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十一年二月初四,傍晚的风裹着料峭寒意,吹进京城锡拉胡同的宅院里。院里几株老海棠还没抽芽,枝桠光秃秃戳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曾国藩靠在书房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棉被,脸色蜡黄,喘得厉害。他这大半年身子垮得厉害,眩晕、脚麻,时常说话说到一半,舌头就发僵,连字句都吐不连贯。
儿子曾纪泽守在榻边,手里捏着温热的帕子,时不时帮父亲擦一擦嘴角。这些日子,府里一直悬着心,太医来过好几趟,汤药一碗碗端上来,收效甚微。曾国藩自己心里清楚,大限将近。他这一生,从湘乡乡下一个普通书生起步,办团练,带湘军,熬过无数险关,见过荣华,也踏过尸山血海,手里经手的银两不计其数,可到了快要闭眼的时候,心里惦记的从来不是积攒下来的家产。
前些天,族里还有长辈捎信来,劝他趁着还能动,多置些田产,多留些金银,给后辈铺好路。说如今世道不稳,手里握着田地银子,子孙往后才不至于受苦。这话旁人听着实在,可曾国藩听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见得太多,当年一同起兵的同僚,有的风光一时,拼命敛财,大宅良田一处接一处添置,可等人一死,子弟好吃懒做,争财夺产,没过两代,家道迅速败落,落得一地鸡毛。金山银山看着牢靠,其实最容易消磨人心,钱财一多,后辈反倒容易生出骄奢懒散的毛病。
曾纪泽这些日子心里一直压着事。弟弟纪鸿年纪尚轻,族里一众子侄,性子各不相同,有的踏实肯读书,有的年少浮躁,喜欢攀比排场。他常常发愁,父亲一旦不在,偌大一个家族,往后该往哪里走。外人都羡慕曾家权势显赫,可他明白,权势是阵风,说散就散,钱财有耗尽的一天,想守住一家人,哪里是容易事。他好几次想开口问父亲,该给子孙留下什么,又怕耗费父亲心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天傍晚,曾国藩精神稍稍缓过来一点,呼吸平稳了些,抬眼看向跪在榻前的纪泽,示意他靠近。纪泽连忙往前挪了挪,耳朵凑近。书房里安安静静,只有烛火噼啪轻响,窗外偶尔传来仆役轻手轻脚走动的声音。
曾国藩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说几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他说,很多人一辈子忙活,拼了命给后代攒家底,以为田宅金银就是兴旺的根本。他年轻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刚入京城做官,看着京里大户人家车马光鲜,宅院阔气,心里难免羡慕。
后来带兵,大把军饷从手里过,想要捞些好处,本是轻而易举。可他一路看,一路警醒,富贵最养惰性,孩子从小伸手就能拿到一切,就不愿吃苦,不愿读书,不懂体恤旁人。钱财留得越多,争执往往来得越快,兄弟反目,骨肉生隙,大半都是为了财物。
他想起湘乡老家的几户亲戚。早年家境富足,祖上留下大片水田,后辈不用劳作,日日游手好闲,赌钱吃喝,不过二三十年,田地卖光,房子抵债,一家人过得穷困潦倒。还有一户,家里本不宽裕,长辈勤俭,教孩子踏实读书,待人宽厚,日子慢慢往上走,几代人都安稳。对比得多了,他心里早就明白,金银田产,只能保一时温饱,撑不起一个家族长久的兴旺。
纪泽静静听着,指尖攥得很紧。他跟着父亲多年,知道父亲一向节俭,官做得这么大,日常衣食简单,衣服缝补了还在穿,家里不许铺张。可族里不少年轻人并不理解,私下里议论,父亲太过苛刻,有权有势,何必过得这般拘谨。
曾国藩歇了好一阵,目光落在桌案上提前写好的字条上,慢慢道出那十六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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