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看守所之前，我以为看守所里最难熬的是吃不好、睡不好。真进去了后才发现，吃和睡都是明面上的事，最难拿捏的是人和人之间的距离。
十几个人关在一间屋里，吃喝拉撒全在一起，没有手机，没有独处，睡觉连翻个身都难。而在这种地方，怎么跟人相处，不是性格问题，是每天都要面对的事。
一、你睡哪个铺位，别人对你的态度就不一样
进去第一天，最先感受到的不是规矩，是眼光。
刚踏近监室的铁门，第一眼映入眼帘的是全屋齐刷刷一片光头。屋里的人会看你，不说话，就是看。后来我才明白，他们在看一件事：这个人是什么来路，好不好相处，会不会惹事。这种打量不写在脸上，但你能感觉到。
铺位是安排好的，但铺位背后的东西比铺位本身复杂得多。靠里面的位置、离厕所远的位置，不是随便睡的。新人刚进去是睡在离厕所最近的那个铺位，翻个身就是蹲坑的人。这不是谁故意欺负你，是那里面默认的顺序。你睡在哪里，别人对你的语气、叫你干活的多少、吃饭时排在第几个，都会跟着变。
我花了好些天才看明白：在里面，你是谁不重要，你被放在哪个位置很重要。这不是写在墙上的规矩，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二、新人要干活，但干活不只是干活
刚进去那几天，洗厕所、用毛巾擦地、洗碗、擦碗，这些活默认是新人的。
活本身不重。真正磨人的是干活的时候有人在看。干得马虎会有人当场说你，嗓门很大周围人都听得见。你辩解也没用，在里面辩解会比干得慢更麻烦。最好的办法就是低头干完不多话，少说、多看、少打听，尽量管好自己就行了。
干活也不全是吃亏。我后来慢慢发现，你干了什么，别人是记着的。你今天帮人洗了碗，明天打饭的时候可能多分点菜给你；你替人值了一个班，过几天有人会分你半包方便面。这些东西在外面不值一提，在里面就是里面的人情世故。
里面的相处，靠的不是交情，是交换。你手里有别人需要的东西，哪怕只是勤快，日子会好过一点。
三、坐板的时候，不说话也是一种相处
每天大部分时间要盘腿挺直背坐在铺板上，叫坐板。手放膝盖上，不能说话，不能乱动，不能闭眼。
二十几个人安安静静坐着，谁也不看谁，但谁都在。那种安静和外面的安静不一样。外面一个人待着是清静，里面二十几个人一起安静，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压抑。
我一开始不习惯这种沉默，总觉得该说点什么。后来发现，在里面不说话本身就是一种相处方式。话说多了容易错，问多了容易惹人烦，议论别人的事更是大忌。你不知道旁边坐着的人是什么脾气，也不知道哪句话会踩到谁的线。少说话、多看、多听，是被送进看守所前一位好心的帽子叔叔告诉我的。
坐得久了，你会从沉默里读出东西：谁跟谁走得近，谁进来之后没人搭话，谁说话的时候其他人会安静。这些细节比任何自我介绍都真实。
四、最难的是，你始终不知道该怎么正常相处
在外面你跟人相处不舒服可以随时走开甚至再也不联系都没关系。
可在里面跟一个人闹了小矛盾，不是什么特别大的矛盾，一般不会换监室。只能第二天还得面对面坐着，还得一起吃饭，还得在同一个屋里睡觉。没有缓冲，没有距离。在外面，距离是默认的；在里面，距离是要自己一寸一寸守住的。
我出来之后想明白一件事：看守所里最消耗人的，不是活多，不是吃得差，是你每天都要花力气去处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而这种关系没有一样是你自己选的。你不能选跟谁住，不能选跟谁坐，不能选谁睡在你旁边。你只能学着在不能选的环境里，把自己放得低一点、稳一点，不惹事也不被人盯上就万事大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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