来交给林薇,她在社区管调解这块,东西搁她那儿入档,比你一个人攥着强。”

周素芬犹豫:“那不就等于外人都知道了……”

“林薇嘴严。再说你这伤,瞒着有好处吗?他下回再抬手,你连个帮腔的人都没有。”

“第二件呢?”

苏晚把她扶起来,自己也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第二件,以后他再动手,不管当不当人面,你不能再闷着。你哪怕喊一声,隔壁听着了都能帮着敲个门。你越闷,他越觉得没事。妈,你忍了半辈子,忍出啥来了?他下手轻了还是重了?”

周素芬没接话,抬手把燃气灶关了,哧一声没了动静。厨房里静了足足有十几秒。

“我把照片换地方。”周素芬把塑料袋打开,抽出报纸底下最旧的那张后背照,咬了咬牙递给苏晚,“这张是九八年拍的,那回最重。你拿给林薇。剩下的我留着。”

苏晚接过来揣进包里:“行。存折你收好,这钱你用处大着呢,别轻易动,也别让你公公知道。”

周素芬把剩下的东西重新包好,没放回米缸,转身踮脚塞进头顶吊柜最里头,靠着柜壁搁在角落里,前面挡了一袋干木耳。

“你那荠菜馅还包不包了?”苏晚洗了手,重新揪剂子。

“包,干啥不包。”周素芬背过身去擦了一把脸,转回来拿擀面杖,声音还有点闷,“你爱吃荠菜馅的,志强跟我说的。”

两人接着包馄饨。周素芬忽然没来由地说了一句:“林薇那姑娘,靠得住?”

“靠得住。”苏晚把一个馄饨捏出花边,“下回有事,她也能来。”

周素芬点了点头,擀皮的胳膊好像比方才松快了一点。灶上重新坐了一锅水,热气把窗玻璃蒙上一层白雾。苏晚透过雾气看外头,小区院子里有小孩在放小鞭炮,噼啪两声,年味慢慢起来了。

第四章 牌友家的闲话

林薇挑了个周三下午去老钱家。社区做冬季防火宣传,挨家挨户发传单,老钱家住三栋四单元一楼,门口堆着两摞旧纸箱,林薇敲门前先喊了一声钱叔。开门的是老钱媳妇宋桂芳,正系着围裙择芹菜,见是社区的人,脸上笑是笑的,身子却堵着门框没让开。

“防火宣传,每家一张。”林薇递过传单,眼睛往里扫了一眼,客厅茶几上还散着扑克牌,烟灰缸没倒,老钱不在家。

宋桂芳接了传单顺手压鞋柜上:“搁这儿吧,回头我给他看。”

“钱叔又出门打牌了?”

“去老陈家了,说是三缺一。”宋桂芳压低嗓门,往楼道两头各看一眼,这才把门让开半扇,“你进来说,我正好问问你,上回你说的那个医保缴费,手机上咋弄。”

林薇进了门,宋桂芳给她倒了杯热水,两人坐在沙发上。聊了几句医保的事,林薇把话头往正题上引:“钱婶,陈家那边你常去?”

宋桂芳啧了一声:“我家老钱跟陈大强是几十年的工友,退了休没别的事,就剩这副牌。一礼拜少说去三四趟。”

“陈叔家里头气氛咋样?我上次做入户调查,感觉他爱人话不多。”

宋桂芳放下手里的芹菜,声音矮下去:“闺女,你是社区的,我跟你透个底,你可别说是我说的。”

“您放心。”

“陈大强那人,牌桌上输了钱就甩脸子。甩脸子还罢了,回家拿老婆出气。上个月有一回,老钱回来跟我学,说陈大强那天手气背,输了两百多块,他媳妇倒茶慢了一步,他当着三四个人的面抬手就打,一巴掌扇胳膊上,茶水泼了一地。老钱他们几个拉都没拉住。”宋桂芳说着直摇头,芹菜梗在手里掰得咔咔响,“这还不算,隔了两天,老钱傍晚下楼遛弯,看见陈大强追着他媳妇在楼道里骂,从三楼一直追到一楼单元门口,骂得那叫一个难听。他媳妇也不还嘴,就低着头往外走,手里还拎着垃圾袋。”

林薇握着水杯没动,问了一句:“老钱叔当时啥反应?”

“我家老钱能啥反应,回来气了半天,说下回不去了。可过了两天陈大强一个电话,他又去了。”宋桂芳叹气,“几十年的交情,人家家里的事,我们外人能说啥?就是看着怪不落忍的。他那个媳妇周素芬,人是真好,每回我们去,茶水瓜子没断过,夏天还切西瓜。陈大强当着我们的面一点不给她留脸,我们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周素芬没跟你们诉过苦?”

“一回没有。上回我单独在她家厨房帮她剥蒜,问她胳膊上咋青了一块,她说不小心撞门框上了。我看那印子就是手掐的,可人家不说,我怎么问?”宋桂芳把择好的芹菜往盆里一扔,站起来到窗边往外看一眼,又坐回来,“闺女,你要能管就管管,老这样下去,我怕早晚出大事。他那脾气一年比一年躁。”

林薇点着头,在走访本上记了几笔,嘴上说:“我记下了,回头社区这边多关注。”

从老钱家出来,林薇绕到社区办公室给苏晚打了个电话,约在楼下便利店碰面。苏晚到的时候手里还拎着刚买的酱油和挂面,林薇拉她坐到靠窗的高脚凳上,把宋桂芳说的原样倒了一遍。

“追到楼道里骂,还当着牌友面动手。”林薇把走访本往苏晚面前一推,“跟你上回说的情况对上了。老钱媳妇还说,陈大强现在牌瘾越来越大,输钱的次数比以前多。你婆婆那个样子,不光是你公公脾气的问题,她周围连个能替她说话的人都没有——牌友不敢管,邻居装作没听见,儿子不吭声。一圈人围着她,全是墙。”

苏晚把酱油瓶往脚边一搁,半天没说话。

“我有个想法。”林薇用吸管搅着豆浆,“你上回不是说,你公公在牌友跟前最好面子?那就别把事往牌桌上捅,先别跟他正面硬碰。你现在的关键不是他,是陈志强。你得让他儿子自己觉得这事不能再这么下去。你一个儿媳妇冲在最前头,陈志强缩在后头,旁人看着就成了你在挑事,连你婆婆都未必敢站你这边。”

“我知道。”苏晚抿了口水,“上回从婆家回来我问他,他说从小就这样,拦了也没用。这句话我琢磨好几天了——他不是没感觉,他是从小到大习惯了躲。”

“那你咋打算?”

“先把人往一块凑。我打算请公婆来新家吃顿饭,当着我婆婆的面,让陈志强自己看看他妈啥样。他在老宅子里待着不觉得,换个地方,他妈缩手缩脚那个劲儿,他当儿子的看不见才怪。”

林薇点头:“这法子行。记住,在他跟前别带火气。你说得越平,他越没法躲。你要是急了,他反倒觉得你对他爸有意见,护短那根筋一绷起来,啥话都听不进去。”

苏晚回家的时候陈志强刚下班,坐沙发上换鞋,袜子脱了一只捏在手里发呆。苏晚把酱油搁进厨房,挂面塞柜子,洗了手出来坐他旁边。

“跟你商量个事。”

“嗯。”

“我想请爸妈来咱们这儿吃顿饭。”苏晚语气平常,“咱搬进来快俩月了,他们还没正经来过。我做几个菜,你也露一手,你那个红烧排骨不是挺拿得出手?”

陈志强捏着袜子的手停了停:“我爸那人,来了挑东挑西的,到时候弄得大家都不痛快。”

“他挑他的,咱吃咱的。他挑菜咸了,下回少搁盐,多大点事。”苏晚拿过他手里的袜子扔进脏衣篮,“我就觉得吧,咱们小两口的日子是咱们的,老人来吃顿饭,热热闹闹的,别的先不想。你给他打个电话?”

陈志强搓了把脸,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又抬头看她:“要不,先叫我妈来帮着做?我爸来了光坐着等吃,事还少点。”

苏晚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也行,正好我还想跟你妈学学你们家过年那个梅菜扣肉,自己做总差点意思。我给她打。”

电话拨过去,周素芬接起来先问啥事,听完苏晚请她来新家做饭,那头静了两秒。

“我去合适不?让你爸知道我一个人先去了,回头又念叨。”

“咋不合适?我请您来教我做饭,志强也在家。他爸问起来就说学做菜,正经事。”苏晚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妈,您就来半天,耽误不了家里的事。”

“那行。”周素芬声音里有了点活气,又压低嗓子补一句,“我赶早去,十点前到你那儿,吃过晌午饭就往回走,时间长了怕你爸不高兴。”

“成,十点我给您留着门。”

挂了电话,苏晚冲陈志强晃了晃手机:“你妈答应了,周六上午来。你到时候在家啊,别又加班躲出去。”

陈志强应了一声,转身去冰箱里翻啤酒,看着心情比方才松快。苏晚坐到餐桌前翻开手机备忘录,把周六要买的菜一样样列上去——五花肉、梅干菜、荠菜,末了在最后补了一行:林薇那边,先别让陈志强知道是社区在背后使劲。

她合上手机,听见厨房水龙头哗哗响,陈志强在里头洗杯子。周六这顿饭,得让陈志强自己睁眼看一回。

第五章 新家饭桌上的试探

周六一早苏晚就把厨房收拾利索,五花肉焯上水,梅干菜泡在盆里,又下楼买了趟葱姜。九点五十门铃响,周素芬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兜自己腌的雪里蕻,袖子挽得整齐,一进门先往厨房走。

“妈,您好歹坐会儿喝口水。”

“不累不累,先看你的肉。”周素芬掀开锅盖瞧了瞧,拿筷子戳了戳肉皮,“焯得正好,血沫子打干净了。梅干菜你泡了几遍水?这个得三遍,不然沙。”

苏晚把盆端过来:“两遍,第三遍正想等您来定。”

“两遍也凑合,再淘一回就成。”周素芬系上围裙,手脚麻利地把梅干菜捞进笊篱,又回头看了苏晚一眼,“你这厨房亮堂,灶台也宽绰,做饭敞亮。”

“那您以后常来,我跟着学。”

周素芬笑了一下,没接话。苏晚看在眼里,心里明白——她不是不想来,是出门得掐着点回去。

两个人一个切肉一个调酱,边做边聊。周素芬教她梅菜扣肉得先炸后蒸,炸到皮起泡才好吃。苏晚手上学,嘴上也不闲着:“妈,您这手艺搁外头开个小馆子都够。”

“开馆子?”周素芬把肉块往碗里码,声音不高,“我连家里那口锅都做不了主。你爸早上说想吃面,我就得做面,中午牌友来了要喝汤,我又得熬汤。一天三顿跟赶集似的。”

苏晚手上没停,嘴上接得自然:“那牌友天天来?”

“隔一天来一回,有时候天天来。”周素芬拿抹布擦了下灶沿,“来了就得伺候茶水,一坐一下午,我连个午觉都睡不成。”

“您在旁边坐着不行?”

“坐不住。你爸输了钱脸色不好,我端东西慢一步他都能说两句。”周素芬说到这儿把话头一收,转过去开蒸锅,“不说这个,添水添水。”

十一点半陈志强回来,进门看见他妈在阳台择菜,愣了一下,鞋换了一半问苏晚:“我妈来这么早?”

“我请来教我做扣肉,你以为我瞎逞能就能做出你们家那个味儿?”苏晚递给他一头蒜,“剥了,一会儿调汁用。”

陈志强蹲在垃圾桶旁边剥蒜,眼皮往他妈那边扫了两回。周素芬在阳台回头冲他笑笑:“你媳妇手艺学得快,我看两遍就会了。”

“您多来几趟,她学不会您就多教几趟。”陈志强说这话时没抬头,蒜皮剥得仔细。

饭桌上四菜一汤,扣肉摆正中。苏晚给婆婆盛了碗汤,自己坐下,夹了一筷子菜,像拉家常似的开了口:“我们楼下那户,昨天晚上吵起来了,动静挺大,摔了个杯子好像。我趴猫眼上看了一眼,男的在楼道里嚷嚷,女的就在门口站着哭。”

陈志强嚼着饭含含糊糊:“人家家里的事,你看它干啥。”

“我跟你说这个,是因为今早我下楼碰见社区的小林,她说现在社区有调解员了,专门管这种事。哪家动手了、闹得太不像话,调解员上门做工作,该说的说,该劝的劝,有记录。”苏晚说得很平,像在讲小区新闻,眼睛没往任何人身上看。

陈志强筷子顿了顿,夹了块扣肉塞嘴里没接茬。

周素芬放下汤勺,低声说:“那都是外人,家里的事闹到外面去,你爸知道了,脸上挂不住,回头气更大。这么多年我都没往外说过。”

“妈,往外说不是闹大。”苏晚给她碗里添了勺汤,“是让爸知道动手有后果。他自己关起门来想干啥干啥,没人知道,没人管,那他才觉得没事。社区调解是正规的,不吵不闹,坐下来谈。他又不是不讲理的人,外人面前他反倒肯听两句。”

陈志强把碗往桌上一搁:“我爸那个人你不了解,越劝越来劲。你越找人跟他说,他越觉得是别人在背后搞他,回家不得把气全撒我妈身上?”

“不劝不代表没办法。”苏晚直接看他,“你觉得没办法,是因为这么多年你试的都是‘劝’。可他从头到尾没遇上过一回‘后果’——没人为你妈说句话,没人在他跟前摆过规矩。你怕他生气,你妈更怕,所以你们一个躲,一个忍。这事光靠怕能解决吗?”

陈志强脸绷起来:“你别把话说得这么轻巧,那是我爸。”

“是你爸,也是你妈的男人。”苏晚没让,“我就问你一句,以后咱有了孩子,也让他看爷爷这样对奶奶?孩子问你,妈妈,爷爷为啥打奶奶,你怎么答?”

饭桌上一时只剩抽油烟机的余响。周素芬攥着筷子,半天冒出一句:“小苏,你说那个调解员……真能管用?”

“不保证立竿见影,但至少有个人替您说句话。您一个人憋着,我们小辈插不上手,那才叫没路走。”苏晚伸手覆上婆婆的手背,声音放软,“妈,我不逼您。您回去想想,要是愿意,先拿几张旧照片给小林留个底,不用现在就交出去,就是留个凭证。放在家里,您自己攥着,啥时候用您说了算。”

周素芬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扣肉,油汪汪的,筷子戳了个小口,没吃。隔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些照片……在米缸后头搁了十来年了。我拍的时候手抖,好几张都糊了。”

“糊了也是证据。人证物证,有一张算一张。”苏晚给她碗里夹了块瘦的。

临走时周素芬在玄关换鞋,苏晚跟出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压低声音:“您回去挑几张清楚一点的装里头,下回我去家里拿。不用急,您觉得合适再说。”

周素芬把信封捏在手里,犹豫了几秒,塞进随身那个旧布包里,又整了整包口,抬头说了一句:“小林那个地址,你回头写个条给我。”

苏晚点头,没多话。门一关,她转过身来,陈志强抱着胳膊站在客厅中间,脸沉着。

“你跟妈说那些干啥?还留照片,你这是要把事情搞复杂。”

“复杂的是你妈每天过的日子,不是我的办法。”苏晚把围裙摘了扔进洗衣篮,“我跟妈说的每句话都摊在你面前说的,没背着你。我要是真想搞复杂,背着你去找林薇、去找社区,你根本不会知道。我明着来,就是想让你跟我一起想辙。”

“我说了爸那个人不能硬碰。”

“谁说要硬碰?我今天跟妈商量留照片,是给她自己心里垫个底。她攥着东西,至少有底气说不。你爸哪天再抬手,她敢说一句‘你再动手我就把照片拿出去’,你看你爸是更来劲还是先掂量掂量?”

陈志强没话了,站在那儿抿着嘴。苏晚从他身边走过去收拾碗筷,声音不高不低:“你要是还觉得你妈挨两下不算啥大事,那我无话可说。你要是觉得不像话,就跟我一块想,别老扯后腿。”

厨房水声哗哗响,陈志强在外头站了片刻,跟进厨房,从她手里接过那只油腻腻的扣肉碗,闷头挤了洗洁精。

“照片的事,我去跟妈拿。”他边刷碗边说,“你出面不合适,我去,我爸问起来就说拿老家腌菜的方子。”

苏晚没回头,嘴角动了动:“你那个嘴笨得跟棉裤腰似的,别到时候露馅。”

“露不了。我从小在他们跟前装傻装了三十年,装个拿方子还装不像?”陈志强把洗好的碗码进沥水架,水甩了两下,“不过你那个调解员的事先别动,我先探探我爸口风。他要是能听进去,用不着外人。”

苏晚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看了他一眼:“行,我给你一个月。一个月里头你爸再动手,或者你探口风探出个啥动静来,咱再商量下一步。但丑话说前头,这一个月不是让你去劝你爸,是让你自己看清楚——你到底站哪边。”

陈志强拧了拧眉头,到底没再反驳,只说了句:“碗我刷,你歇着。”

第六章 拆迁款风声

拆迁摸底的消息是周三传出来的。

陈志强在单位接到陈大强电话,嗓门大得听筒往外漏音:“志强,咱这片要动了!街道贴了告示,摸底登记,你下班就回来一趟,咱爷俩合计合计。”

苏晚正在旁边叠衣服,听见动静抬头。陈志强挂了电话,表情有点复杂,说不上高兴还是发愁,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我爸说老房子那片要拆迁摸底,让晚上回去商量。”

“摸底是什么意思?”苏晚手上没停。

“就是先登记,看各家面积、人口,后面才定评估和补偿方案。”陈志强坐到沙发上,歪头想了想,“我爸这房子八十多平,按这一片先前的行情,补偿款少说六七十万。”

苏晚把叠好的毛衣放进柜子,转过身来:“你爸电话里怎么说的?”

“他说钱下来他留一半养老,剩下的再分。”

“剩下怎么分?”

“没细说。”陈志强抓了抓后脑勺,“估摸着就是给我一部分,剩下的他们留着用。”

苏晚靠在柜门上,没急着接话。她心里盘算得清楚——钱一落定,陈大强手里攥着大头,往后在这个家里说话的分量只会更重。以前是打牌不顺了拿周素芬撒气,往后但凡小辈有半句不顺他的意,他一句“这钱是我给你们的”,陈志强怕是连嘴都张不开。

“志强,这么大一笔钱,口头安排一句就算数?”她语气平平的,“你回去听可以,别当场点头,哪怕你爸说就签个意向,你也说拿回来跟我商量商量。”

陈志强皱眉:“我爸那脾气,你让我当着他面说‘我回去问问媳妇’?他得当场骂我娶了媳妇忘了爹。”

“骂就骂,总比你稀里糊涂应下来强。”苏晚坐到他旁边,“我不是不让你孝敬老家的爹。我是说,钱的事得有个纸面说法。你妈伺候他多少年了?家里一日三餐、洗衣扫地,牌局散了还得收拾满地的烟头茶根。这拆迁款有没有你妈一份?你爸说留一半养老,另一半怎么分,分不分你妈,他的话里一句都没有。”

陈志强不吭声了,手指头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看看再说也行。”苏晚没把他往墙角逼,“但有一句话你记着——你爸要是问你,你就说我们小两口在攒首付,钱上的事想清楚了再定,这话不算顶撞。”

“行吧。”陈志强站起来拿外套,“我先回去看看啥情况,回来跟你说。”

苏晚把他送到门口,又补了一句:“晚上你爸要是喊人打牌,你在跟前看着点你妈。别又跟以前似的,一坐一晚上不管事。”

“知道了。”陈志强换鞋出门。

可他这趟回去,牌局照旧。

晚上九点多苏晚给陈志强发消息问情况,那边半天才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里牌桌哐当响,夹杂着陈大强的笑声:“赢了赢了,老钱你今儿手气不行。素芬,给老钱续杯茶。”

苏晚把语音听了两遍,陈志强的声音夹在里头,说的是“爸,我跟你说的那个意向书别急着签”。陈大强回得痛快:“急啥急,八字没一撇呢先打牌!”

后面就没有下文了。

苏晚不放心,揣上手机出了门。两家离得近,公交三站地,她走过去也就二十分钟。到楼下就听见二楼陈家窗户飘出麻将碰撞声,还有陈大强一声高一声低的嚷嚷。

她没直接上楼,在楼道拐角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隔着半层楼,客厅门没关严,留了一道巴掌宽的缝。苏晚举起手机贴着门缝,镜头对着里头的牌桌——三个牌友她认不全,但陈大强的声音一清二楚。正录着,里头一把牌推倒,陈大强骂了句“这牌臭得跟泔水桶似的”,随后椅子腿刮地板刺啦一响,周素芬小声说了句“我重新给你倒杯热的”,陈大强没好气地回:“倒个水磨磨蹭蹭,你一天到晚能干成啥?”

苏晚手指按住录制键没松。镜头里只拍见半张牌桌、几只手和冒热气的茶杯,陈大强的脸没进画面,但语气全收进去了。一分多钟,她收了手机,没进去,转身下了楼。

第二天中午她把视频发给林薇。林薇在社区上班,电脑有个加了密的文件夹,平时存些走访记录。苏晚打电话过去交代:“你先存着,别给任何人看。我暂时用不着,但得有个底。”

林薇在那头压着嗓子问:“你公公又动手了?”

“没动手,就嘴上撒气。我录的是语气,不是画面。”苏晚靠在办公室窗边,声音低,“拆迁摸底的消息一出来,他腰杆硬了三分,说话都比往常冲。我担心后头钱一到手,家里那点平衡全得翻。”

“你那个婆婆还是不肯往外拿照片?”

“给了个话,说挑几张给我。我让志强去拿了。”苏晚顿了顿,“先不急,一步一步来。你帮我盯着点社区那边,要是有调解员肯出面做家庭走访,你给我递个话。”

“成,你等我消息。”林薇那边有人喊她,匆匆挂了。

晚饭后陈志强把传达的底细跟苏晚学了一遍:陈大强打算等摸底登记完就去找人打听评估价,还盘算着到时候让陈志强两口子把户口也迁回去,多算两个人头。

“迁户口?”苏晚放下筷子。

“我爸说人头多算面积,多出来的钱到时候分我们一成。”

“你答应了?”

“我说回来商量。”陈志强低头扒饭,“我话说完我爸脸就沉了,摔了张牌出去。”

苏晚没急着说话,给他碗里添了勺汤:“你这次没当场应,做得对。户口迁回去容易,迁出来可就难了。这钱看着是馅饼,咬一口兴许烫嘴。”

陈志强闷头吃了几口,忽然搁下筷子:“我跟我爸说了,补偿的事得我妈也在场听,别老背着她一个人做主。”

苏晚抬眼看他。

“他当时没吭声,光抽烟。”陈志强挠了挠眉毛,“我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但我把话说出去了。”

苏晚嘴角动了一下,没夸他,只说:“下次你当着你妈的面再说一遍。你当着她的面替你妈说话,比背地里说一百遍都管用。”

陈志强点了头,去厨房盛饭的时候又回头:“照片的事我记着,周末去拿。”

窗外路灯亮了,楼下有小孩在疯跑。苏晚收拾桌子,心里那根弦没松。拆迁款的事刚起头,后面登记、评估、签字,一圈走下来几个月,这里头每一步都是陈大强能拿来拿捏全家的由头。她得让陈志强在这个过程里一点点站直了,不能等钱到账了再补课。

夜里她把视频从云端又备份了一份,在备忘录里记了日期和事由,想了想,在后面添了一行:只拍了牌桌和声音,没拍人。够用就行,不贪多。

第七章 除夕前的耳光

除夕前两天,苏晚跟陈志强提着一箱砂糖橘和一袋干果到婆家时,楼道里已经飘着炖肉的香味。门一开,热气和烟味一块儿涌出来,客厅中央的折叠桌支着,麻将已经码好了,老钱跟另外两个亲戚坐在桌边嗑瓜子等开席,陈大强站在窗前打电话,嗓门大得像在跟谁吵架,其实只是跟老同事拜早年。

周素芬在厨房里忙,灶上炖着肉,案板上还摆着没切完的藕片。苏晚进去帮手,周素芬小声说:“外头那桌一会儿就开,饭点前得撤了,不然菜摆不下。”苏晚应了声,把糖醋排骨端上桌的时候,听见陈大强挂了电话招呼人:“先摸几圈,菜好了再撤,素芬手底下有数。”

苏晚不好说什么,帮着摆了凉菜又回厨房。周素芬把最后一道清蒸鱼盛出来,擦了擦手说:“行了,都齐了。”她端着一盘热菜出去,刚走到牌桌边上,陈大强摸牌的手一停,侧头看她:“茶呢?我杯子空了多半天了。”

周素芬把菜放下:“这就去续。”

她转身回厨房拎壶,陈大强对面坐的是他表弟老赵,笑着打圆场:“嫂子忙一下午了,先坐下吃两口。”陈大强没接话,把手里那张没用的牌往桌上重重一磕:“打牌就是图个顺,水都喝不上一口,顺什么顺。”

周素芬提着壶出来给他续上,手稳,没说话。苏晚在厨房门口看着,陈志强坐在沙发扶手上翻手机,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又摸了两圈,陈大强手气不顺,连放了两把,脸色沉下来。第三把摸完他直接把牌一推:“不打了,越打越背。”老钱说才打几把啊,再摸两圈。陈大强没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不对,嫌凉,把杯子往周素芬那边一推:“换热的,顺便看看灶上汤是不是烧干了。”

周素芬刚坐下没两分钟,站起来去厨房重倒。水端回来,陈大强喝了口又嫌烫,往桌上一搁,杯子没放稳,晃了一下洒了半桌。他站起来拿纸巾,手一甩带倒了椅子,椅子砸在周素芬脚背上。周素芬疼得吸了口气,往后退了一步,脱口说了句:“你慢点,脚砸着了。”

就这一句,陈大强脸上挂不住了。一屋子亲戚都看着他,他把纸巾往桌上一摔:“我慢点?你倒个水烫嘴,放个杯子洒一桌,我说什么了?你倒怨上我了。”他抬手就扬过去,手掌还没落下,苏晚从厨房门口几步跨过来,直接站到周素芬前面,肩膀一横,把自己隔在两人中间。

“爸,”苏晚声音不低,但也没喊,“今天过年,一屋子亲戚看着呢,动手不合适。”

陈大强手悬在半空,没落下来,也没收回去,瞪着苏晚:“我教训自己家的,轮得着你管?”

苏晚没退:“我嫁进这个家,屋里的事就有我一份。再说这大过年的,让孩子们看见多不好。”她侧了侧身,把周素芬往后挡了挡,周素芬低着头,手攥着围裙角,整个人缩在苏晚背后。

陈志强这会儿终于站起来,绕过沙发走过来,伸手拉住陈大强的胳膊:“爸,算了,先吃饭,菜凉了。”

陈大强抽回胳膊,火气没处撒,冲着陈志强去了:“娶了媳妇忘了爹!你现在听她的不听我的了,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

陈志强脸涨红了,嘴张了张,没顶回去,但手没松,拉着陈大强的胳膊往饭桌那边带:“先吃饭,行不行?老赵他们都在呢,别让外人看笑话。”

老赵跟老钱赶紧站起来打圆场,一个拉一个劝:“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大强你这脾气得收收,嫂子忙一下午了。”“菜都凉了,先吃先吃。”

陈大强被按着坐到饭桌旁,还嘟囔了两句“管得宽”,但没再抬手。周素芬没跟过去,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没开。

一桌人吃饭,陈大强该说说该喝喝,跟老赵聊拆迁的事,说摸底通知贴出来了,过完年评估的人就要上门,语气里透着得意,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陈志强闷头扒饭,偶尔应一句,老赵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话也少。

苏晚没吃几口,搁下筷子去厨房盛了碗饺子,又舀了勺汤,端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妈,我给你端碗饺子,你吃两口。”

里头安静一会儿,门开了条缝,周素芬接过去,眼圈红着,没说话。苏晚侧身进去,把门带上,坐在床边。周素芬坐在床沿,饺子搁在床头柜上没动。

“晚晚,”周素芬声音哑着,“你刚才挡那一下,我这辈子头一回有人替我挡。”她说着眼泪掉下来,也不擦,就那么坐着,“我跟你爸过了快三十年,头一回,有人站我前头。”

苏晚抽了张纸巾递给她,没劝,等她把话说完。

周素芬攥着纸巾:“你爸这人,外头要面子,家里横惯了,我挨了打从来都是关起门来,没人知道,也没人管。”她抬头看苏晚,“志强小时候也拦过,被他爸一巴掌扇到墙角,打那以后他就不敢了。我不怪他,真不怪。”

苏晚说:“妈,我手机里有段东西,你先看看。”她把之前录的那段牌桌上陈大强骂人的视频放给周素芬看,没放全,就看了头十几秒。周素芬盯着屏幕,看完了把手机推回来:“你录这个,是想……”

“用不用,怎么用,得你点头。你不点头,这东西就搁着,烂在我手机里。”苏晚收好手机,“但现在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周素芬看着她。

“从今天起,每天给林薇发一个字,平安的平就行。你要哪天没发,林薇会找我,我去找你。”苏晚说,“我不逼你闹,但得知道你安全。”

周素芬沉默了好一阵,手指头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最后说:“等拆迁款的事落定再说,现在闹开了,你爸把钱一扣,一分都不拿出来,我吃亏。等钱到了我手上,我再想辙。”

苏晚想了想,点了头:“行,按你的节奏来。但每天那个字不能断。”

“不断。”周素芬拿起筷子吃了个饺子,又吃了一颗,“这饺子咸淡正好。”

苏晚笑了笑,起身开门出去。陈志强站在走廊那头,看见她出来,走过来低声问:“我妈吃了没?”

“吃了两个。”

陈志强搓了把脸:“刚才……我反应慢了。”

“你后来站出来了,没缩回去。”苏晚看着他,“下次再快一步,行不行?”

陈志强点了头,很用力。

客厅里陈大强又招呼人摆牌桌了,老钱推说家里有事,老赵说血压高不能熬,都没接茬。陈大强一个人对着桌上麻将发了会儿愣,骂了句“一个个都扫兴”,也没再强留。

苏晚在阳台收拾果皮,手机震了一下,林薇发来消息:摸底通知贴到小区公告栏了,评估的人年后初十进场。你公公那边估计要动作。

苏晚回:知道了。你那边调解走访的事递上去了吗?

林薇回:初八上班我就报,老赵那人好说话,肯管家庭纠纷。

苏晚把消息存进备忘,抬头看见陈志强在客厅角落给周素芬倒热水,母子俩小声说了句什么,周素芬点了点头。窗外有人提早放了烟花,在楼缝里炸开一小朵。苏晚攥了攥手机,想着那笔还没到账的拆迁款,想着公公饭桌上那句“评估的人过完年就来”,心里清楚,真正的硬仗在正月里等着。

第八章 年初二的摊牌

正月初二一早,苏晚和陈志强拎着两盒点心和一箱牛奶回了苏晚娘家。张玉兰在厨房煎带鱼,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先看女儿的脸,又看女婿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只说洗手吃饭。

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苏晚她爸去外地走亲戚没回来,就母女俩加陈志强三个人。张玉兰给陈志强夹了块带鱼,聊了几句路上堵不堵、年货备齐没有,话头转得随意。吃到一半,苏晚搁下筷子:“妈,我跟你说点事。”

张玉兰看她一眼,又看看陈志强,把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志强,你去客厅看会儿电视,我跟晚晚说几句私房话。”

陈志强应了声起身,走到客厅又回头看了苏晚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张玉兰等客厅电视响了,才把脸转回来:“说吧,从冬至那天憋到现在,脸上都写着呢。”

苏晚把腊月二十九在婆家的事从头说了一遍,末了把手机视频调出来,只放了个开头张玉兰就抬手止住了:“不用看了,你妈活五十多岁,这种事听两句就明白。”她把手机推回去,坐正了身子,“我问你,你想怎么办?”

“想改变。”苏晚说,“至少让我妈——让婆婆安全,不能再有下次抬手。”

张玉兰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那我问你,头一条,离婚你想没想过?”

苏晚摇头:“志强没到那一步,他那天后面站出来了。可我要是装没事人,往后他还会习惯性缩回去。”

“第二条,忍。”张玉兰把杯子搁下,“你婆婆忍了快三十年,你嫁过去跟着忍?你忍了,将来你孩子看着奶奶挨打、妈妈不吭声,你觉得能养出什么好?”

苏晚没接话。

“所以你想选第三条,改变。”张玉兰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里,“晚晚你听着,改变别人是天下最难的事。你公公那个脾气,五十五年养成的,你指望他一时半会儿改,不现实。但有一件事能先做。”

“改陈志强。”

苏晚一愣。张玉兰说:“你公公动手,你婆婆不敢吭声,你丈夫低头扒饭——这三个人里头,最好动的是你丈夫。他是你选的人,跟你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他不护着他妈,将来能护着你?你现在跟他把规矩立清楚,比跟公公吵十架都管用。”

她从抽屉里拿了张便签纸,又翻出支笔:“回去跟志强谈,一条一条讲明白,别吵,别哭,就事论事。他说他也不知道怎么办,你就让他写下来,白纸黑字,以后遇着他爸动手,他必须挡在妈前头。写完了签名。这不是给他上刑,是给他根拐棍,让他知道往后每一步该怎么迈。”

苏晚把便签纸折好揣兜里,起身抱了张玉兰一下:“妈,你不骂我公公?”

“我骂他干什么,我又不跟他过日子。”张玉兰拍拍女儿后背,“我心疼的是我闺女,大过年往人家枪口上撞。但你撞得对,妈支持你撞,撞完了把男人捋顺了,这日子才有得过。”

回到新家已经下午三点多。陈志强在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没看进去,遥控器在手里翻来覆去。苏晚脱了外套坐到他旁边,把电视关了。

“志强,我跟你说几句实在话。”

陈志强坐直了:“你说,我妈那边到底怎么弄,我这几天脑子里也是乱的。”

“你爸那天在饭桌上抬手,你看到了。你后来站起来拉住你爸,我也看到了。我要跟你说的是以后。”苏晚看着他眼睛,一字一句,“如果再有下次,你像以前一样坐着不动,我不会再当没看见。”

陈志强喉结动了动:“你什么意思?”

“我会公开站出来。当着亲戚面、当着牌友面、当着社区面,该说说,该录录。你爸觉得丢人,那就丢人,这丢人的事是他自己做的,不是我们说的。”苏晚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搁得稳稳的,“我不信一句‘家丑不可外扬’就能把动手打人盖过去。”

陈志强急了,声音抬起来:“你别闹到外面去行不行?左邻右舍知道了,我爸那脾气不得炸?到时候连拆迁款他都能给你扣下——”

“所以你现在知道急了。”苏晚看着他,“你急了,说明你清楚这事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糊弄。志强,我问你,你妈挨了快三十年打,你小时候拦过,被你爸一巴掌扇到墙角,打那以后你就再不敢动了。这事你跟我讲过,我听的时候心里难受。可你现在三十岁了,你不是那个墙角的小孩了。”

陈志强低下头,两只手攥着膝盖,好一阵不吭声。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单元有人在剁饺子馅。

“我……”他嗓子发紧,“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你说挡,我挡了,他到底是我爸,我总不能跟他动手打回去吧?他要是连我一起骂,我顶回去,我妈在里头更难做。”

“我没让你跟他动手。”苏晚从兜里掏出那张便签纸,摊平了放到茶几上,又把自己的笔搁在旁边,“你写,就写一条:以后遇到爸动手,我必须挡在妈前面。写完签名,写日期。”

陈志强看着那张纸,又看看苏晚:“这有什么用?写张纸他就不打了?”

“这张纸是给我看的,也是给你自己看的。”苏晚说,“你签了,下回你一犹豫,我指指这纸,你总得想起自己答应过什么。你要是不签,也行,那我现在就去找林薇,社区调解初八上班,我头一个报。你选。”

陈志强盯着那张空白便签看了足有半分钟。苏晚没催,就那么等着。窗外楼下有小孩在放摔炮,噼里啪啦一阵响。

他终于伸手把笔拿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写:以后遇到爸动手,我必须挡在妈前面。

写完停了一下,在底下补了半行:不再旁观。

签上名字,填了日期,把笔放下,整个人像卸了口气,往沙发背上一靠。

苏晚把便签拿起来看了一遍,折好放进钱包夹层:“这不叫管着你,这叫咱们俩有个准数。你做到了,我绝不揪着过去不放;你没做到,我也不会装没看见。”

陈志强点点头,闷声说:“我知道。你这一页纸,比我妈忍这些年都让我心里难受。”他顿了顿,“明天我去老房子一趟,跟我妈说一声,往后我每个月单独回去看她两回,不带我爸。”

苏晚没再多说,起身去厨房烧水。手机搁在料理台上,林薇又发来一条:初八上午调解登记,我帮你约老赵。拆迁评估初十进场,你公公这两天到处打电话问政策,看样子急得很。

苏晚回:调解的事先别声张,我这边把家里捋顺了再动。

林薇回了个“明白”。

水烧开了,苏晚沏了壶茶端出来,陈志强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没打开。她给他倒了杯茶搁在面前,自己坐到单人沙发上,翻开手机备忘录,把接下来几天要做的事列了列:初五婆婆来新家吃饭,顺便把每天报平安的事当面敲定;初七陪婆婆去趟银行,把存折密码改了;初十评估进场前,得让陈志强先跟他爸通个气,拆迁款的事小家庭要有发言权。

陈志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说:“晚晚,初五我妈来,我下厨。”

苏晚抬头看他。

“我做几个菜,让我妈看看我也会做饭。”他挠了挠后脑勺,“这些年在家都是我坐着等吃,我妈忙里忙外,我连碗都很少收。你那天说别让她当第二个妈伺候我,我琢磨了好几天。”

苏晚笑了一声,没多话,把手机屏转过去给他看备忘录:“那你初五好好表现。初七陪妈去银行,你也跟着,路上把评估的事跟你妈透个底,让她心里有数。”

陈志强应了,接过手机把初七那行添了几个字。

楼道里飘上来隔壁炒菜的香味,带着蒜苗和腊肉的咸气。苏晚把钱夹里的便签又摸出来看了一眼,字迹不算工整,签名倒签得挺实在。她合上钱夹,抬头看见陈志强正拿抹布擦茶几,茶几角上落了点瓜子皮,他弯腰一粒一粒捡到手心里,扔进垃圾桶。

第九章 拆迁款签字日

正月初八上午,陈志强接到陈大强的电话,让他下班回老房子一趟,说拆迁摸底表下来了,要全家在一起合计合计。

陈志强开着免提,苏晚在旁边听得清楚。陈大强的嗓门很大:“别人家都是户主签个字就完事,咱家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把你媳妇也叫上,当面把话说明白,省得过后有人嘀咕我当老子的独断。”

这话听着敞亮,可苏晚心里打了个突。她等电话挂了才问:“你爸什么时候这么讲究民主了?”

陈志强也犯嘀咕:“不知道,反正他让去就去吧,摸底表确实得户主签,再晚怕影响评估。”

苏晚说:“去可以,但签字之前得看清楚每一页。你妈那份怎么算,得当面锣对面鼓地问。”

傍晚两人到了老房子,客厅里不止陈大强一个人,老钱和他媳妇刘桂芳也在。茶几上摊着几张表格,旁边放着一壶刚沏的茶。刘桂芳见了苏晚就笑:“哟,志强媳妇也来了,你爸说今天全家开会,叫我们两口子来做个见证,他这人办事就是敞亮。”

周素芬从厨房端了盘切好的苹果出来,放在茶几边上,自己往沙发最边上一坐,手指下意识地绞着围裙带子。

陈大强把表格往众人面前一推,清了清嗓子:“摸底表你们看,六十五万,差不多就这个数。我的想法是,钱全部先打我卡上,你妈每月我给她两千块生活费,她又不买啥大件,两千块够她花。志强这边呢,你们小两口还年轻,先自己挣着,等以后我跟你妈老了,剩下的再说。”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扫了一圈,等着别人点头。

苏晚没急着开口,先看了陈志强一眼。陈志强盯着表格,眉头拧着,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又看婆婆,周素芬低着头,围裙带子快被绞断了,手指头泛白。

苏晚问:“妈,您自己怎么想的?爸说每月给您两千,您够不够花?”

这一句问出来,客厅里安静了一下。陈大强有点意外,随即笑了:“她能有什么想法?家里大事什么时候轮到她拿主意了?”

苏晚没接这个话,眼睛还看着周素芬:“妈,钱是全家拆迁款,里头有您一份,您说您的想法就行。”

周素芬抬头,嘴唇哆嗦了一下,又看一眼陈大强。陈大强脸沉下来:“素芬,我说话呢,你表什么态?”

话是压着的,可那声调里已经有火星子味儿了。刘桂芳在旁边打圆场:“嫂子,大哥这也是为家里好嘛,你听安排就是了。”

周素芬没理她,手指头松开围裙带子,往茶几上放了放,声音不大但清楚:“我想要二十万,我自己管。”

满屋子人全愣了。陈大强像没听清,歪了歪脑袋:“你说什么?”

“二十万,我自己留着。”周素芬这回声音稳了些,“剩下的你再看着分。”

陈大强一拍茶几,苹果盘跳了一下:“反了你了!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张嘴要钱了?你一辈子挣过几个钱?”

苏晚手伸进口袋,把手机摸出来,屏幕已经调到视频那一页。她拇指悬在播放键上,没急着按,先说:“爸,您别拍桌子。今天老钱叔和桂芳婶都在,正好做个见证。妈嫁到陈家三十年,伺候老的拉扯小的,没有她这个家转不了。拆迁款有她一份,她开口要二十万不算过分。您要是觉得她没资格要,那我这儿有段视频,您先看看再说话。”

陈大强愣住:“什么视频?”

苏晚点了播放。手机音量开得不大,可除夕前那顿饭桌上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出来,陈大强的嗓门、周素芬的抽气声、然后是咣当一下碗磕在桌上的动静。画面只闪了一小截,苏晚就按了暂停,把手机收回去。

“爸,动手的事我们今天不谈,民政局和社区怎么处理那是后话。今天就说钱。”苏晚看着他,“妈有发言权,您要是不同意,咱们就换个地方谈,让该评理的人评评。”

陈大强脸涨得通红,嘴张了两回愣是没骂出来。老钱尴尬地咳了一声,端着茶杯假装喝茶。刘桂芳也不打圆场了,眼珠子在苏晚和陈大强之间转来转去,一句话不敢插。

陈志强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有点紧,但没停:“爸,就按我妈说的来。二十万给她自己管,剩下的你怎么安排我不争,但妈那份得先划出来。”

陈大强瞪着他:“你翅膀硬了是吧?你媳妇顶我,你也跟着顶?”

“我不是顶你。”陈志强说,“我三十了,这个家的事我总得表个态。我妈跟我过了快三十年,你抬手就打张嘴就骂,我以前装没看见,现在我不装了。二十万,不多。”

陈大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指着陈志强鼻子骂了两句难听话,大意是养了个白眼狼。苏晚没回嘴,只把表格往他面前推了推:“爸,您今天没想好,那就先别签。表格放这儿,什么时候想通了再说。评估那边要是耽误了,也是您自己拖的。”

陈大强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带出一声响,嘴里骂骂咧咧地进了卧室,把门摔上了。

客厅里剩下四个人面面相觑。老钱站起来打圆场:“那个,志强啊,你爸就这脾气,过两天消了气就好。我们先走,你们自家的事慢慢说。”拉着刘桂芳赶紧往外走,出门时刘桂芳回头看了周素芬一眼,那眼神里意外多过别的。

门关上以后,周素芬坐在那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好半天说了句:“我是不是把事闹大了?”

“妈,您就是把该说的话说了。”苏晚坐过去,“今天您不说,往后钱到了他卡上,再想划出来比登天还难。您记住今天这个感觉,往后他再拍桌子,您就这么跟他说话。”

陈志强蹲到周素芬面前:“妈,我送你回屋歇会儿,表格的事明天我再来跟爸磨。他不签,我就天天来。”

周素芬眼圈红了,拍了拍儿子的手背:“你俩回去吧,你爸那脾气一会儿又出来闹,别赶这时候。”

苏晚看了看卧室那扇紧闭的门,把表格收起来叠好,搁在电视机柜上显眼的地方:“妈,表放这儿了,明天他出来看见,自己会翻。您早点歇,明天我给您打电话。”

两人下楼时天已经黑透了。老钱两口子在小区门口还没走远,刘桂芳正跟老钱嘀咕什么,见苏晚他们出来,匆匆点了个头就走了。

上车以后陈志强发动了车,没急着开,手搭在方向盘上:“晚晚,今天这事,回去我爸肯定给你脸色看,你怕不怕?”

苏晚系上安全带:“怕什么,我又不跟他过日子。倒是你,明天还敢不敢来?”

陈志强踩了油门,车拐出小区:“来。他说他的,我磨我的。二十万的事不松口。”

苏晚看着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手伸到包里摸了摸那张折好的便签纸,心想这事有门儿了。

第十章 牌桌上的孤立

拆迁意向书在电视机柜上摆了三天,陈大强一个字没签。

第四天上午,他自己下楼去小区门口的老张面馆吃早饭,进门看见老钱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吃面,旁边空着好几把椅子。搁往常陈大强肯定一屁股坐过去,这回他刚抬脚,老钱把碗一端,起身说吃好了,抓起外套就往门口走,嘴上说家里有事,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陈大强愣在原地,面馆老板老张问他吃啥,他沉着脸点了碗杂酱面,坐下来拿筷子敲桌子。面端上来他吃了两口,觉得没味儿,越来越觉得不对。老钱跟他认识十来年,天天泡在牌桌上,从来是没话找话的人,怎么今天连个招呼都不打?

吃完面他绕到楼后头的小花园,那儿常有人下棋晒太阳。两个遛弯的老太太路过,他点头想搭话,人家瞥了他一眼,脚步没停,拐过去之后声音压低了,可陈大强耳朵尖,隐约听见一句“就是那家……除夕打老婆那个”。他脸一下子烧起来,在花园里站了片刻,背着手快步回了家。

门一推开,周素芬正跪在客厅地上擦地板,马尾辫松了一半,鬓角汗湿了贴在脸上。陈大强鞋也没换,直接走到她跟前:“素芬,我问你话。”

周素芬手一顿,抹布捏在手里,仰起头看他。

“你是不是在外面嚼舌头了?老钱今天见我就躲,楼下那些老太太看见我指指点点。你跟谁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周素芬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她把抹布搭在桶沿上,“你打我的事,还用我跟别人说?整栋楼都听得见。除夕那天你抬手,老钱两口子就在旁边坐着,你自己想想他们看见多少。”

陈大强噎了一下,梗着脖子:“那都多少年了,谁没个脾气上来的时候?你倒好,拉着媳妇一起给我下套,现在满小区都知道我陈大强打老婆,你脸上有光?”

“我没觉得有光。”周素芬声音低,但一直没低头,“可你说的对,满小区都知道了,那就都知道了吧。三十年了,我藏不住也不想藏了。”

这话她以前从没说过。陈大强脸上挂不住,手一抬就冲她扬过去。

手刚举到半空,卧室门吱呀一响,陈志强一步跨出来,直接横在周素芬面前,肩膀把母亲挡了个严实。

“爸,你要动手先打我。”

陈大强那只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瞪着儿子:“你让开。”

“不让。”陈志强站得直,声音发沉,“以前你抬手我装看不见,那是我不对。今天我在家,你动我妈一根手指头,你先从我身上过。”

“你——”陈大强手指头戳到儿子鼻尖,“你也学会跟你老子叫板了?你媳妇那天顶我,你也顶我,今天轮到你妈,你还要跟我动手不成?”

“我没要动手。”陈志强说,“我就站这儿。你打我妈,我拦。你要觉得我拦得不对,你打我。”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没拧紧的滴答声。周素芬在儿子背后攥着他后腰的衣服,肩膀微微发抖。

陈大强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看看儿子那张不躲不闪的脸,又看看地上那桶擦地水,嘴里憋出一句:“反了……都反了。”他把外套从衣架上扯下来,门一拉,摔得整面墙都跟着震了一下。

脚步声顺着楼梯一路往下,越来越远。

周素芬腿一软坐到沙发上,两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渗。陈志强蹲下去,把母亲膝盖上沾的灰拍掉,半天说了句:“妈,我以前不对。”

周素芬摇摇头,手放下来,脸上全是泪:“不怪你,你小时候他打完了还哄你,你……”

“我三十了,妈。”陈志强喉咙发紧,“三十岁的人还装看不见,那就不光是爸的问题了。以后我不装了。”

周素芬抹了把脸,看着儿子站起来去把门关上,又回厨房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接过杯子,眼泪还没干,嘴角却往上扯了扯。

苏晚下班回来的时候,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见屋里有人说话。一推门,周素芬正坐在餐桌边折豆角,眼睛红得厉害,眼皮都肿着,可嘴边挂着点笑意,跟她平时那种客客气气不一样。

“妈,您来了。”苏晚换了鞋,把包放下,“志强呢?”

“下去买馒头了,说晚上搁这儿吃。”周素芬把折好的豆角拢进盆里,“晚晚,今天上午你爸闹了一场。”

苏晚坐到她旁边:“怎么闹的?”

周素芬把老钱躲人、邻居议论、陈大强回来兴师问罪的事说了一遍,说到儿子挡在她前面那一段,声音又有点抖:“志强说,要动手先打他。我养了他三十年,头一回听他这么跟他爸说话。”

苏晚握住婆婆的手,掌心粗糙,指关节因为常年沾水有些泛红:“妈,志强做得对。您心里难受?”

“难受。”周素芬说,“可难受里头又有点……我说不清。你爸摔门出去之后,我这心里扑通扑通跳了半天,这些年我一听摔门就哆嗦,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跳完了反倒踏实了。”

“因为您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了。”

周素芬点点头,把盆里的豆角又拨了拨。

手机响起来,苏晚看了一眼是林薇,接起来嗯了两声,转头问周素芬:“妈,林薇说社区有个调解员叫老赵,专门处理家庭纠纷的,可以上门做一次家庭沟通,不强制,就是坐下来聊聊。她问您愿不愿意。”

周素芬捏着豆角的手停住了。她看了苏晚一眼,又低头看看自己那双手,指甲缝里还有上午擦地没洗净的灰。

“你爸他……”

“看他脸色?还是怕他事后怨您?”

周素芬沉默了一会儿,把豆角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对着电话那头说:“林薇啊,我是素芬。你那个调解员,让他来吧。我不为别的,就想有个人把话摊开,让他知道他那些年干了什么,我这些年怎么过来的。他要是不认,我认。”

电话那头林薇说了句什么,周素芬听着,点了两下头,声音不大但稳当:“行,你说日子,我在家等着。”

挂了电话,苏晚看着婆婆。周素芬把手机放回桌上,抬头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什么底气,可也没退缩。

门锁一响,陈志强提着馒头回来了,塑料袋上凝着水汽。他进门看见母亲眼睛红着但神色比走之前松快,又看看苏晚,咦了一声:“你们聊什么呢?”

“聊请人上门喝茶的事。”苏晚接过馒头,“你妈拍板了,请调解员来家里聊。”

陈志强愣了一下,看看母亲:“妈,您想好了?”

“想好了。”周素芬站起来拿碗筷,“吃饭。吃完了把桌子擦擦,地拖干净,人家上门不能让人看笑话。”她嘴上说着寻常事,围裙带子系得比往常利索。

陈志强在苏晚旁边坐下来,拿筷子的时候小声嘀咕一句:“我妈今天不一样了。”

“你也不一样了。”苏晚夹了块排骨放他碗里。

陈志强低头扒饭,没接话,耳朵却红了。

窗外天已经全黑,楼下的路灯亮起来,照着路面一层薄薄的霜气。周素芬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碗碟轻轻磕在桌上,声响脆亮。

第十一章 调解室里的旧伤

茶几上摆了四只玻璃杯,壶里的茶续到第三泡,颜色淡了,老赵仍捏着笔在本子上慢慢记。他五十出头,社区调解员干了快八年,脸圆,穿一件洗得发软的藏青夹克,往谁家沙发上一坐,看着就跟街坊邻居串门似的。可他问话一句接一句,不急不慢,十分细致。

老赵先跟陈大强谈,单独谈,在陈家老房那间堆满牌具和旧报纸的客厅里谈了一个钟头。谈的什么,周素芬不知道,苏晚也不知道,只听见门关着,里头偶尔传出一两句压着嗓子的嘟囔。等老赵出来的时候,陈大强跟在后面送,脚步没有平时那样横冲直撞,走到客厅中间就停了,手在裤兜里掏了两下,没掏出烟来。

“素芬在家吧?”老赵问。

“在。厨房。”陈大强朝厨房方向抬了抬下巴,没跟着进去,自己一转身坐到了沙发上,遥控器按开电视,音量调到平时那样大。老赵往厨房走,经过电视跟前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陈大强一眼,没说话,继续进了厨房。

周素芬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围裙没解,手边放着一盆没择完的青菜。老赵搬了把塑料凳坐到她对面,先夸了两句她家厨房收拾得干净,又问她平时几点起床、买菜远不远,绕了几圈才慢慢转到正题。

“陈师傅那人,脾气急,这我也听邻居提过。素芬啊,我就直问一句,他平时除了嘴上凶,动手吗?”

周素芬手停在半空,一根菜梗捏在指头上。她低头看了看那盆菜,把菜梗丢进去,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去米缸那边。米缸靠墙,上头压着块木板,她把木板掀了,手伸进米里摸索,掏出个塑料袋来,裹得严实,橡皮筋缠了好几圈。她一层层解开,把里头一沓照片摊在灶台上,有的边角发黄卷曲,有的还带着折痕。

“去年秋天,肋巴骨这儿他推了一把,撞在茶几角上,青了十来天。”周素芬指着一张照片,是她侧过身子拍的,腰肋位置有一大块紫褐色,边缘泛黄。“这张是前年冬天,碗砸过来,擦着耳朵过去的,耳朵后头缝了三针,照片我让孩子用手机给我拍下来,自己拿去洗出来的。”她又翻出一张,额头侧面一小块发白的疤,角度刁钻,一看就是自己举着手臂拍的。

老赵一张一张看,没急着说话,掏出本子把每张照片的时间和位置记下来。厨房门虚掩着,外面电视声音突然低了,又低了一点。

“这些照片,以前给别人看过吗?”

“没。”周素芬声音平平的,“照了也就放着,米缸里搁着,我自己有时候都忘了。可我没扔,就想着万一有一天,总得有个东西能作证。”

“上回肋骨那片,去医院没有?”

“没有。忍了。贴了膏药,自己慢慢好的。”

老赵点头,把本子合上:“素芬,我跟你说句实在话,照这些照片上的痕迹看,这不是两口子拌嘴蹭一下的事。长期动手,不管轻重,性质不一样。社区这块可以记录下来,万一以后有个什么事,这就是依据。另外,老房片区摸底拆迁的事街道有登记,家庭不和睦的记录会进评估参考,到时候补偿方案、过渡安置怎么安排,都可能受影响。”

周素芬没大明白最后那句的分量,但厨房门突然被推开了一半。陈大强站在门口,脸上还端着,声音却不像平时那样冲:“什么评估?”

老赵没回头,声音平平和和:“陈师傅,进来坐吧,站着听也行。我刚才跟您聊的,跟素芬聊的,是一码事。有记录跟没记录,量出来不一样。”

陈大强迈进一只脚,又停住,手里攥着电视遥控器,拇指在音量键上按来按去,电视里的声音忽大忽小。“我自家的事,过了几十年了,谁家锅底没点灰?社区还管这个?”

“锅底的灰是家务事,人身上的伤就不是了。”老赵指指灶台上那排照片,“素芬把每回的时间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您是明白人,拆迁办那边要是问到家庭情况,我这里一句‘有长期家庭纠纷记录’,跟一句‘家庭和睦’,您觉得哪个好办?”

陈大强脸上的肉绷了绷。他嘴动了动,想说什么硬话,可老赵压根没跟他呛,只是拿笔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嘴里念叨:“不着急,今天不签任何东西。我拟了个调解协议草案,你们一家人看看,商量好了再说。”

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纸,搁在灶台上,用茶杯压住。周素芬凑过去看,字不多,一条一条写得明白:陈大强书面道歉,以后不动手;拆迁补偿里划出二十万归周素芬单独支配;家庭大事三人商量,儿子陈志强也算一份。

“二十万?”陈大强伸脖子看了一眼,嗓门提起来。

“您觉着多?”老赵把笔帽盖上,“素芬这些年要是按保姆行情算,一个月五千,您算算多少钱了。这还是只算工钱,不算挨的打。二十万您觉得是高还是低,回头一家人自己商量,我不拍板。”

陈大强没接话,把手里的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转身回了客厅,电视声音又被他调大了。老赵冲周素芬摆摆手:“不急。这纸先搁这儿,三天,五天,你们商量好了让志强给我打电话。”

周素芬把照片收好,塑料袋重新扎紧,想了想,没往米缸里塞,直接揣进围裙兜里。她送老赵出门,走到客厅,看见陈大强翘着腿坐在那看电视,眼睛盯着屏幕,手里遥控器攥得发白。

当天晚上,陈志强下班过来接苏晚,一进门就看见茶几上摊着那张调解协议草案。苏晚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陈志强蹲在茶几跟前,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见证人这栏,得有人签字。”苏晚坐到他边上。

陈志强抬头看她,嘴唇抿着。客厅那头陈大强在自己屋里没出来,门关着,里头有翻报纸的响声。

“我签。”陈志强站起来,从茶几抽屉里翻出支圆珠笔,在协议翻过来那面的空白处先练了个“陈”字,写歪了,又划掉重写。练到第三个才满意,翻回正面,在“见证人”一栏一笔一划签下自己名字,写完把笔搁下,手指在名字上按了按。

苏晚拿起手机,调出相机,问了句:“妈,爸,我把签字过程录下来行不行?不是拍脸,就拍协议跟签字这阵。”

周素芬在厨房应了一声:“拍吧。我同意的。”

陈大强那屋的门这时候拉开了一条缝,他探出半张脸,看苏晚举着手机对着茶几。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不准拍,可老赵白天那番话还压在耳朵根上,憋了两秒,把门又带上了,没摔。

苏晚从陈志强翻过纸背面练字开始录,录到他把名字落在见证人一栏,录到周素芬走过来也在协议边上按了个指印,最后镜头扫过茶几上那张纸——白纸黑字,签字画押,清清楚楚。

“存着。”苏晚锁了屏幕,“不给别人看,就我们自家人手里攥着。爸要是签了,这事翻篇;爸要是不签,这东西也就当个凭据。”

陈志强看着手机被苏晚揣进兜里,半天说了句:“我签的时候手有点抖。”

“看出来了。”苏晚把协议草案折好,递给婆婆,“妈,您收着。搁米缸里也行,搁抽屉也行,这回不用藏了。”

周素芬接过来,先往米缸那边看了一眼,又摇摇头,拉开灶台下头的抽屉,把协议平展展地放进去,上头压了两本旧菜谱。放完了,她直起腰,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说:“明天我去买点肉,包顿饺子。你爸吃不吃,随他。”

第十二章 米缸里的决定

第二天一早,苏晚到婆家的时候,周素芬正把泡了一夜的黄豆往豆浆机里倒。陈大强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茶几上那张调解协议草案还搁在原处,茶杯旁边,连位置都没动过。

周素芬从厨房探出头,朝苏晚递了个眼色。苏晚会意,走进厨房,压低声音问:“没动?”

“连摸都没摸。”周素芬把豆浆机盖子拧上,“昨晚上我问他看不看,他说‘有啥好看’,翻个身睡了。早上起来照样看他的手机。”

苏晚看了一眼客厅,陈大强正拿手指在屏幕上划,划两下就锁屏,再打开,再划。那姿态一看就是心不在焉,板凳上坐不住的样子。

陈志强上午请了半天假,九点多到的。他进门先叫了声爸,陈大强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陈志强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进来厨房,看看他妈,又看看苏晚,嘴张了张。

“先喝豆浆。”周素芬倒了三碗,把碗往他面前推,“你爸那份我给他搁茶几上了,喝不喝随他。”

陈志强端起碗,喝了一口,低声说:“我下午还得去公司,协议的事——”

“不急这一会儿。”周素芬截住他的话,语气很平,“你爸拖三天了,也不差这半天。我跟他谈。”

苏晚拿勺搅着碗里的豆浆,心里打了个突。婆婆说“我跟他谈”的时候,声音不像平时那样软塌塌的,尾音落得实,像在心里掂量了好几遍的话终于说出口了。

陈志强显然也听出来了,抬头看了他妈一眼。周素芬没再说什么,端着碗去了客厅,在陈大强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老陈。”

陈大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协议搁了三天,你连看都没看。”周素芬说,“今天志强也在,苏晚也在,我就问你一句,你签还是不签。”

陈大强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回过脸来:“你这一大早的,吃枪药了?”

“没吃枪药。我就是不想再等了。”周素芬站起来,进了厨房。苏晚听见米缸盖子掀开的动静,插头拔下来的声音,接着是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周素芬出来的时候,手里托着个灰扑扑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往茶几上一搁。

“存折,三万八,我攒了八年。照片,二十来张,哪年哪月哪回,我都记了。”周素芬把塑料袋口朝陈大强那边推了推,“你签了,这些东西我收回去,咱关起门来过日子。你不签,我下午就去社区,该存档存档,拆迁办那头我自己去谈。六十五万,按协议有我二十万,剩下的你自己算。”

陈大强的脸一下涨成猪肝色,手按着沙发扶手,整个人往前探:“你敢!”

“我忍了二十多年,有什么不敢的。”周素芬站得直直的,两只手垂在围裙两边,攥着围裙角,手背上的青筋蹦起来,“以前我不敢,是想着志强还小,家里不能散。现在志强成家了,儿媳妇站在我这边,老赵也说了,社区给我做主。你瞪我有什么用,你瞪我二十年了,我不也活到今天了。”

陈大强张着嘴,喉咙里呼噜呼噜了两声,愣是没接上话。他转头去看陈志强,那眼神苏晚看得明白,是叫儿子过来帮腔的意思。陈志强在厨房门口站着,两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绷得死紧。

“志强,你听听你妈说的什么话,她反了天了——”

“爸。”陈志强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茶几边上,声音不高,可一个字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签了,这个家还在。你不签,我跟苏晚把妈接过去住,拆迁的事走社区程序。你自个儿掂量。”

陈大强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手指头差点戳到陈志强鼻尖上:“你个兔崽子,老子把你养这么大,你倒过来跟你老子叫板——”

“你嘴上积点德。”周素芬从旁边插进来一句,声音不响,可把陈大强的话头给截断了,“当着儿媳妇的面,你少说那些上不得台盘的话。签不签,给个痛快话。”

客厅里静了几秒。苏晚把手机攥在手里,没举起来录,她知道这会儿用不着了。该录的昨晚已经录了,该拍的也拍了。陈大强精明,他算得过来这笔账,真闹到拆迁办那边去,协议不协议的先不说,街坊邻里的唾沫星子就够他喝一壶。前几天老钱两口子躲着他走,他心里明镜似的,只是嘴上不肯认。

陈大强站了一阵,胸口起伏了几回,到底还是伸手把茶几上那张协议草案捞了过来。他没戴老花镜,眯着眼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二十万归周素芬单独支配”那行,嘴角抽了抽,可这回没出怪话。看到最后“家庭大事三人商量”,他哼了一声,声音比前几天小了一大截。

“笔。”他闷闷地吐了一个字。

苏晚把圆珠笔递过去——就是昨晚陈志强练字用的那支。陈大强接过来,在签名栏里写了“陈大强”三个字,写得飞快,像是怕自己多犹豫一秒就会反悔。写完了把笔一扔,抱着胳膊往后一靠:“行了吧?”

周素芬把协议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又递给苏晚:“你看看,签得对不对。”

苏晚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签名,冲婆婆点点头。周素芬把协议折好,跟存折和照片一起收进抽屉,拿菜谱压上,拍了拍手。

“这钱,以后给孙子念书用,谁也不能动。”她看着陈大强说,“你的养老钱按协议留,二十万,我们一分不多要。大家都有份,日子才能过下去。”

陈大强把脸扭向一边,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嘟囔了一句“随你们便”。那话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到底没摔门,也没再骂人。苏晚在旁边补了一句:“爸,您的养老钱也写进协议了,社区盖过章的东西,我们认,您也放心。”

陈大强没回头,喉咙里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周素芬解了围裙,从墙上挂钩取下来叠好,搁在沙发扶手上。“中午我不做饭了,你们爷俩自己解决。我跟苏晚出去吃口热乎的。”她说着从抽屉里拿钱包,抽了两张纸币揣兜里,冲苏晚一抬下巴,“走。”

苏晚看了眼陈志强,陈志强冲她微微点了下头,意思是去吧,家里这边他看着。苏晚跟着婆婆出了门,下楼梯的时候,周素芬的脚步比平时轻快,拐过二楼转角,她忽然停住,背靠着楼道墙壁,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憋了二十多年,今天算是把话撂出去了。”她笑了笑,眼角皱纹挤在一块,“你莫笑话妈,刚才腿肚子都在转筋。”

苏晚伸手挽住婆婆的胳膊:“没笑话您。您今天这个话,说得漂亮。”

“漂亮啥,我是看明白了,退一步他就进一步,没个头。你那天在厨房跟我说的,我都记着呢。”周素芬拍拍儿媳妇的手背,“走,妈请你吃牛肉面,加肉,加蛋。”

第十三章 牌局散了

协议签完的头几天,陈家老房子里安静得有些不像话。苏晚隔一天打个电话过去,周素芬接起来声音都透着一股松快,说家里好着呢,你爸早上出去遛弯,回来就看电视,中午我给他下碗面,他吃了也没挑毛病。苏晚问牌局呢,周素芬说还牌局,茶几上的烟灰缸我都收进柜子里了,摆出来占地方。

到了第十天头上,老钱拎着一兜砂糖橘上门。苏晚那天正好也在,帮婆婆腌腊八蒜。老钱进门先换鞋,换完了探头往客厅瞅了一眼,电视开着,陈大强歪在沙发上打瞌睡,茶几上干干净净,一副扑克牌的影子都没有。

“老陈,今儿周末,三缺一,老赵他们等着呢。”老钱把橘子搁在鞋柜上,试探着说。

陈大强睁开眼,坐直身子,看了一眼老钱,又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周素芬正在里头切姜丝,当当当的刀碰砧板声一点没停,也没出来招呼人。陈大强磨蹭了几秒,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不打了,最近腰不得劲,坐不住。”

老钱愣了一下。从前陈大强听见三缺一比谁都积极,有时候饭吃到一半撂下筷子就走。老钱还想劝两句,陈大强已经拿起遥控器换台,后脑勺对着门口,那意思很明白。老钱站了一会儿,干笑两声,说那行,你歇着,我把橘子搁下,回头有空再说。

苏晚从厨房门缝里看见,老钱走的时候朝周素芬那边递了个眼色,周素芬冲他微微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意思苏晚后来才琢磨明白——摇头是“别再叫他打牌了”,点头是“谢你来这一趟”。

老钱走后,陈大强在沙发上又坐了一阵,到底没忍住,冲着厨房飘一句:“老钱现在也学精了,喊不动我就去找老赵他们,合着我这儿成冷灶了。”周素芬头都没抬:“冷灶热灶的,你腰不疼了?疼就少坐牌桌,多起来走动。”陈大强哼了一声,到底没接话,自己倒了杯热水捂在手里。

又过了几天,周素芬吃完晚饭换了身干净衣裳,跟苏晚发消息说今晚去广场,社区新教一套操,林薇领队,你也来呗。苏晚那会儿正跟陈志强在超市买下周的菜,就把手机递给陈志强看。陈志强扫了一眼,说妈现在比咱俩都忙。苏晚说忙点好,总比在家听那些闲话强。

陈志强想了想,把购物车拐到生鲜区,挑了一盒草莓,说给妈带过去,跳舞回来吃。苏晚看他一眼,没揭穿他——这草莓三十五块钱一盒,平时他自己都舍不得买。

广场那头周素芬学得认真,动作虽然生疏,可一招一式跟着比划,脸上带着笑。林薇站在最前面领操,穿一件红马甲,嗓门敞亮。散场的时候周素芬跟几个年纪相仿的姐妹聊了一阵,有人问你家老陈怎么不来活动活动,周素芬摆摆手说他不爱动弹,随他。

这话隔天就传到陈大强耳朵里。不知道是哪个嘴碎的邻居学的话,也可能就是老钱顺嘴提了一句。晚饭桌上陈大强扒了两口饭,忽然把碗往桌上一墩:“你现在是翅膀硬了,小区里说你男人不爱动弹,我成天在家瘫着是吧?”

周素芬正舀汤,手都没抖一下:“那你倒是动弹啊。明儿社区有下棋比赛,你去不去?不去的话,跟我去广场走两圈也行,别成天窝在沙发上看那些打仗的片子,声音开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陈大强噎住了。他本来准备好了要吵一架,周素芬若是像从前那样低头认错或者绷着脸不吭声,他正好把火发出来。可周素芬不躲不闪,还给他指了两条路。他腮帮子鼓了鼓,把碗端起来接着吃,嘟囔一句“我不去那闹哄哄的地方”,声音比刚才低了两成。

苏晚在旁边安安静静喝汤,没插嘴。陈志强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进陈大强碗里:“爸,下棋那个比赛我看了,就在社区活动室,有暖气,输了还有纪念品,洗衣液什么的。”陈大强拿筷子扒拉了两下鸡蛋,含含糊糊说再说吧。

那个周末陈志强主动提出来回老房子吃饭。苏晚在车上问他这回怎么这么积极,陈志强握着方向盘,过了一个红绿灯才说:“我寻思着,得常回去,不能让我爸觉得签完协议这事儿就翻篇了,该露脸还得露脸。”

苏晚没再问,伸手把副驾驶的遮阳板翻下来,对着镜子补了点口红。

午饭是周素芬做的,蒸了条鲈鱼,炖了排骨汤,还炒了盘陈志强爱吃的青椒肉丝。陈大强从柜子里翻出一瓶没喝完的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看了看陈志强,陈志强摆手说开车不喝,陈大强就没给他倒。苏晚给婆婆盛汤,又夹了一筷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搁到周素芬碗里,周素芬冲她笑了一下。

陈大强喝到第二杯的时候,话开始多起来。先是说了几句拆迁的事,说摸底的人又来了两趟,左邻右舍都签了意向书,咱家也不能拖后腿。陈志强应着,说该签就签,程序上的事您跟我妈商量着来。陈大强哼了一声,又闷了一口酒,忽然拿筷子头敲了敲桌面。

“志强,我跟你说个事。”

陈志强抬头看他。

“以后家里的事,”陈大强盯着酒杯,像在跟自己较劲,腮帮子绷了好几回才把后半句吐出来,“你妈说话,也算数。”

苏晚夹菜的手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给婆婆舀了勺排骨汤。周素芬低头喝汤,耳根有点发红,没接话。

陈志强把筷子放下,腰板挺直了些,声音不重但很稳:“好,我记着了。”

陈大强说完那句话,整个人像卸了点什么,靠在椅背上又灌了一口酒,然后开始抱怨鲈鱼蒸得有点老。周素芬瞪了他一眼,说嫌老你别吃,陈大强筷子一拐,又夹了一大块。

苏晚没吭声,把鱼盘子转到公公面前。周素芬在桌子底下轻轻拍了拍苏晚的手背,手指头有点糙,带着刚洗过碗的凉意,可那两下拍得又稳又实。

饭后陈志强去洗碗——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陈大强刚想瞪眼,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儿媳妇,到底把话咽回去了,扭身开了电视。周素芬从冰箱里捧出那盒草莓,摘了蒂洗了一大盘,四个人围着茶几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电视。陈大强看的是抗战片,枪炮声轰轰响,苏晚陪着看了半个钟头实在受不了,跟婆婆对了个眼神,两人溜进厨房,把剩下的饺子馅拌了。

“妈,广场操学得怎么样?”

“会了四节了。”周素芬手上不停地搅着肉馅,“林薇说我记性好,我寻思着回头买个录音机,在家也能练。”

“我给您手机上下个软件吧,里头有教学视频。”

“那敢情好。”周素芬说着顿了一下,压低嗓门,“你爸这两天没跟我吵,昨晚上还自己把洗脚水端到卫生间倒了。从前这些活儿都是支使我干,倒了洗脚水还嫌我挡道。这两天不支使了,自己弄。”

苏晚包着饺子,笑出声来:“那您可不能惯着他,让他倒。”

“我倒没惯,我就是没抢着干。”周素芬把馅盆端到一边,“你那天说的对,他不傻,就是懒惯了,觉得别人伺候他是天经地义。现在没人抢着伺候了,他不也自己动手了。”

外头枪炮声忽然停了,陈大强踩着拖鞋踢踢踏踏走到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遥控器,嗓门不大:“那个,素芬,草莓还有没有,再洗几个。”周素芬头也没回,下巴朝冰箱一抬:“自己洗去,在水池子里,冲两遍就行。”陈大强在门口站了两秒,嘴里念叨着“洗就洗”,还真拉开冰箱门端了草莓去水池子那边。

苏晚低头包饺子,嘴角憋不住往上翘。周素芬拿胳膊肘碰碰她,小声说:“看见没,这就是开头,得让他习惯习惯。”

外头水龙头哗哗响起来,陈志强从客厅探进半个脑袋:“妈,我爸把草莓洗了?”周素芬点点头,陈志强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进来,补了一句:“苏晚,下周末还来,我买菜。”

苏晚和婆婆对了个眼神,两个人谁也没答话,可手上包饺子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第十四章 小家庭的边界

开春后第三周,拆迁补偿款分两批打到了陈大强的卡上。陈志强接到他爸电话那天晚上,坐在沙发上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短信,苏晚从厨房端了杯热水出来搁他手边。

“钱到了?”

“到了,我爸说让我周末回去一趟,当面说怎么分。”

苏晚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急着接话。陈志强自己先开口了:“我琢磨了,按之前说好的,我爸留二十万养老,我妈那二十万单独存,剩下二十五万给咱们。”他顿了顿,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我跟我妈通过电话了,她说二十万她打算存三年定期,折子自己收着。”

“妈这回挺干脆。”

“嗯,我也没想到。”陈志强转过脸看她,“她跟我说了一句话,说这钱在手里攥着,夜里睡觉都踏实些。”

苏晚听完没评价,只问了一句:“那二十五万你想怎么弄?”

陈志强像是早想好了,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张中介的宣传单摊开,上头用铅笔圈了两个楼盘。“咱们那十五万加上这二十五万,凑四十万首付,换个两居,离我单位近点儿。现在这个小房子将来有孩子不够住。”

苏晚拿过宣传单看了看,位置和户型都还行,但她把单子放回去的时候,语气不紧不慢:“房子的事我同意,不过有个话得先说在前头。”

陈志强看着她。

“新房子不管多大,不设固定牌桌。你爸要来看孙子,随时欢迎。来打牌,一次都不行。”苏晚说得清楚,不带商量的口气,“请客吃饭可以,亲戚来了坐一桌喝酒聊天我没意见,但那种一摆一下午、烟雾缭绕的牌局,别进咱们家门。”

陈志强没立刻应声,把宣传单折了两折,又展开,最后往茶几上一拍:“行,我去跟我爸说。”

苏晚挑了下眉:“你确定你去?不让我去当这个恶人?”

“这种事我去说合适。”陈志强站起来,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干净,“你跟我一块回去,我说,你在旁边听着就成。我爸要发火冲我来。”

周六下午两人回了老房。陈大强正蹲在阳台上拾掇他那些旧花盆,听见门响直起腰,手上全是泥。周素芬从厨房探出头招呼他们坐,又端了盘洗好的小番茄出来。陈大强洗了手坐到沙发上,从裤兜里摸出个存折搁在茶几上,往陈志强那边推了推。

“二十五万,你们那部分。另外二十万我留着,你妈那二十万她自己管,折子在她手里,密码她自己设的,我都没问。”陈大强说这话时看着茶几面,手指头在存折上点了点,“以后家里用钱的地方,大项开支,四个人坐下来商量。”

苏晚注意到他说“四个人”而不是“我跟你妈”,心里暗暗记了一笔。陈志强把存折收了,接话很顺:“爸,这钱我跟苏晚商量了,凑个首付换个大点的房子,现在那个两居将来有孩子不够住。”

陈大强点点头,没反对。可陈志强往下说的时候,他脸色就变了。

“新房子那边,我跟苏晚定了个规矩,家里不设牌桌。您过去住几天、看看孙子,随时欢迎。打牌就免了,要打您在这边老房打,那边不摆。”

陈大强手里的茶杯往茶几上一墩,声音闷闷的:“你什么意思?我上你那儿打个牌还犯法了?”

“不犯法,是我不让。”陈志强腰板没弯,声音也没高,“那个家里苏晚说了算,我也同意。爸,您打牌输赢我不说啥,可您一输就上火,一上火就吵吵,这毛病改之前,牌桌不进我家的门。”

陈大强脸涨得通红,手指头朝陈志强点了好几下:“你行,你出息了,娶了媳妇忘了爹。这二十五万是我给的,拿了我的钱,立你的规矩,你可真会算。”

这话搁以前,陈志强要么不吭声,要么回一句“爸您别生气”就没了。这回他坐在那儿没动,等陈大强把话倒完了,才说了一句:“爸,钱是您给的,我记您的好。可规矩是为了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不是冲着您一个人。您要是觉得我拿钱立规矩不地道,那这二十五万算我借的,回头我按银行利息还您。”

陈大强愣住了。周素芬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块抹布,嘴巴动了动没出声。苏晚坐在单人沙发上一直没插嘴,这时候才开口,语气平平和和的:“爸,志强说得直了点儿,可意思没错。您跟我妈要是想我们了,随时过来住,房间我都留出来。牌局这事咱们翻篇,行不行?”

陈大强腮帮子鼓了两鼓,又瘪下去。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喝完了把杯子重重一搁,扭脸看电视去了,嘴里含含糊糊丢出一句:“你们过好就行。”

从老房出来,天色还亮着。陈志强发动车子,上了大路才长长吐了口气。苏晚侧头看他:“什么感受?”

“比我想的轻松。”陈志强打着方向盘拐了个弯,“我以为他会拍桌子骂我半个钟头,结果就嘟囔了两句。那句话我憋了好几年了,今天说出来,嗓子眼儿那块石头没了。”

苏晚笑了一声,笑完了又不笑了,手搭在他胳膊上:“你刚才挡在你爸面前说那番话,我挺高兴的。不过你欠你妈一样东西。”

陈志强看了她一眼。

“你爸动手那些年,你坐在旁边没吭过声。你妈没怪你,可你得自己把这话说开。”苏晚把车窗按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头发散乱,“你爸都当着你的面认了你妈说话算数,你这个当儿子的,该跟你妈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什么时候说、怎么说,你自己拿主意。我不逼你,但我不替你开口。”

陈志强把车停在小区地库里,熄了火,坐着没动。车库安静得很,能听见旁边车位有人开关车门的闷响。过了半晌他摸出手机,翻到周素芬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好几秒,又锁了屏。

“回家想个词。”他说,“我总不能打电话说,妈,对不起,我一句就完了。我欠她的不是一句话的事。”

“那就慢慢想。”苏晚推开车门,“想好了告诉我,我给你们娘俩留出空来,我不在场。有些话,有第三个人在,反倒说不透。”

两人下了车往电梯走。陈志强走了几步忽然问:“你刚才跟我爸说给他留房间,真的假的?”

“真的。他来看孩子、住两天,我管吃管住。就一条,牌桌不进家门。”苏晚按了电梯键,扭头看他,“我这人说话算数,跟你爸一个样。”

第十五章 迟了二十年的道歉

周日早上九点多,苏晚把客厅收拾了一遍,茶几上摆了瓜子和水果。陈志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又进来,把手机掏出来放桌上又揣回去,来来回回两三趟。苏晚没催他,只把烧好的水灌进暖瓶,说了一句:“你妈十点到,你自己跟她说时间。”

陈志强嗯了一声,坐到沙发角上。

门铃响的时候是他去开的门。周素芬提着一兜子自己蒸的豆包,进门先往厨房走,说面发得好,趁热给孩子尝尝。苏晚接过豆包让了座,倒了茶。三个人坐了一会儿,说的都是闲话,天气、菜价、楼上邻居装修吵不吵。

苏晚看了陈志强一眼。陈志强把茶杯放下,清了清嗓子。

“妈,今天叫您来,是有句话我一直欠着。”

周素芬见他脸绷得紧,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什么事,你说。”

“那些年爸动手,我都看见了。”陈志强这句话一出来,苏晚就看见周素芬拿茶杯的手指弯了一下,“我小时候小,怕他,不敢吭声。后来我长大了,还不敢吭声。我老想着,拦了也没用,闹大了左邻右舍看笑话,回头他更冲您撒气。我就让自己当没看见。”

他停了一下,嗓子有点紧,但没低头。

“上回您在我家帮忙做饭,苏晚问我一句话,她说要是以后有孩子也这样看着,我怎么办。我当时答不上来。后来我想明白了,我那不是没办法,我是躲。您养我三十年,头十几年您挨的打,我在旁边看着,连大气都不敢出。我当儿子的,不合格。”

周素芬眼圈红了,嘴唇动了动,先没说出话来。她把茶杯放回桌上,手在膝盖上搓了一把。

“志强,你别这么说。”她声音有点哑,“你小时候才多大点儿,你能干啥。你爸那个脾气,谁拦他冲谁来,你拦了挨打的就变成俩。妈心里有数。”

“小时候不算。”陈志强抬起眼看着她,“大了以后呢?我上班挣钱了,我娶媳妇了,我连一句重话都没跟爸说过。上回在楼下,我都走到他跟前了,还是把话咽回去了。妈,这是我的不是,跟年纪没关系。”

周素芬低着头,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蹭完了也没抬头,声音低下去:“你爸那个性子,这么多年都改不了,我也认了。我不怪你。”

“您怪不怪我是您的事,我认不认是我的事。”陈志强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我今天跟您把这话说透,往后不光是嘴上的。爸再犯浑,我先站在您前头。您要是受委屈了,别一个人憋着,给我打电话,我接您走。这话我以前没说过,今天当着苏晚的面说,说了算数。”

周素芬这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角往上牵了一下又牵不住,点了点头:“好,妈听见了。”

苏晚在旁边一直没插话,这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把三个人都罩住了:“我也说一句。以前的事翻不翻篇,妈您自己定。从今往后,这个家里谁都不许再忍着受着。有事说事,有气撒气,别动手。这是底线,对爸也是这一条。”

周素芬拿手帕按了按鼻子,忽然笑了一声:“你这话说得,比我这个当婆婆的还硬气。”

“硬气点好。”苏晚也笑,“您以前软了二十年,剩下的年头,该换您硬气。”

客厅里静了一小会儿。陈大强从进门起就坐在靠阳台的单人沙发上,一直没吭声,手里捏着根烟,半天没点。他听着儿子说完那一大段话,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是腮帮子绷得紧。

屋里没别人说话,他的安静就显出来了。

陈志强把话说完了,也没看他,只是把茶壶提起来,给他续了半杯水。

陈大强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往烟灰缸里摁。摁了一下没灭,又摁了一下,那根烟弯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眼睛没看周素芬,看着茶几底下:“以前是我不对。”

声音不大,可屋里安静,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周素芬身子敛了一下。她没马上接话,手里那方手帕攥了攥,过了几秒才点了下头,只点了一下,嘴里嗯了一声。

陈大强把摁灭的烟头丢进烟灰缸,又去摸烟盒,摸出来一根,没往嘴边放,就在手指头上捻着。半晌补了一句:“那些年,脾气上来了管不住自己。往后……”他顿了一顿,“往后我管。”

“怎么管?”苏晚问得平静,不呛人,可也不松。

陈大强看了她一眼,把烟放回盒子里:“牌局少组,输了钱不往家里撒。老钱他们再撺掇,我不上桌。”他这话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像不太习惯这种话从自己嘴里出来,“素芬往后要是说你爸又犯浑,你们就管。我话搁这儿了。”

周素芬这回没点头,也没说好,就是安安静静坐着,眼皮垂着。过了会儿才轻声说了一句:“饭好了,我去热菜。”

苏晚要起身去帮,被周素芬按住了:“你坐着,今天我来,我乐意。”

这顿饭吃得安静,可比以前那些饭吃都吃得松快。陈大强夹了两回菜,一回是自己面前的,一回筷子伸到周素芬跟前的盘子里,夹了块排骨搁她碗里。周素芬没抬头,吃了。

饭吃完,陈志强把碗往水池里一泡,袖子一捋准备洗。苏晚拿了块抹布擦桌子。陈大强在客厅里站了会儿,拿出钥匙说下午老钱约了去公园下棋,先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素芬:“你走的时候把阳台窗户关上,我下午回来。”

门带上了。

周素芬端着茶杯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看下午的连续剧。换了两个台,找着一个正演到半截的剧,就那么看起来。

陈志强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偶尔碗碰碗叮当一声。苏晚擦完桌子,又擦了灶台,往沙发那边看了一眼。周素芬窝在沙发里,后背靠着垫子,一只手搭在扶手上,脸上是那种什么劲儿都卸下来的松快。茶几上摆着她的茶杯和自己带的豆包兜子,以前这时候她早站起来把剩菜收了、地扫了,今天没动。

苏晚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问:“妈,这剧讲什么的?”

“婆媳斗气。”周素芬眼睛没离开屏幕,“这媳妇厉害,婆婆也不行。”

“哪个赢?”

“还没演到呢。”周素芬笑了一声,往沙发背上靠得更实了些,“不过我看这媳妇行,有事当面锣对面鼓地敲。”

苏晚也笑了。厨房里水声停了,陈志强甩着手出来,往沙发这边看了一眼,见他妈靠着垫子看电视、没去收碗,没说什么,把擦手的毛巾搭回架子上。

过了一会儿周素芬说了句话,声音不大,像说给自己听:“这么多年,我吃完饭老想着赶紧收拾。今天坐着看会儿电视,好像也没什么不行。”

苏晚没接话,只把茶几上那碟瓜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陈志强站在客厅当中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妈,往后每周日您跟爸过来吃饭。菜我跟苏晚做,您坐着等吃就行。”

周素芬看他一眼,嘴角翘了翘:“你做的菜能吃?”

“练。”陈志强说得实在,“练到能吃为止。”

周素芬笑着摇了摇头,拿遥控器把音量调大了点。电视里那个厉害的媳妇正叉着腰跟婆婆理论,声音一板一眼的。

苏晚靠在沙发上,看了眼窗外。三月初的天还凉,可太阳照进来铺了一地,暖融融的。她在心里盘算着下周日的菜谱,想着下回最好把张玉兰也叫上,两家人凑一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又收了收,觉得还是先让婆婆安安稳稳过几回松快日子再说。

陈志强踱到沙发边上坐下来,脚往茶几底下一伸,也没说话,跟着看了会儿电视。

第十六章 开春新房

开春以后连着几个大晴天,把前一阵的阴冷气一扫而空。新房钥匙拿到手是正月十五之后的事,苏晚跟陈志强挑了周末两天,带着卷尺和本子把屋里尺寸量了个遍,回来对着户型图琢磨了整晚,定下家具的摆放和墙面颜色。陈志强那阵子下班回来不急着吃饭,先凑到苏晚旁边看她在纸上涂涂画画,有时提一句“书桌靠窗行不行,我那边光线好”,苏晚拿铅笔在窗边画个方块,算是定了。

搬家那天没大张旗鼓,就叫了辆厢式货车,陈志强跟司机两人把几件大件抬上去,苏晚在楼道口看着小件别落下。林薇下了班过来帮忙,一进门就卷袖子拆纸箱,嘴里不闲着:“你俩行啊,三个月就把窝搭起来了。”苏晚递她一瓶水,说:“首付还等着拆迁那笔钱补呢,眼下只能添些要紧的,往后慢慢来。”林薇咕咚喝了两口,说:“慢慢来就对了,一口吃不成胖子。”

收拾出个大概模样已经过了晌午。苏晚看了看客厅,沙发是旧的,从出租屋搬来的,罩了条新的素色沙发巾,倒也看不出来旧。茶几上摆了盆绿萝,是周素芬上周送来的,说新房得有点活气。陈志强站在阳台上试晾衣杆,升上去降下来弄了两回,回头冲屋里喊了句:“行了,这高度你用正好。”

苏晚应了一声,掏出手机给两边家里打电话。先打给张玉兰,问她晚上有没有空过来吃饭,张玉兰那头似乎就在等这个电话,说:“有空,我炖了锅排骨,带过去热热就能吃。”苏晚说:“妈,您别忙,过来吃现成的。”张玉兰笑说:“我闲着也是闲着,你们搬家累一天了,别管我。”挂了电话又打周素芬,周素芬那头有点犹豫,问陈大强去不去。苏晚说爸当然一块来,新家第一顿饭,都来。周素芬这才应下来,说带两样自己做的凉菜。

傍晚六点前后,两拨人前后脚到了。张玉兰提着个小号保温桶,里头是炖好的排骨,一进门先换了鞋,把桶放厨房,出来把客厅扫了一圈,说了句“敞亮”。陈大强跟周素芬是后头到的,周素芬手里两个保鲜盒,一个酱黄瓜,一个糖拌西红柿。陈大强两手空空,进门站在玄关看了看,没说什么,换鞋的时候手扶了下墙。

苏晚把菜端上桌,四凉四热,中间一盆排骨汤。陈志强开了一瓶果汁,给各人倒上。张玉兰坐了上首偏左,陈大强在下首,周素芬挨着陈大强坐,苏晚跟陈志强打横,五个人围了一桌。

头一筷子是张玉兰招呼的:“来来,尝这排骨,炖了一下午,烂糊。”陈大强夹了一块,嚼了嚼,点了下头。周素芬夹了口酱黄瓜,说:“亲家母这排骨火候足,我那个黄瓜就图个省事。”

饭吃到一半,张玉兰搁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看着陈大强那边,话说得不紧不慢:“亲家,有句话我搁心里一阵子了,今儿趁着都在,说出来也不怕你多心。”陈大强正拿筷子头夹花生米,闻言手上一停,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让她说。张玉兰就说了:“孩子们成了家,有他们的过法。往后他们小两口的日子,咱们老的少插手,有商有量可以,替他们做主就不合适了。咱各人把自己管好,身子骨弄硬朗了,就是给他们省心。”

这话不冲,跟拉家常似的,可桌上一时没人接。周素芬拿着筷子没动,看了看陈大强。陈志强低头喝了口汤。苏晚没吭声,看着自己碗里。

陈大强把花生米搁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看不出恼,也看不出笑。过了几秒,他拿公筷从鱼盘里夹了块中段,搁到周素芬碗边,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吃鱼,这个刺少。”周素芬手上顿了一下,看了看碗里的鱼块,笑了一下,声音不高:“我自己来。”说着筷子已经伸过去拨了拨那块鱼,夹起来吃了。

张玉兰见状,也不再多说,端起杯子喝了口果汁,转了话头问新房的物业费多少、采暖怎么算。陈志强一一答了。桌上气氛慢慢又活泛起来。

厨房里,陈志强蹲在垃圾桶边择芹菜叶子,苏晚在旁边切下一道菜的配料。灶上炖着水,准备下饺子。陈志强侧头朝客厅方向努了努嘴,低声说:“你妈比我爸厉害。”

苏晚手上不停,头都没抬:“不是厉害,是讲道理。我妈那话你听着不舒服?”

“没有。”陈志强把择好的芹菜往盆里一放,站起来洗了洗手,“我爸没接茬,我还有点意外。依着他以前的脾气,这话能噎回去。”

“他没接,就是听进去了。”苏晚把姜末拢到小碟里,“你爸那人要面子,你让他当面认错比什么都难。今天能给妈夹菜,已经是他能拿出来的态度了。”

陈志强想了想,点了下头:“也是。”

门铃响的时候饺子刚下锅。苏晚擦手去开门,林薇站在外头,手里夹着个文件夹,另一只手拎了袋橘子。“来晚一步,刚从社区那边过来。”她把橘子往鞋柜上一搁,换了鞋进屋,先挨个打了招呼,然后凑到周素芬身边坐下,把文件夹摊开,“阿姨,按上回调解的流程,我们隔一段时间得做一次回访,您给填个满意度,几笔就行。”

周素芬接过笔,看了看表上的几项,一项一项勾。勾到“家庭氛围是否改善”那栏,她笔尖顿了顿,写了“是”。勾到“目前有无困扰”那栏,她想了想,写了“无”。最后签了名,把表还给林薇。

林薇收好表,笑着说:“阿姨,签完这个,那档子事在社区那边就算结了。往后有事您随时找我。”周素芬把笔帽扣上,说:“结了好。我这阵子天天早上出门走两圈,晚上广场舞也跟上了,领队还问我要不要站前排呢。”林薇说:“站前排好啊,您这身板站前排得劲。”

饺子端上来,众人又吃了几个。陈大强吃得快,搁下筷子说饱了,起身在客厅里转了一步,看了看阳台的晾衣杆,又看了看墙上的开关,最后走到电视柜边上,盯着那个绿萝看了两眼,说了句“这盆养得行”。

时候不早,张玉兰先起身说回去,明天还有事。陈大强跟周素芬也站起来穿外套。苏晚送到门口,陈大强穿好鞋,直起腰,回头看了苏晚一眼,哼了一声,说了句:“新房不错。”

苏晚笑着应:“爸常来。”

“常来行,”陈大强手搭在门把上,补了一句,“别带牌。”

陈大强愣了愣,随即从鼻子里出了口气:“就你话多。”说完转身下楼,步子迈得稳当,并没有恼的意思。周素芬在后头跟出来,经过苏晚身边轻声说了句“你爸今天没恼”,苏晚说:“我知道。”周素芬拍了拍她胳膊,跟着下楼。

门带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陈志强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块抹布:“都走了?”苏晚说走了。陈志强出来看了看桌上剩的菜,挽袖子准备收。苏晚拦住他:“放着吧,明天再弄,今天累了。”

陈志强没坚持,往沙发上一坐,脚伸直了搁在茶几边上,眼睛看着新刷白的墙,忽然说:“我头一回觉得,过年过节的家里能这么消停。”

苏晚在他旁边坐下来,掰了个林薇带来的橘子,分了一半递过去。“这才刚开始。往后日子长着呢。”

陈志强接过橘子,掰了一瓣塞嘴里,含含糊糊说:“下周日还叫他们来?”

“叫。”苏晚说,“说好了的,你做饭。”

陈志强嚼着橘子,含混地应了一声。窗外头路灯亮起来了,把楼下的树影子投到窗帘上,晃晃悠悠的。

第十七章 春风里的后记

开春之后,周素芬忙起来了。

她那个小饭桌是三月中旬张罗起来的。地点就在老小区临街那间原来堆杂物的小屋,收拾出来摆了四张小桌,墙上贴了防油纸,灶台擦得锃亮。附近几个双职工家庭的孩子中午放学没人管,家长听说周素芬做饭干净、人又仔细,一家传一家,没几天就定下来六个孩子。每人每月交三百块伙食费,菜谱周素芬自己列,一荤一素一汤,米饭管够。

头一个星期苏晚抽空过去看了两回。头一回正赶上开饭,六个孩子挤在两张拼起来的桌子边,一人一个不锈钢餐盘,吃得头都不抬。周素芬在后头灶上刷锅,围裙上溅了油点子,额角汗津津的,可嘴角一直翘着。见苏晚进来,她拿胳膊肘蹭了下额头,说:“你尝一口,今天炖的排骨。”苏晚夹了一块,咸淡正好,肉也烂糊。

“累不累?”苏晚问。

“累是累点,可这累跟以前不一样。”周素芬把刷好的锅扣在灶架上,压低声音,“以前在家,一天到晚也闲不下来,可心里空落落的。现在忙归忙,到了下午两点收完碗筷,我往椅子上一坐,觉得这一天干了正事。”

陈大强头一回出现在小饭桌是十几天后的事。那天送米的师傅把三袋大米卸在门口就走了,周素芬一个人往屋里搬,搬到第二袋有点吃劲。陈大强不知道从哪溜达过来,穿着件旧夹克,两手抄在兜里,站在门口看了两眼,嘴里嘟囔:“搬个米都搬不动,逞什么能。”

周素芬直起腰,不软不硬地说:“那你来。”

陈大强瞪了她一下,到底还是把兜里的手抽出来,弯腰一使劲,一袋米就上了肩。他来回两趟搬完,面不改色,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还挺硬:“下次叫人送屋里头,别搁门口。”

“送屋里要多加钱。”

“加多少?我出。”陈大强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大概觉着这话说得太顺嘴了。周素芬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行,那你出。”陈大强没接茬,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墙角的煤气管子,说这根管子老化了得换,又说窗户上那块玻璃松了,回头他带工具来紧一紧。说完拍拍手走了。

从那以后,陈大强隔三差五就过来一趟。有时候提一壶开水,有时候捎一兜子菜市场收摊前买的便宜菜,往灶台上一搁,什么话也不说,坐门口抽根烟就走。赶上饭点孩子们吃完了,他也留下来吃一碗,吃完了把碗往水池里一泡,袖子一挽帮着刷。周素芬不让他刷,说你刷不干净。他说你拉倒吧,我刷了三十年的碗。两人呛呛两句,最后还是各刷各的。

这事苏晚是从林薇嘴里听来的。林薇那天去那边社区对接工作,路过小饭桌门口,正巧看见陈大强蹲在地上修那张晃腿的桌子,旁边搁着锤子和一盒钉子。她没进去,远远拍了张照发给苏晚,配了句:“你公公,行啊。”

苏晚把照片存了,回了一句:“回头我看看他修得怎么样。”

陈志强那边也顺当起来了。四月初他们公司内部调整,调度组原来的主管调去别的片区,上头让陈志强顶上。他回来跟苏晚说的时候,语气还不大敢信:“让我带组,工资涨了八百,另外有绩效。”

苏晚从沙发上站起来,认真看了他两眼:“你带的?”

“嗯,经理找我谈的,说我这两年出错率低,跟车队那边沟通也顺。”

“那你就干。”

陈志强挠挠头:“我怕管不好人。组里有两个老师傅比我资历深。”

“你干活实在,他们看得见。”苏晚给他倒了杯水,“再说了,以前你连你爸都不敢顶,现在家里几件事你不都处理得挺好?管人跟处家里事一个理,该说的说到,该给人留面子的地方留面子。”

陈志强端着水杯想了想,点了头。上任头一个月他确实忙,有时候晚上八九点才到家,可进了门不闲着,把碗洗了,地拖了,垃圾拎下去。有一回苏晚加班回来晚,进门看见灶台上扣着两个菜,电饭煲的保温灯亮着,心里就一暖。陈志强从书房探出头:“饭在锅里,你先吃,我还有个表填完。”

苏晚盛饭的时候看见水池里泡着中午的碗,陈志强已经洗了一遍,只是没来得及码进碗架。她把碗码好,冲书房喊了句:“碗洗得挺干净。”

“那当然。”里头应得挺响。

那套视频和调解协议,苏晚一直没删。

她把手机里那段冬至饭桌上的录像导出来,存进一张内存卡,跟社区调解的协议复印件一起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封了口,拿记号笔在封面写了日期和四个字:存此备案。然后搁进卧室衣柜顶上的收纳箱最底层,用几件旧毛衣压着。

弄完了那天晚上,她跟林薇在楼下遛弯。苏晚把这事说了,林薇说:“你还留着那玩意儿干啥?都过去了。”

“留着不一定用,用了不一定得拿出来。”苏晚踢了踢脚边一颗小石子,“万一哪天他又犯浑,妈手里得有东西。她自己收着那份照片和存折,我这儿再留一份底。用不上最好。”

林薇啧了一声:“你这个人,办事真够绝的。”

“不是绝,是稳当。”苏晚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提,“我妈从小教我,家里的事能商量就商量,可商量也得有个底线。我那回要不录那段,后来拆迁款那事你当爸能那么容易松口?”

林薇想了想,点了头:“也是。不过说真的,我干社区这几年,见过太多家里头一回闹完了,过阵子又回老样子的。你们家这情况,算是转得挺过来了。”

“还没完全过去呢。”苏晚说,“不过比开头强多了。妈现在有自己的进项,哪怕一个月就挣两千来块,那是她自己挣的,腰杆不一样。爸那边我看他也慢慢认了,来帮忙干活嘴上嫌烦,手底下一点不偷懒。”

林薇笑:“这就叫嘴硬身子软。”

“差不多。”苏晚也笑了,“所以我那东西留着,不是等着出事,是万一有个风吹草动,咱们有据可依。用不上最好。”

“用上了也不怕。”林薇接了一句。

两人在楼下花坛边上站了一会儿。玉兰花开得正盛,路灯底下看着白晃晃一片。

周六上午,苏晚在新房阳台上浇花。那几盆绿萝和吊兰是搬家时张玉兰给分株送过来的,养了快两个月,叶子绿得发亮。她正拿喷壶往叶面上喷水,陈志强从客厅过来,胳膊搭在阳台栏杆上,问她:“想什么呢,一脸严肃。”

“想明年过年的事。”苏晚放下喷壶,转过身靠着栏杆,“今年冬至那顿饭,过得太闹心了。明年不能再那样。”

“那你想怎么弄?”

“我想年前订个规矩,两边老人都叫来,年夜饭在这边吃。菜我跟你提前列好,你到时候掌勺。爸要是手痒想打牌,让他出去找棋牌室,家里不摆桌子。”

陈志强咂了咂嘴:“他能乐意?”

“不乐意就商量。”苏晚说,“妈现在有小饭桌那摊子事,初二她得开工,不能像以前似的从早忙到晚伺候一大家子。你跟爸说去,说妈初二要忙,咱们把饭提前到除夕中午,吃完各回各家,初二咱们去给两边拜个年就成。”

陈志强听完没马上应,手在栏杆上敲了两下,忽然笑了:“行,听你的。”

“别听我的,”苏晚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这事得听妈的。她那边孩子初几开学、几号订饭,咱得按她的时间来。”

“那我回头在群里问妈。”

“这就对了。”

正说着,苏晚手机响了一下,是家庭群消息。周素芬发了张照片:小饭桌中午收完碗,四张桌子拼到一块,上头摆了六个孩子的餐盘,盘子里还剩半个肉丸子、几块土豆,旁边搁着一把没来得及收的汤勺。照片底下配了一行字:今天六个全吃光了,一粒米没剩。

陈志强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把苏晚手机拿过去,在群里回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苏晚探头一看,眉毛挑起来了:“你还会发这个?”

“刚学的。”陈志强把手机还给她,有点得意,“我寻思爸肯定得回。”

果然过了两分钟,陈大强的头像冒出来,就一个字:嗯。隔了几秒,又追了一条:明天我去把那个排风扇装上,灶上油烟大。

周素芬回得也快:你装就装,别买贵的。

苏晚把手机扣在阳台小桌上,没再回。太阳升到半空,照得满阳台亮堂堂的。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写作业,远处小饭桌那个方向隐约传来几声笑。陈志强伸手拨了拨吊兰垂下来的枝条,苏晚靠在栏杆上,看着对面楼顶上晾出来的那排花花绿绿的被子,风一吹鼓得满满当当。

新家的春天,就这么来了。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