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远高一下学期那次家长会,班主任给每个家长发了一张高考意向摸底表,一栏一栏往下填。填到高考报名所在省那一栏,他停了停,说:户籍不在这边的孩子,在北京读高中没问题,可本科录取这一段,北京没有对非京籍放开,家里要早做打算。
我坐在第三排,包里装着上个月刚续签的北京工作居住证,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有落下去。那张表我填得最慢,周围的家长陆陆续续都交了,我还剩最后一栏。
我们一家是六年前来的北京。前年为了思远能参加北京中考、升进区里那所公办高中,我托人打听政策、攒材料,跑了小半年,把工作居住证办了下来。
证到手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做了一桌菜,跟老陈和思远举了杯:稳了,留在北京考大学这条路,稳了。那阵子我们连1+3、集团直升这些门道都研究过,唯独没有人往高考那头多问一句——本科,非京籍到底怎么报?
散会的时候我拉住班主任,说我们家有工作居住证,是不是他记岔了。他没有跟我争,只说证管的是中考和高中入学,高考报名是另一套规矩,让我去问招考办。
第二天上午,我把办证时的材料全摊在桌上,给区招考办打了电话。接电话的人答复得很平静:工居证解决的是入学,不等于高考报名资格;非京籍孩子就算在北京参加高考,本科这一段也没有开放。
我挂了电话,在楼道里站了很久。晚上老陈听完我的复述,半天没说话;思远从屋里出来,问了一句:那我还能不能留在北京?
我答不上来,就先做了一件本该早做两年做的事:倒着推。高考既然不能在北京考,那就回老家省考;要回省考,高中最后这两年在哪读、读多久,就得从终点往回算。
我打长途问老家省的招生办,又让省城的表姐替我跑了一趟现场。问回来的条件很硬:在省里报名,户籍、学籍、高中三年连续实际就读,一样都不能少;学籍转回去,最晚得赶在高二开学前办完。而思远那时候,已经在北京读完高一了。
我把条件打印出来贴在冰箱门上,拿一张白纸从后年六月的高考往前倒:要凑齐连续就读,最晚高二一开学,他就得坐在省城的教室里。
也就是说,从班主任发下那张意向表算起,我们手里只剩一个暑假。以前我总觉得再等等、再看看,证在手上有的是余地;那张纸钉上冰箱我才明白,这不是孩子努不努力的事,是我们一开始就把方向弄反了——终点都没定,就先替他把前三年的路走完了。
周日晚上开家庭会议,三口人围着冰箱上那张纸。老陈先算账:我要是辞职陪读,家里一个月少八千多,房贷六千八,这么撑着撑不过两年;思远要是住校,省城的表姐顶多管个周末。
思远自己先表态:他要走普通高考,英语一般,国际部那套路子他心里没底;可他不想离开北京,更不想我辞职。我咬咬牙提出,把车卖了、再跟亲戚借一点,送他去读公办高中国际部,老陈当场反对:那不过是把证的问题换成钱的问题,三年读完,问题还在原地等着。
思远一直没吭声,最后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你们办证的时候,问过我愿不愿意被安排吗?那晚没有吵出结果,只定下一条:两周之内,必须做决定。
周三我请了半天假,带思远去看一所公办高中国际部。招生老师很客气,讲课程、讲升学方向,轮到报学费,我手里的纸杯不知不觉捏瘪了:一年光学费就抵得上我一整年的工资,往后还有语言成绩的门槛,而且国际路线和普通高考,两头基本不能兼顾。
出门走到走廊,思远停下来问我:妈,要是读国际部,是不是就等于承认,我在北京考不了了?我说不是,这是多留一条路。他把宣传册慢慢卷起来,说:家里别为一张证再赌三年。
当天晚上,老陈说他托同事打听过了,公司在老家省城有分公司,肯接收他,但职位降一级,月薪少三分之一;他要是也回去,两份收入一起缩,房贷立马就断。
真正把这事钉死的,是思远自己带回来的消息。过了几天他从学校回来,脸色不好。他听同学讲,前几届有个非京籍的学长,在北京一路读完高三,最后回省报名,恰恰卡在连续就读那一项上,名都报不上,只好回省复读了一年。
他站在客厅中间问我:妈,工居证到底能干什么?我说,能中考,能上高中。他问,那高考呢?我说,我没查过。那天晚上,我把压在心里两年的话都倒了出来:办证那年,人人都说孩子能在北京读高中,我就顺理成章想成了能一路读到大学;我不是没机会问,是不敢问——出来这么多年,我怕回老家被人笑话混不下去,也怕承认这些年的日子白过了。
思远沉默了很久,说:我可以回省城,住校,周末去表姐家,你和爸都在北京待着。但你别辞职,也别再替我决定,有什么条件,全都摆到桌面上来。
两周期限到的那个晚上,我们把三条路摊开又收拢,最后定下来:思远走普通高考,高二开学前转回老家省城的高中,住校;我从全职转成降薪的远程兼职,人留在北京,社保不断,每个月坐高铁过去两趟;老陈的岗位不动,守着他那份工资和房贷。
签兼职合同那天,人事提醒我降得不少,想清楚了再签。我说想清楚了——我要保住的不再是那张证,是每个月两趟去看儿子的车票钱。
转学比想象中磨人。学籍档案走了快一个月,省城那所高中还要组织入学测试,思远考过了线,可北京的教材和省里对不上,那个暑假他自己抱着借来的课本,一门一门往回补。
八月底手续落定,我和老陈一起送他过去,在表姐家吃了顿饭,坐傍晚的高铁回北京,一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小桌板上放着转学联系单的回执,我拿起来看了又看——那个位置,是用我的工资差额、老陈扛着的房贷,和一家三口分在两地换回来的。
之后一年多,我们家就过成了两个城市。思远住校,周末去表姐家吃饭,表姐每回都给他捎一盒炖好的排骨;我每月过去两趟,高铁三个多小时,一个月车票一千多,票根攒了满满一个抽屉。
老陈话少,每周末跟儿子视频,翻来覆去就三句:钱够不够,被子薄不薄,这周的错题清了没。我和老陈也红过一回脸,我兼职后的第一份工资条发到他手机上,两个人对着那串数字半天没说话。
说起来我们还在一个屋檐底下,可这个家,实实在在分成了两半。日子也就这么过来了:思远的成绩从中游爬到班里中上,老陈的房贷一个月没断过,我的社保也一天没断过。
前几天,省里开始了高三的高考报名,网上报完,今天现场确认。我昨晚的高铁过去,住在表姐家,一早赶到学校。出门前我鬼使神差把工居证的复印件塞进了包里,到了现场才想起来,报名材料清单上,根本没有它的位置。
思远自己排的队,轮到他,他把户口本、学籍证明、连续就读的材料一份一份递进去。负责确认的老师翻了一遍,在系统里点了确认,让他核对信息、签字,又叮嘱后面还有体检和选科确认,别错过了时间。思远签完字回头找我:妈,这次是我自己排的队。
出了教学楼,太阳很好。我给老陈发消息,只写了四个字:材料齐了。他回了个好,隔了一分钟又来一条:跟思远说,爸把下周的班调开了,下个月我过去看他。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那张复印件还躺在包里。这张证确实给思远开过一扇门,中考的门,北京高中的门;可门开在哪儿,和路能走到哪儿,是两回事。
它是入场券,不是录取通知书,更不是保险箱——从那张意向表到今天这张确认表,不到两年,我们才把这句话弄明白。
现在的日子是这样的:思远在省城读高三,成绩在班里中上,老师说按这个位次,本科有希望,但得看他明年六月自己的发挥;我的兼职合同签到了明年春天,工资比从前少四千多;老陈的房贷还剩二十一年。
那张工居证跟着合同一年一续,收在抽屉最里层。下个月我还要过去两趟——老陈把班也调出来了,这回,换他坐那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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